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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年夜


    “叮——”


    手机震动一声, 显示陌生来电。


    云抒只是盯着看,迟迟没有要接通的动作。


    苏文正跟着面前塞牙的排骨做斗争,见他在那儿对着响个不停的手机发呆, 挑眉问他:“谁打来的?”


    云抒直接挂断,看向他:“陌生号码。”


    “哦。”苏文随口应声。


    没等他继续说什么,桌上宋南率先起身,举起酒杯,对着三张桌上每桌一串儿客套话。


    从拍摄工作,到纪录片, 到巡护工作,到动物园。


    最后就是恭贺新春,大年初一的重头戏。


    所有人一齐举杯庆贺。


    趁着举杯的空挡,苏文拎起筷子, 顺手把盘子里那块怎么都咬不开的排骨隔着十万八千里精准丢到云抒盘子里。


    随后一本正经跟云抒碰杯,脑袋一歪,满眼狡黠:“新年快乐。”


    云抒只是勾唇笑:“新年快乐。”


    大年初一, 村里除了他们这块聚在一起热闹,其他的基本都恢复了正常生活。


    屋里大家喝酒的喝酒,玩闹的玩闹, 外头风雪不算大,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半山腰上牧民吹着口哨赶牛的声音。


    苏文没吃几口,只象征性地吃了几块肉几口水果。


    这会儿倒不是因为吃不惯了,纯是觉得不好吃。


    但他没表现出来, 细嚼慢咽地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天生吃饭斯文。


    年夜饭掌勺人是宋南,因为原来的巡护员兼厨子休假回老家了,这地方没啥人会做饭, 这种大活就落到了他身上。


    云抒在厨房打下手的时候,苏文还以为这次他掌勺,正期待,一去厨房看,炒菜的是宋南。


    他做饭,属于难吃里的好吃,好吃里的一般。


    要光吃难吃的,去尝尝宋南做的,那算是美味,吃完云抒的再来吃这个。


    苏文想,做饭这种事情,真的是看天赋。


    但在宋南举起酒杯关切看向他,问:“饭菜还合胃口吧?小文?”


    苏文还是朝嘴里塞了大块的肉,咽下后笑道:“好吃。”


    除夕夜是在巡护站过的,他们把陈年沙发,几张不用的行军床都给搬了出来,一群人挤在这个小客厅里守岁。


    苏文好几年没守过岁,但几个年轻的说:“当通宵就好了,几把游戏就过去了。”


    这么说,他是老手了。


    算起来,最近几年因为通宵导致身体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还进了不少次医院。


    这么想着,他从兜里掏出药盒,提前磕了两粒。


    云抒正坐在边上,手里还拿着准备递给他的水,神色莫名有些紧张:“不舒服吗?我们回家?”


    苏文看他那样,没忍住笑出声,接过水,把嘴里的药片咽下去,晃了晃手中的药盒:“这是维生素。”


    程道知抱着一兜子零食到客厅,路过两人顺手丢了两包薯片过来,看苏文坐在角落里,还关切两句:“熬不了直接睡,别硬熬。”


    按以往的习惯性失眠来看,压根不用刻意去熬,干瞪着眼,一晚上就过去了。


    周围几人围起了牌桌,另外几个在那儿玩飞行棋,摄制组程道知的助理陈舟特意喊了他一声:“文哥,一起玩吗?”


    她看了眼云抒,又加了句:“跟云抒一起。”


    云抒顺着她的视线跟着看向苏文。


    飞行器毯子铺在地上,人家五个人在那儿玩,半个老板的程道知丢下零食后默默挪边上去了,不扰人家兴致。


    苏文笑了笑回道:“不用,你们玩吧。”


    几人跟着笑笑,陈舟说:“那行,你要是无聊了咱们就一起玩。”


    “好。”


    面前电视上的春晚放到了包饺子,大家觉得无聊,他觉得好笑。


    倒不是说节目有多有意思,有意思的是人。


    他指着上头几个明星,对云抒说:“这几个演技烂的没边了,戏演不好,转行小品去了。”


    其中一个是对家,几年前的热搜,属于是“你方唱罢我登场”,一个骂另一个是资源咖,另一个直接骂没演技硬靠金主上位。


    从开始的买自家热搜,到最后疯狂砸钱买对家黑料。


    这事儿到后来停了,因为车祸,苏文在热搜上待了好长一段时间,随后沉寂了。


    一直沉寂到现在,留在海底浮都浮不上去了。


    苏文盯着电视屏幕,上面几个演艺界的明星正在唱歌,他忽地笑出了声。


    云抒看过来。


    他笑道:“前几年我也去唱过,差点今年又要去了。”


    云抒没说话,好半晌,问:“19年?”


    “哦?”苏文挑起眉,“那会儿就开始关注我了?”


    云抒低头,什么也没说,算默认,那会儿苏文第一次接到春晚邀请,高兴得很,早几个月就开始兴奋了,见到云抒的第一面就开始说这件事,满心满眼都是上春晚。


    云抒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守着手机小小的屏幕,等着苏文的节目出现,然后录屏,一晚上也不干别的,光听那首歌了。


    周围声音嘈杂,和着电视里悠扬婉转的舞曲,沙发不高,苏文撑着腿支着下巴,视线一转不转落到屏幕上。


    云抒看着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当年他站在舞台上的样子,虽然是第一次以歌手的形式登上这样的舞台,却并不怯场。


    虽然那会儿歌一结束,“苏文唱歌一般”的词条就登上了热搜,但那会儿他眼底的兴奋却是怎么也止不住。


    他下场的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过来,开口还在喘气,问的第一句就是:“怎么样?好不好听?”


    云抒觉得好听,说不好听的,要不就是眼光太高,要不就是没眼光。


    沙发后的桌上爆发出一阵欢呼,邵寒连着三次地主赢钱,一晚上估计身上的衣兜没一个空的。


    离电视不远,几个玩飞行棋的也不玩了,掏出手机组队打游戏,打着打着严肃起来了,十有八九在心里暗骂队友操作太菜。


    苏文一开始觉得,在这么闹腾的环境下,就算他不想熬,也只能被迫通宵了。


    但还是想多了,《难忘今宵》的曲子刚响没两拍,他头一歪,靠在云抒肩上睡着了。


    程道知反手把压在沙发边角的毯子抽出来,朝他身上盖过去,云抒跟着扯了两下,把毯子一角攥在手里,刚好盖实。


    程道知看着他那只手,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几秒后,压低声音,开口:“你们,真在一起了?”


    云抒心脏猛地一顿,没看她,只是攥着毯子的手又紧了些:“嗯。”


    “他姐知道吗?”


    云抒低下头:“不知道。”


    程道知没说话,他总以为她要说些什么,毕竟当初他是从苏霁安那儿求到的机会,回雪山,成志愿者,跟着一起拍摄。


    “当初还以为你是哪儿来的小演员,要求个机会,”程道知恍然大悟一般,说,“你们早就认识了?”


    “嗯。”


    苏文睡得熟,云抒朝后靠了靠,让他的脑袋靠在肩窝,舒服些。


    程道知收回视线,声音很轻,笑了一声:“还挺有意思。”


    确实,很有意思。


    他睫毛很长,在眼下落下一片阴影,刚好露出眼下一颗小痣,很美。


    云抒盯着入了神,连手机一直在边上震动也没发现。


    一直到程道知提醒,他才拿起手机,又是陌生号码。


    犹豫两秒后,接通,对面一道熟悉的声音:“你自己在西平傍大款过得好,忘了你在受苦的爸?!”


    话音落下的一瞬,周围的一切像是幻梦一般被顷刻击碎,云抒紧握着手机,寒意一点点上浮,浑身的血液随之凝固。


    原本熟睡的苏文不知是被什么动静吵醒,抬起头,眼底睡意未消,迷迷糊糊开口:“怎么了?”


    “啪嗒”一声,手机滑落,几乎要在地上砸出个坑。


    苏文下意识要去捡,几乎是同一瞬,云抒伸手捡起,以极快的速度挂断电话。


    “怎么了?”


    “没”云抒哑着声,咳了两下,继续回,“没什么。”


    苏文拧眉看向他,想继续问什么,周围的声音在另一道铃声响起的一瞬陷入寂静。


    宋南接起电话,几秒后,挂断,看向客厅里的其他人,语气跟着严肃起来:“村长去世了,大家收拾收拾休息,明天一早去吊唁。”


    窗外风雪渗入,房间里原本温暖的气氛一下降至冰点。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却没想到,他没有撑过这个冬天。


    苏文胸口一阵发紧,他对着灵堂前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人深深鞠了三躬。


    村长家上方,哀乐混着哭声一起,被风雪裹挟着随村长的灵魂一道飘向雪山深处。


    苏文站在原地,想说些什么,却始终无法说出口。


    他很难过,却不知道为什么难过,或许只是为着一个慈祥的老人离世而难过,又或者,在心脏的更深处,还有一个地方正跟随着一起隐隐作痛。


    村长的女儿刚从悲伤中缓过劲儿,把苏文叫到一边,递过来一本修整好的相册,对他说:“这是我父亲,也是你爷爷留给你的遗物。”


    是那本曾被苏文借走的相册。


    “里面的相片已经尽力找了,但还是丢了一张,无关紧要,你不要介意。”


    苏文低着头,看向手里捧着的相册,喉中像是卡着根尖刺,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郑重其事收下。


    前来吊唁的人挤满了村长家的院子,受过村长恩惠的几家人更是哭得不能自已。


    几乎要堵住村长家门外的小路。


    “阿爸”稚嫩的童声混合在人群中,不仔细听,很难听到,小姑娘抓着父亲的手,使劲儿拽了一下,才吸引了注意力。


    普琼弯下身,蹲在她边上:“怎么了?”


    小姑娘跟着蹲下去,两只戴着毛线手套的小手从满是泥泞的雪地里揪起一个角,顺势抓起一张薄薄的纸。


    普琼伸手接过,三两下擦去相片塑封上的泥水。


    泛黄的相片上,坐着几个大人和三个孩子。


    年幼的苏文牵着云抒的手站在父母边上,相片的另外一边是另一家人,其中的男人脖子上还有一道狰狞的伤疤。


    “上面的哥哥是那个漂亮哥哥吗?”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看向自己的阿爸,有些好奇问道。


    普琼把相片收进包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待会儿看到了不要乱说。”——


    作者有话说:第二卷结束啦!


    谢谢大家看到这儿,心情有些激动,马上就要到大高潮了,也是我最期待的一部分。


    之前还总担心自己驾驭不了会鸽掉,只能慢慢来,现在觉得,我很厉害嘛,坚持到现在,哈哈哈哈简直天赋异禀。


    好了好了,其实我非常喜欢这本,很喜欢苏文也很喜欢云抒,估计在写作的某一时刻,他们就变成了我的好朋友了吧。


    卷二结束,卷三开启,敬请期待哦,谢谢大家!!!


    第62章 红包


    奏了三天的哀乐在村长最后一件旧物化作缓缓上升的灰烟后, 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雪山之间嘹亮的口哨声。


    相册被苏文压进了行李箱最里层。


    一直没有打开,也没打算打开。


    短暂的假期结束,程道知大手一挥, 给摄制组几人发了红包。


    苏文空手走了,领片酬的跟领工资的不一样,得另算。


    程道知原话:“要红包找你姐去。”


    切——


    提起红包,苏文不缺这点钱,那点钱出去转转就没了,要了也没意思。


    而且比起收红包, 他现在get到了发红包的乐趣。


    于是,在云抒洗好澡裹挟着水汽出门的时候,抬眼就看见,苏文靠在床头。


    不玩手机也不睡觉, 连话也没说,就挑眉看向他,眼睛闪着光, 期待着什么似的。


    云抒笑了,低头看了眼腰间围着的浴巾,边用毛巾胡乱擦着头发上的水, 边径直走到他面前。


    他身上水汽还未完全消散,胸前腰腹还挂着游离的水珠。


    头发被擦了个半干,他把毛巾朝边上一丢,在苏文的眼神由期待转为玩味最后到蒙圈的时候, 猛地一扑。


    苏文整个人懵了一瞬,随后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感觉自己像猎物一样,被牢牢锁在了他怀里, 他脑袋上半干不干的湿法跟着蹭上了他裸露在外的脖子。


    不难受,但也不怎么舒服,最重要的是,挣脱不开。


    苏文用力向前推了两把他的肩,但这人就像是粘在他身上似的,纹丝不动。


    “干嘛呢?”他推了两把后放弃了,干脆由着他去,两只手没地儿放似的搭在他背上,有一搭没一搭顺着他的背上的肌肉画来画去,“头发都没吹,感冒了怎么办?”


