第41章 的确是用来骑的
云岫眼前金星乱冒,缓了好一会,那股晕眩感才渐渐散去。
他抬起头,死死盯住看着他的青宵。他不再刻意伪装嗓音,恢复了原本的声线,反抗道:“我不是这里的蛇,我不要被关在那个笼子里。”
青宵俯将小小的黑蛇托起,稳稳地捧到了与他视线齐平的高度。
“我说过了只要进了枢明山,一切就都是我的,是你自己进来的,而且我喂了你,你就是我的。”
云岫想逃,想立刻化回原形,哪怕拼着重伤也要撞破这禁锢。可念头刚起,一股精纯力量便悄然降临,将他整条蛇身牢牢定住了,连吐一下信子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青宵拢住掌心,走回了那座竹舍。
回到室内,青宵说:“你不喜欢在笼子里待着?”
云岫死死瞪着他,里面写满了废话两个大字。
青宵与他对视了几秒,似乎接受了他的意见,点了点头:“好吧。”
话音刚落,他手掌朝着云岫轻轻一拂。
云岫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吹气的气球,不受控制地,极速地膨胀,拉伸,骨骼生长的轻微噼啪声,肌肉筋络舒展的奇异感觉,还有那种被压缩了太久骤然释放的舒畅感,混杂在一起。
下一秒,他只觉身下一软,铺着柔软织物的床榻。他跌坐其上,低头,看到的不再是细密的黑色蛇鳞,而是属于人类的,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身上穿着的是他惯常的玄色衣袍。
他猛地抬起头。
“你知道是我?”云岫愕然。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伪装虽不算天衣无缝,但不至于这么轻易就被看穿。
青宵弯下腰,双手撑在云岫身体两侧的床榻上,他的脸离得很近,鼻息几乎要拂到云岫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清晰地映出云岫此刻惊愕,慌乱又强作镇定的脸。
青宵:“你觉得呢?”
云岫心头一沉。果然,青宵早就知道了,从自己以小黑蛇的形态潜入枢明山,这些天的投喂,观察,甚至纵容他破笼而出,都是在戏弄他吗?看他像只困兽徒劳挣扎,很有趣?
屈辱,愤怒,还有一丝被看穿的狼狈,瞬间淹没了云岫。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一秒钟也不想。
他猛地伸手,想要推开青宵撑在他身侧的手臂,站起身离开。
然而,云岫的手刚抬起,还没碰到对方,青宵撑在床榻上的双手便骤然收紧,将云岫完全困在了他与床榻之间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青宵的身体甚至又往前倾了几分,鼻尖几乎要碰到云岫的鼻尖,呼吸灼热地喷洒在他唇边。
“我说了可以走吗?”
云岫被他禁锢在咫尺之间,鼻息交缠。他心头发紧,喉咙有些干涩,却强撑着抬起下巴,迎上青宵的目光:“神尊,自重,是你先带走白童的。”
“自重?” 青宵眉头挑了一下,“好新鲜的词。感觉已经有上百年,没听人对我说过了吧。”
云岫猛地惊觉,面前这个将他困住的人,早已不是凡间那个会因他一句话而心软,会因他一个眼神而动摇的陈青宵了。
陈青宵只是个活了二十几年,有着凡人喜怒哀乐,甚至带着几分冲动和莽撞的青年。而眼前这位,是不知道历经了多少岁月沧桑,从尸山血海和无量劫数中杀出来的老牌神尊。
他的城府,心机还有修为都深不可测。
而自己呢?不过是个化形修行才百余年,在魔境挣扎求生,靠着几分狠劲爬到护法位置的蛇妖。拿什么去跟他斗?
打,是绝对打不过的。
云岫压下心头翻涌的屈辱和无力感:“不知道神尊将我困在此处,究竟意欲何为?”
青宵半晌,他才开口,问出的却是一个让云岫心头猛地一跳的问题:“你真听那个什么狗屁魔尊的话,把记忆洗了?”
摸不清对方到底想做什么,是报复他当初的痴缠?亦或是别的什么更难以揣测的心思?
云岫心念电转,最终选择了一个最安全,也最能撇清过去的回答。他偏过头,避开青宵的目光,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嗯。”
青宵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云岫的后颈莫名泛起一阵寒意。
“你还真听他的话。”
还真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若是搁在以前,还是在凡间的时候,面对这样带着审视和质问的,近乎冒犯的话语,云岫恐怕早就冷下脸,甩袖转身便走,他的性子本就不是逆来顺受的。
可如今,他碰上的,是自己绝对招惹不起,也挣脱不开的人物。走,是奢望。
云岫僵坐在床榻上,双手却在身侧悄然攥紧了衣料:“我是魔尊座下的护法,自然要听从尊上的命令。”
“我倒是听闻,赤霄魔尊生性风流,尤其偏爱颜色好的男男女女。” 青宵微微歪头,像是在仔细打量云岫的眉眼,目光掠过他的脸,紧抿的唇线,以及那截修长脆弱的脖颈,“没想到,连身边忠心耿耿的护法,也不放过?”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太过明显。
“神尊若是只想与我说这些无关痛痒的闲话,不如放我离去。”
“无关痛痒?” 青宵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往前逼近了半分,几乎要将云岫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之下。
“我才说了他这么几句,你就受不了了?看来你还真是喜欢得紧。喜欢到,为了他,不惜冒着与整个天界为敌的风险,也要去争那机缘?”
青宵语气里的嘲弄意味更浓,甚至带上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不过,依我看,他可比不上前几任魔尊,就是纯废物一个。”
青宵吐出的评价真是相当刻薄。
云岫只觉得,青宵神尊,不仅年纪大,修为高得离谱,连这张嘴也是毒得不行,又冷又利。
云岫以前一直觉得,自己算是个相当刻薄,言辞犀利,不给人留余地的人。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刻薄,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青宵确认:“你真的都忘了?”
云岫心头一紧,却依旧偏着头:“……嗯。”
然后,云岫看见青宵摊开手掌,掌心凭空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锦囊,材质非丝非革,表面流动着淡淡的微光。
“没关系,忘了,我可以帮你,好好回忆回忆。”
那暗红锦囊,那是掌管三界姻缘的月老处才有的特殊法器,长在忆缘树上的忆缘袋,据说能牵引出被刻意封存或遗忘的,与特定姻缘红线相连的记忆碎片。这东西,通常是神仙下凡渡情劫时,为了防止归位后尘缘未了,影响道心,才会在返回九重天后,由月老酌情使用,或封存,或唤醒。
云岫疑惑。
青宵返回天界后,幽篁上仙找过青宵一次。
幽篁当时对着青宵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看来我那把锻神剑,是注定送不出去了。”
青宵当时没反驳他。
幽篁:“当初为那场赌局,为了赢你,我确实让司命星君使了点不光彩的小手段。在你和那条小蛇妖之间,强行绑了根姻缘红线。所以,后来那些纠葛,说来也有我一份责任。”
“红线?”
