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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0

    第23章


    是夜, 相府。


    书房中,烛火摇曳,江浸月将今日之事一一禀明。


    然而, 坐在书案后的江知云,摩挲着手中的青玉镇纸,虽在听着, 但神思却已飘远。直至江浸月语毕, 才恍然回神, 颔首道:“嗯, 此番行事虽然狠厉,倒也……干净利落。”


    “父亲。”江浸月敏锐地感受到他心绪不宁, 上前一步,轻声探询道:“父亲可是在忧心南溟的事?说起来,兖王殿下前去南溟已经数月,连谢闻铮都回来了,他却至今杳无音信……”


    “月儿。”江知云猛地打断她, 语气是少有的严厉:“如今你也长大了,为父说过多次,朝廷政事,非你闺阁女子应当涉足,打探过问, 非但于礼不合, 更会为你招来祸患。”


    他的眼底略过一抹极深的忧虑,但又很快压下, 似是在刻意逃避什么。


    “可南溟不仅仅是朝廷的疆域,更是生民栖身之所,我的故乡。”江浸月挺直了脊背, 毫不退缩地迎上江知云的视线:“父亲,为何每次提起南溟,您都避而不谈,我当年丢失的记忆,是否隐藏了极为重要的事情,还是有什么……您不愿让我想起?”话到最后,尾音已经有些颤抖。


    “住口!”江知云将镇纸重重拍在案上,向来温文尔雅的脸上浮现出怒容:“月儿,是父亲往日太过纵容你,才让你这般不知分寸,生出许多无稽妄念,从即日起,你便安心在府中待嫁,没我应允,不得出府半步!”


    “父亲?”江浸月眉梢一沉,有些不可置信。


    “琼儿,送小姐去休息。”江知云厉声吩咐。


    琼儿鲜少见到如此情景,战战兢兢地踏进房内,刚把江浸月扶起,江知云像是想到了什么,补了一句:“你也不许出府。”


    “奴婢遵命。”


    江浸月忍不住咬住了嘴唇,但终究不再多言。


    ==


    与此同时,靖阳侯府,正堂内,气氛同样有些凝重。


    靖阳侯背着手,抬头看着墙上悬挂的疆域图,目光落在南溟处,眼眸中似有压抑的暗流。


    兖王亲卫赵乾被带回后,经太医诊治数日也未能清醒,线索就此凝滞,朝中对此事也是争论不休。


    谢闻铮抱着双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感到心中一阵焦躁,忍不住开口:“那冥水部都蹬鼻子上脸了,兖王生死不明,还等什么?直接发兵打过去便是,区区弹丸之地,有何可惧?”


    “竖子狂妄!”靖阳侯转过身来,一声怒喝:“出兵征伐,国之大事,岂容你妄议?为何而战,何时战,如何战,岂是你拍脑袋就能决定的!”


    谢闻铮被吼得低下头,攥紧了双拳。


    “你带回线索,确算一功,为父记着,但切莫因此得意忘形,不知天高地厚。”靖阳侯见他义愤难平,数落道:“出兵打仗不是你在宸京街头打架斗殴,一念之差,便是万千将士埋骨他乡,百姓流离失所,你连沙盘都不会看,胡乱多什么嘴?”


    声声怒斥宛如冰水浇头,让心中气焰更甚,谢闻铮顶嘴:“好!我不懂,我愚钝,你既然这般看不起我,就不该准允我去南溟!”


    靖阳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语气依旧冷硬:“你以为你在南溟、在宸京做的事,很英雄吗?肆意杖责,行事酷烈,参你的折子已经递到了御前,若非你带回线索,功过相抵,早已被抓去问罪了,还不知收敛!”


    “那狗官纵容手下欺压百姓,还有脸恶人先告状?”谢闻铮嗤之以鼻。


    靖阳侯猛地一拍案几:“臭小子,我教你多少次,军中法纪,官场规矩,要讲究理序,光凭你一时之怒,便将人拿下用刑,与那些酷吏又有何异?”


    谢闻铮被问得一时语塞,他握紧剑柄,转身往外走。


    “还有,兖王的事,你给我守口如瓶,如果传出一点风声,看我不……”


    靖阳侯话未说完,谢闻铮已经踏出了正堂。


    “侯爷息怒。”待谢闻铮离开,管家陈伯方才入内,为靖阳侯倒了杯茶,宽慰道:“小少爷年少轻狂,如此行事也是正常,侯爷当年不也是一腔热血,杀出一条路么?”


    靖阳侯饮了一口,将茶盏重重放回桌案上:“这小子,以为我不想干脆利落地解决此事么……这些年,在江知云那个老东西那儿吃瘪无数次,不就是败在这百般追问上么?”


    说罢,他长叹一口气:“顾虑良多,束手束脚的滋味,我再清楚不过了。”


    回应他的是院外的声声剑啸。


    谢闻铮在庭院中,奋力挥舞着裁云剑,剑锋过处,落叶簌簌,正如烦杂的思绪。


    ==


    天高云淡,秋风萧瑟,梧桐树已是半面金黄。


    一只素面风筝,缓缓飞出了相府的院落,乘风上了天空。


    江浸月站在后院正中,抬头望着风筝,专心致志地牵动着手中的线轮。


    琼儿轻声劝道:“小姐,老爷这次是真的动怒了,近日,我们还是安安分分待在府中吧,听说外面风波也不少。”


    “嗯,我知道。”江浸月的目光依旧追随着那只风筝,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安心等着便是。”


    “小姐,以前都没发现,你喜欢放风筝。”看着她专注的模样,琼儿忍不住感慨。


    “出不了府,实在无趣。”江浸月淡淡道:“只能自己寻些由头,看这风,究竟要往哪儿吹。”


    “可是风一起,小姐便容易着凉,还是,早些回房吧?”看着风筝越飞越高,琼儿感到几分寒凉,拢了拢衣襟。


    “好。”江浸月点点头,转动着线轮,将风筝慢慢往回拉。


    不经意间,她的指尖按在了线上,轻轻一掐。


    风筝一颤,被风往上又吹了些,随即飘摇着落下,最终,挂在了那棵枝叶繁茂的梧桐树上。


    “哎呀,线怎么断了!”琼儿急得跺了跺脚:“小姐稍等,我这就找个小厮,取梯子把它摘下来。”


    “不必了。”江浸月将线轮递给了琼儿:“兴味已尽,不必麻烦了。”


    “啊?”琼儿有些讶异,见江浸月转过身去,往房间走,连忙跟了上去。


    ==


    那风筝,就这样在梧桐树上挂了几日。


    谢闻铮每日巡城路过,都会下意识瞥一眼。起初并未在意,但越想越不对劲。


    难以压抑心中的烦躁,这夜,他故技重施,再次翻上了相府的院墙。


    月色朦胧,他刚在墙头蹲稳,一个清冷的声音便自树下幽幽响起:“你来了。”


    “!!!”谢闻铮一个趔趄,差点直接摔下去。他低头,只见江浸月披着素色披风,静立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宛若等待了许久:“你是故意引我来此?”


    江浸月微微仰头,月光落在她的脸上,肌肤如新雪般冷白:“你觉得呢?”


    听着她意味不明的话,谢闻铮也懒得深究:“所以,你把我找来,有何贵干?”


    “可以告诉我,你在南溟,发生的事吗?”江浸月放柔了语气,依稀带着几分恳切。


    又是这个问题。谢闻铮面色一滞,下意识想以“军机要事”搪塞,江浸月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抢先道:“涉及机密的,你可以一字不提,我只想知道,南溟,如今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他低头,看见她清澈眼眸中,微光闪烁,到了嘴边的拒绝被生生咽了下去。


    “我费劲巴拉翻墙进来,就为了给你讲故事?有什么好处?”


    江浸月沉吟片刻,回道:“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但……需得合乎礼法规矩。”


    “行吧。”谢闻铮清了清嗓子,稳住身形,将自己所见所感缓缓道来——破败的屋舍,麻木的百姓,凶狠的官吏,还有那形成强烈对比,茂密成荫的果树林……


    随着他的叙述,江浸月拿出了那本随身携带的手札和望舒笔,就着朦胧的月色,低头记录着。


    谢闻铮看她认真倾听记录的模样,忽然觉得先前的憋闷,找到了一个出口,慢慢消散了些。


    “喂。”他讲完,忍不住问:“你怎么这么爱记?”