    云抒趴在他身上,没两秒,拉下他腰间的被子,一点没犹豫,直接把脑袋埋进了他的肚子里。


    肚子冷不丁被他脑袋上的湿发蹭到,苏文下意识瑟缩两下,才想起来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扯开。


    “突然搞这出干什么?”


    云抒被拽着头发,脑袋跟着后仰,眼睛下垂着,看着有点委屈:“不是你叫我来的吗?”


    “嗯?”苏文没明白,松手顺道指了指自己,“我?我叫你来干什么?”


    云抒一下坐起身,两腿岔开跪在他身上,膝行两步向前,在几乎要跟他脸贴脸的时候,停了下来。


    苏文正愣神,自己的脑袋就被捧了起来,在云抒半眯着垂下来的眼睛,整张脸肌肉轻轻颤动,嘴唇微微撅起,下一秒就要跟他来个法式热吻的时候。


    他伸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阻拦了他的下一步动作。


    然后在云抒皱着脸还想要继续凑过来的时候说:“我没叫你过来搞这出。”


    听到这话,他脸上没见到半点羞耻心,皱着脸,满眼写着“理直气壮”:“我想要。”


    “头发都还是湿的,感冒了怎么办?”


    云抒仍然是皱着脸,没说话,翻身下床,一个箭步跑进浴室又一个箭步跑了出来。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吹风机,满脸幽怨:“那你帮我吹。”


    苏文看他腰间浴巾鼓起一块,还因为跨步走的幅度摇摇欲坠,莫名觉得好笑,但还是坐起身,伸手勾了勾,哄着道:“那过来吧,给我,我帮你吹。”


    云抒这会儿很乖,乖乖坐到他面前,低下头,等着被吹头发。


    像只被压住脑袋的猫,偶尔服从性会很高。


    苏文跟着朝边上挪了挪,抬腿就想下床,被云抒握住脚腕。


    “干嘛?”


    “你不是要帮我吹头发吗?”


    “我得站着才能帮你吹。”


    云抒没松手:“就坐在床上不行吗?”


    苏文看着他刻意弯着腰,试图压低自己大块头的存在感,无语道:“你想累死我两条胳膊你就直说。”


    “那我趴着就行了。”他这么说着也这么干了,上了点力气把苏文给拉回了床上,又在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反手抽了个枕头过来垫着。


    然后在苏文重新举起吹风机的时候,就看见云抒趴在他身上,脑袋架在垫在他腿上的枕头上,两只大眼睛眨了两下,然后说:“这样就好了。”


    苏文捂着脸,整个人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点似的,肩膀在那儿抖了半天。


    云抒扬着尾调“嗯”了一声,声音听着有些焦急:“文文文文,你你怎么了?腿不舒服吗?”


    他说着,整个人跟着直起了身,正欲把他腿上的枕头拿掉的时候,被只手又一把摁了回去。


    苏文眼角还残留着点泪痕,嘴角却是控制不住似的上扬,看着也不像伤心难过的样子。


    “你再”他指着那个枕头,“哈哈哈你再趴回去快快快,”他伸手扒拉他的脑袋,“趴回去,我看看,快点快点。”


    云抒不明所以,但他这开心的样子,还是顺从地趴了回去,脑袋支在枕头上,抬眼看向他。


    苏文心脏“扑通扑通”两声,然后上前,在他脸上重重揉了两把,又顺手从边上摸过手机,警告他别动以后,抬手就是“咔嚓”两声。


    “啊?”云抒一下抬头,“你拍我丑照?”


    苏文满不在乎欣赏手里刚拍的照片:“丑什么丑?”


    说着他把屏幕翻到他面前:“多可爱。”


    云抒看着照片上那个睁着大眼睛,像个毛绒宠物似的脑袋,感觉与自己高大威猛的形象略有不符,于是回道:“我不喜欢。”


    苏文挑眉看向他:“不喜欢?”


    “对。”


    呵,苏文也没废话,弓身凑上前,在他眼尾边落下一吻:“不喜欢?”


    云抒心脏咚地跳了一下,然后回道:“一般般吧,最多三分。”


    苏文转移阵地,又落向了他脸颊:“还不喜欢吗?”


    “七分。”


    “在这儿报什么数呢?”


    苏文觉得好笑,但也纵着他,顺着他满脸期待的目光,放下手里的吹风机,捧起他的脸,在唇上印下一吻。


    很轻的吻,连唇也没张,就准备抽回离开。


    但头还没抬,后脑就被只手拦住,又给压了回去,苏文没来得及反应,唇舌就被来势汹汹地攻占。


    下意识推了两下没推开,索性就由着他来了。


    但容人是有限度的,他能容忍他顶着头没干的毛亲亲抱抱,但是,真要上手,不行。


    他捉住那只趁势朝着他裤腰里探的手,咬着牙回:“先吹头发。”


    云抒看了眼被他捉住的手,仰起脸,咧嘴露出两颗明晃晃的犬牙,笑道:“十分。”


    闹腾半天,头发都跟着半干了,苏文举着吹风机,热风,三五分钟下去,他手还没酸,云抒已经要昏昏欲睡了。


    看来是累了,他这么想着。


    但头发还没吹干,这会儿睡了容易感冒,苏文还没开口提醒他什么,转眼就看见床头柜上他正在充电的手机。


    他挑起眉,一只手吹着风,另一只手伸出去,拔了充电口,反手拿过手机,递到了云抒面前。


    “嗯?”他声音听着还有些迷糊,“怎么了?”


    苏文戳了戳他的脸,说:“有人给你发消息。”


    “哦,”云抒满不在乎,“1224。”


    “你自己看。”


    云抒没说话,看着也没想看消息的样子,反手把枕头抽出去,整个人向前凑了凑。


    苏文正懵,下一秒就看见,他把脑袋重重埋进了他肚子里。


    没等他动手去拉,云抒自己猛吸两口之后,抬起头,一连痴呆相:“你好香”


    “啪——”


    苏文一巴掌拍在他脑门儿上:“让你看手机,在那儿干什么呢?”


    云抒撇撇嘴,接过手机:“在享受人生。”


    苏文懒得跟他贫,摸了两把他干透了的头发,收了吹风机放到一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等着看他的反应。


    但云抒却没什么反应,应该说,看着不那么惊喜。


    他盯着chat两人聊天界面上“新年快乐”的红包,沉默很久,才抬起头,看向苏文,说:“我嗯,我已经很大了,用不着这个。”


    苏文愣怔两秒,回道:“给你的新年红包,跟你大不大有什么关系?”


    “因为小孩子才需要这个。”


    苏文拧着眉:“你听谁说的?”


    他顿了顿,接着说:“我姐26还收红包呢,赶紧收了。”


    云抒没动作,在苏文伸手过来想替他收的时候,还向后躲了躲。


    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心理,他能花光自己这些年兼职攒下来的所有积蓄去定制戒指,也能大手一挥花两千只为了转运一张床垫。


    但现在轮到他收钱,却是实打实的别扭。


    他略有些贫乏的情绪库里,很难有词语能精确形容这是为什么。


    好半天,他才回道:“我不想收。”


    “嗯?”苏文刚刚那股兴奋劲儿一下被浇灭了,“你为什么?”


    思索半天,他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银行卡,以及自己年近23,回道:“因为我暂时没有办法给你发红包。”


    苏文呆了两秒,好一会儿才明白他什么意思。


    半晌,他皱着眉,伸手卡住云抒的下巴,将脑袋给抬了起来:


    “就为了这个?”


    云抒没说话,熄屏丢开手机,把脑袋埋进他肚子上装死。


    他头发并不算柔软,发尖戳到皮肤上还有些痒痒的。


    苏文叹了口气,也没忍心吵他,只说:“我喜欢你,才给你发新年红包,知道吗?”


    他这辈子也没想过,发红包这种天上掉馅饼儿的好事儿也要哄着才能收。


    以前每次进组,他都会给身边人包个大的,他们都开开心心收下然后兢兢业业干活。


    到云抒这儿就扭扭捏捏犹犹豫豫,不哄不动。


    话落地没两秒,云抒抬起头,眨了两下眼睛,看着他:“那你有给别人发吗?”


    工作红包不算——“没有。”


    不信,云抒灰绿色的眼珠子咕噜一转:“真的吗?”


    苏文觉得这家伙真是得寸进尺,没来由地火气上涌,一把抓住他的头发,猛地晃了两下:“你欠抽是吧?”


    “让你收你就收!废什么话?!”


    说完也没等他反应过来,反手解锁他的手机,半点没犹豫就帮他收了。


    云抒被他揪着头发,脑袋后仰着,睁着双大眼睛看苏文,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文在一边明窥他的手机,虽然知道侵犯人隐私,但当事人没说什么,他看得理所当然。


    实际上也确实没什么好看的,聊天的除了巡护站的,就是学校的,唯一一个看着像是关系匪浅的,记录里全是工作问题。


    他揉了两把他的脑袋:“怎么都不跟朋友讲话?”


    “因为我只喜欢你啊。”


    这个回答真是,莫名其妙又无懈可击,苏文被精准取悦。


    他把手机丢到一边,凑过去在他唇角蹭了蹭:“以前不是还喜欢过别人吗?”


    “把人删了?”


    两人额头相抵,云抒沉默很久,才回道:“我说了你也不会信。”


    “哦?”苏文的兴趣倒是被挑起来了,“你说什么我会不信?”


    云抒闷着声儿没回,他还想继续问,边上手机提示音就催命似的一下接一下响起。


    他费劲儿从枕头底下掏出来,打开就看chat消息一个接一个弹出来。


    普琼:苏先生,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普琼:有空咱们单独见一面吧。


    普琼:关于云抒的。


    普琼:他一直在骗你。


    普琼:他是个怪物,你要小心。


    普琼:收到尽快回复,不要告诉云抒。


    苏文脸黑着,不知道对面发这些消息是在干什么,看着还以为是愚人节整蛊。


    “怎么了?”


    犹豫两秒后,苏文把屏幕递过去,一副好笑的表情: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仇啊?”——


    作者有话说:删删改改终于写好了[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


    第63章 窥视


    普琼将消息发过去后, 便一直盯着手机,生怕错过对方的回信。


    但等了很久都没人回,急得他又发了条过去。


    没等到回信, 只看到一个红彤彤的惊叹号。


    “”他有些懵,把手机屏幕递给边上正在炉子上煮着羊肉的妻子,“拉达,你看看,你看看这个是啥意思嘛?”


    拉达脸上没什么表情,凑过去盯着看了会儿, 沉吟片刻后回道:“人家拉黑你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儿。


    “这还用得着你说,”普琼收回手机在那儿骂骂咧咧,“这肯定又是那个怪物搞的鬼,每次都是他拦着明星。”


    “你说人家那么大一个明星, 怎么就被这么个山里出来的怪物迷惑了呢?”


    拉达并不能共情他这会儿的想法,只说:“人家怎么过人家的事儿,你不要总是缠上去。”


    “你不懂, ”普琼摆弄着手机,“我就看不惯那家伙,明明就是个没爹没娘的怪物, 被好心收养了,还欺负他养爹养娘,你看看,”


    他指着那张泛黄的旧照片说:“傍上有钱人就站到有钱人那边去了, 连养他的爹妈都不要,你说这种白眼狼,怎么就被有钱人看上了?”


    “当初还死活要带他去临洲,”


    想到这儿, 普琼又是惋惜又是懊恼:“结果他还没去,装什么装?!就他能装。”


    拉达倒是对这些陈年往事没什么想要跟着谴责的地方,只笑问:“你想去吗?”


    普琼没说话。


    当初那对有钱夫妻带着孩子在这儿建学校的时候,村长跟村里几个有同龄孩子的都说了话,说是让孩子们跟着那位城里有钱少爷玩。


    说不定还能被选上成他们家的资助人,虽说建的那些学校也是纯做慈善,几乎不收什么费用,但肯定是比不上真被人家资助。


    连直接跟着暴富都有可能。


    普琼跟着一群孩子去找那个少爷玩,结果那少爷是真少爷,跟他们说两句话就找借口走了,压根儿不跟他们玩。


    普琼这人从小好强,自己一个人去找过那少爷,但话还没说两句,就被人给截胡了。


    “是云抒?”


    “就是他!”他愤懑不已,“要不是他,我肯定也能上大学。”


    拉达没说话,毕竟高考200分,连大专都上不了。


    于是在空气凝滞几秒钟后,她把煮好的羊肉端上桌,对他说:“叫阿爸阿妈哥嫂孩子们吃饭吧。”


    普琼坐在原地没动,跟没听见似的在那儿自言自语:“这种白眼狼,怎么就能把人哄成那样,还混那么好?”