“对,姻缘红线。” 幽篁道,“所以,青宵,你好好想一想,你对那蛇妖,是不是真的……”
后面的话,幽篁的话还没说完,就能感觉到,青宵看向他的眼神,冰冷得吓人。
幽篁只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转身走了,心里在骂:不识好人心,当初打伤那蛇妖,还不是为了帮你斩断这莫名其妙的纠葛,免得影响你清修大道?真是狗咬吕洞宾。
云岫:“这是什么?”
青宵看着云岫眼中的惊悸和下意识后缩的动作,他指尖拈着那个暗红色的小锦囊:“这叫忆缘袋。月老殿的东西,你既然说忘了,它可以帮你原原本本地想起来。”
云岫随着青宵的靠近,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去。他从未听说过这种法器,更不清楚它的效用,本能地感到强烈的危险和抗拒。
青宵看着他这副警惕又瑟缩的模样,非但没有停下,反而顺势俯身,手臂撑在他身体两侧,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他气息拂过云岫的耳廓,“那你当初在凡间,招惹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招惹之前,就该去打听打听。我青宵神尊可是从来都不吃亏的。”
云岫被他迫人的气势压得呼吸微窒,心头又急又怒。他去哪里打听?他当时只以为陈青宵是个有些特别的凡人皇子,哪里想得到他真身是这么一位煞神。他平日在魔境行事虽然狠厉,但也向来懂得审时度势,尽量避开那些自己绝对招惹不起的存在。
青宵冷下脸的时候,那种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属于顶尖战神的威严和杀伐之气,哪怕只是泄露出一丝,也足以让云岫感到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被困在青宵与床榻之间这方寸之地,退无可退,只能抬起胳膊,勉强撑起一点距离,声音干涩,徒劳辩解:“……我当时不知道你是神仙。”
“少找借口。” 青宵打断他。
云岫心头一梗,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猛地冲了上来。他垂下眼睫,紧抿着唇,脸上没什么表情。
青宵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俯身,几乎要贴上云岫的额头:“很委屈是不是?你是不是觉得,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该顺着你,捧着你,而你自己一点错都没有?”
云岫:“我没……”
青宵压下来:“你就有。满口谎话的是不是你?面上一副又凶又狠,谁都敢咬的样子,实际上呢?”
“一点出息都没有,看上的,是个什么货色?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风流成性的废物魔尊。”
屈辱又愤怒,云岫猛地推他,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用尽了力气,却撼动不了分毫。他徒劳地挣扎了两下,终于放弃,偏过头,将整张脸深深埋进柔软的锦被里,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
青宵看着他将自己藏起来的,微微颤抖的身子,伸出手,试图去扳过云岫的脸,因为一半有疤,云岫还是想下意识遮掩。
指尖触及的皮肤,是凉的的,然后就是一片潮湿。
青宵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稍稍用力,将云岫的脸从被子里转了过来。
那张苍白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泪痕。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连在一起,眼眶通红,眼中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某种支撑了很久的东西骤然崩塌后的茫然无措。
泪水还在不断地从眼角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没入鬓角,洇湿了一小片被褥。
云岫哭了。不是无声的抽泣,是那种压抑不住的,带着细微哽咽的,哭得很伤心的样子。
他泪眼婆娑地望着青宵,控诉:“……我又不是故意招惹你的!我哪里知道,哪里知道你是什么神尊,你非要报复回来,那你动手好了,把我的命拿走,把我的心挖出来……都还给你。”
说完,猛地又转过头,重新将脸埋进被子里。单薄一下一下地耸动着,显得脆弱又无助。
青宵:“…………”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那些原本准备好的,更严厉的教训和质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真是娇气。青宵在心里想。没说几句就哭成这样:“……别哭了。”
抽泣停了一瞬,随即却又响了起来,甚至更委屈了些,肩膀耸动得更厉害。
青宵眉头皱得更紧:“你再哭,我就和你双修了。”
哭声戛然而止。
云岫连肩膀都不动了。
青宵:“你把我的元阳之身破了,这笔账我还没跟你好好算。”
云岫捂着眼睛,偷偷地,小心翼翼地掀起一点缝隙,飞快地瞥了青宵一眼。那眼神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泪意,却更多了几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古怪。
青宵这么大年纪,地位这么高,修为这么深,居然元阳之身,还是被自己破的?
青宵敏锐地捕捉到了云岫在看他,澄清:“你这是什么眼神?我不是没人要,我这是对自我要求高,不染尘缘,不惹俗情,一心向道。”
他说得理直气壮,是属于神尊的傲然,最后一句,硬邦邦地砸在云岫头上:“是你占了大便宜了。”
云岫:“…………”
他默默地,无言地把脸更往被子里埋了埋,只留下一个乌黑的后脑勺对着青宵。这话他不想接。
青宵盯着他那副消极抵抗的样子看了一会儿,拿他没办法,转身,拿起一块干净的素色方帕,在清水中浸湿,拧得半干,又走了回来。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有些粗鲁地,不由分说地将云岫捂着脸的手扒拉下来,然后用那湿凉的帕子,毫不温柔地开始给他擦脸。动作有些重,帕子的纹路刮过云岫哭过后格外敏感脆弱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云岫忍不住蹙起了眉,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开。
青宵看到了云岫皱起的眉头,和眼角还泛着的红痕,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些。
擦完脸,青宵又拉过云岫的手,将他因为紧张和哭泣而微微蜷缩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同样用帕子擦拭他掌心和指缝里沾到的湿意。
冰凉的湿意和擦拭,让云岫混乱而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点点。他垂下眼,看着青宵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素色的帕子,耐心地擦着他的手,心底那点尖锐的恐惧和绝望,被冲淡了些。
他察觉到青宵,好像并不是真的想伤害他。至少,此刻不是。
就在云岫心神略有恍惚之际,青宵已经擦完了他的手。然后,他看见青宵空着的另一只手,掌心向上,一抹金色的光芒缓缓凝聚,拉长,最后化作一个造型古朴,线条流畅的环状物。
那环很细,通体是温润而不刺眼的暗金色,表面隐约有极淡的,流动的符文光泽,似金非金,似玉非玉,带着一种古老而纯净的气息。
青宵没有询问,直接拉过云岫刚刚擦干净的左手手腕,将那金色的细环,轻轻一套。
环扣自动收紧,严丝合缝地圈在了云岫纤细的腕骨上。尺寸刚刚好,既不会脱落,也不会勒得太紧。触感温凉,并不沉重。
青宵看着那金环在他白净的手腕上泛着柔和的光,似乎满意了:“以后,你就是我的蛇了。”
云岫:“…………”
他抬起手,有些怔愣地看着自己手腕上多出来的这个金色细环。他皮肤本就白,那暗金色的环扣在上面,色泽对比鲜明,意外地好看。像是一件精心搭配的饰物,衬得他的手腕愈发纤细脆弱。
云岫从前在魔境,生于荒野,长于厮杀,好不容易挣扎着化形,一步步爬到护法的位置,可以说是天生天养,靠自己搏命才有了今天。结果呢?就因为被青宵抓住,喂了几天果子,套上个环,就变成他的了?