    江浸月停下笔,抬眼看他:“只是觉得有些事,应该要记下来。”


    看着她变得凝重的表情,谢闻铮忍不住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太难过,总比……总比你当年在那里的时候,要好些了。”


    “是吗?”江浸月的眼神闪过一丝茫然。


    “怎么?你不知道?”谢闻铮有些意外,这个大才女记性应当是极好的吧。


    “小时候的事,哪儿能记得那么清楚。”江浸月轻声回道,语气带着惆怅……与脆弱。


    谢闻铮莫名感到心头一软,转头,望向天空的那轮朗月:“说起来,从那儿回来后,我心中一直憋着一股火气,无处发泄,今儿和你说完,似乎……畅快了一些。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没有了。”江浸月摇摇头,语气又变得清冷疏离:“谢谢,你可以走了。”


    谢闻铮刚想翻身跃下,突然想起了什么,有点不是滋味地回头:“怎么感觉你对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我还有事,想问你呢!”


    “何事?”江浸月眉梢一挑。


    谢闻铮纠结了半天,再开口,语气有些发冲:“裴修意那把扇子,是怎么回事?”


    这几日他在城中巡逻时,偶然遇见裴修意,他本不想理会,可对方却主动和他打招呼。


    “小侯爷,好久不见。”他笑得温文尔雅,但又意味深长。


    “裴夫子,哦不,裴学士。”谢闻铮敷衍地拱手,目光却不经意扫过他面前的折扇。


    天气都转凉了,还拿着一把破扇子扇什么扇?


    他心中腹诽,却感觉有些不对劲,扇面上“修然远意”四个大字,字迹看起来,怎么那么眼熟?


    见他被吸引了注意力,裴修意脸上的笑容仿佛更灿烂了些:“小侯爷也觉得这把扇子写得极好,对吗?”


    “字勉勉强强……扇子嘛,一般!”认出是谁的字迹,他咬牙切齿。


    ……


    听他这一问,江浸月先是一怔,随即嘴角微勾:“怎么?你也想要?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写一把,作为……报答。”


    “我才不用这种东西呢,跟个斯文败类一样。”谢闻铮不屑道,很快反应过来:“而且你答应的要求,我可得好好想想,才不会浪费在一把破扇子上。”


    看着江浸月不以为意地承认,他心里又窜起一股无名火。自己跋山涉水,她倒好,在宸京过得挺精彩。


    想到这里,他沉下脸,竟有些口不择言:“我还是得提醒你一句,谨记自己的身份,不要让人觉得,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并非空穴来风……”


    他还想继续念叨,却发现江浸月盯着他,脸色越来越冷,直到……提高音量道:“来人,抓贼!”


    这女人,过河桥拆!


    听着逐渐接近的响动,谢闻铮有些懊恼,一个翻身,跃下了院墙,慌忙逃离。


    ==


    一场秋雨过后,梧桐叶又落了几层。相府内院比往日更加安静,除了风声叶响,几乎听不到别的声息。


    江浸月倚在窗边,看着窗外萧瑟的景致,笔搁在案上,笔尖墨已凝滞。


    她蹙着眉,只觉过分安静,怕是风雨将来。


    这时,房门被人敲响,传来琼儿略显兴奋的声音:“小姐,陆小姐来探望你了。”


    闻言,江浸月眸光微动,将案上的信笺叠好:“快请进。”


    琼儿为两人倒上热茶,端上点心,便适时退下。


    “阿月,这几日总不见你,可担心死我了。”陆芷瑶一坐下便开始了念叨:“我来相府想探望你,被拦了几次,今日还得是我爹爹来找江相议事,我才趁机来找你。”


    她边说,便摇摇头:“奇怪,真是奇怪……以前也没见相府管束得这么严,面都不让见。”


    江浸月浅浅一笑,平静地解释:“不过是入秋了,旧疾复发,父亲忧心,才让我在府中静养些时日,切莫见怪。”


    “好啦好啦,丞相大人是不想有人打扰你养病吧,可你天天在府中,多无聊啊。”陆芷瑶感觉到她情绪恹恹,托着腮,有些同情。


    “怎么?外面有发生什么有趣的事?”


    提到此,陆芷瑶眼珠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谢家小侯爷,最近不知道抽了哪门子的疯,没日没夜地练习骑射,听说武备场的靶子都快被他射成筛子了。”


    “骑射……”江浸月喃喃重复,随即了然:“秋猎快到了,他应当是在做准备吧。”


    “以前也没见他参加过啊,他不是最讨厌这种热闹场合了么。”陆芷瑶嘟囔道。


    江浸月眸色一闪,看向陆芷瑶,语气带上了探究:“你对谢闻铮的事,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陆芷瑶被她问得一愣,连连摆手:“我可不是对他感兴趣哈!是孟昭,他最近老抱怨,说小侯爷总拖着他一起练……”


    “孟昭?”江浸月瞬间抓住了重点,追问道:“你和他,何时这么熟了?”


    陆芷瑶顿时涨红了脸颊,眼神有些闪烁:“就是出去品茶的时候,偶遇了他,一来二去,感觉意趣相投,就……多聊了几句。”


    “阿月,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你别问了,也千万别告诉我爹!”她连忙低头,随意拿了块点心塞进嘴里,避开江浸月探询的目光。


    见她这般情态,江浸月心中明了了七八分,意味深长地点点头:“原来如此。”


    一边说,一边将茶杯推了过去:“点心干,喝点茶。”


    “唔嗯……咳咳。”陆芷瑶埋头一饮,因喝得急切被呛到,脸色更加绯红。


    “别急,你慢点,我不问了。”江浸月拍了拍她的背,帮她顺气。


    良久,陆芷瑶才缓和下来。


    江浸月沉吟片刻,神色转为郑重:“芷瑶,我有一事,想来,也只有你能帮我了。”


    “但说无妨,你我之间,不必客气。”陆芷瑶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闻言,江浸月从衣袖中取出封好的信函,递了过去:“劳烦你明日,派人将此信送至宫城的东华门外,那里有紫色腰带的侍卫值守,只需将此信交予他们便可,不必多言,也不要多问。”


    见她语气严肃,陆芷瑶接过信件,郑重点头:“好,我记下了。”


    ==


    又过了两日。


    京郊武备场,秋风猎猎,卷起一阵尘土。


    谢闻铮一身利落骑装,纵马奔驰,搭弓引箭。箭矢“嗖嗖”几声,接连命中远处箭靶红心,动作迅捷凌厉。


    “好箭法。”一声赞叹声突兀响起。


    谢闻铮回过头,只见明珩不疾不徐地行入场内,他眉头一皱,勒住缰绳,想要调头避开。


    “小侯爷。”明珩却开口叫住了他,策马行至近处:“何必一见我就跑?听闻小侯爷勤于练习,不知可愿与再下比试一番?”


    “谁跑了?”谢闻铮冷哼一声:“世子有兴致,在下奉陪就是。”


    明珩一笑,率先策马而出,他动作流畅,连发三箭,箭箭命中靶心。


    收弓,回望,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胜券在握的得意。


    谢闻铮面色沉凝,右手抓住箭羽,弓弦将开之际,明珩带着笑意的声音,清晰传来:“小侯爷近日在此勤修不辍,想必对朝中动向,不甚了解吧?”


    谢闻铮动作一滞,只感觉一阵心中烦躁:“别拐弯抹角的,有话就直说!”


    “听说,圣上最终还是决定,暂不对冥水部出兵,而是另派使者,前往南溟调查。”明珩虽然脸上带笑,但一点温度都没有,眼眸中也是一片阴寒。


    谢闻铮忍不住抿紧嘴唇,朝廷怎么这么畏首畏尾?


    “小侯爷可知为何?”明珩恰到好处地点破他的疑惑,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一般,钻进他的耳朵:“听说,陛下近日看了一篇文章,字字泣血,讲述南溟民生多艰,恳请陛下体恤,勿要轻易挑起战端……你说,这文章会是谁的手笔呢?”


    “嗡”地一声,谢闻铮只觉脑中一震。那夜梧桐树下,江浸月就着月色,记录手札的样子,无比清晰地浮现眼前。心头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一股说不清是失落还是愤怒的情绪悄然窜起。


    他转过头,狠狠瞪了一眼明珩:“圣上既有决断,你来和我废什么话,与我何干?”


    明珩迎着他的目光,知道目的已经达到,声音轻快了几分:“不做什么,只是不忍小侯爷被蒙在鼓里,好心提醒一句。”


    他压低声音,露出一个幽深莫测的笑意:“小心被那女人利用了,她的心,冷得很,捂不热的。别以为你巴巴地为她做些什么,就能讨到好。”


    “利用?”谢闻铮像是被踩到了痛处,眼神锐利起来,反唇相讥:“你倒是想被她利用,她瞧得上你么?”