    “一定要让那明星看清他的真面目!”


    他越说越气,越想越觉得其中有诈,总感觉云抒那小子在酝酿着害人,以至于“啪”一声,桌子被拍的震天响。


    进来的老夫老妻两人被吓得一愣,足足缓了三四秒,才一巴掌拍在罪魁祸首身上,呵斥道:


    “发什么疯?!”


    他没说话,没有为自己申辩又或者是道歉的想法,直接一个起身,急匆匆就朝外跑了出去,一把拽过摩托就上了车。


    身后哥哥刚把牛赶进牛棚里,见状问了句:“你干什么去?”


    车开得快,只能隐隐约约听见句:“巡护站。”


    但到了巡护站,白跑一趟。


    值班的人说他们今天休息。


    回程的路上,他懊恼没问一嘴他们住那儿,于是没过两天,又急吼吼跑巡护站去了。


    这回不休息了,改上山了:“这次要在山上驻扎四天左右,你找云抒有什么事儿吗?”


    值班室那个人继续说:“你有他电话吗?没有我给你,你打过去也行。”


    晦气,普琼拒绝了,但还是多问了一句:“他家住哪儿?”


    得到确切的地址过后,他还专门去踩了个点。


    远远过去,门口站着两人,或许是听见他的声音,还没凑近,那两人就跑了。


    普琼自顾自走近,扒开大铁门上那扇小窗,就着这一小块空子朝里头探。


    “啥也没有”他轻哼一声,扭头走了,“上个大学有啥好的,不如做生意。”


    铁门上的小窗没合上,关小窗的钩子被挂在一边,被时不时吹上来的山风吹得四处乱撞,发出“砰砰砰”的声音。


    “怎么了?”


    苏文站在一边,满脸不解看过去,云抒正对着铁门上那扇小窗认真研究,看着没有要开门的想法。


    他站那儿左左右右仔细看了很久,最后直接凑上去,对着钩子的把手嗅了嗅。


    没得到回应苏文更懵了:“有人在上面下毒了?”


    云抒摇摇头,放下钩子开门:“好像有人来过。”


    苏文挑眉看过去:“能闻到味道?”


    “一点点。”时间过去很久,这几天他们在山上,铁门在外面风吹日晒,残留不了多少。


    闻言苏文跟着凑过去,拉开口罩,对着那根钩子认真嗅了嗅,最后只得出一个结论:“铁锈味儿。”


    “你狗鼻子吗?那么灵?”


    云抒反手关上铁门,嬉笑着凑近,轻轻扯了扯他脖子上的围巾,然后把鼻子埋了进去:


    “我还能闻到你身上的香味。”


    苏文嘴角抽了抽,想问问他脑袋是不是出了问题,但忍住了,欲言又止半天只回了句:“四天没洗澡了。”


    云抒满不在乎,把脑袋又往下埋了埋:“就是香,很香的味道。”


    “”苏文脖子被热气萦绕,还隐隐约约粘了点湿气,痒痒的,他反手在云抒脑袋上拍了拍,“变态。”


    云抒听着整个人莫名兴奋起来,环抱着他的手更收紧了些,张嘴对准他的脖子就是一口。


    苏文一巴掌拍上他的脑袋:“又咬。”


    云抒晃了晃收回脑袋,刚想哼哼两声,一道若有似无的熟悉味道突然一点点钻进鼻腔。


    门外响起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


    萨热村地广房稀,尤其他们这房子还算得上是最偏僻的地方之一,听见路过的摩托车的机会很少,就算有也离得远。


    像他们今天这种,多半是专门冲着他们来的。


    苏文把环在自己身前的手朝下拽了拽,问:“有人来找你?”


    云抒没回,外头摩托车的声音停了,他很明显闻到那股令人讨厌的味道越凑越近。


    “咚咚”两声敲门声。


    估摸是听着没人回应,敲门声停了,门外那人声音很低在那儿自言自语:“不是说今天他先回家吗?”


    “咔哒”是小窗的钩子被挪动的声音。


    苏文懵了一瞬,抬腿就想去开门。


    云抒一下收紧,将人硬生生又压了回去。


    “吱呀”一声,小窗被拉开。


    苏文还没反应过来,身前禁锢自己的胳膊蓦然抬起,下巴被只粗糙的掌心卡住,随后,脸被整个抬起。


    他满脑子想着发生什么的时候,双唇被一下封住。


    连带着脑袋里的理智也被压了回去,一连几天只顾着拍摄,再加上私人空间被占据,距离上次亲密接触简直就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


    想到这儿,他索性放松下来,就着这个不怎么舒服的姿势享受着难得的亲吻。


    “啪嗒——”是小窗的钩子重重砸在铁门上的声音。


    满脑子旖旎春景的苏文一下子清醒了,他用了点力气把身前的手拽开,又反手抓住头发把云抒扯开。


    唇舌相离的水渍还残留在嘴角,苏文喘了两口气才看向边上一副意犹未尽的云抒。


    “刚刚外面有人?”


    云抒耸肩:“路过的。”


    苏文明显不信:“不是来找你的?”


    “找我的话,会喊名字。”


    话说得在理,苏文没再多问,想了想又嗔怪道:“要亲先进屋里亲,在外面被人看到怎么办?”


    云抒声音很低回了句:“被看到才好。”


    “什么?”抬脚正准备进屋的苏文回过头,“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云抒自身后环着他的肩,顺势把人推进了屋:“反正是我们的院子,没人能看见嘛。”


    “反正以后在外面不行。”


    “知道了——”云抒拖着长长的尾音,去蹭他的脸,“那就在屋里。”


    门外摩托的声音再次响起,那股难闻的味道离远了,云抒收回视线,转身“啪”地一声,关上了屋门。


    普琼骑着车,浑身不住颤抖。


    手机屏幕还没来得及熄,上头是上次那个值班的巡护员给他的消息。


    ——你找苏文啊?


    ——他们今天才回来。


    ——不过云抒要来趟巡护站,你可以跟他一起回去找他。


    摩托车刚停在院门口,还没完全停住,他就急急忙忙丢下车一个箭步冲回了屋。


    跟见鬼了似的,连两个孩子在身后喊也不听。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嘴里不住地呢喃:“疯了疯了疯了疯了”


    他连眼睛也不敢闭,一闭眼就是从小窗朝里看见的场景。


    那明星被压在怀里,无比享受地跟一个男人,还是跟怪物一样的男人,在那儿做只有男女之间才能做的事儿。


    云抒掐着他的脖子,亲吻他,视线却像是利刃一样精准冲向门外的自己。


    那双本就不像人似的眼睛里全然没有龌龊行为被发现的害怕,有的只是兴奋,又或者,用挑衅来形容更准确些。


    十足的挑衅,完全不在意外面的人。


    “疯了真的疯了”


    普琼躲在被子里,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外头妻子重重推了两把,才把他从惊惧中拽了出来。


    “你怎么了?”


    他愣了愣,刚想要说些什么,手机“叮”地一声,响起一道消息提示音。


    来自陌生号码——你都看见了?


    普琼心脏猛地一紧,看向拉达:“没有,没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大家养狗狗一定要牵好绳,我奶奶带着狗出去溜,被牵紧让狗给跑了,结果跑马路上,一下让车撞飞七八米。


    隔了两天我没见到狗才知道这消息,昨天跟姐姐一起带去医院了。


    不过虚惊一场,小狗拍了片子,除了有点缺钙和一点点擦伤,完全没有问题,内脏和骨头都完好无损。


    我真的,感谢天感谢地,感谢太阳感谢月亮。


    以及,等它完全恢复,我真的要狠狠揍它一顿。


    不许再爆冲乱跑了!!!!


    第64章 怪物


    “哥”


    大半夜正昏昏欲睡的苏文听见有人在耳边喊他, 迷迷糊糊还以为是做梦,没等他清醒,身体已经先他一步做出反应:“嗯?”


    那个声音没停, 但很轻,没有吵醒他的意思:“苏文”


    “”


    “如果我是个怪物”


    苏文清醒了。


    一丝光亮都没有的房间里,他听见这话,一下睁开眼睛。


    云抒不知道是发现他醒了还是单纯不想再继续说下去了,苏文在那儿等后话的时候,他没声儿了。


    “嗯?”苏文等了他几秒, 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人没醒。


    又去拽了两下头发,人睡得更死了。


    无论他怎么摆弄,云抒就是沉沉睡了过去, 刚刚那两句就跟随机刷新的梦话似的。


    刷新两句就给刷没了。


    没办法,苏文只能闭上眼睛,重新开始睡。


    但因为这家伙搞的这么一出, 他彻底睡不着了。


    云抒庞大的身躯在他怀里缩着,脑袋上并不太柔软的头发还时不时蹭两下他的下巴。


    苏文揉着他的脑袋,时不时拍两下他的背, 哄自己睡觉。


    但怀里的人睡得越沉,他越睡不着,越睡不着,就越恼火。


    以至于被莫名其妙的失眠搞得气血上涌, 脑子里就剩一句话:这家伙在装睡。


    一想到他在装睡,更气了。


    忍了几秒钟后,不忍了。


    苏文毫无预兆起身,把云抒的两条胳膊往自己腰下一拽, 迅速挺起上半身,“啪”地一声打开灯。


    边上的人蜷在他腿边,眼睛倒是紧闭着,就是两只眼睛的眼睫毛在无风自动。


    “还装睡呢?云抒。”


    云抒装作被吵醒但没完全醒的样子,喉咙里嗯嗯两声,抻直了身体继续睡。


    还专门把脑袋给扭向了另一边。


    “”


    如果刚刚还是试探的话,那这会儿就是纯装的没跑了。


    苏文怒了,他一下蹿上前,把人掰回原位,没半点犹豫,直接掀开被子就跨坐上去。


    两只手一上一下,掰开了云抒的眼睛。


    云抒眼珠子在眼眶里咕噜转了两圈,就看见苏文挂着红血丝的眼球凑近,紧接着就是他咬着后槽牙,无比幽怨的声音:


    “你再装睡一个试试呢?”


    云抒想闭眼,但闭不上。


    僵持几秒后,他一下挺起身,苏文没反应过来,直接就被环抱住压了下去。


    但他也不恼:“不是在睡觉吗?”


    云抒丝毫没有被拆穿的慌乱,凑上前讨好似的在他脖颈蹭了蹭,接着眨了两下大眼睛看向他:“现在醒了。”


    苏文轻哼一声,但明显被这双倒映着他那张脸的眼睛取悦到,刚刚失眠的火气也被浇灭大半。


    他背靠着被堆起来的被子,一只手习惯性地揉了揉云抒的脑袋,说:“刚刚不是有话跟我说吗?”


    “这会儿怎么又不说了?”


    云抒低着头,跪坐在他面前,一副任人宰割的样子。


    “你想要我说吗?”他问。


    苏文莫名觉得好笑,挑了挑眉:“不是你自己想说的吗?”


    好半天后,云抒才犹豫着回:“那我说了,你会听吗?”


    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很好笑。


    苏文想逗他,但刚一张嘴,原本逗弄他的话就变成了:“你说什么我都会听的。”


    云抒盯着他看,过会儿又低下头,似乎想说又不想说。


    苏文总觉得他是有什么秘密瞒着自己,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他这欲言又止的样子确实是让人很不爽。


    有种被戏耍的感觉。


    但在他耐心耗尽之前,云抒说:“我想问你”


    苏文挑起眉,等着后话。


    “如果我是个怪物,”云抒一口气把想说的都给说了,“你会跟我分手吗?”


    这话倒是跟刚刚迷迷糊糊听见的没差,但苏文没懂他为什么这么问。


    就好像他真的是个怪物,又或者自己真的会跟他分手一样。


    思来想去半天,苏文觉得他是还在对几天前普琼莫名其妙发来的短信耿耿于怀。


    虽然当时就把人拉黑还安慰了他,但似乎那点安慰并没有派上什么用场,以至于都过了一周多了,他还在为这个难受。


    虽然已经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了,但看来还是个孩子。


    这么一想,苏文轻轻拍了拍云抒的脑袋,又伸手把人揽进怀里。


    以前他演戏嘴上没把门儿乱说话,被人追着骂的时候,妈妈也会这么抱住他安慰。


    他觉得自己现在应该是母性大爆发了。


    看来苏霁安那个冷血动物的母性都被遗传到他这儿来了。


    可喜可贺。


    “你不是怪物。”他又重复了一遍那天安慰他时说的话。


    云抒靠在他怀里,没反应。


    还是个矫情小子。


    “我也不会因为这个和你分手。”他继续说。


    云抒看向他:“你不会和我分手?”