云岫迟疑了一下,带着点茫然:“那你是想让我当你的坐骑吗?”
他想象着自己化回原形,被青宵踩在脚下,或盘踞在他肩头,充当威风凛凛又诡异非常的神尊坐骑的画面。
青宵闻言,目光落在他脸上,他歪了歪头,上下打量着云岫,从他还带着泪痕,微微泛红的眼角,到纤细脆弱的脖颈,再到那柔韧腰身。
然后,他往前凑近了些,直到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青宵盯着云岫的眼睛,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回答道:“的确是用来骑的,也没错。”
云岫:“…………”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还在凡间的时候,陈青宵不知从哪儿弄来几本描绘得极其露//骨的凡间春//宫图册,美其名曰民间故事,非要拉着不懂人事的云岫一起鉴赏,还指着上面某些不堪入目的图画和文字,用一本正经的语气,给他讲解过一些不可描述的动作和隐晦的词汇。
云岫的脸,腾地一下,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根,连带着被金环圈住的手腕皮肤,都仿佛烫了起来。
真是不要脸!
松清上仙还说青宵是个古板的老牌神尊,这到底古板在哪里?
青宵看着他那张瞬间涨红的脸,眼神羞愤交加,随手将那忆缘袋收了起来。
“看来,你好像也并没有真的忘干净。”
云岫被他这话噎得一时语塞,只能狠狠地瞪着他,可惜通红的眼眶和脸颊削弱了绝大部分杀伤力,反而显得有点色厉内荏。
青宵目光又落回云岫身上,是落在他那身即使在魔界也显得过于沉郁的玄色衣袍上,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然后,他不顾云岫瞬间警觉起来,试图后退的动作,伸手,干脆利落地开始扒他身上的衣服。
“你又想干什么?” 云岫又惊又怒,奋力挣扎,可那里抵得过青宵的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青宵将他玄色外袍扯了下来,随手丢在地上。
紧接着,青宵不知从哪里变出几套叠放整齐的衣衫,颜色都是极为清浅的,淡青如雨后新竹,水绿似初春湖面,月白像山间云雾,与他惯常穿的颜色截然相反。
青宵拿起那件淡青色的,不由分说地就往云岫身上套。布料是极柔软顺滑的云锦天丝,触感冰凉舒适。云岫抗拒着,最终还是被套上了那件淡青色的广袖长衫,又被系好了同色的腰带。
青宵后退一步,打量着换上新衣的云岫。
被气得粉白的皮肤,墨黑的长发,此刻被那清浅的淡青色一衬,竟奇异地冲淡了原本的阴郁和妖异,多了几分清冷出尘的味道,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倔强和此刻的羞愤,又让这份出尘染上了几分生动。
青宵的目光又扫过地上那团被丢弃的玄黑衣袍,评价道:“这衣服真是难看死了,以后就要这么穿,多清爽。”
【作者有话说】
青宵想要,青宵得到。[狗头]青宵养老婆也不会差,毕竟奋斗了那么多年,有什么是不行,属于老式老公了,什么插手。
后面还有一点波折,但是偶觉得不太虐,就是小蛇恢复容貌。
真是老牛吃嫩草了。
第42章 你就在这里
云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强行换上颜色清新的衣衫,再对比一下自己以往那身玄色暗纹,凌厉肃杀的护法服饰,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像被套上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
他现在身处枢明山,打不过,跑不掉,连衣服都被人扒了,堪称是彻头彻尾的弱势。
云岫表达自己的不服:“我平日里都是这么穿的。”
他是魔尊座下护法,在魔境那种弱肉强食,危机四伏的地方,衣着不仅是蔽体,更是一种无声的威慑和身份的象征。
玄色能融入黑暗,方便潜行与猎杀,利落的剪裁和带有攻击性的纹饰,能让他看起来更不好惹。
这些青的,绿的,飘飘欲仙的衣衫,穿回魔域,别说威慑手下了,恐怕就惹人笑掉大牙。
青宵却对他的抗议置若罔闻:“你在我面前,只能这么穿。”
云岫:“你该不会想一直这么关着我吧?”
青宵闻言,反问道:“是又如何?”
云岫一噎。是了,这位神尊行事,何须向他解释?又何须在意他的意愿?他如果真想报复自己当初在凡间的欺骗,大可将他抽筋扒皮,或是扔进什么更恐怖的地方。如今却只是将他困在这里,管他吃穿,管他衣着,甚至还给他套了个意义不明的金环。
说来说去,大概就是想看他不痛快吧?
可云岫仔细咂摸了一下,除了行动受限,衣着别扭,以及被那些刻薄话刺到时的恼怒之外,好像也没有特别不痛快。
没有性命之忧,没有酷刑折磨,甚至吃穿用度,还都被照顾得极好。
他看着青宵那张冷峻,没什么表情的脸,心想这位活了不知道几千上万年的老牌神尊,报复人的方式还挺幼稚的。
像个霸占了自己看中玩具的小孩,不许别人碰,还要按照自己的喜好给玩具打扮。
云岫心头升起无奈和荒诞的情绪。
夜幕降临,枢明山的夜晚格外寂静清冷。竹舍里只有一张床榻,虽然宽大,铺着柔软的被褥,但对于两个不久前还剑拔弩张,关系诡异的人来说,显然有些尴尬。
云岫看着那张床:“我要变回蛇形,去睡笼子。”
至少笼子里空间独立,不必这样近距离地和青宵同榻而眠。
青宵听了:“你想睡笼子?”
云岫嗯了一声。
青宵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到窗边,提起那个曾经关过云岫的,被云岫绞出裂缝的金丝笼,指尖微光一闪,那笼子便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彻底消失了。
“现在没有笼子了。” 青宵转过身。
云岫:“…………”
最终,两人还是躺在了同一张床榻上。一人一边,中间隔着足以再躺下一个人的距离,背对着背,谁也没有碰触谁。
室内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竹叶沙沙声。
云岫睁着眼睛,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很久以前,在凡间陈国,那时,他和陈青宵刚刚成婚当夜,也是这般,同榻异梦,各自僵持着,谁也不肯先服软,睁着眼睛熬了大半夜。最后,是他不想坚持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记忆里的画面和此刻,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云岫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依稀感觉到,在陷入深眠后不久,身旁那具一直保持着距离,散发着温热气息的身体,似乎动了动。
然后,一股熟悉气息的体温,缓缓地,无声地朝云岫贴了过来。虽然依旧没有触碰,但那存在感,却比之前清晰了无数倍。
第二天清晨,天光尚未完全透亮,枢明山混合着竹叶清气和灵雾凉意的空气,透过半开的窗棂,丝丝缕缕地渗进室内。
云岫是在温热而坚实的包裹感中,迷迷糊糊醒来的。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的感觉却先一步复苏,他后背紧紧贴着另一个人的胸膛,隔着轻薄柔软的衣料,能感觉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和那源源不断传递过来温凉适中的体温。
他的手臂不知何时放在在自己身前,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恰好抵在胸口,与身后那人环过来的手臂交错。
整个姿态,真是亲密得过了头。
枢明山虽然地理位置靠近魔域,气候却截然不同。这里灵气氤氲,四季如春,温度宜人,不似魔境的酷寒或灼热。
蛇性本就喜凉,按理说,这个季节,云岫不应该主动去靠近另一个人取暖。
昨晚睡前,明明记得两人是背对背,中间可是泾渭分明。怎么一觉醒来,就贴得这么严丝合缝了?