    见明珩笑容一僵,他接着道:“再说了,有圣上赐婚,她未来是我……妻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谈何利用?你还是多担心担心你那下落不明的老爹,别老想着挑拨离间。”


    提到兖王,明珩眼中最后一丝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暗芒。他不再多言,调转马头,径直离去。


    见他离开,谢闻铮冷哼一声,重新抬起手臂,拉开弓箭。


    可这一次,弓弦震响后,那支箭却失了准头,擦着靶子的边缘飞过,无力扎进后方的土坡。


    望着那支脱靶的箭,谢闻铮一阵失神。


    ==


    那封信送出后,日子依旧平静,消息探不到,也送不出去。


    但江浸月能够感觉到,父亲眉宇间的沉郁,逐渐消散,心中便稍稍安定了些。


    只是二人依旧不再交谈,仿佛南溟的事是一道无法修补的裂痕一般。


    这日,江知云下了朝,却一反常态地将她唤至书房:“月儿,准备一下,今日去尚书府一趟。”


    闻言,江浸月心下一沉:“父亲,是芷瑶出了什么事?”


    江知云摇了摇头,语气淡漠:“不清楚,只是陆尚书特地递了帖子过来,说女儿近日心情不佳,想请你去开解一番。同朝为官,他家既然开了口,我也不好推拒……”


    心情不佳么?她向来是一个开朗的人,一定是受到了打击,才会如此。江浸月这样想着,沉闷地点了点头。


    看着江浸月眼神中的忧虑,江知云忍不住叮嘱道:“你记得,谨言慎行,莫要节外生枝。”


    “女儿谨记。”嘴上应着,思绪却忍不住翻飞。


    ==


    马车停至尚书府,江浸月感受到气氛的凝重,连下人做事都是轻手轻脚,胆战心惊。


    被下人引至进内院,一阵瓷器碎裂的声响猝不及防地响起,紧接着便是带着哭腔的声音:“不嫁,我说了不嫁!死都不嫁!”


    是陆芷瑶的声音。


    江浸月微微一怔,脚步不由地加快,穿过回廊,只见陆夫人正由丫鬟搀扶着走出房间,边走边叹气。


    一抬眼,陆夫人看见江浸月,如同见了救星一般,连忙上前拉住她的手:“浸月,你可来了,快去劝劝瑶儿,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这么任性!”


    “伯母,芷瑶她,是要许给谁?”江浸月扶住陆夫人,轻声问道。


    陆夫人用手帕抹了抹眼角,语气里带着心疼和气恼:“前些日子不知怎的,兖王府派人上门求娶瑶儿,那般门第,我们岂敢轻易回绝或是答应,只能暂且含糊着。谁承想,近日宫里透出些风来,说陛下有意撮合赐婚,算是安抚兖王府……我不过与她提了一嘴,她竟然……就成了这般模样,日日关在房里,不是哭就是砸东西,这要是传出去,可怎么是好!”


    兖王府……


    江浸月咬紧了嘴唇,为什么圣上突然起意要安抚兖王府?


    这时,陆夫人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浸月,你是最明事理的,帮我们多劝劝,那样的门第,嫁过去,也不算薄待了她啊。”


    “伯母别急,我这就去看看她。”江浸月稳住心神,松开陆夫人的手,说罢,便示意琼儿留在门外守着,自己踏进了房内。


    屋内一片狼藉,桌椅翻倒,地上满是摔裂的瓷片,珠帘也被扯得七零八落。


    陆芷瑶趴在床头,身体不停抽动着,已是哭得泣不成声。


    江浸月小心避开地上的杂物,走到她身旁,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将一方手帕递了过去。


    感受到来人,陆芷瑶猛地抬头,露出一张泪痕交错的脸颊:“阿月,阿月,他们要我,嫁给明珩……”


    “我知道。”江浸月忍住心酸,扶着她坐到软榻边缘,轻声问道:“芷瑶,兖王府门第显赫,世子身份尊贵,京中多少贵女求之不得,你为何……如此不愿?”


    “你也是来劝我的?”陆芷瑶声音一颤,眼中又泛起泪光。


    江浸月摇摇头:“当然不是,但我的问题,你要如实回答,我才能帮到你。”


    “他那般阴险狡诈,几次三番算计你,能是什么好人,更何况……”陆芷瑶停顿了下,表情有些为难。


    江浸月观察着她的表情,试探着问道:“芷瑶,你是不是,已经有了放不下的人?”


    陆芷瑶愣神良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孟昭?”


    闻言,陆芷瑶脸色先是一红,但很快,脸上的羞涩被更深的悲伤所覆盖,喃喃道:“可他,他父亲只是个兵部小官,我爹定然不会同意的。”


    “别怕。”得到答案,江浸月握紧她的手,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然:“先过了眼下这关,我绝对不会让你嫁入兖王府的。”


    “阿月,你有办法?”陆芷瑶眼中燃起了希冀的光亮。


    “会有办法的,等我消息。”稳重的声音听在耳里,让人安心了些。


    ==


    回相府的路上,江浸月沉默着,反复翻动手中的那本手札。


    “小姐,陆小姐她怎么了?”琼儿担忧地问道。


    “她被我牵连了……若非她替我送信,不至于招致明珩报复。”江浸月攥紧手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一定不会让他得逞。”


    “可小姐尚在禁足,下一步该怎么办?”


    “要解决此事,关键在于圣上,为何要‘安抚’兖王府。”江浸月将手札猛地合上,拉开车帘,对着车夫扬声道:“改道,先去巡城司。”


    “去巡城司做什么?”琼儿愕然。


    江浸月唇线微抿,吐出两个字:“报案。”


    ==


    巡城司内,青砖灰瓦,正堂两侧陈列着兵器,透露出几分肃杀之气。


    谢闻铮一身靛蓝劲装,将佩剑在腰间挂好,正准备出门例行巡街,刚迈出值房门槛,就见一名小吏匆匆上前,躬身禀告道:“队正,相府江小姐在外求见,说是……要报案。”


    谢闻铮的脚步猛地刹住,拧紧眉头,又来?


    一想到那晚她问完话,就毫不留情冷脸赶人,再加上明珩那些话,他就感觉一阵无名火往心头蹿。


    “不见!”他二话不说,退回值房,连带着把门关得紧紧的:“就说我不在,要报案,让她去京兆尹递状纸!”


    原本跟在他身后,此时被关在门外的卫恒看得一头雾水:两人这是吵架了?那他今日得躲远点才好。


    熟料,下一刻,谢闻铮的声音幽幽传来:“卫恒,你去,把她打发走!”


    卫恒只得硬着头皮往前厅去。


    谢闻铮在屋内来回踱步,只觉江浸月真是烦人,专挑他气不顺的时候来添堵。想利用人,态度也不好一点……


    但他的眼神时不时透过门缝往外瞟。


    直到卫恒去而复返,满脸为难道:“小侯爷,江小姐说今日一定要见到你才能走。她说……相府最近发现有贼人攀爬院墙的痕迹,她信不过旁人,请你务必前往一叙。”


    贼人?爬墙?这几个字眼精准戳中谢闻铮的敏感处,他感到气结,江浸月是不是在威胁自己?他夜半爬墙又是为了谁?


    谢闻铮拿起刚放下的佩剑,狠狠踹开门,满脸不耐地向外走:“这女人就知道拿捏我!”


    卫恒忍住想笑的冲动,终是没有跟上去看热闹,给他留点面子。


    ==


    谢闻铮来到偏厅,只见江浸月立于窗前,身形挺直清瘦,表情依旧平静无波。


    谢闻铮连客套话都省了,双臂抱在胸前,靠在门框上,语气不善道:“江大小姐,你这是报的哪门子的案?巡城司不是给你相府当护院的。”


    江浸月转过身,并未因他的态度而动气,而是屏退了左右,直接了当地问:“我要知道兖王的情况。”


    “你疯了?这是能随便打听的吗?说了不能讲!你是不是非要惹祸上身才甘心?”谢闻铮瞬间炸毛,果然,又是来找他探消息的!


    “此事关乎你好兄弟孟昭的终生幸福,你也……不在意么?”江浸月抬了抬眉梢,声音虽轻,却像一记重锤,敲在谢闻铮头上。


    “孟昭?”谢闻铮一愣,回想这几日,孟昭确实一直都心情沉闷,借酒浇愁,问他愁什么,也不肯说。但他每日除了公务还要练习骑射,无暇去深究。


    “他怎么了?”谢闻铮眉峰一挑。


    “反正,和兖王府有关,你好奇就自己去问他。”江浸月见他神色已然动摇,便不再逼问,只静静地看着他。


    谢闻铮烦躁地揉了揉额角,最终像是豁出去般,猛地凑近一步,咬牙切齿道:“兖王八成已经没了,他的护卫也疯了,这下你满意了?”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江浸月眼神一凛,不再多言,转身便“告辞”要走。


    “喂!”谢闻铮在她身后低吼,语气抓狂道:“你又这样,每次问完就卸磨杀驴,能不能把话说清楚,你到底要做什么啊?”