    苏文眉心跳了两下,总觉得这两句话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但他还是点点头。


    又问;“所以你为了这个,伤心难过了一个多星期?”


    云抒垂下眼,敛去眼底的晦暗不明,伸手穿过他的胳膊,一路顺着背卡到肩膀上,把人紧紧箍在怀里。


    这一系列动作做完之后,他靠在苏文的肩窝,眼前的锁骨上,一小片新鲜的红痕覆盖在那儿,估计还得在上面盘踞几天几夜。


    借着冬天高领毛衣的理由,云抒十分肆无忌惮——反正也只有他能看见。


    但苏文每次看见身上青青紫紫一大片,都会生气,就比如今天晚上。


    不过应该也不算生气,云抒想,这应该是“情趣”,片儿里都是这样的。


    他盯着那片裸露在外的红痕,有些蠢蠢欲动。


    这想法很快浇灭了,比起他脑袋里那些并不太健康的欲望,还是这会儿被苏文主动抱着要享受些。


    想到这儿,他又把自己朝苏文贴了贴。


    苏文还以为他委屈,动作很轻地拍了两下他的背:“他以前经常这么欺负你吗?”


    “他”云抒哑着声音说,“因为我头发和眼睛很奇怪,他们就”


    他话没说完,但后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苏文搭在他胳膊上的手一下收紧了,他知道云抒的眼睛头发确实是跟其他人都格格不入。


    但就因为这个,被当成怪物,甚至还特意去搅乱他的工作,这已经不能用过分来形容了。


    如果说,最开始,他对普琼的印象只是止步于对一个陌生人,又或者算得上半个同事的礼节性接触,那现在,他完全就是讨厌这个人了。


    一个只知道在背后说闲话,且完全没有礼貌的碎嘴子。


    偏偏程道知还有与他们一同拍摄的计划。


    在半山腰看见他们的时候,苏文几乎是下意识就挂起了脸。


    那普琼倒也看脸色,远远看见他们的时候,没跟往常一样主动打招呼,还往后面避了避。


    后头的拍摄也是达瓦跟他大儿子出境,小儿子不是牧民,不愿意出境也就算了。


    作为全村离雪山最近的一户,达瓦一家无论是在放牧还是在家里,都是遇到雪豹最多的一家。


    程道知就是看中这一点,特意在多次请求下,有偿在他家羊圈和牛棚安装了24小时摄像机。


    间隔几个月的时间,陆陆续续来过三四次雪豹,那只雪豹妈妈一次都没有来过。


    天气转暖,巡护站停了对雪豹一家三口的投喂。


    雪豹妈妈开始频繁外出觅食,再过不久两个雪豹宝宝也要出巢了。


    “它这几个月都没下过山,”林之焕休完春假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投入了这几只雪豹当中。


    “要再上去看看吗?”她看向周围几人。


    “去过了,”于劭说,“算上程导的拍摄日程,年后已经有两次进山了。”


    但那已经是上个月的事情了,在新一月的月初,程道知并不介意再次上山。


    上山前,程道知收到了达瓦的大儿子索朗送来的相机,就是她拍摄之初送给他的那一架。


    是在牧场拍的。


    屏幕上摇摇晃晃的画面里,那只熟悉的雪豹正站在离牧场不远处的岩石上。


    索朗挥舞着鞭子尝试驱赶,边上敖犬的声音也由一开始的低吼转为了狂叫。


    那雪豹估计是被吓到了,一甩尾巴,转身跳下了岩石,身影也跟着消失在了层层叠叠挂着积雪的岩石之后。


    程道知没什么犹豫,直接就把与达瓦一家的拍摄计划提前了。


    岩石缝里逐渐开始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色,在临洲的春天即将进入尾声的时候,雪山的春天姗姗来迟。


    摄影师架起相机的时候,程道知特意提醒了一句,还专门把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苏文一个人能听见:“你挂着那张臭脸是什么意思?”


    几乎是这话音落下的一瞬间,苏文嘴角立刻扬了上去。


    程道知眉梢一挑,不愧是演员。


    其实在索朗家牧场拍摄,更多的是为了赌一把,赌那只雪豹妈妈会再次出现。


    但相机从早架到晚,除了正常的人文拍摄,连个雪豹影子都没看到。


    一直到晚上放牧结束,程道知才恋恋不舍结束拍摄。


    如果可以,她甚至愿意通宵等在那里。


    但其他人不愿意。


    下山的时候,苏文吊了一天的气松了下来。


    他以为普琼会借着拍摄的时候,专门找他问问拉黑的事情,好在是没有。


    但他这想法显然是有点早了。


    在云抒去停车的山坳里开车的时候,正在一边赶牛的普琼,见状抛下牛和自己的哥哥跑了过来。


    苏文松下的那口气重新又吊了起来。


    身边都是人,普琼只凑近,压低声音,用不算太流利的汉语说:“你不要被云抒骗了,他一直在骗你。”


    苏文眉毛皱起,正想说什么,就被他急匆匆打断了:


    “我知道你不信,这次我忘了,后头还会拍,那会儿我就把照片给你,”


    “我跟你说完,你就知道我没有骗你了。”——


    作者有话说:哇我真的,濒临完结,激动和难受齐飞,一章要写好久才能写出来。


    什么时候能赐予我码字圣体啊??[爆哭][爆哭][爆哭]


    第65章 别哭


    “砰——”


    苏文松开握紧的拳头, 甩了甩手。


    对面普琼满脸不可置信,两只并不算大的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这是第二次, ”云抒开着车一路从山下的拗口顺着尚未化冻的小路开了上来,边上程道知指挥着收拾设备跟着摄影师们围了过来。


    苏文脸上挂上礼貌的笑,说出来的话却并不算好听,“我希望是你最后一次诽谤他,不然我不介意找律师给你普普法。”


    普琼嘴角抽搐,脸上的表情几乎挂不住:“你被他骗了!你都不知道!”


    苏文没理他, 扭头走了。


    远处云抒降下车窗,跟苏文挥手,所有人都上了车,苏文理所当然坐到了副驾。


    车重新启动的前一秒钟, 原本上升的车窗又降了下来。


    普琼僵直在原处,车窗内,云抒挑了挑眉, 没张嘴,但总感觉他说了什么。


    普琼气血上涌,恨不得直接冲上去把他拽下车揍一顿。


    这个村子里, 养牛的养牛,养羊的养羊,摘虫草的摘虫草,凭什么一个山里来的怪物野孩子能傍上明星, 甚至还能发展从那种关系。


    达瓦家从普琼小时候就是村里的放牧大户,每年赚的钱都是首屈一指。


    他想起小的时候,一对穿着光鲜亮丽的夫妻,带着两个一大一小, 同样光鲜亮丽的孩子,准备在这里盖学校。


    那是他第一次接触除了放牧,除了摘虫草以外的其他世界。


    因为是为数不多还算富的村民,村长请他们家负责招待那所谓的贵人,招待好了,说不定普琼他们几兄弟后面上学的钱都有着落了。


    说不定还能跟着一起去南方看看。


    普琼心动了,比起在这层层叠叠的雪山里放牧摘虫草,还是外面的世界更有意思一些。


    他几乎是讨好似的接近那个差不多年龄的孩子,想要跟他一起玩,说不定能收到点雪山看不见的好东西。


    但城里来的就是不一样,比他们村里人贵些,高高在上,不仅是不跟他玩,有时候连话也不怎么跟他说。


    他爸妈,那一个阿姨一个叔,说他本身就不怎么爱跟陌生人说话,让他什么,让他多“担待担待”。


    普琼没理解,毕竟他这也算是第一次见城里人,而且他对索朗也是一个态度。


    他平衡不少。


    但没平衡多久,他看见苏文跟村里那个又脏又臭的,说是村长从山上带下来,长得跟怪物似的人玩在了一起。


    那个怪物脱下了身上臭脏的衣服,穿上了昂贵的羽绒服,脚上还穿着他从来没见过的鞋子。


    他变得干净了,他会说话了,他进入学校上学了,虽然他什么都不懂,但是有苏文的姐姐亲自教他。


    这是其他所有孩子都没有的待遇。


    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总是充满挑衅,过去普琼不懂那是什么意思,现在他知道了。


    那是对他的不屑,对他无论怎么讨好,怎么上赶着舔都比不上他装乖扮可怜来的有用。


    一个被所有人讨厌,几乎快要死掉的人,摇身一变,傍上了明星。


    不仅成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上的大学还是大城市的学校。


    甚至在几年后,回到这座雪山,他还成了大家都要尊重的“知识分子”。


    以前讨厌他的人现在都尊重他,以前看不起他的人现在都要高看一眼。


    即使他只是个没爹没妈,还把自己养父母害的破了家的怪物。


    “啪嗒——”


    一只碗顺着手滑到地上,碎了一片。


    苏文一把抓住云抒想要伸过去拿的手,看向他,满脸不解:“你怎么了?这么最近一直魂不守舍的?”


    云抒低着头,肩膀莫名轻颤起来,却并没有哭。


    良久,他抬起头:“你会跟我分手吗?”


    这个话题绕不开了,苏文有些无奈,但还是说:“不会,怎么又问这个?”


    “如果我是”


    没等他说完,苏文抓住他手的力道紧了紧,抢过他的话头,一字一句道:“即使你是怪物,你后面多长了条尾巴,我也不会跟你分手。”


    云抒盯着他,像是要钻进他心里,认真分辨分辨这话是真是假。


    平静无波的双眼里暗流涌动。


    苏文拍了拍他的脑袋:“这个问题可以跳过了吗?云抒?”


    云抒跳过了这个问题,两人一起收拾了地上的残局。


    在最后一粒碎片被包进纸巾丢进垃圾桶时,他看着苏文,极其郑重,生怕他不相信似的,说:“苏文,我只喜欢你。”


    苏文笑了:“我知道。”


    云抒愣了,他不知道这是不是在安慰他,从那条短信开始,就不断翻涌的,滔滔不绝的不安感就席卷着他,几乎要将他淹死。


    “程导有说,”他顿了顿,接着说,“她有说拍摄什么时候结束吗?”


    苏文还没放下嘴角,闻言揉了揉他的脑袋:“拍那么久拍累了啊?”


    确实也该累了,苏文实在没想到纪录片的拍摄周期那么长,遥遥无期到几乎没有下文。


    “不累。”


    “嗯?”苏文眉毛扬了扬,“后面有什么计划吗?”


    “我要跟你回临洲。”


    “当然,”苏文点点头,“拍完就回去,我给你在学校边上买套房子,这样还方便上学”


    他还在那儿滔滔不绝,话没说完,就被一下拥入怀中。


    云抒的心脏跳得很快,一下接着一下,重重砸着他的鼓膜,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他融进自己的骨血。


    没等他说些什么,后颈传来一阵湿润的感觉,一抬头,云抒眼底不断涌出大颗大颗的泪珠,一滴接着一滴砸在他脸上。


    苏文脑袋一下停转了。


    “你”他慌忙伸手去擦云抒脸上尚未滚落的泪珠,“你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哭了?”


    “哥”他抓住苏文的手,紧贴在脸颊边。


    “嗯?”苏文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你会不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然后回临洲?”


    “嗯?”苏文愣住了。


    “你会不会,让我滚?”


    苏文没忍住笑了:“我有对你说过这种话吗?”


    云抒没说话。


    苏文捧起他的脸:“行了行了,不要掉眼泪了,我今天还揍了他呢,怎么还为了那个无关紧要的人哭?”


    云抒把脑袋埋进他的脖颈,声音闷闷的:“不是为了他。”


    “好好好,”苏文轻轻拍着他的背,“不是就不是,不过明天你的眼睛要是又红又肿,没法上镜,程道知那人肯定不会放过我。”


    云抒抬起脑袋,眼睛跟着眨巴了两下:“为什么?”