他小心翼翼地,试图在不惊动身后人的情况下,一点点挪动身体,想恢复昨晚睡前那楚河汉界的场景。手指刚动了一下,想抽出来,腰上那只原本只是松松环着的手臂,却骤然收紧。
身后传来青宵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鼻音。
紧接着,那双紧实修长的腿,也微微一动,将云岫的腿脚也圈禁了起来,像是沉睡野兽醒来后,确认领地与猎物仍在掌控中的,理所当然的霸道。
云岫整个人都被他更紧地揽进了怀里,几乎嵌合在一起。
云岫僵了僵,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念头:挣扎?估计没用,还可能惹恼这位起床气未知的神尊,毕竟在凡间的时候,陈青宵起床气就很重。
讲道理?跟青宵讲道理,好像也行不通。破口大骂?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算了。云岫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反正打不过,跑不掉,也反抗不了。青宵想抱就抱着吧。
再说了,这位青宵神尊,看起来冷面冷心,不染尘埃,实际上好像也不是什么老实巴交,清心寡欲的正经神仙。
云岫这个念头刚落下,就感觉到那只原本只是松松搭在他腰侧的手掌,开始不安分地移动起来。带着薄茧的指腹,隔着那层淡青色的柔软衣料,沿着他腰侧的曲线,缓慢而不太矜持地摩挲着。
云岫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紧接着,身后的人又凑近了些,温热的鼻息拂过他后颈那片裸露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青宵似乎在他颈后嗅了嗅,然后,用那种依旧带着刚醒微哑,却比平时低沉了许多的声音,含糊地评价道:“……好香啊你。”
云岫的耳朵尖几乎是瞬间就红透了,连带着整个后颈都泛起一层薄薄的粉色。他身体僵得更加厉害,脑子也像是被那温热的气息熏得有些混沌,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青宵却没再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从背后紧紧拥住他,手掌在他腰侧流连,鼻尖若有似无蹭着他后颈的姿势。
两人之间,到底是有过夫妻之实,经历过无数次肌肤相亲,云岫身体对青宵的反应,有本能般的反应。
此刻,被对方拥在怀中,任何细微变化都无可遁形。
云岫血液仿佛都在往脸上涌。
青宵贴着他耳后,询问:“……可以吗?”
云岫的本能将脸更深地埋进柔软的枕头和被褥之间,发出一声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羞赧和慌乱的:“啊?”
那声音又轻又短。
青宵却没有再追问。他太了解怀里这条小蛇了,好好跟他商量,征求他意见,他十有八九会害羞得说不出话,或者口是心非地拒绝。可若他真的不愿意,抗拒起来却是相当直接,甚至可能一爪子挠过来,虽然现在是人形,但气急了咬一口也不是没可能。
此刻云岫这副鸵鸟般的模样,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默许,或者至少是不反抗。
既然不反抗,那就是可以。
青宵不再浪费时间在无谓的询问上:“你不是不喜欢穿这身衣服吗?”
他的指尖灵活地挑开了云岫腰间的青色丝绦:“我帮你脱掉。”
衣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响起在在过分安静的清晨竹舍里。
于是,在这枢明山晨光熹微,灵雾未散的时辰,清冷寂静的竹舍之内,渐渐响起了些别样的动静。
床榻木质框架承受某种规律重压时发出吱呀声。
那动静时急时缓,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日头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将竹影拉得细长。
等到最后一丝动静彻底平息,竹舍内重归寂静时,天色已然是日落西山,橘红色的暖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室内,给凌乱的床榻镀上了一层温柔又暧昧的暖色。
云岫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床榻内侧。身上只松松地搭着半幅锦被,遮掩着腰腹以下,露出一截光滑白皙,却布满了红淤痕迹的小腿和脚踝。
他额前的碎发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和泛红的脸颊边,眼角眉梢还残留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潮红和倦怠,整个人透着一股很好欺负的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露在外面的脖颈和锁骨附近。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此刻布满了深深浅浅,斑斑点点的红痕,在暖色的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靡丽而诱人。
青宵先起了身。
竹舍外的小厨房里很快传来极轻微的响动,不一会儿,清淡的食物香气便隐约飘了进来。
等云岫磨磨蹭蹭地,自己挣扎着坐起身时,青宵已经端着几个碗进来,是一碗熬得糯白粘稠的灵米粥,几样清脆的腌渍小菜,看着倒是清爽,只是颜色寡淡,味道也闻起来十分仙气,几乎没有烟火气。
青宵将拿起那件被扔在床尾的,同样是浅色系的干净外袍,示意他抬手。
云岫愣愣地看着他,没动。
青宵索性自己动手,拉起云岫的手臂,帮他系好衣带,整理好领口。动作算不上温柔,但确实是在伺候他穿衣。
做完这一切,青宵才指了指那碗粥:“吃点东西。”
云岫这个人,脾气其实挺硬,被欺负狠了,是会炸毛,会反抗的。可如果反抗无效,对方又以更强硬的姿态继续欺负他,甚至在这种欺负里,还夹杂着一些让他难以理解的,近乎照顾的举动,他就会陷入一种茫然又自暴自弃的状态,变得有些逆来顺受,予取予求。
云岫看着那碗飘着淡淡灵气的白粥,莫名没什么食欲。他偏过头,抬手捂住了嘴,一副抗拒的神情。
青宵看着他这副样子:“你怎么还挑食?”