    江浸月顿住脚步,缓缓转过身:“你去告诉孟昭,此事,我既揽下,便会尽力周旋。”


    她话语微顿,对上谢闻铮的目光,声音沉静了几分:“但也请他记住,若自身不强,始终这般藉藉无名,即便没有明珩,他日也会失去想要守护之人,这个道理,希望他能明白,不要……自暴自弃。”


    说完,她便不再停留,匆匆而去。


    谢闻铮愣在原地,握紧手中的裁云剑。


    “若自身不强,终会失去想守护之人。”


    他重复着这句话,只感觉这话不止是说给孟昭听的,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望着江浸月离开的背影,他突然感觉,两人之间虽然有着一纸婚约,但她,很遥远。


    就像,天上的月亮,能感受到光,却难以触及。


    第24章


    从巡城司离开, 天色已沉得厉害,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


    “快回府吧,看着又有大雨来了。”


    在琼儿的催促声中, 马车驶过宸京的街道,道路两旁,小贩忙碌地收着摊子, 行人神色匆匆。


    不一会儿, 雨水便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越来越急。


    待马车拐进巷道时, 忽然,猛地向一侧倾斜,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骤然停住。


    “怎么了?”琼儿稳住身形,掀开车帘问道。


    “怪事,这路平时好好的,今儿这石板怎么松了?”车夫困惑地嘟囔一声, 随即转向两人,躬身道:“劳烦小姐移步,车轮卡住了。”


    江浸月微蹙秀眉,点了点头:“下去看看吧。”


    闻言,琼儿撑开伞, 先一步下车, 然后小心扶住她。


    两人站在屋檐下,伞面不大, 密集的雨点被风斜斜吹入,很快打湿了衣裙,带来阵阵凉意, 江浸月轻咳了几声。


    “快一点。”琼儿语气有些焦急。


    车夫一边应声,一边咬牙撬动车轮:“快了,快了。”


    这时,车辙声响起,只见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由近及远,在旁边停了下来。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起,露出一双幽深如潭的双眸:“江小姐,真是巧遇。”


    “是挺巧,车一卡住,你就来了……明珩世子。”江浸月侧身,对他浅行了个礼。


    明珩居高临下地扫视江浸月,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衣衫,唇角扬起半分,似笑非笑道:“车驾不便,可需在下相助?”


    江浸月抬眸,目光平静地掠过他的脸颊:“小事而已,不劳世子费心。”


    “江小姐可想好了?错过这次,下次未必就有这么巧了?”


    “想好了。”江浸月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表情冷淡又疏远。


    明珩定定地望了她片刻,脸上的笑意终是冷了下来,车帘“唰”地落下,马车启动,很快便消失在巷口。


    江浸月这时低头看去,只见两块青石板间,竟然有一段边缘颇新的裂缝,不像是自然磨损。


    “小姐,明珩世子他……”琼儿只感到背后一寒,忧心忡忡道。


    “无妨,先回府。”江浸月沉声打断,雨水顺着伞骨,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


    ==


    回到相府时,天色已晚。


    “哎呀,尚书府又不远,怎么去了那么久?”江母撑着伞,急切地迎了上来,而江知云站在房门口,看着她,亦是面带疑惑。


    “马车出了点小状况,所以耽搁了。”江浸月避开父亲探究的目光,适时咳了几声。


    “哎呀,衣裳都湿了,琼儿,快带小姐去更衣,你,去熬点姜汤。”江母将她护在身前,催促着琼儿和身旁的丫鬟。


    “月儿。”江知云刚开口,便被江母狠狠一瞪:“别在这碍事了,有什么,明天再问,待会儿又该着凉了。”


    江知云摇了摇头,悻悻离去。


    ==


    窗外,雨声潇潇,房内,江浸月盯着跳动的烛火,兀自出神。


    烛泪层层,堆叠成花。


    她思索了不知道多久,终是摊开一纸信笺,提笔,落墨。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琼儿端着热气氤氲的药碗:“小姐,姜汤来了,快趁热……”


    “嘘。”江浸月笔尖一顿,示意琼儿噤声,重新蘸墨,敛袖,清秀的字迹蜿蜒而下。


    琼儿屏住呼吸,静立一旁,待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搁笔时,方敢开口:“小姐是已经想到办法了?”


    “是,也不是。”江浸月的眉头并未舒展,反而锁得更紧,她拿起信笺,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总感觉心里埋着一根刺。


    “以德报怨,不可,但……以怨报怨,亦不可。”她喃喃一句,不再犹豫,将信纸凑近烛火,任由火焰将上面的字迹逐个吞噬。


    江浸月重新铺开一张素笺,再次起笔,字迹愈发坚毅沉稳,待最后一笔落下,她凝眸看了片刻,终于,舒展了眉头。


    “明日一早,便将此信送去尚书府。”


    琼儿咬紧嘴唇,表情有些为难:“可是……老爷不允许小姐再插手旁事,最近命人把后院看得很紧。”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思忖良久,眸光一转,眼底泛起亮色:“有了。”


    在琼儿疑惑的眼神中,她起身,推开了窗户。


    风雨带着凉意,飘进屋内。


    ==


    秋雨带来的寒意,终究是侵入了骨子里。当夜,江浸月便发起了高热,浑身滚烫,意识昏沉。


    朦朦胧胧间,她听见母亲焦急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快!快去请大夫!”


    混沌中,又不知过了多久,一股清苦的草药香气由远及近,驱散了些许晕眩。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搭上了她的手腕,指尖力道沉稳,仔细探着她的脉息。片刻后,那人收回手,传来窸窸窣窣展开纸笔的声响。


    良久,她听见那“大夫”开口道:“夫人,小姐此症乃风寒入里,兼之郁结于心。劳烦您即刻遣人去抓药,方中几味药材需些工夫找寻。在下需为小姐施针疏导,还请……”


    那声音刻意压得低沉,带着几分沙哑,但微扬的尾音听着有些耳熟,让她昏沉的意识骤然清明了几分。


    江母不疑有他,连声应下,又叮嘱了琼儿几句,方才匆匆离去。


    听着母亲离开的脚步声,江浸月积蓄起一丝力气,缓缓睁开了双眼。


    隔着一层床幔纱帘,她看见一个身着寻常布衣、面容平凡无奇的中年男子坐在床边,正低头整理着药箱。


    那张脸是陌生的,毫不起眼,唯独那双眼睛——眼尾微挑,眸光流转间,不经意便泄露出几分风情与狡黠。


    “叶……” 江浸月微愣,声音沙哑,试探着问:“沉舟?”


    那“大夫”动作一顿,随即,一双眼弯了起来,低笑声溢出喉咙,恢复了原本清越的声线:“果真瞒不过江小姐。”


    “你会易容?”江浸月有些惊讶,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多日未见,刚巧今天在医馆,听闻你病得厉害……一时心急,就只好出此下策了。” 叶沉舟语气里带着些许无奈。


    江浸月点点头,脑中念头却飞快转动。她沉默片刻,轻声道:“你来也好……倒也省得我对大夫威逼利诱了。”


    “果然,是有求于人。”叶沉舟轻笑了声,狐狸眼里闪着了然的亮光:“江小姐但说无妨。”


    江浸月从枕下摸出那封早已准备好的信笺,递出纱帘:“这是……能治陆家小姐心病的药方。劳你送去尚书府,最好……交到她本人手中。”


    “好。” 叶沉舟接过,看也未看便收入衣袖中:“今日之内,一定送达。”


    闻言,江浸月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叶沉舟收敛了玩笑之色,语气里带上了难得的严肃:“只是,江小姐,下次……莫要再用这般损伤自身的法子了。你若有急事寻我……”


    他说着,从衣袖中取出一个仅有指尖粗细的精致小竹筒,递了过去:“便寻个稳妥处,将此物对着天空放出,我自会知晓,尽快赶来。”


    江浸月接过竹筒,将它紧紧握在掌心,只觉得分外沉重,语气,不由地带上几分动容:“谢谢你。”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声音带着病中的虚弱:“此事了结后,我……我多寻几本孤本琴谱给你。”


    叶沉舟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那点凝重气氛瞬间消去。


    “或者,有什么我可以帮得上你的,一定不会推辞。”


    听着她急于报答的语气,叶沉舟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语气柔和下来:“好,那我可记下了。”


    “刚刚提起针灸,只是为了支开旁人,你乖乖喝药,很快便能好转。”唠叨几句后,叶沉舟便起身收拾起药箱。


    江浸月隔着纱帘望着他的背影,忍不住问道:“叶沉舟……你会易容,那我一直以来所见到的,是你真实的模样么?”