    “她肯定会以为我欺负你。”


    苏文的预言一向准确,这就是小时候被两个姐姐压一头的条件反射。


    程道知抱着双臂,上下对着两人扫了一遍,视线最终落在了云抒还没完全恢复的红眼睛上。


    想说的话还没出口,苏文率先打断施法:“他结膜炎。”


    言下之意就是,不是他的锅。


    程道知轻哼一声,没说什么。


    程道知这人很轴,在明知道雪豹在达瓦家牧场再次出现的概率极低的情况下,她还是想去碰碰运气。


    果不其然,一无所获。


    硕大的牧场,牦牛们淡定吃着积雪覆盖下还没完全腐化的枯草,索朗从山下把牛棚里屯的过冬草一捆一捆给它们背了上来,算它们今天的口粮。


    两只敖犬懒洋洋地巡视领地,各处跑了一圈后围着牛群各占一角趴了下去。


    普琼叼着枯草蹲在一边,看着拍摄的几人在地上四处搜寻着雪豹的踪迹。


    倒是真找到了些,就是并不算新鲜。


    林之焕小心翼翼把岩石边上,被积雪覆盖的粪便拾起,塞进了试管中。


    昨天她没跟来,这几个拍纪录片的,一个都没找到。


    包括云抒那家伙。


    “找仔细点,”她说,“最近积雪还是不少,有些估计都藏在底下了,要多翻翻看。”


    果然,把积雪翻了个遍后,底下果然藏着不少,有些还被牛群给踩扁了。


    程道知盯着这场景发愁,一连几天都是这么个拍法,想要拍到雪豹,估计得等天气再暖和点上山了。


    没等她叫摄影师关了设备,正埋头集痕的云抒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到了似的,一下抬起头。


    苏文看向他:“怎么了?”


    他没说话,只一动不动,仔细听着什么。


    边上敖犬也跟着一起抬起了脑袋,一瞬间开启警戒状态,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警告声。


    云抒一下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对周围几人说:“有只雪豹在这附近,动静都小点。”


    周围几人一下吊起口气,摄像机开始在原地来回转镜头,一刻也不停地找寻着雪豹的方向。


    没等几人找到正确的地方,云抒跟苏文交代了两句什么,带着另一个巡护员走了,摄影师很快跟了上去。


    没两秒,于劭飞速冲了回来:“焕姐,快,有只雪豹受伤了,我去打电话。”


    顿时,整个牧场骚乱起来,为了避免误伤,索朗挥起两鞭,指挥着敖犬把牛群赶到一边,准备提前下山。


    苏文急匆匆跟在后面,隔着人群,看见地上那只弯曲着身体的雪豹,体长比不上小牛犊,年纪不算大,这会儿大张着嘴哈气试图驱赶周围的人,嘴角随着动作渗出星星点点的血渍。


    林之焕套着手套,小心翼翼检查它的身体,云抒跟着于劭把周围几人隔开。


    “它不会死的,”云抒说,“别担心,文文。”


    他这副样子倒是与前两天不太一样,苏文轻笑一声:“走,快去帮忙。”


    云抒被林之焕叫了过去,苏文跟在后面,没走两步,被人一把拽住。


    一回头,又是普琼。


    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只受伤的小雪豹上,普琼却满脸严肃看着他。


    苏文表情一下冷了下去,甩开手就要走,被拦住了。


    普琼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递到他面前。


    苏文皱了皱眉,没忍住好奇看过去。


    轰——一声,他脑子一片空白。


    普琼在边上一个劲儿的絮絮叨叨:“我跟你说,他就是看中你的钱才接近你的,真的,他连养他的爹妈都不要,就因为没钱”


    苏文没听见他在说什么,耳边一阵没来由的嗡鸣,整个人也跟着失去力气一般僵直着站在原地。


    那张照片上,他看见了那道盘踞在下颌与脖子,狰狞的,恐怖的,怪物一样的疤痕。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从身体里莫名涌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感,想吐,但吐不出来。


    巡护站的车率先从山下开了上来,周围一片嘈杂,云抒正在不远处和林之焕一起把小雪豹抬进车上的笼子里。


    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攥住了。


    “够了。”他哑着嗓音,打断了普琼的话,抓过照片,转身离开。


    泛黄的照片在掌心被攥作一团,苏文压抑着身体里翻涌着的恶心,坐上了车。


    云抒凑过来,眼底的欣喜掩盖不住:“我们发现的及时,那只雪豹身上的伤不算严重。”


    “嗯,”苏文瘫坐在椅子上,力气几乎被抽干。


    云抒看着他这副病恹恹的样子,赶忙拿着氧气瓶凑过来:“是不是缺氧了?”


    苏文扭头避开他伸过来的手,声音跟着冷了下去:


    “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儿,云抒。”——


    作者有话说:不卡文了不卡文了,可喜可贺[撒花][撒花][撒花]


    第66章 疤痕


    云抒伸出的手僵在原地。


    一窗之隔, 天暗了下来,窗外一片喧闹,几辆车的车灯混在一起, 在昏暗的雪山里模糊一片。


    受伤的小雪豹被送上了车,林之焕跟着坐了上去,准备一同前往救助站。


    窗外人影绰绰,昏暗的夜色下,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道救助车的远光在发车前一下射过来, 晃了他的眼。


    苏文浑身一僵,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起抖来。


    那道狰狞的疤痕在脑子里不断盘桓,始终挥之不去。


    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记得面前的机器不住地闪着光, 他的双手被紧紧钳制,重伤过后的身体即使是最激烈的反抗也不过是蚍蜉撼树。


    外头一片嘈杂,呼啸的风声混杂着人声一齐在他耳边叫嚣。


    狞笑声, 尖叫声,咔嚓咔嚓闪着光的机器声,针扎似的一个接一个冲进他的脑海里。


    苏文抱着脑袋, 紧紧捂住耳朵把自己压了下去,脑袋抵着膝盖,似乎这样就听不见外面喧闹的声音。


    “嗷——呜——”


    一道凄惨的,痛苦的, 似乎是被紧紧攥住无法逃脱的,充满着恐惧的声音突然响起。


    苏文猛地抬起头,他拽住车门把手,着了魔似的用力拽, 想要把刚刚锁住的车门打开。


    车厢里拽门的声音“砰砰”响,没等他拽开门,整个人突然被从身后环抱住。


    “怎么了?”云抒动作极轻把他的手抽了回来,攥在掌心,声音也跟着轻了下去,“文文,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苏文浑身抖着,也不看他,视线紧紧盯着窗外还没开走的车,远光打在地上,给车前收拾设备的人照光。


    “雪豹雪豹”


    “雪豹怎么了?”云抒收紧双手,心脏不住地狂跳。


    “他”苏文似乎没从脑中那个充斥着狞笑声的房间里抽离,哑着嗓音,浑身剧烈颤抖,“被绑架了,他被绑架了,去救他,去救他我去救他”


    云抒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能死死抱住他,不让他挣开自己的束缚,直到他力竭,浑身瘫软地倒在他怀里,才把人重新放回座椅上。


    苏文喘着气,胸腔不住地起伏,窗外那辆载着雪豹的车调转方向缓缓驶离,他死死盯着,却动弹不得。


    云抒抽出张湿巾,一点点擦干他糊了满脸的泪水,想问些什么,犹豫半天,最终还是没开口。


    只解释道:“那只雪豹受伤了,是被送去救护站的。”


    隔着夜色,苏文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几秒后,又转向窗外不断远去的车尾灯,一言不发。


    云抒紧紧攥着他的手,只感受到一片冰凉。


    很久之后,他语气平静,不再是刚刚的急切与恐惧:“是吗”


    “咚咚咚”


    苏文抬起头,陈舟收回敲窗的手。


    车窗还没完全降下来,她急切道:“哥,程导要跟着去,不过你这边去不去由你,怎么样?你去吗?”


    “不”


    他声音太过沙哑,以至于陈舟听到的第一时间就惊诧询问:“文哥你怎么了?”


    苏文猛地咳嗽两声,挥手挪开边上云抒递过来的水,才回过头看向她:


    “不,没什么,你去帮我跟程导说一下,就说我今天高原反应严重,去不了。”


    “哦,好,”她直起身要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扭头转了过来,“哥你怎么样?要顺道去医院吗?”


    苏文:“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那行,”走前她弯腰探头看向驾驶座,“云抒,这车你开回去吧,队长把七座的开来了,我们跟着那个就行。”


    一直等到救助车走光了,前面下山的路才空了出来,这会儿天已经彻底黑了。


    车厢里也跟着暗了下来,只靠着车前的远光蹭点光线。


    云抒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身,视线一眨不眨落在副驾的苏文身上,久久未动。


    他看上去真的累得睡着了,歪着脑袋靠在窗边,蹙着眉,眼睛紧闭着,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云抒解了安全带,探身过去,伸出的手还没碰到人,苏文就醒了。


    “做什么?”


    云抒愣在原地。


    他语气十分不好,不知道是被打扰了睡觉,还是高原反应让他头疼,云抒读不懂。


    好半天才呆愣愣回一句:“给你系安全带。”


    苏文捏了捏眉心,掌心那张几乎快被攥成废纸的相片顺势掉了下来。


    他捡起,捏在手里,像是故意要给边上人看见似的,随意晃了晃。


    然后,隔着并不算明亮的光线,扭过头,看向云抒。


    云抒脸色如常,看了眼那张废纸似的东西,又看向他的脸,什么都不懂似的,踌躇着开口:“那是什么?”


    夜太深,苏文看不清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缓慢地跳动两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收起相片,扭头看向窗外,漆黑一片。


    良久,哑着嗓音回道:“没什么,回家吧。”


    车行半路,云抒频频回头,苏文不说话,也并没有看他,只是呆坐在那儿,好像在想些什么并不算太好的事情。


    车厢里的气氛是从未有过的凝滞。


    云抒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从那条莫名的短信开始,就毫无缘由上涌的不安与紧张再次冒头。


    苏文的举动太过反常,即使是把过去的十年加起来,他也从没见过这样的苏文。


    他压抑着几乎要把他溺死在车里的焦躁不安,一路疾驰回了家。


    直到在家门口停下,那股憋在胸口的气才慢慢松了下来。


    转过头,苏文似乎又恢复了早上的样子,精神饱满面带笑意,连皱得紧紧的眉毛也跟着舒展开来。


    苏文解开安全带,注意到那道死死盯在脸上的视线后,不解看过去:“不下车吗?”


    云抒盯着他,骤然松了口气:“要下车。”


    他跟着苏文后面,尾巴似的跟着他进了房子,又一路回了房间,看着他从床头拿起睡衣,又跟着一道进了浴室。


    苏文关门的手一卡,回头就看见云抒呆愣愣地站在门框边,被门撞到身上也不挪开。


    苏文看着这个堵在门口,两只手还攥着衣角,显得无所适从的大个,叹了口气,回道:“我没事,你不用这样。”


    云抒盯着他的脸,从眉毛到眼睛,鼻子,嘴巴,紧握着毛巾的手,以及下意识后退的脚步。


    他苦笑一声,问:“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苏文愣怔在原地,好半晌,回道:“不不是”


    想说的话才喉咙里卡了很久,最终才继续说:“不是你的错。”


    “”云抒站在那儿,孩子似的想要证明着什么,“我是你的男朋友”


    “嗯”


    “有难受的事情,要和我说。”


    “嗯。”


    “我爱你。”


    他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苏文心脏猛地颤了一下,最终还是低下头,低低应了一声:“嗯,”


    “我知道。”他说。


    云抒依旧站在原地没动,苏文抬头看向他,没等开口,就见他那张略有些落寞,却仍然十分让人心动的脸在面前放大。


    “可不可以亲我一下?”


    “你很久没主动吻我了。”


    苏文怔怔看着他,轻叹口气,凑上前,在他唇角落下一吻。


    云抒伸手,扣住他想要收回的脑袋,转了个向,覆上他的唇瓣,加深了这个吻。


    鼻腔里充斥着某种温暖的花香,带着一点点还未完全消散的沐浴露柑橘的味道。


    苏文的心脏渐渐平复下来,那道从看到便一直盘桓在脑海里的疤痕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云抒纤长的,微微颤抖的眼睫。


    如果世界末日在这一秒来临就好了。


    他听见有什么东西正在重重撞击着他的心脏,一下接着一下,像是要在这个位置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


    又或者是想刻印进他的心脏里。


    在缺氧之前,云抒收回唇舌,满足地舔了舔唇角后,才伸手用指腹帮他擦去唇边的水渍。


    苏文看着他那副意犹未尽的样子,莫名想笑:“好了吗?”


    明显还没好,但云抒恋恋不舍,还是满眼希冀,回道:“我等你。”


    洗个澡被他说得像是期待重逢的等待,于是苏文也郑重起来,捧住他的脸大力揉了揉:“好,那你要好好休息,然后乖乖等着。”


    “咔哒”一声,浴室的门被关上。


    云抒却没走,苏文听见他在门口席地坐下。


    隔着薄薄一扇门,他听见外面的人像是酝酿了很久一样,开口:“苏文,”


    “嗯?”


    “你”他停顿了很久,苏文并没有说话,耐心等了许久过后,他说,“你能不能一直像最开始那样喜欢我?”