云岫声音闷闷的,嫌弃:“看着就没胃口。”
青宵站在他面前:“我只会做这个。”
云岫抬起眼:“我不饿,我想睡觉。”
他说想睡觉,倒也不完全是借口。和青宵这样级别的神尊双//修,即便不是刻意采补,过程中逸散和交换的灵力,对于云岫这个级别的妖修而言,也堪称是磅礴浩瀚,精纯无比的滋补。
那股力量在体内流转,需要时间消化吸收,也确实会带来强烈的倦怠感。
更别提青宵在那种时候,贴在云岫耳边,指导他如何运转妖丹,引导灵力,最大限度地吸收和炼化双修带来的益处。云岫听得又羞又恼,恨不得捂住耳朵,或者堵住他的嘴,可青宵偏偏锲而不舍,一遍遍地,直到云岫在混乱中,被迫记住那些运转法门……
云岫这一觉,睡得极沉。身体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彻底的改造和修复,将所有涌入的力量缓慢而坚定地融入四肢百骸,妖丹神魂。
等他再次恢复意识,缓缓睁开眼时,只觉得浑身轻盈舒畅,连之前那些细微的暗伤都仿佛被抚平了,只是精神上还有些慵懒的倦意。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鼻尖忽然嗅到了一股极其熟悉又陌生的香气。
是食物的香气。不是灵米粥的清淡,也不是仙家果品的清甜,而是合着油脂,酱料,烟火气的,属于凡间的,浓郁鲜香的味道。
他寻着香味出去。
青宵正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一条被烹制得色泽红亮,汤汁浓稠的红烧鱼。
鱼肉看起来鲜嫩入味,汤汁在盘底微微晃动,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和香气。
这这分明是凡间酒楼里最常见的做法。
青宵:“将就吃吧,跟个祖宗似的。”
云岫看着那盘卖相居然还不错,香气扑鼻的红烧鱼,又看了看青宵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他腹诽着想:我也没非要吃这个啊。
不过,青宵神尊既然已经亲手做了,云岫还是很给面子地拿起了一旁准备好的筷子,夹起一小块鱼肉,送进嘴里。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酱汁咸香微甜,味道竟然出奇的好。
大道至简,返璞归真。修行到了青宵这种境界,早已无需依赖外物,天地灵气取之不尽,甚至呼吸吐纳皆是修行。于是便又回归到了一种近乎凡人的,自给自足的生活状态,种几畦菜,钓几尾鱼,煮一碗粥,甚至做一道红烧鱼。
云岫默默吃着鱼,他偶尔抬眼,偷偷觑一眼坐在旁边的青宵,在这枢明山晨光与烟火气的氤氲下,竟也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疏离淡漠。
他想问:你是想让我留下来吗?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被咽了回去。云岫不敢问,怕听到否定的答案,更怕听到肯定的答案后,自己又会生出不该有的,更深切的奢望。他也想问,青宵为何会搬到这靠近魔域,灵气驳杂的枢明山?是为了离谁更近一些吗?
青宵开始变着法地,想给云岫找点乐子,似乎很怕他无聊。
比如,带他去潭边钓鱼。
云岫对钓鱼没什么兴趣,他坐在青宵身边,看着平静如镜的潭面,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灵力充盈带来的慵懒倦意又涌了上来。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这种安宁,无所事事,被圈养起来的日子,美好得像是一场偷来的幻梦,让云岫既贪恋,又隐隐不安。
在他即将靠着身后的石头睡过去时,青宵伸出手臂,将他揽了过去,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云岫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温暖坚实的怀抱很快就让他放松下来。意识模糊间,他听到青宵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说的却是些极其遥远的事。
青宵讲起天地初开,混沌未分之时,最早的那批生灵,并无明确的神魔之分,力量也更为原始磅礴。后来天地渐分,才有了如今神,仙,妖,魔的界限与纷争。他像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古史,最后慨叹:“如今的神仙妖魔,都不行了。”
云岫靠在他怀里,半阖着眼,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等到青宵的声音停下,四周只剩下风声和水声,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你什么时候会放我离开?”
他问得很直接,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尊,将一个魔界妖物留在身边,当个新鲜有趣的玩物,这兴趣能维持多久呢?一个月?一年?还是更久一些?
青宵揽着他的手臂似乎紧了一下。
“以后,你都在这里。”
云岫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敢抬头去看青宵的表情,只是感觉揽着自己的手臂松开了些。然后,青宵的手指捏住了他的下巴,力道不重,将他的脸微微抬起。
青宵的目光落在一直被他用头发小心遮掩的疤痕上。
“不过就是容貌有些不同,” 青宵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理解,“值得你当初那么拼命?”
云岫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躲开他的触碰和目光:“其实我很讨厌神仙的。”
“这就是一个神仙在我蜕皮最脆弱的时候,想要强行降服我,给他当坐骑留下的。”
那几乎是他生命中最屈辱,也最接近死亡的一次经历。
青宵听着,捏着他下巴的手指松开了,静静地看了他一会,说了句:“知道了。”
云岫心想,知道了?你知道什么?
云岫连着吃了几天鱼,虽然味道不错,但也确实有些腻了。
青宵看在眼里又开始开发新菜色。
云岫看着他忙活,提出想要一个浴池,他不喜欢浴桶,太小了。
枢明山没有仙侍,连个打下手的童子都没有。所有事情,都得青宵自己动手。青宵走到竹舍后面一处相对开阔平整的地方。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凝练的仙光,对着地面虚虚一划。只听轰隆一声闷响,地面便出现了一个长方形深坑,看起来轻松,但控制力道不破坏周围环境、还要挖得方正合用,其实极难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青宵便开始一点点地砌筑、打磨那个浴池。云岫偶尔会走过去看看,然后给青宵递一块干净的湿布巾。
青宵接过,随意擦了擦汗:“我感觉我跟你雇来的长工似的。”
云岫没接话,不过晚上长工又要吃蛇。
浴池终于修好了,引来了后山一眼温热的灵泉,池壁光滑,雾气氤氲。青宵于是理直气壮拉着云岫先享受了一番劳动成果。
这日,青宵对云岫说,他要出门一趟:“好好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云岫:“我毕竟是魔尊的护法,失踪太久,魔境那边……”
“我会解决。你出不去的,这里的结界,你打不开,”青宵说,“等我回来,知道吗?”
云岫留下了两枚玉质的传话符,放在云岫手边:“若有急事,捏碎它。”
青宵离开后,云岫走到山门处,尝试着寻找结界的薄弱点,甚至动用了妖力去冲击。然而,所有的努力都只是蚍蜉撼树。
他果然出不去。
就在他郁闷之时时,枢明山的结界,忽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青宵气息的波动。
有人来了。
云岫立刻警觉看向波动传来的方向。
来者一身月白长袍,面容清俊,气质温和,正是幽篁上仙。他看到站在竹舍前的云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然和恍然的神情。
“我说呢,” 幽篁缓步走近,上下打量着云岫,“青宵最近怎么脑子抽风似的,非要搬到这鸟不拉屎的枢明山来住,原来,是为了金屋藏娇啊。”
云岫看到幽篁,本能地有些警惕,毕竟,上次见面,这位上仙的锻神剑,可是差点要了他的命。
幽篁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备,笑了笑,语气诚恳了几分:“抱歉,小蛇,上次伤了你。我也没想到咱们这位青宵神尊,这次是来真的,他这红鸾星,可是万万年没动过了,头一遭,动静就这么大。”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清简却处处透着生活气息的竹舍,又看了看云岫身上的衣衫,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他怎么就把你一个人留这儿了?”
云岫:“他说让我等他。”
“哦,” 幽篁点了点头,“他既然不在,那就算了,我本来有事找他,不过看你们这日子过得倒还挺有凡间烟火的味道。”
云岫听着他的话:“你能带我出去吗?”