    叶沉舟正在合上药箱盖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房间里静默了片刻,良久,他才缓缓转过身,那双独一无二的狐狸眼透过纱帘望向她,眼尾微勾,漾开一个意味难辨的浅笑,轻轻吐出两个字:“你猜。”——


    作者有话说:周三无更,周四晚一点双更[爆哭]


    补药养肥呀,有存稿[可怜][可怜]


    第25章


    这日, 天色放晴,日光照在石板路上,中和了些许秋季的凉意。


    谢闻铮带着一队兵士走街串巷, 例行巡逻,路过悦府茶楼时,只见里面人头攒动, 比往日还要热闹几分。


    他脚步一顿, 眉峰微皱。


    他记得, 上次便是在这里, 那说书人编排江浸月的流言。虽然他把人痛打一顿丢进大牢审问,但结果却不了了之, 显然,幕后之人身份并不简单。


    而此时,茶楼又聚集了这么多人,谢闻铮不免警惕起来。


    “卫恒,你带人继续, 我在此处,待一会儿。”谢闻铮抱臂倚在门框上,犀利的目光投向堂上。


    此时,那新的说书人正讲到动情处,声音洪亮清晰, 带着恳切:


    “诸位可知那老莱子, 古稀之年,为何仍要身着彩衣, 佯装跌倒,学那孩童啼哭?非为嬉戏,乃为博高堂父母一笑, 此乃至纯至孝之心!”


    “更遑论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此乃人间至痛。俗话说,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若亲踪未明,生死未卜,为人子者,岂能安享逸乐,谈婚论嫁?”


    谢闻铮原本紧绷的心神渐渐放松,取而代之的是满腹疑惑。此处说书,大多讲的是些才子佳人、英雄侠客,现在怎么讲起这些孝悌之道了?难道是上次被整顿后,再也不敢提风流韵事了?


    听着听着,谢闻铮只感觉有一根细针,轻轻扎了扎他的心口。


    “你可知,靖阳侯一直都在暗中,为你打点付出?”江浸月儿时的训诫犹言在耳,想起最近和父亲降到冰点的关系,谢闻铮心中生出几分烦躁与酸涩。


    他沉默着离开悦府茶楼,思绪还未平复,又听见街边小贩的吆喝声:“桂花糕,刚出炉的桂花糕!中秋将至,阖家团圆,买些回去孝敬高堂,福寿安康叻!”


    怎么到处都在讲孝道?谢闻铮心中疑惑更甚,只觉这事来得突兀,但也算……蔚然成风。脚步停在摊位前,他犹豫片刻,还是掏钱买了一份。


    将桂花糕提在手中,他莫名觉得沉甸甸的,仿佛承载了额外的重量。


    ==


    相府内,江浸月正喝下汤药,药汁微烫,她皱着眉勉强喝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苍白的脸颊也浮起一丝红润。


    琼儿连忙递上准备好的梅子:“小姐,快含一颗去去苦味。”


    江浸月缓了片刻,才轻声问道:“琼儿,我服用叶……服用大夫新开的药,有几天了?”她揉了揉额角,感觉头脑依旧有些晕眩。


    “回小姐,整整三日了。”


    听到这个答案,江浸月眸光微凝,若有所思道:“既然已有三日,想来,上次给芷瑶的方子,应当已经开始起效了。”


    “那小姐,问题可以解决了吗?”琼儿追问。


    江浸月摇了摇头:“单靠民间流传故事,形成风气还不够。”


    声音还带着病体未愈的虚弱,但语气却清晰而镇定:“必须有人能将‘孝悌之风’与兖王府的现状关联起来,呈于御前,才能阻止赐婚。”


    见琼儿一头雾水,她顿了下,继续分析道:“要让陛下意识到,至亲下落不明,身为子女,正该忧思如焚,竭力寻父。此时若以婚嫁之事作为安抚,非但不能体恤其心,反而会令其背负不孝之名,陷其于不义。”


    “原来如此。”琼儿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那我们再想办法,给陛下递送文章?”


    “不可。”江浸月果断否决,眼神一冷:“明珩此番盯上尚书府,根源便是芷瑶帮我呈文,想来,这条路,已经被兖王府留意甚至把控,不宜再用,否则,达不到目的,还会再次牵连旁人……”


    说到最后一句,江浸月感到心口一闷,语气也沉了下去。


    “那该如何是好?找相爷?”琼儿有些焦急。


    “那更不行。”江浸月沉吟片刻,开口问道:“你去前院打探一下,今日,府上可有人来访?”


    “好的,我这就去。”


    ==


    相府前院。


    议事刚毕,裴修意与江相作揖告别,刚踏出书房,走没几步,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身侧响起:“裴师兄。”


    他停住步伐,循声望去,只见通往后院的垂花门旁,露出一角素色衣裙。


    心中微动,裴修意扫视四周,确定暂无闲杂人等,便快步走上前去:“师妹,有事找我?”语调不自主地扬起。


    江浸月这才稍稍探出身来,面容清丽,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确实有事,想请师兄帮忙。”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用余光探向书房的方向。


    “没事,老师有些疲乏,此时应是在歇息。”看出她心中所想,裴修意忍俊不禁:“怎么?师妹是想让我去请老师,解了你的禁足?”


    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声音如同拂过池水的春风。


    被道破窘状,江浸月耳根微微泛红,有些拘谨地解释:“不是的,是想请师兄……代为谏言。”


    “谏言?”裴修意收起调侃之心,神色变得认真起来,涉及朝政,不得不谨慎对待:“是为何事?”


    “是关于……赐婚尚书府与兖王府之事。”江浸月从衣袖中取出一封素笺,递了过去:“其中关窍,师兄一看,便能明白。”


    裴修意双手接过,快速阅览,他微垂着头,长睫在眼下投了一片浅影。江浸月静候一旁,只觉心中有些忐忑。


    片刻后,裴修意将素笺叠好,收入衣袖。


    江浸月眸光微亮,试探着问:“师兄,可以帮忙吗?”


    裴修意抬眼看她,脸上重新漾开笑意,声音温润却坚定:“师妹开口,我怎会推拒?此事,包在我身上。”


    江浸月微微松了口气:“多谢师兄,那我就,不打扰了。”说完便要退回身去。


    “师妹,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裴修意叫住了她。


    “何事?”


    他看着江浸月眼下的青色,语气带上几分怜惜:“为此事,你也劳心费神不少吧。接下来,你安心养病,照顾好自己。”


    “嗯……好。”


    ==


    又三日,宸京望江楼雅座。


    孟昭刚一落座,便抑制不住兴奋的语气,一把抓住正自斟自饮的谢闻铮:“老大,听说了吗?听说了吗?”


    谢闻铮被他晃得酒水差点洒出来,没好气地甩开他的手:“听说了……陛下体恤兖王府,亲笔提了‘忠孝传家’的匾额送去,还赏赐了不少东西,整个宸京谁人不知?”


    “是啊,但赐婚的事,只字未提了。”孟昭也斟了一杯饮下,眉梢都舒展开来:“还得是大才女有办法。”


    谢闻铮“嗯”了一声,看着杯盏中的酒水出神。


    起初,他对宸京兴起的“孝悌之风”感到莫名其妙,但如今这个词和兖王府扯上干系,他大概,也明白了江浸月的用心。一场捧杀局,将明珩牢牢架起来,逼得不得不顺着“谨遵孝道”的台阶下,绝了此刻求娶的可能。


    不过……


    谢闻铮抿了口酒,给孟昭泼了点冷水:“守制一般不超三年,往后,依然变数难料。”


    孟昭用力点头,但表情却没有颓废和失落,反倒异常坚定:“道理我明白,所以老大,今天这一顿,算是我最后一次陪你浑浑噩噩地喝酒了,从今日起,我要苦读钻研,一定要考取功名,挣出一席之地,才能……”说到最后,他脸颊微红。


    “去去去,谁浑浑噩噩了!”谢闻铮狠瞪他一眼,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竟是明珩。


    此时,他脸上看不出丝毫受挫和恼怒,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主动朝两人走了过来。


    “哟,这不是我们至纯至孝,名动宸京的世子爷嘛。”谢闻铮放下酒杯,言语难掩嘲讽。


    明珩并未动怒,有些不屑地扫过两人,最终将目光定在了谢闻铮脸上,意味深长道:“我查过了,江浸月近日,一直都被丞相禁足,寸步不出。”


    “那关你什么事?”谢闻铮挑眉,语气不悦。


    “所以。”明珩轻笑一声:“闭门不出都能设下此局,为达目的,她可是利用了不少人。说起来,咱们裴大状元的奏章,写得还真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呢。”


    谢闻铮一听这阴阳怪气的论调,心头火起,猛地一拍桌子:“你胡扯!她一个高冷得话都不愿多说的大家闺秀,被你说得像个风流成性、处处算计的江湖骗子一样,你是不是有病?再敢在我面前诋毁,我现在就按‘妄造口业,污人清白’把你拘去巡城司!”