    如果感情瞬息万变的话,那就不奢求爱了。


    喜欢就行,如果能一直像最开始那样,被紧紧抓着手,被亲吻脸颊,被拥抱


    如果两颗剧烈跳动的心脏依旧能够激烈地感知彼此的存在,那么闭上眼睛,耳边的爱意就会无限放大——我喜欢你。


    苏文转过身,下意识伸手摸上那扇薄薄的门板。


    很久之后,他应了声:“好。”


    第67章 噩梦


    眼前漆黑一片, 鼻腔若有似无的萦绕着一股潮湿霉烂的气味,耳边狰狞的声音不断。


    苏文浑身战栗着,想冲出门外, 但僵直的身体却像是脱离了掌控一样,整个又重重摔回了地上。


    脑中一阵眩晕,束在眼睛上的黑色束带顺势滑落,迷迷糊糊间,他看见一个人正站在面前,脖子连着下颌盘踞着一道狰狞的疤痕。


    没等他说些什么, 眼睛很快被重新绑住。


    他听见一个口音很重的人语气略带胆怯问着边上另一个人:“他不会死了吧?”


    另一个人伸手,在他鼻腔下面探了探,又伸手在下颌骨找到了跳动的动脉。


    “死不了,”他嗤笑一声, “那么大的车祸都没让他死,这就能死了?”


    边上人像是察觉到了他话里的不对劲儿似的,语气里充斥上恐惧:“那车祸, 那车祸不会是?”


    “行了,”那人厉声喝住,“不该问的别问。”


    苏文躺倒在地, 眼睛被紧紧绑着束带,因为在恢复期,他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再加上剧烈的撞击, 他脑中只有痛苦的晕眩以及无尽的恐惧。


    他清晰的听见,房间里有两个人。


    “你”他压抑着喉中的恐惧,仍旧保持冷静,问, “你们是谁?”


    那人没说话,一阵刺眼的光亮伴随着不断的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一个相机正对着他,疯狂地拍着什么。


    “就这样吗?”依旧是那个带着口音的声音。


    边上的人没说话,紧接着,身上一凉,苏文猛烈的挣扎起来。


    “滚”


    “滚滚滚开!!!”


    那人动作不停,似乎是第一次干这种有违人性的事情,他语气跟着狰狞起来,房间里充斥着狞笑声。


    苏文挣扎着,同时不住的大吼,像是只被关进笼子里,只能靠喊叫击退侵犯的小兽。


    那人动作并未加深,只是在声音降下的同时又举起了相机。


    喉中渗出浓烈的血腥气味儿,一直渗到了鼻腔。


    “他他伤口出血了他死了怎么办?”


    另一个人没说话,细细簌簌,开门声响起,接着门又关了,他的身体紧贴着冰凉的地板,就快要失温。


    “谁?”


    “你们你们到底是谁?”


    漆黑的视线让感官放大无数倍,他听见一声“嘘”,“吱呀”一声,这次关的是窗。


    “XX”


    他什么也没听见,剧烈的疼痛在他说出这个人名的时候一下上涌,整个脑子只剩下无尽的空白。


    “是他让我来找你的。”


    那个声音,极其熟悉的乡音,他一定在哪儿听过:“我知道你们关系好,你肯定不信。”


    他像念台词似的:“但是这就是事实,是他让我来的,他说的,没钱就找你,你爸死了,你妈也死了,”


    “如果不是你们这些有钱人,如果不是你们那么伪善,说好了资助,到了时间又不资助了,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的语气逐渐阴狠:“那种杂种,怎么就跟你攀上关系了?”


    “现在好了哈哈哈”他笑着,“现在你要被这个杂种害死了”


    “咔嚓——”


    “咔嚓咔嚓”


    “这玩意儿还能换钱?”他不再跟苏文说话,自己在一边自言自语,“城里的老板花样就是多”


    苏文瘫倒在原处,浑身战栗着,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之后,只剩下阴冷,像被一条蟒蛇紧紧缠住,冰凉的鳞片正一点点向身体里注射寒意。


    “谁?”


    他徒劳地问着:“谁让你来的?”


    “你怎么不信?”


    说着,一道语音从手机中响起:“你自己去找他”


    语气阴沉,嗓音却是独有的清冽。


    “是XX。”


    刺啦——


    一道雷瞬间劈进脑中。


    剧烈的疼痛袭来,苏文猛地睁开眼睛。


    “怎么了?”


    边上云抒迅速起身开灯,再一晃神,就看见那张满是担忧的脸出现在面前:“是不是做恶梦了?”


    他没回应,只是喘着气,没来由的血腥气溢满了喉咙,冷汗在不知不觉间浸湿了睡衣。


    云抒翻身下床,光着脚从浴室里取出毛巾,又急匆匆冲了回来。


    他小心翼翼把他额前刘海拨开,一点点擦干他脸上的冷汗。


    “是不是不舒服?”


    苏文一只手搭在脸上,眼睛睁着,大脑一片空白。


    “我”他声音低低的,还有些沙哑,“我做了个梦”


    “噩梦吗?”


    云抒跪坐在一旁,扶着上半身让他坐了起来,掌心触及到一股凉意,是他紧贴着后边的睡衣。


    苏文没说话,伸出只手,顺着脸颊,先是摁了摁他的唇,接着是鼻子,眼睛。


    他轻轻刮了刮他眼尾处的凹痕,转了个话题:“现在几点了?”


    他从床头柜抽出手机:“六点。”


    “是不是要上山了?”


    “嗯。”


    “你睡吧,”苏文披上外套准备出门,“我去外面。”


    “你最近”苏文回头,云抒依旧是半跪在床上的姿势,“你是不是不舒服?”


    苏文摇头,似乎是没什么力气,并没有多说。


    “你最近一直做梦。”


    他脚步微顿,转过身:“是吗?”


    “嗯,”云抒低着头,犹豫良久,好半天,才抬头看向他,“是不是是不是因为”


    他似乎难以启齿,苏文等在一边,莫名耐下心来想等他继续说下去。


    “因为爸爸妈妈吗?”


    手里的烟盒与手机几乎要抓不住,苏文愣在原地:“为什么这么说?”


    “你一直在叫他们。”


    空气在一瞬间凝滞,良久,苏文紧了紧身上的外套:“你再睡会儿吧。”


    “咔嚓”一声,门被关上,客厅里一片漆黑。


    他开了灯,坐上了沙发,“咔哒”,烟头火焰明明灭灭。


    天还没亮,只有远处牧民率先挥着鞭子赶着牛羊,但那声音听得并不太真切。


    梦境一样。


    一根烟到头,“吱呀”一声,房间的门开了。


    云抒站在门边,烟味浓重,呛得他咳了两声。


    “抱歉。”


    他拧着眉,没说话,三两步冲到桌边,抄起桌上温着的水,倒了一杯握在手里。


    苏文手里还夹着烟头,并没有伸手去接,只愣愣坐在原处,看他走近,用那杯水换掉他手里的烟头。


    两人肩抵着肩坐在客厅里并不算舒适的沙发上,半晌,苏文喝了口水,问:“不睡了吗?”


    云抒声音很低地应了声:“嗯。”


    客厅静了许久,他才又接着说道:“你记不记得那天我跟你说的。”


    苏文没说话,又喝了口水:“怎么了?”


    “你如果难受,一定要和我说。”


    他手微微一顿,杯子里浅浅的水面泛起薄薄一层涟漪:“没有,”


    很久之后,他又说:“我只是忘了什么东西。”


    云抒心脏猛地一颤:“是”


    他咳了两声,压下身体里上涌的激动:“是什么?”


    “不,”苏文回道,“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这么说着,整个人像是轻松了不少似的:“忘了应该是好事。”


    云抒低下头,很快,他敛去眼底的落寞,抬起头:“是好事就好。”


    “嗯,”苏文喝光了杯子里的水,又被云抒拿过去添满,“普琼那个人”


    云抒看着他,没说话。


    “不用怕他了,”他说,“我问了,程道知说,之后他就回西平准备虫草生意去了,估计后面不怎么回村了。”


    “我不是怕他。”


    苏文扭头,看向边上正倚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挑起眉:“哦?”


    “我只是怕你因为他说话的话,讨厌我。”


    苏文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头:“不会。”


    “你很好。”他补充道。


    “我很好”云抒重复了一遍,不像是在肯定自己,倒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很好是不是就,”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很快继续说,“是不是意思说,你会一直跟我在一起,不会跟我分手?”


    苏文盯着他那双有神的大眼睛,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事实上,最开始跟他谈这场所谓的“恋爱”,只是因为冲动,沉寂多年的荷尔蒙在某一瞬间突然爆发,他自己也没意识到。


    只是遵循着本能,在难得的时间,难得的地点,产生了从未有过的异样情感,对着一个似乎有些熟悉的陌生人。


    抱着成年人的世界,谈恋爱而已,又不是要共度一生的想法,他亲吻了他。


    他应该真的会像跟程道知说的那样,在拍摄一结束就分手。


    但在看见那张照片上,那道脖子上狰狞着的疤痕,他认出这个人是谁,那个刻在他身体记忆里的,永远无法真正忘却的黑夜。


    以及,角落里站着的云抒。


    他却并没有分手的想法。


    他像个罹患某种可怕病症的精神病人一样,对着罪犯的孩子,产生了想要依靠的想法。


    仅仅靠着“他什么都不知道”的侥幸心理,就能说服自己抛开这些令人作呕的一切,投入他的怀抱,亲吻他的唇瓣,享受他身体的温暖。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作者有话说:强烈谴责!!!都有些懈怠了!!!


    第68章 心跳


    “咔嚓”


    河面冰层裂出了第一道缝隙, 雪山渐暖。


    林之焕还在医院里。


    前几天救助的小雪豹因为情况不算良好,被连夜转到了镇上的医院。


    因为方圆千里的雪山只有一只已有的生育雪豹,动物园方加急做了基因检测, 最终结果与预想的一致。


    “我现在赶不过去,”林之焕电话打到巡护站里,“救助站的人估计也要到了,你们上山去看看,顺便提前把存储卡拿下来,晚点传一份给我。”


    从病历来看, 小雪豹是摔伤,估摸着是从某个几十米到几百米的高出摔了下来。


    但在巢穴里,摔成这种严重程度的可能几乎为0,唯一的可能就是, 雪豹离巢了。


    车上,云抒担任了林之焕的解释任务:“一般两到四个月,雪豹离巢, 这会儿雪豹妈妈会开始教授小雪豹基本的捕猎技巧。”


    “受伤雪豹应该是在学习捕猎技巧的时候,从高处摔了下来。”


    时隔几个月,程道知的摄像机终于靠近了这个她梦寐以求的巢穴, 虽然里面空空如也,只剩下雪豹们留下的食物残骸。


    苏文躬身看向巢穴内部,即使戴着口罩也没法掩盖空气里隐隐约约传过来的肉腥气,他拧了拧鼻子, 有些好奇:“它们这算换领地吗?”


    “算。”云抒小心翼翼把残骸以及残骸上的毛发拾进密封袋里。


    “怎么突然换了?”这几天下雪不大,又或者,雪豹离巢时间不久,在未被积雪覆盖完全的地方, 还有明显的雪豹爪印。


    “离人太近了,”云抒想了想,又说,“也可能是因为有其他雪豹来抢了。”


    事实证明,是真的有雪豹来抢了。


    从一月前,雪豹妈妈开始尝试带着小雪豹离巢,一直到两周前成功。


    也是从成功离巢没多久开始,另一只成年雪豹盯上了这块地盘。


    从以巢穴为中心,方圆一千米左右带回来的红外相机所拍摄到的内容来看。


    成年雪豹是在小雪豹离巢的几天后就盯上了它们,远距离盘桓一段时间后,其中一只小雪豹意外坠崖。


    在小雪豹坠崖处的几十米处,有另一处红外相机刚好拍到这边。


    镜头里,雪豹妈妈一连几天喂食喂水,小雪豹没有恢复的迹象,在小雪豹被发现的前一天,它叼着受伤严重,几乎无法行动的小雪豹缓慢朝着低海拔地区靠近。


    直到在达瓦家牧场边上,将它放下。


    而在那晚喧闹的牧场边上,在某个角落里,雪豹妈妈或许正注视着这一切。


    为了找到这个说不定不存在的场面,程道知翻遍了那天所有的摄像备份,以及周边所有红外相机存储的拍摄内容。


    一连翻了几天,一个没找到。


    她蹲在院子里,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愁郁难解,满脑子都是,怎么没密集着多拍两张?