幽篁闻言,摆了摆手:“我可不敢。青宵要是知道了,怕不是得提着长戟追杀我到九重天外。”
他看着云岫眼中闪过的失望,又安慰道:“你放心吧。有青宵在,这天上地下,没人敢动你一根头发。便是天帝亲临,也不可能对你怎么样。”
云岫却摇了摇头:“不是因为这个,我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我也有自己的事情未了。我也是真心想跟他在一起,可是,我身上还有恩情没有还完,我想了断完心无芥蒂地跟他在一起。”
幽篁看着他,眼中闪过欣赏:“看不出你这小蛇妖,还挺有风骨。”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晚,昨天出门吹了风,给我吹了头掉感冒了,吃了包感冒药,一直昏昏欲睡。
第43章 你护着他
云岫将那件颜色浅淡,触感柔软的青绿衣衫仔细叠好,放在竹舍内室的矮柜上。
幽篁临走前的话还言犹在耳:“我是见到你当初宁愿死在我锻神剑下也不肯退缩的勇气,才决定帮你这一次。去吧,把该了的恩怨了结。但切记,早些回来。”
“若是你归期太晚,恐怕青宵神尊,就不是杀到你魔境那么简单了,怕是要直接提着长戟,踏平我这上仙府邸来找我要人了。”
云岫当时点了点头。他走到书案边,铺开一张素白的纸,拿起青宵惯用的紫毫,蘸了点墨,却悬腕半晌,不知该写什么。最终,只落下极简短的几个字:事毕即归。
想了想,又添上两个字:勿念。
他将纸条压在镇纸下,确保青宵回来一眼就能看到。然后转身,朝着幽篁,极郑重地行了一礼。
做完这一切,他身形化作一道极淡的黑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枢明山外围的结界。
一路疾行,重返魔境。他径直前往赤霄所在的魔宫大殿,却扑了个空。殿内空旷冷清,只有几个守卫的魔兵。
他心中疑惑,随手抓过一个侍卫询问。
那侍卫回答:“禀,禀护法,尊上他率兵前往无涯之海,镇压谵妄一族作乱去了!”
无涯之海,谵妄一族。
云岫记得这个名字。谵妄族盘踞在无涯之海深处,天生精通水性与幻术,性情凶悍,不服管束。
当年,正是云岫擎着那柄伴随他多年的,以龙骨为芯,魔蛟皮为鞘的骨鞭,孤身潜入深海,于万千水族环伺中,生生击杀了他们上一任凶暴的王,才让整个谵妄族勉强臣服于赤霄麾下。
如今,他们又有了新的王,想必是觉得羽翼渐丰,便又开始蠢蠢欲动。
赤霄竟然亲自带兵前去,云岫心中一动。他了解赤霄,若非事态严重,或别有目的,他通常不会轻易离开魔宫中心。
他不再耽搁,辨明方向,身形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无涯之海疾掠而去。
无涯之海,黑水翻涌,浪涛拍打着嶙峋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巨响。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水味,血腥气。
海面上,赤霄麾下的魔军正与无数从水下涌出的,形态扭曲怪异的谵妄族战士激烈厮杀,魔气碰撞,炸开一团团暗色的光晕。
赤霄悬于半空,一身暗红魔纹战甲,手持一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长剑,正与一个体型庞大,生着数条触手,头颅似章鱼又似恶鬼的谵妄新王战在一处。
那谵妄王嘶吼着,触手挥舞间,带起滔天巨浪和惑人心智的尖啸。
赤霄的脸色有些沉。他带来的人马不少,但这谵妄王比想象中更难对付,尤其在这片属于它们的主场。更让他心头莫名烦躁的是,跟随他最久,也最得力的云岫,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麾下最初的魔将,早已在漫长的岁月和征战中凋零殆尽,唯有云岫,一步步跟着他走到如今,若云岫也离他而去……
这个念头让他出手越发狠戾,却也透出焦躁。
就在赤霄与谵妄王一条粗壮触手硬撼一记,双方皆被震退数丈,海浪轰然炸开的瞬间,一道漆黑如墨,快得只剩残影的鞭影,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刁钻地切入战局。
那鞭子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精准无比地缠上了谵妄王一条正要再次袭向赤霄的触手。
鞭身之上,细密的倒刺瞬间弹出,深深嵌入那滑腻坚韧的皮肉之中,爆开一团暗紫色的腐蚀性魔气。
谵妄王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猛地转头。
赤霄也猝然回身。
只见翻滚的黑浪之上,一道熟悉的身影踏浪而立,一身身玄色劲装,墨发被海风吹得狂舞,手中紧握着骨鞭,黑色的竖瞳在漫天魔气与浪花映衬下,冰冷锐利锁定了谵妄王。
是云岫。
赤霄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声音里带着一种混合着惊愕和震怒,还有松了口气般的复杂情绪:“你去了哪里?”
云岫却没有立刻回答。他手中骨鞭一抖,将那截被腐蚀的触手狠狠甩开,溅起一片黑色的血雨。
“尊上,还是先把他解决了再说吧。”
赤霄被他这副语气噎了一下,心头那股无名火更盛,却也明白此刻不是追问的时机。他压下翻腾的情绪,看向那因为剧痛而更加狂暴的谵妄王,从鼻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再废话。
两道身影,一暗红,一玄黑,如同两道撕裂暗夜的闪电,携着滔天的魔气与杀意,同时朝着那庞大的谵妄王疾冲而去。
云岫的修为确实精进了。骨鞭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鞭影重重,鞭梢过处,海水自动分流。他抓住一个破绽,骨鞭如同毒龙般猛然收紧,竟硬生生将那谵妄王一条堪比巨柱的粗壮腕足,勒得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而后“咔嚓”一声,应声而断。
黑色的血液染黑了更大一片海域。
赤霄看在眼里,长剑横扫,他与云岫之间,在这生死搏杀的战场上,那份经年累月并肩作战形成的默契,却依旧存在。
两人合力,一近一远。
那谵妄王虽然凶悍,但在这样的联手绞杀下,很快便左支右绌,身上伤口不断增加,嘶吼声也渐渐带上了穷途末路的凄厉。
这场激战搅动了整个无妄之海,连天空常年不散的魔云都被震得翻滚不息。那谵妄王见大势已去,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缩,竟想舍弃大部分躯体,化作一道暗流遁入深海逃窜。
“想跑?”