    “呵呵。”明珩对他的威胁毫不在意,反而因挑起他的情绪而感到得意,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是啊,高冷,不近人情。她这次能想办法阻止兖王府的婚事,他日,若你对她而言失去了利用价值,你觉得,她会不会觉得和你的婚约是个麻烦,想办法解决掉?”


    说完,不等谢闻铮再次发作,他后退一步,恢复了先前矜贵的模样:“不打扰二位雅兴了,陛下开恩,我还得去隐月庵,接回舍妹。”


    旋即转身下楼,姿态从容。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谢闻铮余怒未消,死死握住茶杯,骂骂咧咧道:“这人有毛病吧,时不时跑到我面前说江浸月的坏话,怎么就那么讨厌她?”


    一直隔岸观火的孟昭此时托着腮,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老大,我感觉,他不是讨厌大才女。”


    “不是讨厌是什么?”


    孟昭眨了眨眼,带着几分不确定的猜测:“他好像,特别想让你讨厌大才女。你说,他会不会对江浸月,存了别的私心,求而不得,才处处针对挑唆?”


    “私心?”谢闻铮感到极其荒谬:“那他还去求娶陆芷瑶,他是真的有病。”


    心中一阵烦躁,他又加重语气道:“再说了,我和她的婚约乃是御赐,他还想抗旨不成!”


    孟昭看着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小声嘟囔了一句:“以后的事,谁又说得清呢……”


    这话在他心口猛地一刺,谢闻铮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慌乱,他想起叶沉舟的话:若不能得到温元璧,江浸月怕是撑不过这个冬天……


    思及此,他霍然起身,眉眼一凛:“没空去琢磨他那些龌龊心思了,我还有正事。”——


    作者有话说:引用典故:《孝子传》 曰:“老莱子至孝,奉二亲,行年七十,著五彩褊襕衣,弄雏鸟于亲侧。”


    第26章


    空雾山, 皇家围场。


    此处是宸京最为广阔的一处山脉,时值秋季,天高云淡, 连绵的苍翠间,已有点点早熟的秋色。


    朝廷在山腰一处开阔平地扎下营帐,旌旗招展, 人喧马嘶。


    谢闻铮跟在靖阳侯身后, 一身利落的骑射装束, 衬得他愈发身姿挺拔。


    步入营地, 有相熟的官员迎上来,注意到靖阳侯只着了常服, 笑着寒暄道:“侯爷今年不准备下场,活动活动筋骨?”


    靖阳侯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谢闻铮,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许:“让这小子去试试就好,初生牛犊, 正该多磨砺磨砺。”说着,他拍了拍谢闻铮的肩膀。


    谢闻铮点点头,难得一副恭顺的模样,只是握紧弓箭的手心,因紧张而微微出汗。


    正说着, 号角长鸣, 宫人高声唱喏:“皇上驾到!”


    众人跪伏在地,谢闻铮依礼低头, 却忍不住悄悄抬眼,望向那被簇拥着走来的身影。


    月玄国国主明宸,一身墨色绣金戎服, 腰缠玉带,并未着沉重甲胄,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威仪。他看起来,比谢闻铮想得要年轻许多,面容俊朗,眉眼深邃,带着久居高位,不怒自威的气势。


    “众卿平身。”他声音沉稳,清晰地传遍全场。


    随着他一个眼神示意,随行的宫人立刻高声宣布:“时辰已到,置刻漏,围猎开始!”


    只见一座精美的铜制刻漏被放置于营地正中的高台上,清水一点一滴地落下,标志着时间的流逝。


    谢闻铮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正欲扬鞭,却被靖阳侯一把拉住:“等等。”


    直到看见宸帝跨上御马,率先策马而出之后,靖阳侯才松开手,沉声叮嘱道:“去吧,小心些。”


    看着谢闻铮如离弦之箭般奋力冲出,很快便不见踪影,他身旁的官员忍不住感慨道:“看这小子的劲头,虎虎生风,好胜心不亚于你年轻的时候啊。”


    靖阳侯有些无奈地笑笑,他也不知道,这小子为什么如此在意秋猎,拼了命练习不说,前几日,竟还破天荒地提了盒桂花糕来找他,硬着头皮请教秋猎的经验技巧。


    想到桂花糕那甜得发腻的味道,靖阳侯冷毅的唇角不由地牵动了一下。


    ==


    策马步入林中,古木参天,草丛幽深,怪石嶙峋,竟莫名有几分阴森与肃杀。和武备场训练全然不同,这里的地势为猎物提供了天然的庇护,并不易得。


    “唯有猎得虎熊豹焘等猛兽,才有机会拔得头筹。”


    想起父亲的话,谢闻铮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脱离了队伍,往偏僻处行去。


    循着若有若无的水声,他找到了一处溪流,拨开草丛,依稀可见猛兽微润的足迹,显然才离去不久。


    谢闻铮精神一震,立刻顺着那痕迹指向的方向,往密林更深处追踪而去。


    功夫不负有心人。


    密林间隙间,一头体形壮硕的野猪正在拱食,谢闻铮翻身小马,屏住呼吸接近,在不远不近的距离,张弓,搭箭。


    “嗖——”地一声,带着标记的箭矢,精准钉入了野猪的后颈,那野猪哼唧几声,软软倒下。


    谢闻铮走上前,正准备查看猎物,却听见一阵异常的响动。他心下一凛,朝着那声音靠近,拨开茂密的灌木丛。


    眼前的景象让他骤然缩紧了瞳孔。


    只见一群身着黑衣的刺客,如同鬼魅,而被他们围困在中间的,竟赫然是月玄国的皇帝!


    此时,宸帝手持长剑,招式凌厉,不断逼退近身的攻击,但双拳难敌四手,渐渐便落了下风,形势岌岌可危。


    光天化日,皇家围场,竟然会有这么多刺客?


    谢闻铮脑袋里轰地闪过一些“忠君护主”的大道理,来不及细想,热血上涌,他猛地拔出腰间的裁云剑,如一道流虹般冲了进去,挡在宸帝身前。


    “陛下快走,我来拖住他们!”他大喝一声,剑光如练,流畅而狠辣,很快便缠住了几名刺客的攻势,将包围圈撕开了一道小口。


    宸帝深深地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没有半分犹豫,抓住空隙,跃上了最近的马匹,疾驰而去。


    见目标逃离,那群刺客的攻势变得更加急切狠戾,招招直取要害。谢闻铮奋力抵挡,剑影翻飞,爆发出惊人的气势,但毕竟寡不敌众,手臂、肩背接连被划破,鲜血染红了衣袍。


    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晕眩一阵又一阵袭来,谢闻铮感觉手中的剑越来越沉。


    就在他格挡开正面一剑,另一道剑尖直逼心口,避无可避的刹那。


    “撤吧。”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


    那剑尖立刻停住。


    感受到那些人离去,谢闻铮感觉意识涣散,直直地向下倒地。


    在彻底失去只觉前,他脑子里冒出了许多乱七八糟的想法。


    自己命丧于此,江浸月得不到救治,他们是不是很快就得在黄泉路相见了。


    不过……刚刚那个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但听着,好耳熟啊,是谁来着……


    ==


    与此同时,丞相府内。


    跪在蒲团上的江浸月,抬头看着神龛里的佛像,感到一阵毫无预兆的心悸,握着线香的手也随之一颤。


    香灰落地,她垂眸,用手抚向心口,只觉得思绪纷乱。


    “小姐,你怎么了?”侍立一旁的琼儿,立刻察觉到她的异常,弯下身问道。


    江浸月深吸几口气,方才压下那异样的感觉,摇了摇头:“无碍。”


    她站起身来,将线香插入铜炉之中,烟雾缭绕,模糊了佛祖慈悲的眉眼,那股没来由的窒闷感,却愈发沉重地压了下来。


    “愿,平安顺遂。”她喃喃说出了心中的期许。


    ==


    谢闻铮再醒来时,已身处营帐之内,他只感到浑身剧痛,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勉力撑开眼皮。


    帐外,传来宸帝震怒的呵斥声:“就在这空雾山,皇家围场,竟然能让刺客混入,朕的卫尉呢?怎么查验场地,核查人等的?”