    但后悔没用,直到身后宋南说:“小程啊,那几辆车都有行车记录仪,你要不找找看呢?”


    程道知眼睛一亮,接过车钥匙,三两步冲向那辆小的,开门,凑上前,取行车记录仪,一气呵成。


    她带着纪录片匆匆回了屋,客厅几个闲着的摄影师看她这架势,为了工作,站起身:“姐,我们来吧。”


    话是这么说,但没一个动的。


    程道知翻了个白眼,但不明显,她摆摆手:“我自己来,你们休息吧。”


    房间里就剩她一人,她还是习惯性戴上耳机。


    视频向后拉拽,精准拽到那天。


    从早晨上山的路上,一直到所有人下了车。


    画面开始一片嘈杂。


    正专注,耳边突然传来“砰”地一声,车门被拉上的声音。


    没多久,又是一边车门被关上了。


    那天她沉浸在拍到这么一个故事的欣喜当中,完全没注意边上少了人。


    正想着是谁坐车里的时候,声音响起来了。


    非常熟悉的两道声音。


    听声音甚至有些腻歪,程道知摘下耳机,她对这种工作恋情,一向没什么好脸色。


    没多久,耳机断断续续传来几声大喊大叫,她顿在原地,愣了半晌,重新戴上耳机。


    耳机里的声音可以说是十分悲怆,就像是看到什么恐怖的犯罪现场一样:“绑架被绑架了去救他”


    那声音是苏文的,程道知一时间愣怔在原地。


    接着是低低的,十分温柔的,像是在安慰他的声音:“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别怕别怕”


    空气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两人才又像是恢复正常了似的,说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程道知摘下耳机,在原地呆滞许久,最后,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把这段视频剪了下来,又把源文件删除,把视频给苏霁安发了过去。


    ——霁安,你弟怎么了?


    对面不知道是没看见消息还是怎么回事,在显示已收到文件的很久之后,才回了一句:


    ——他怎么样?


    ——看着很正常,他这个,怎么回事?是之前那事儿吗?就是


    她犹豫很久,才继续发了出去:——就是那次车祸,还没好吗?


    ——不是,他在拍着就行,其他的不用管。


    程道知挑了挑眉,停止了这段对话。


    出于对好友亲人,又或者是导演对于演员的关心,她给苏文打去了电话。


    电话足足响了半分钟才被接听。


    对面的人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起来,再不济也是做了什么剧烈运动,说着话也掩盖不了喉咙里喘着的粗气:


    “有事儿?”


    “”程道知听见他这语气莫名不太爽,“问候一下,你最近没什么事儿吧?”


    对面猛地咳嗽两声,回:“没事儿,行了,今天不是休息吗?休息打什么电话?”


    一片好心纯然出自于肺腑,程道知盯着手机,对面的人大言不惭说出这句话,她感觉自己的热心肠被践踏了。


    于是毫不犹豫挂断电话,转而给苏霁安发去消息:


    ——你弟脑子没病吧?


    这会儿回消息倒是快了:——他最近精神不太好吗?


    程道知无话可说:


    ——还有,你的拍摄是不是要结束了?


    ——嗯,就这两个月了。


    对面沉默很久,才回:——你如果提前拍完,先在那儿留几天吧,让文文在那儿待几天。


    ——包括你们团队在内,费用我全包。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了:——这么大方?


    ——嗯,公司这边还有点问题没解决。


    ——还是你二叔一家?苏驰?


    ——嗯,那家伙是危险分子,你让苏文老实待着就行。


    这边苏文在挂断电话的第一时间,就是挥起一拳砸向对面人的脑袋。


    但终归还是舍不得,放轻了力气,软绵绵的一拳,不像是揍人,像调情。


    云抒眨了眨眼睛,在他没注意的地方,紧了紧自己的喉咙。


    苏文一个没注意,整个人跟着战栗起来,浑身线条绷紧,身体反弓,下颌顺着脖子一直到胸口,绷起一条漂亮的弧线。


    几秒后,他脑中那根紧绷着的神经,“啪”一下,断了,随之而来的是更剧烈的战栗,和不断渗出的热汗。


    很快,云抒探身向前。


    苏文躺在床上,伸手抹了把额前的汗水,没抹干净,只顾着躺在那儿吐热气了。


    云抒盯着他,笑了,当着他的面,不顾他满眼的惊诧与嫌弃,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


    苏文拧着眉:“你够了。”


    云抒弯着唇:“是甜的。”


    “变态。”


    “不舒服吗?”


    这实在没法反驳,苏文捂住脸,隔着手才来了一句:“用手就行了啊。”


    “这个更舒服。”


    无法反驳,苏文回忆着温热的触感,以及狭窄的通道,整张脸一下变得通红。


    云抒心脏扑通扑通跳着,两只手一圈,把人整个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肩膀,声音跟着黏糊起来:“今晚应该能睡好觉了。”


    苏文身上力气还没回来,整个人也跟着疲倦下来,他翻过身,被莫名硌了一下。


    混沌的脑袋清醒了些,他戳了戳云抒的脑袋:“你嗯?怎么回事?不调整一下吗?”


    “你要睡觉了,你这几天老做梦没睡好,眼圈都黑了。”


    不得不说,苏文听见这话,心里软了不少,有点感动,但不算多:“宝贝儿,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知道吗?”


    云抒脑袋埋在他肩上,喉中重重哼了一声表示不满,但还是侧躺在那儿,除了两只胳膊收紧了点以外,没别的动静了。


    苏文轻笑两声,这家伙体温本来就高,现在摸起来更是像个火炉,细细描述的话,应该是个自热的人形抱枕。


    他心安理得地埋在他软绵绵的胸口上,正昏昏欲睡,就听见隔着一层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


    “苏文”


    他伸手在那心脏跳动的位置摁了摁,才回:“怎么了?”


    “我爱你。”


    苏文勾起唇角:“你已经说了很多遍了。”


    “我怕你忘了。”


    这几天一直积压在身体里的郁结,在听见这么一句话,突然放松不少。


    苏文想笑,但怕伤到宝贝的小心脏,于是回道:“已经快形成肌肉记忆了。”


    “就是永远也不会忘吗?”


    “当然”苏文伸手探向被子深处,“不过,”还是没忍住笑,“咱们先解决一下别的问题再说。”——


    作者有话说:亲爱的们,宝贝们,我宣布!张少芬同志强势回归!!我再也不是没有电脑的野人啦!!!这么多天真是受大苦了呜呜呜呜呜呜呜,没有咱们芬儿真是不行[抱抱][抱抱]


    第69章 烂人(剧情)


    过年都没想起来给他打半个电话的苏霁安, 在又一个休息日的下午,打了个电话进来。


    啥事儿没有,纯问候。


    “你在那边怎么样?”苏霁安不知道问什么, 以至于说出来的话跟客套没什么两样,“适应了吗?”


    苏文:“”


    他裹着一身厚厚的冬装,坐在院子里,视线在这个已经完全熟悉了的地方扫视一圈后,悠悠开口:“我这都待几个月了?”


    苏霁安沉默一会儿,才道:“看样子还不错。”


    “你在那儿多待一段时间, 等我有空了去接你。”


    苏文捡起地上一根枯草,在面前薄薄的一层积雪上四处乱画:“有什么好接的?又不是被关这儿了。”


    “药还剩多少?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不用,”苏文想起丢在行李箱角落里快落灰了的药瓶,本来就是□□的药, 最近过得不错,基本都没想起来要吃了,“最近还行。”


    “嗯。”


    她没继续说, 苏文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也“嗯”了一声。


    电话内外空气莫名安静下来,苏文有一下没一下戳着台阶下的雪堆。


    厨房里油脂的香味儿飘了出来, 前几天邵寒去动物园,顺道在西平集市带回来几块新鲜猪五花,吃多了牛肉的苏文,现在闻到猪肉的香气, 几乎要直接哭出来。


    之前去西平也没想到要买点菜回家,只顾着四处乱跑了。


    “你在那边,要注意安全,别乱跑。”


    “这边没什么不安全的, ”他把那根枯草丢一边,脑袋里突然想起什么,赶忙问,“前两年你不是把二叔家那5%的股给收了吗?”


    “嗯,怎么了?”


    “那家伙怎么样?还有没有闹事儿?”


    说的是苏驰,自打他开始进行违法活动开始,就是公安局的常客,黄赌毒,没一样不沾。


    偏偏他开始家里的独苗,爹妈都惯着他,如果不是当初在澳门欠下巨额赌债没法收场了,苏霁安也很难找到合适的机会把那5%给收回。


    这富家公子前几年干的破事儿都是苏文他父母帮忙解决,但一而再再而三,再帮下去谁也受不了,索性直接放弃了,但还留了点余地,把股票保留了。


    当初苏霁安是唯一一个主张买下他家股票的,苏父觉得太狠太不留余地给放弃了,现在终于让她给成功了。


    股票被收购以后,那钱的大半被他拿去还了赌债,二叔夫妻俩说什么也不再给他剩下的钱了,再溺爱下去,养老钱都要赔光了。


    但这家伙毕竟是赌徒,还沾点毒,危险性显著加强,精神岌岌可危,随时干些糟心事儿。


    见手机对面沉默那么久,苏文没来由的一阵心慌:“他,他不会姐,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苏霁安手心一紧,这家伙的直觉还真是准。


    她摸了摸脑袋上绷带下面,已经快痊愈了的伤口,又看向自己被吊起来的右腿,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没有,”她说,“前几天二婶给我打电话,说是他跟着一群狐朋狗友聚众吸毒被抓了,让我出面保释一下。”


    “你去了?”


    “当然。”


    “啧,”苏文拧起眉,“你怎么不让那混蛋直接被关进去。”


    “哈哈嘶,”腰间伤口被牵动,苏霁安只能缓了缓才说,“我去跟郭队打招呼,让他‘关照关照’。”


    苏文笑了两声,沉默下来,莫名的心慌还是没停下来:“你真没什么事儿吗?”


    “真没有。”至少现在没有,当初那车撞过来的时候,也没奔着要她命去的,只是受了点小伤。


    “咚、咚、咚”


    病房外响起两声敲门的声音,接着是秘书的声音:“苏总,孙特助来了。”


    她匆匆挂了电话,应声:“进来。”


    孙齐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下机没多久,似乎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汇报,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放就匆匆赶了过来。


    “怎么样?”


    “姐,”他掏出支录音笔递过去,“就是他,没错了。”


    录音笔中是一段访谈的记录,孙齐前不久回老家解决事情,家里的事情解决完,紧接着又接到了苏霁安下的令,让他转道云贵,去一个村子上查一家人。


    那家的男主人在几年前因车祸去世了,只留下了两个半大的孩子以及一个生病的妻子,住在一个破破烂烂的,没有院子的小平房里,靠着低保和亲戚邻居接济生活。


    当初的车祸,因为是过错方,不但没拿赔偿,险些还要倒赔许多。


    录音里,孙齐先是寒暄了不少,把拎着的礼品给人家送过去,兜兜转转才问:“咱们家,之前有没有几个看着跟这里的人不太一样的人来过?”


    其实这只是苏霁安的无端猜测,当初事故现场明确,就是对方司机酒驾的缘故,为了防止雇凶杀人的存在,还特意把司机的银行流水全数调了出来。


    那入账出账的额度,实在没法让人朝雇凶方面想,除了基础三千的工资,就是每次跑长途的几百块钱。


    当时他一个外地车牌出现在那条路的理由也很简单,送一个外地人进西平,又跟送西平的人进山。


    那会儿的苏霁安突遭打击还没缓过来,再加上那么大一个公司骤然接手,没空出时间细想。


    现在一切都尘埃落定,自己又在苏驰那家伙被关了几天放出来以后,来了这么一遭。


    很难不让人联想。


    结果确实没错,孙齐说:“虽然没明确具体的交易内容是什么,但它们说,苏驰去过,而且不止一次,去一次还会给家里添置些东西。”


    “基本上不会有问题了。”


    “啪——”


    水杯被猛地一下砸在了病房的白墙上,孙齐蹲下身就想去收拾,被拦住了:“你继续,让他们来。”


    “而且,”他又从包里拿出一份报告单,“这是我花钱向那家的妈妈买的,”


    苏霁安接过,这是一份重病病历报告,上面显示,该司机于六年前查出罹患肝癌,已经是中晚期,而算下来到五年前那场车祸,已经是完全无法医治的晚期。


    “然后,”他又说,“我跟他们对接过了,撞您的这辆车,跟那人基本条件一样。”


    “都是家里钱财紧缺,司机本人重病,再加上您这个特殊情况,”他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结论,“我认为,这前后两次车祸,都是苏驰的手笔。”


    苏霁安盯着孙齐递过来的一堆报告,一言不发。


    “要不我们报警吧,苏总,”孙齐说,“虽然上一次车祸没有实质证据,但这一次的司机还没离世,我们可以报警,让警方深入调查。”


    “那不是太便宜他了吗?”