云岫眼神一厉,没有任何犹豫。他周身黑气暴涨,身形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急剧膨胀,拉伸,瞬间便化作了一条几乎遮蔽了小半片天空的,鳞甲森然的漆黑巨蟒,那巨蟒随即头颅一低,猛地扎入了翻涌的漆黑海水之中,朝着那逃窜的暗流追去。
深海之下,传来更加沉闷恐怖的撞击与撕裂声,海水如同煮沸般剧烈翻腾。
片刻之后,那片海域的海水,竟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粘稠的暗红色,仿佛半边大海都被血水浸透。
巨蟒破水而出,重新化为人形。
云岫踏在水面之上,玄衣湿透,勾勒出劲瘦的腰线和流畅的肌肉线条,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混着血水的海水。他脸色有些苍白,呼吸微促,黑色的竖瞳在血色海面的映衬下,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属于猎杀者冰冷的光。
周围的魔族将士们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咆哮。他们高举着兵器,呼喊着云岫的名字,声浪要压过海涛。
在他们眼中,护法大人依旧强悍无匹,是能深入深海,撕碎强敌的恐怖存在。
就在这片沸腾的欢呼声中,赤霄几步上前,竟张开手臂,一把将刚刚从海里出来,身上还带着血腥与海水湿气的云岫,用力地抱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猝不及防。
云岫身体一僵,本能地抬手抵住了赤霄的肩膀,微微用力,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些。
“尊上……”
赤霄好像没有意识到到自己的举动有些逾矩和失控,他松开了手臂:“本尊是太开心了,你回来得正是时候。”
夜里,驻扎的军队内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魔族天性狂放,不羁小节,气氛很快就被点燃。
美酒如流水,烤肉香气四溢,魔女们妖娆的舞蹈和战士们粗犷的歌声混杂在一起,喧嚣震天。
云岫独自坐在席间的一角,面前摆着酒水,却没有动。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赤霄忽然朝云岫所在的方向招了招手,声音带着醉意的威严:“云岫,过来。”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云岫放下手中的杯子,站起身,在无数视线的注视下,走向赤霄的王座。
走到近前,他微微躬身:“尊上。”
赤霄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直接拉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拽,云岫猝不及防,竟被直接拽着,坐在了赤霄宽大王座的旁边。
是同坐,在等级森严,尊卑分明的魔宫,已然是破格的亲近与殊荣。
从前,赤霄再怎么宠爱那些容貌艳丽,擅长逢迎的魔姬或者男宠,顶多也只是让他们跪伏在自己脚边,或是慵懒地趴伏在自己膝头,像豢养的宠物般接受抚摸与赏赐。
他的王座从不允许任何人,以平起平坐的姿态沾染。
云岫立刻站起身,动作太快,甚至带倒了旁边矮几上的一个酒盏,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出来,溅湿了他玄色的衣摆:“尊上醉了。”
赤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着云岫迅速起身,避之不及的动作,也跟着站起身,他没有再强行拉拽,而是伸出手,在云岫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把。
“本座没醉。” 赤霄的声音压低了,“就是让你坐,云岫,坐在本座旁边。”
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些,灼热的气息混杂着酒气:“本座会同你分享权势,地位,这魔境的一切,只要你点头。”
魔境另外半个主人?享受这万千魔族的匍匐与簇拥?不必再以臣属的身份。
的确诱惑。
云岫迎上赤霄的目光。没有赤霄预想中的激动或是贪婪,只有平静。
“尊上抬爱了,属下觉得原来的位置,就很好。”
他们的对话声音不高,被宴席的喧嚣掩盖,不远处狂欢的士兵们早已听不真切,只能看到赤霄忽然甩袖,脸色阴沉地转身,大步离开了喧闹的中心。
云岫转过身,面向下方那些仍在饮酒作乐,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这边的魔族将士们。他拿起一个干净的酒杯,旁边立刻有机灵的侍从为他斟满。
他举起酒杯,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诸位之中,有人追随尊上,亦有人曾与我并肩作战,今日之功,非我一人之力,在下感激不尽。”
云岫将酒杯举高:“今夜,敬你们。”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灼烧着喉咙。
底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与呐喊:“敬护法大人!”“护法大人英勇!”
曾经,在蛇窟最阴暗的泥潭里挣扎求生时,他想,只要修为够高,能活下去就行。后来,他成了魔尊座下最令人畏惧的护法,终日与血腥,杀戮,阴谋为伍,手握权柄,却依然觉得心底有个地方空落落的,并不快乐。
云岫执着于修补脸上那道残缺的疤痕,以为只要变得完美,或许就能得到一份他渴望已久纯粹的爱。
可倘若这世上,真的有那么一个人,能接受你所有的不完美,包括那道丑陋的疤痕,包括你阴暗的过往,包括你偏执的性子,告诉你不用改变,只是看着你,就愿意给你一个安定的,可以停靠的归处呢?
云岫站在阴影里,望着魔境永恒暗红的天空,指尖碰了碰手腕上那个冰凉的金环。
他是想和青宵过那种安定的日子的。哪怕那日子清简,甚至有些无聊,哪怕那个人嘴毒又霸道。
他是愿意的。
宴会仍在继续。
云岫穿过这片沸腾,走向回廊尽头,找到了独自凭栏,望着宫外永恒暗红天幕的赤霄。赤霄的背影挺直,暗红长袍在穿堂风中微微拂动。
云岫在他身后三步远处停下,没有行礼,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
“尊上。”
赤霄没有回头。
云岫:“当年,您于蛇窟救我性命,后来又给予我机会,让我得以立身,得掌权柄。此恩此遇,云岫感激不尽。”
“属下愿为尊上,再做最后一件事。无论何事,但凡尊上吩咐,云岫倘若能做,必竭尽全力,以偿恩情,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愿尊上放我离开。”
赤霄缓缓转过身,眼睛紧紧地锁住云岫的脸,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你要离开?” 赤霄觉得荒谬,“去哪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云岫:“魔境,这里才是你的家,你生于斯,长于斯,你的力量,你的地位,你的一切,都在这里!”
云岫迎着他的目光:“尊上,曾经属下是真的愿意追随您,至死方休,可是属下现在已经不想了。”
赤霄:“云岫,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你也会背叛于我。”
云岫摇了摇头:“属下没有背叛尊上,若是属下不曾去凡间,或许一切还和从前一样。”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那一趟凡间之行,像是投入他死水般生命里的巨石,激起千浪。
赤霄盯着他:“若我不放呢?”
云岫决绝:“属下非走不可。”
回廊里的风似乎也停止了流动。
赤霄看着云岫看了许久,然后,赤霄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混合着自嘲:“云岫,你根本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云岫想,赤霄错了。不是从来没有爱过,只是那份带着仰望,依赖,甚至混杂着卑微渴望的感情,在漫长的岁月里,在一次次的失望,忽视和看清之后,早已消耗殆尽。
现在不爱了,也就无需再提曾经。
赤霄重新面向回廊外那片暗红的天空:“你知道吗?就在刚才,我有一瞬间想过很多种阻止你的方式。把你关起来,锁在魔宫最深的地牢,让你永远见不到天日。或者废掉你的修为,折断你的骨头,让你变成只能依附我生存的废物……”
“可是我知道,那样做不会改变你。你宁折不弯,骨头硬得很。宁肯死,也不会低头。”
“我曾经还担心过你功高震主。” 赤霄轻轻摇了摇头,“结果呢?你什么都不在乎。权柄,地位,你不想要了,什么都不在乎,我最近时常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在蛇窟,你那么小,那么弱,满身是伤,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我,像头濒死也要咬人一口的小兽……”
“你爱那个神尊什么?”