    “查,给朕一寸寸地查,所有涉事护卫、官吏,全部下诏狱,朕倒要看看,是哪个乱臣贼子,赶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雷霆之怒,听的人战战兢兢。


    “哎,小侯爷醒过来了。”守在榻前的太医惊呼一声。


    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传来,帐帘被掀开,宸帝走了进来,眉眼间还带着凛冽之气。


    谢闻铮下意识便要撑起身体行礼,宸帝快步上前,轻轻按住他的动作,语气温和道:“你身上有伤,不必多礼。”


    “谢陛下。”谢闻铮应了一声,注意到跟在宸帝身后的靖阳侯。


    向来威严刚毅的父亲,此刻眼尾竟有些发红,看他的眼神,满是担忧与后怕,但碍于皇帝在场,满腹的话语也只得卡在喉咙。


    宸帝看着谢闻铮,眸中闪过欣赏之色:“靖阳侯之子临危救驾,忠勇可嘉,朕思来想去,再多嘉赏也不足以酬此大功,应当,赏些什么好呢?”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隐约是在询问靖阳侯。


    闻言,谢闻铮心脏猛地一跳,一个念头涌上心间。他深吸一口气,有些焦急地开口:“陛下……臣,可以自己求一件赏赐么?”


    宸帝似乎有些意外,随即莞尔:“哦?尽管说来。”


    “臣想要……”谢闻铮顿了顿,清晰地吐出三个字:“温元璧。”


    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谢闻铮敏锐地察觉到,帐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温度骤降。但当他再次看向宸帝时,宸帝的脸上依旧是那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的冰冷只是他重伤产生的幻觉。


    良久的沉默后,宸帝的声音缓缓响起,听不出喜怒:“你的请求,朕允了。”


    谢闻铮紧绷数日的心弦,终是松弛了下来,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谢陛下!”


    ==


    深夜,营帐内,灯火昏暗。


    谢闻铮靠在床头,握紧手中那枚触手温润、隐隐散发着暖意的玉璧,心中一阵激动,不由地勾起嘴唇。


    “你这小子,受了这么重的伤,还傻笑个什么劲。”靖阳侯掀帘进帐,瞧见他的表情,忍不住发问。


    谢闻铮赶紧把玉璧藏在枕下,矢口否认道:“没有,父亲你看错了。”


    “哦?是吗?”靖阳侯眉峰一挑:“不过这玉璧未经雕琢,如果要送女孩子的话,还是略显粗糙了。”


    “这……这样吗?”谢闻铮一听这话,便下立刻又将玉璧拿了出来,放在手中端详。


    “噗,你这小子果然……”


    意识到自己上当,谢闻铮感到耳根发烫,低头避开靖阳侯的目光:“父亲,您别胡说,这玉璧我自有用处。”


    靖阳侯看着他这别扭的模样,脸上严肃的线条也柔和下来,语气带上了几分感慨:“罢了,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心事和盘算了,不过……”


    他顿了顿,神色关切道:“你此次伤的不轻,怕是要静养多日,才可以下地走动了。”


    “啊……”听了这话,谢闻铮有些泄气地仰倒在了床上,表情有些烦躁和焦急——


    作者有话说:接下来会到情绪比较爆发的一个阶段了[捂脸笑哭]存稿阶段没有感觉,前期有些慢热,但还是想写出并肩成长互相影响潜移默化的阶段,接下来会有更深的羁绊。


    [爆哭]感谢追读。


    第27章


    中秋佳节, 宸京张灯结彩,行人如织,风中弥漫着糕饼的甜香, 一派盛世团圆之景。


    天色暗下来,灯火亮起时,街道上, 却突兀地传来一声惊呼:“少爷, 少爷你伤势未愈, 不能这样跑动啊!”


    话音未落, 一道迅捷的身影足尖点地,几个起落, 穿梭于巷道之中。


    正是谢闻铮。


    借着熙攘的人群,他成功甩掉了紧追的长随,加快步伐,往相府的方向奔去,不多时, 那熟悉的牌匾映入眼帘。


    正欲上前,他却猛地刹住脚步,闪身躲到不远处的一棵树后。


    只见一辆马车稳稳停在相府门前,车帘掀开,一个身姿修长、风度翩翩的身影迈步而下, 在府门灯笼的映照下, 露出了清俊的面容,不是裴修意又是谁?


    “真碍眼。”谢闻铮冷声吐槽。


    下一刻, 他却瞪大了眼,只见江相和江母亲自迎了出来,眼角眉梢都带着温和的笑意。


    “修意啊, 来了就好,快进来,今儿就把这当自己的家,不必拘束。”江母语气慈和。


    “多谢师父师母厚爱。”裴修意躬身行礼,双手奉上礼盒:“一点心意,愿师父师母身体康健,月圆人安。”


    “你这孩子,总是这般客气。”江知云抚须微笑,看着他谦逊有礼的模样,难掩欣赏之色。


    府门重新合上,将谢闻铮彻底隔绝在了外面。他倚靠着冰冷的树干,只觉得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这个裴修意,竟与相府这般熟稔?而自己,甚至都没从相府的正门进去过。


    而此时此刻,他怕是和江家的人已经坐在一桌上,谈笑风生,品评风月了吧。


    想到这里,一股灼烫的闷气堵在心口,他一拳砸在树干上,却因此牵动了伤口。


    “嘶……”谢闻铮深吸一口气,终是放下拳头,转身融入了夜色。


    ==


    相府正堂内,圆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江浸月坐在裴修意的对面,情绪不高,只一言不发地低头用餐。


    而江母,不停地为裴修意布菜,言语间满是赞赏:“修意年纪轻轻,在翰林院深得器重,真是青出于蓝。如今既已立业,也该考虑成家了吧?若有中意的姑娘,或是想让师母帮你留意的,尽管开口。”


    闻言,裴修意抬眸,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江浸月。


    感到到那灼热的视线,江浸月将头埋得更低,专注地盯着碗中的米饭。


    裴修意移开目光,微微一笑:“劳师母挂心,只是修意认为,婚姻大事,重在两心相知,缘分未到,也不可心急。”


    “话虽如此,也该多看看才是。”江母依旧热心地念叨。


    “师妹。”猝不及防地,裴修意唤了她一声。


    江浸月心头一跳,只得抬起头。


    “师父师母,适逢中秋佳节,看师妹近来在家中静心休养已久,颇为乖顺。不知可否……解了她的禁足?总该让师妹去看看今夜的中秋灯会,听闻今年花样繁多,师妹定然喜欢。”裴修意对她眨了眨眼。


    江知云停住了筷子,陷入沉思。


    “一直闷在府中,于她休养也并无益处。”裴修意接着劝说道。


    江浸月听得心中微动,眼中流露出一丝期冀,望向父亲。


    江知云看着她眼中难得的光彩,又看了看裴修意,沉吟片刻,终是无奈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早去早回。”


    “多谢父亲。”江浸月轻声应道,随即转向裴修意,无声地做了个口型:“谢谢师兄。”


    裴修意颔首,笑意更深。


    ==


    宸京街道,被灯火照耀得亮如白昼。各式各样的灯笼争奇斗艳,道路两旁的摊位上摆满了面具、提灯、糖人等小玩意儿,少年少女们嬉笑穿梭,弥漫着欢庆之气。


    裴修意走在稍前位置,耐心地为江浸月介绍着。江浸月带着琼儿,与他保持着一步之遥,只点头应是,举手投足,仍有些拘谨。


    忽然,她的目光被一个摊位吸引,眼眸一转,心中有了主意。


    “投壶咯,投壶咯!投中十支,可得这上等白玉簪咯!”小贩卖力吆喝着,一致白玉簪被他放在了货架的最高处,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江浸月在摊位前停下了脚步,仰头,目光凝在了那支玉簪上。


    裴修意顺着看去,了然一笑:“师妹喜欢那支发簪?”


    “嗯。”江浸月轻轻点头,随即有些遗憾地转身:“只可惜,我于此道并不擅长。”


    裴修意拦住了她,莞尔道:“这有何难,交给我便好。”说完,便走到了摊位前。


    他挽起袖口,接过小贩递上的箭矢,凝神屏息,瞄准不远处的铜壶,手腕一翻。


    箭矢划出一道弧线,精准落入壶中,引得周围人喝彩。


    而此时,江浸月给琼儿递了个眼色,趁着看热闹的人流涌来,她悄然转身,随手在摊位前买了副面具。


    一戴上,便扎进人群中,彻底隐去了行踪。


    ……


    琼儿好不容易才跟上她的脚步:“小姐,我们为何要刻意避开裴公子啊?今日若不是他求情,我们还在院子里关着呢。”


    江浸月隔着面具,轻笑了声,语气带着一丝惬意:“中秋灯会,最是容易成就良缘,若裴师兄遇到了情投意合的女子,我们在旁边,岂不是耽误了人家?”