    孙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叹口气,回:“让我来吧。”


    苏霁安转回头,看向那个整个人都累得有些灰扑扑的青年,咧嘴轻笑一声,说:“我没想杀了他,你回去吧,拿着Ada给你开的加班证明,找财务拿钱,顺便休假。”


    孙齐在原地站了很久,才应道:“是。”


    医院庭院里机器嗡鸣声作响,前来干活的师傅挥起锯子把树干砍断。


    苏霁安视线转向窗外,眼神冰冷。


    思来想去,她还是重新给苏文打去了电话。


    对面还是一副没正形的样子:“今天难得那么有空?”


    苏霁安却没心情陪他聊,直截了当问:“最近有没有陌生人找你?”


    “村里没几个不是陌生人。”


    “”苏霁安莫名有些恼火,“你给我好好说话。”


    “没有。”


    “线上呢?”


    “也没有,”苏文没等她问,率先开口,“家里真的没出什么事吗?”


    “没有,单纯你一个人在外面,不放心。”


    “哦”他抓着手机,好半天才出声,“姐”


    “嗯?”


    “注意安全。”


    “嗯,你后面,无论是有什么人找你,哪个人给你打电话发短信,第一时间告诉我。”


    苏文莫名觉得自己被保护过度,但还是应了声:“知道了。”


    电话挂断,云抒凑了过来,整个人倚在他身上:“怎么了?”


    苏文偏头,在他脸颊蹭了蹭,想了想才跟他说:“我有个亲戚,一直缠着我们家吸血,算堂哥,”


    “他是个烂人,又吸毒又赌博又□□。”


    云抒闻言愣了愣,除开吸毒,这人跟自己那位在监狱里改造的养父倒是有点像。


    “他现在怎么样?”


    “他?”苏文耸耸肩,“在局子里待了几天,回来继续当蛀虫呗。”


    “他会干坏事儿吗?”


    苏文哼了一声:“他就没干过什么好事儿,要不是杀人判死刑,怕是手里已经沾上两条人命了。”


    云抒两只手环上了他的肩,把人紧紧箍在怀里:“他以前有欺负过你吗?”


    “他不敢。”


    苏文想想以前那些匡扶正义,替天行道,拔刀相助,在学校把这个臭虫给揍了的光辉事迹,就觉得爽。


    “他都是欺负弱小,”苏文挺了挺身,语气里莫名带着点孩子似的骄傲,“我是替天行道把他揍了的那个。”


    云抒脑袋埋在他身上,只有两只眼睛一直盯着他,满眼崇拜。


    很多年前,他在这个村子里,几乎只要被人看见,就会因为格格不入的模样被欺负。


    因为他是个怪物,为了不暴露雪豹身份,云抒从来没有反抗过。


    直到有一天,他被几个孩子围在墙角踢打,要扒下他身上的衣服,他看见一道穿着红白相间冲锋衣的身影从边上冲了出来,骂骂咧咧把那些人都赶跑了。


    那天阳光很足,打在身上暖烘烘的,苏文丢下棍子跑过来,一把把人从墙角拽了起来,拉着他回了家。


    “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苏文一偏头,就看见边上满眼放光盯着自己的云抒。


    “我想跟你回家。”——


    作者有话说:因为剧情的部分跟苏文和云抒没有太大的行动关联,所以我打算用两章左右迅速解决,后面应该还有一到两章关于剧情的,中间会有文文和小抒的部分,因为他们是——主角!!!谢谢大家!!


    第70章 背调


    回家见家长


    苏文不知道是想起什么, 低着头,沉默很久。


    “我爸妈嗯,”他说, “他们的话,你应该是见不到了,我姐可以。”


    云抒心脏猛地一颤,下意识收紧环抱住他的胳膊,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哑:“对不起。”


    苏文轻笑一声, 摁了摁有些抽痛的心脏,转移了话题:“你应该见过他们才对。”


    “嗯?”云抒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看向他。


    两人对视很久,苏文从他眼里看不出什么东西, 从很早之前就开始困扰他的东西,在好不容易压下去后,又慢慢涌了上来。


    像是没关紧闸门的堤坝, 随时准备泄洪。


    苏文身上披着那件几天前上山穿的冲锋衣,他挣开云抒的胳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废纸。


    展开, 是那张照片。


    他眼底神色晦暗,整个人也莫名跟着紧张起来,指着照片角落,那个被他牵着的银发黑皮肤小男孩:


    “这个不是你吗?”


    云抒盯着那张照片, 视线在相片和苏文的脸上来回转,最终又落回了他的脸上:“是我。”


    那样子看着有些心虚,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来之前,苏霁安曾经嘱咐过, 苏文因为车祸撞击导致记忆损伤,以前的事情都不记得了,为了避免刺激引发心理创伤性应激”,以前的所有东西都需要与他隔离。


    但他现在,看起来是那么的正常,似乎并没有什么创伤,也没有应激。


    “是吗?”


    云抒犹豫着,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他指着照片上的小苏文,说:“这个就是你,我们以前”


    没等他说完,苏文指着照片上的另一个成年男人,不知道是试探,还是单纯不确定,又或者是想得到一个否定答案:“那这个人是你父亲?”


    他眼神十分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冷淡,没了刚刚的温柔,这会儿像是在审犯人。


    被他这个眼神盯着,云抒脊背一下僵直,话也说不出,只低低回了句:“嗯。”


    苏文点了点头,在云抒脑子疯狂转动,怎么也想不通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的时候,他继续道:


    “你们关系怎么样?”


    关系云抒进入这个家,是因为“补助”。


    在当地,收养一个孤儿所获得的补助足够他们一个月的开销,且一家有两个孩子及以上,政府也会给予相应补助。


    也就是说,收养了云抒,可以拿到双份补助。


    不仅可以把亲生儿子养的白白胖胖,甚至还可以额外去买些玩的用的,这笔买卖完全不亏。


    刚做人的云抒不会直立行走,因此是大家眼中的“怪物”,又或者是“野人”,村长挨家挨户游说也没人愿意收养他,除了因为意外导致无法生第二子的查庆一家。


    没有父母的孩子是怪物,这是村里的孩子说的话。


    这是恶毒的诅咒,也是悲惨的事实。


    对云抒来说,即使他有了父母,也是怪物。


    只是从讨人厌的怪物变成了不知感恩的怪物。


    虽然他最开始并不能听懂那些人说的话,但一定是恶意的,即使是雪豹,也不会善良地叼起棍子打人。


    云抒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不知道为什么苏文突然问这个问题,想了很久都没想通。


    但苏霁安说,过去的事情会引发他的心理创伤。


    沉思很久后,云抒回:“关系挺好的,他嗯,对我也”


    很久之后,他才继续接上:“对我也挺好的。”


    苏文拿着相片的手抖了抖,无意识的,连他自己也没注意到。


    “是吗?”他喃喃自语,又过了几秒,才看向云抒,“真的吗?关系一直很好吗?现在关系怎么样?”


    他这副样子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有些咄咄逼人,云抒很想问为什么,但看向那双明显冷下来的眸子,还是一下住了嘴,只能硬着头皮接着说:


    “以前以前关系好,也不算一直,现在的话”他停顿很久,才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不知道。”


    空气凝滞很久,苏文把那张相片丢到一边,没再看。


    云抒刚松了口气,就听见他接着又问:“你五年前去的临洲?”


    “嗯。”


    “你跟你父亲,有联系吗?”


    “没有。”


    “哦?”苏文明显有些不信,“关系好,为什么没有联系?”


    撒一个慌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圆,没有联系是因为什么?因为断绝关系。


    实际上有联系,虽然并非他本愿。


    “因为,”云抒想了很久,才搪塞道,“因为他很忙。”


    “你知道你父亲最近几年在干什么吗?”


    蹲监狱,还是蹲地临洲的监狱,因为绑架案,法院把通知发到他手机上的时候,他甚至完全不敢相信。


    就算是蹲监狱,他一个从未出过西平的人,是怎么蹲到临洲的监狱的?


    “不知道。”他说。


    “你对他一无所知吗?”


    “嗯,”云抒看向他,灰绿色的眼睛没有一丝谎言的意味,“一无所知。”


    苏文的心脏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一瞬间,重重落回了身体里。


    他低着头,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过来似的,挺着上半身,直直往云抒身上撞。


    云抒伸手,一把将人重新抱住,心脏狂跳了好半天才平静下来:“哥”


    “怎么了?”


    云抒声音闷闷的:“为什么突然问我这些?”


    苏文脑袋埋在他胸口,吸了好一会儿能量,才说:“做背调。”


    云抒愣了一瞬:“什么背调?”


    “看你父母是不是坏人,是坏人的话,”他抬起头,满眼狡黠,跟他开玩笑,“那就不能跟你谈恋爱咯。”


    只一瞬间,云抒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似的,整个人呆滞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为为什么?”


    苏文刚从紧张的情绪放松下来,这会儿什么也不想回:“没有为什么。”


    云抒紧紧抱住他,总觉得他下一秒就要像过去一样,嘶吼着让他滚出自己的生活。


    以至于整个肩膀都轻轻颤了起来。


    “怎么了?云抒。”


    云抒哑着嗓音,硬是挤出字儿来回他:“没有,没什么。”


    “嗯?”苏文从他怀里支起身,整个人坐到他面前,没等他说些什么,一个电话打了进来。


    顺着手机铃声的方向,苏文随手抓起,也不管是谁的手机,直接接通了。


    对面是个陌生的声音:“你好,是云抒吗?”


    苏文把电话递过去:“找你的。”


    来电的是村里新上任的村官,估摸着是年后调过来的,跟新来的村长一起接班。


    来电的也不为别的,是做基础人口背调的。


    简单来说就是,云抒父亲连续几年没有回村,需要对他的具体情况进行了解,以便于为他的孩子发放保障金。


    但他一个儿子是傻的,老婆没什么文化,什么也不懂,兜兜转转找到了云抒这么个早已经断了关系的养子。


    实话说,他并不想去趟浑水,他对那个只知道挥起棍子把怒火与苦难全部发泄到他身上的所谓的“养父”,并没有什么情感可言。


    除了他亲生儿子,应该不会有人对他抱有所谓的亲情。


    生了儿子不能再继续生的时候,开始打妻子,家里来了个新的血包以后,开始打新的血包。


    明明资助的钱已经够他过上良好的生活,他却全部挥霍殆尽,只留给妻子一堆烂摊子。


    这样的人,即使是死了,或许也不会再有另一个人愿意为他吊唁。


    但在几天之后,他还是站在了村委会的门口。


    苏文刚到就被村委刚来的村官小姑娘给叫到了另一个房间,那儿有她们早就准备好的茶歇,各种各样的零食,都是村里买不到的。


    云抒看着他的背影,悄悄松了口气。


    屋里坐着的是新上任的村官,和她的助理。


    问的问题也不难,无非就是在村里待了多久,什么时候出去的,实际上在几天前已经问过查庆的妻子了,但问不出什么具体的名堂,只能听她的提议,又找了云抒。


    是关于这几年他的去向,档案中不知道是没有更新还是什么别的原因,自五年前起就显示空白。


    但也没人上报失踪。


    “他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


    “临洲。”


    助理在电脑上敲下,继续又问:“是在那边做什么呢?”


    “是打工吗?具体的工种是什么呢?收入是什么样的?”


    一直等到她问完,云抒才回道:“不是,在临洲市监狱,被判了应该有五六年。”


    空气霎时静默一瞬,好半天,才继续开始:“犯了什么罪?有裁判文书吗?”


    “绑架,裁判文书在当年的法院官网上,我没有。”


    “砰——”


    一瓶不知道是水还是什么东西砸到了地上。


    紧接着是气体泄露的声音。


    云抒心脏一下停滞。


    村官探身想看,但门是关着的:“什么东西掉了?”


    “不知道,”助理一边回,一边又转过话题跟云抒说,“那行,云先生,谢谢你的配合,后面要是有什么补充的,还得劳烦你来一趟。”


    云抒没听她在说什么,只觉得一阵心慌。


    办公室的门被打开,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苏文手里抓着被几个小姑娘硬塞的零食,地上是一罐被摔裂的果汁,这会儿还在顺着裂口不停地朝外涌。


    他抬起头,视线扫过来,神色冷漠,像是变了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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