云岫:“尊上曾经和他人在一起的时候,属下很伤心,可是他不会让属下伤心。”
这些年,他看着赤霄身边人来人往,看着他对不同的人展露或真或假的宠爱,看着那些短暂的欢愉和更迭,他并非毫无感觉。只是他的伤心,从未被真正在意过。
赤霄闻言,想说什么,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云岫那些年的沉默和恭顺之下,也曾有过波澜。
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就像云岫想的那样,赤霄好像永远都慢一步,永远在他已经收拾好情绪,将一切都深埋之后,才隐约察觉到异样。
而青宵总能在他情绪低落,甚至尚未完全明晰自己为何低落的前一秒,就用那种别扭又直接的方式,接住他。
这种对比,无声且致命。
赤霄:“我会对外宣布你死了,死在了无妄之海,被谵妄王所伤。”
“我不想听到我座下的护法,追着一个神尊跑的消息,太丢人了。”
云岫:“谢尊上成全。”
赤霄最后说:“云岫,我抱你一下。”
云岫愣住,赤霄那么短暂地抱了他一下就分开了。
第二日魔族士兵们得到命令,开始整队,准备跟随魔尊返回魔宫深处。
云岫在暗处看着赤霄的背影,恩怨两清,前路未明,但至少,他做出了选择。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朝着与魔宫相反的方向离去时。
异变陡生。
头顶那片永恒暗红的魔境天空,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涌起来,浓稠的魔云被一股沛然莫御,纯净到刺眼的煌煌仙气蛮横地撕裂,驱散。
那仙气如同决堤的银河,汹涌澎湃,带着涤荡一切邪祟,镇压万物的无上威压,从天际垂落,目标明确,直指正欲离开的赤霄。
云岫心头猛地一沉。
完了。
一道身影携着那无边仙气,出现在魔兵队列的不远处。来人一身纤尘不染的雪白衣袍,手持一柄缠绕着冰冷雷霆之力的银色长戟,正是青宵神尊。
他凌空而立,周身仙光缭绕,面无表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淡漠地扫过下方惊骇的魔兵,最终牢牢锁定了赤霄。
仅仅是被青宵目光扫过,就有修为稍弱的魔兵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脸色煞白。
赤霄:“神尊为何在此挡我的路?”
青宵垂眸看着他,如同看着脚下蝼蚁。
“在凡间,你曾想杀我,不过一个魔尊而已,杀了便是,后继者无数。”
话音落,杀机现。
青宵手中长戟微抬,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银白流光,携着毁天灭地般的恐怖威势,朝着地面的赤霄,疾刺而下。
速度快到连残影都难以捕捉,只有那凛冽到极致的杀意,瞬间笼罩了整片区域。
赤霄瞳孔骤缩,他毫不怀疑,青宵是真的要杀他,而且,是以一种绝对碾压的姿态。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充满了暴戾与不甘的兽吼从赤霄喉咙里迸发,面对青宵这样的对手,赤霄根本不敢有丝毫保留。周身魔气疯狂涌动,暗红光芒暴涨。
眨眼间,原地已不见人形魔尊,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短毛,唯有头颅雪白,四足赤红如血的巨大凶兽,朱厌。
兽目猩红,獠牙外露,散发着上古凶兽的滔天凶威与蛮荒气息。
然而,实力的差距,并非显露本相就能弥补。
青宵神色未变,长戟挥洒间,雷霆万钧,法则相随。他的招数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击都蕴含着崩山裂海的恐怖力量。
仙光与魔气激烈碰撞,炸开一圈圈毁灭性的能量涟漪,将周围的地面,建筑摧枯拉朽般摧毁,魔兵们惊叫着四散奔逃,根本不敢靠近战圈分毫。
赤霄化作的朱厌凶兽咆哮连连,奋力扑击撕咬,却根本近不了青宵的身。
庞大的朱厌身躯上,不断增添着深可见骨的伤口,暗红色的兽血如同瀑布般喷洒,染红了地面。
节节败退,狼狈不堪。
青宵手中长戟雷霆之力骤然凝聚到极致,化作一道足以刺穿星辰的银色厉芒,撕裂空间,直刺朱厌凶兽。
这一戟,快准狠,要终结一切连同赤霄的命。
赤霄猩红的兽瞳中,终于闪过绝望。他已无力躲闪,也无法抵挡。
就在那银色戟尖即将刺入赤霄胸膛,将其神魂俱灭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玄黑色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猛地从斜刺里冲了出来,毫无犹豫地,张开双臂,挡在了赤霄那庞大的,伤痕累累的身躯之前。
是云岫。
那足以刺穿一切银色戟芒,在触及云岫后背衣料的瞬间,骤然凝滞,被硬生生地,强行地扭转撤回。
凝聚到极致的毁灭性能量骤然失去目标,反噬之力如同狂暴的逆流,狠狠撞回施术者自身。
青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脸色瞬间白了一瞬,喉头似乎滚动了一下,被他强行压下。
那冰冷无波的眼底,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翻涌出难以置信的惊怒,还有被背叛般的刺痛。
云岫近乎哀求:“青宵,不要杀他。”
青宵的目光死死钉在云岫身上上,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烧穿,他咬着牙低吼:“你护着他?”
云岫看到青宵眼中翻腾的怒火和那抹罕见失控的情绪,心头一紧:“他会死的,我已经……”
“我就是要他死!” 青宵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杀意。那股反噬带来的气血翻腾让他身形竟有些踉跄,这失态,更让他觉得难堪和暴怒。
云岫看着青宵这副模样,知道他此刻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
他不能让青宵真的杀了赤霄。
若青宵今日在此斩杀魔尊,必将引发仙魔两界滔天战火,生灵涂炭。
云岫向前一步,挡在赤霄与青宵之间:“你要杀他,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青宵握着长戟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他死死地盯着云岫,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滔天的巨浪,愤怒,失望,受伤。
几息之后,青宵忽然猛地抬手,却不是攻击,而是将手中的长戟重重一顿。
然后,他看也不再看云岫,猛地转身。
雪白的衣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流云般的银色光华,快得连残影都无法捕捉。
云岫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脚步刚动,那道银色流光已然彻底消失在天际。
他伸出的手,徒劳地停在半空。
身后,传来赤霄粗重艰难,带着血沫的喘息声。
云岫闭了闭眼,迅速转过身,脸上重新恢复了冷静与决断。
他蹲下身,查看了一下赤霄的伤势。魔尊本相朱厌身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暗红的血液浸透了身下的土地,气息微弱,但神魂尚存。
云岫抬起头:“回魔宫。”
【作者有话说】
老神仙去给老婆找可以做医美的机缘,回来就发现老婆不见了。一看到魔尊竟然抱老婆,必杀之。
老房子着火是这样的,不过这点小虐,就是魔尊伤得比较重[小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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