    “说的也是。”琼儿恍然点头。


    江浸月许久未出门,此时才感觉脱离了束缚,脚步都变得轻快。


    信步而行,她被一处挂满灯笼的画廊吸引,微风吹动,每一盏灯笼下,都垂着一条灯谜,引得文人墨客、寻常百姓都驻足猜谜。


    江浸月来了兴致,顺着画廊,一个个翻看过去。


    “一轮明月挂天边(打一字)?”她轻声念出,略一思索,便有了答案,是“胃”字。


    又见一谜:“中秋赏菊(打一成语)?”她微微一笑,心道是“花好月圆”。


    “小姐,小姐你等等我啊。”琼儿被人流越挤越远,呼喊声也淹没在喧闹之中。


    不知不觉,江浸月已走到画廊尽头,此处灯火渐稀,人影疏落。她收了兴致,正准备转身回去,却忽然听见一旁幽暗的小巷里,传来一阵压抑的低泣声。


    她循声望去,只见巷子角落,一个衣着华贵的少女正蜷缩着肩膀,哭得伤心。


    中秋佳节,阖家团圆,缘何于此垂泪?江浸月心生怜悯,走上前去。


    听见有人靠近,那少女抬头起头,泪眼婆娑间,露出一张熟悉的娇艳面孔,竟是明嘉郡主。


    江浸月没料到会是她,心下顿觉尴尬,兖王府与她的恩怨未清,此刻相遇实非所愿,转身便想走。


    “江浸月?是你吗?”身后传来明嘉带着哭腔的声音,隔着面具,她竟然也认出了自己。


    中秋团圆夜,兖王依旧下落不明,曾经骄纵任性的明嘉郡主,竟会在此佳节形单影只,悲伤哭泣。


    思及此,江浸月终是感到一丝不忍,回过身去,递上一方手帕:“郡主节哀,世事难料,还请保重自身。”


    然而,明嘉的目光却投向她背后,脸上,掠过一丝纠结与挣扎。


    江浸月敏锐察觉到不妙,意识到此地过于偏僻,来不及呼救,一方手帕猛地从后方伸出,紧紧捂住了她的口鼻。


    一阵甜腻的香气飘散开,她感到四肢迅速失去了力气,意识也被卷入漩涡,迅速抽离……


    就在江浸月倒下的瞬间,一道黑影拖住了她的腰肢,利落地将人扛上肩头。


    接着,那人对着呆立原地的明嘉低声道:“劳烦郡主了。”


    话音刚落,黑影便如幽灵般,迅速消失在深巷之中。


    明嘉感觉身体的力气被一瞬间抽离,眼泪又泫然欲落,她想伸手擦拭,却注意到手心里的那枚素帕。


    “明嘉,你只需帮我将她引来此处,后面的事,无需你操心。”刚听到这句话时,她心里有着大仇得报的期待,她一直都讨厌江浸月,讨厌她样样争先却又故作高洁,讨厌她处处与兖王府作对。


    可是……她低下头,攥紧了帕子,江浸月会在自己狼狈的时候披上衣裳,在她落泪的时候递上手帕。


    现下,一个大家闺秀,被不明身份的男人掳走,下场会是什么?


    她打了个寒战,猛地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小巷,心慌意乱间,撞上了一个坚实的胸膛。


    “哎哟!怎么走路的,不看路啊?”一个带着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听着却有些耳熟。


    明嘉抬头,对上谢闻铮那双带着桀骜的双眸,像是被刺到一般,立刻后退了几步。


    “嗯?这不是明珩那个妹妹么?”谢闻铮认出她来,见她眼神躲闪,语气转为严厉:“鬼鬼祟祟的,是不是又做什么坏事了!”


    这句话如同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明嘉强忍的泪水瞬间决堤,她顾不得礼仪,拽住谢闻铮的衣袖,语无伦次道:“谢、谢闻铮!江浸月出事了,你快去救她!”


    “什么?!”谢闻铮脸色骤变,所有怒意瞬间被惊怒取代:“在哪里?说清楚!”


    明嘉颤抖着指向黑影消失的方向,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是,是一个黑衣男子,他把江浸月掳走了。”


    谢闻铮心头狂震,甩开明嘉的手,厉声道:“我先追上去,你立刻去巡城司找卫恒,让他带人封锁附近的街巷!”


    “谢闻铮!”


    在他冲出去的那一刻,明嘉想起了什么,提醒道:“江浸月戴着一枚兔子面具。”


    谢闻铮点点头,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猛地推开人群,朝着明嘉指出的方向追了过去。


    第28章


    感受到一阵颠簸, 江浸月悠悠睁开了眼。


    她对明嘉存有戒备,刚刚察觉不对,便及时屏住了呼吸, 吸入的迷药并不多,所以很快便清醒了过来。


    此时,她感受到自己被人扛在肩上, 快速移动着, 离热闹的街市越来越远, 周遭的人声被一片寂静所取代。


    是谁?明嘉显然知情, 却又不像是主谋,那幕后之人……


    被晃得头脑发胀, 她也无暇思考太多,只能努力维持住意识,悄悄抬起指尖,摸索着,将发簪攥在了手中。


    这时, 扛着她的人脚步一顿,冷声道:“就这里吧。”


    还有同伙!江浸月心中一紧,感觉到有一只手摸向了自己的脚踝,她指尖用力,将发簪攥得更紧, 犹豫着什么时候拼死一搏。


    然而, 下一刻,她感到整个人被猛地甩了出去, 下坠,随后便被一片冰冷淹没。


    “哗啦——”


    水花溅起,黑衣人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沉入幽深的河水, 将刚刚取下的绣花鞋,随手丢进了河边的芦苇丛中。


    “中秋灯会,人流拥挤,江家小姐不幸失足落水,就此香消玉殒。”那人冷笑一声,似乎编排了一出极为满意的戏剧,接着,沉声道:“撤吧!”


    “站住!”一声厉喝划破夜空。


    谢闻铮手执裁云剑,眸色深沉近墨,剑尖因愤怒而微微颤动:“把人交出来!”


    为首的黑衣人眼神阴鸷,后退几步,显然不欲在此纠缠:“走!”


    一声令下,几名黑衣人立刻分散开去,往不同的方向撤退。


    “休想跑!”察觉到他们的想法,谢闻铮瞳孔一缩,手中的裁云剑化作一道冰冷的弧光。


    一人刚蹿至河边,剑锋便逼得他连连后退,一人想借芦苇丛隐匿,剑光过处,芦苇纷飞。他执拗地拖住在场的每一个人,毫不在意自己身上又添了多少伤口,不在意内力正在迅速消耗。


    “臭小子,找死!”终于,黑衣人们彻底被激怒,交换了眼神,围了上去,攻势陡然一变。


    谢闻铮本就带伤,全凭一股狠劲支撑,此时面对毫不留情的杀招,渐渐落了颓势。


    千钧一发之际。


    “巡城司在此,贼人还不束手就擒!”卫恒的怒吼如同惊雷乍响,一队人马如同神兵天降,迅速合围,很快便将黑衣人尽数擒拿,按在了地上。


    “江浸月呢!”谢闻铮走到为首之人的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


    见他闭口不答,心急之下,竟举着裁云剑,直接刺进那人的手臂:“说不说!”


    鲜血汩汩涌出,那人忍住痛,冷笑一声:“迟了。”


    说着,他的目光投向漆黑的河流,只见一抹白影在河边漂浮着。


    谢闻铮走了过去,伸手将它捞起,看清是一枚兔子面具时,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险些站立不稳。


    “小侯爷!”卫恒连忙扶住他:“你身上还有伤,让属下带人去搜寻,一定把江小姐找到!”


    但谢闻铮全然听不进去,他甩开卫恒的手,翻身上马,沿着河水流动的方向追了过去。


    “江浸月!江浸月!”


    冷风在耳边呼啸,他目光扫过河岸,一边呼喊,一边奋力搜寻着踪迹,感觉一颗心越来越沉。


    为什么今天要放弃见她,为什么没有看紧她,她一个弱女子,被迷晕丢到河水中……还有几成生路?


    不知奔出多远,直到马儿也气喘吁吁,慢下了步伐,靠在一棵柳树旁不愿再动。


    “再撑一撑,人还没找到。”谢闻铮拍了拍马儿的侧颈,见它依旧不为所动,终是泄了气,忍者眩晕感,纵身跃下马背。


    足尖落地,他踉跄半步,刚刚稳住身形,便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谢闻铮?”


    谢闻铮猝然转头,循声望去,感到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只见不远处的石拱桥下,一个身影小心探出了头,她脸色苍白,发丝不停地往下滴着水。


    “江浸月!”谢闻铮心中大喜,立刻便要冲过去,却见江浸月受惊一般往后一缩。


    他停住脚步,意识到不妥,脱下自己还算干燥的外袍,扔了过去:“穿上!”


    接过那带着体温的衣袍,裹住自己衣衫尽湿的身体,江浸月才慢慢从桥洞后走出。


    “谢谢。”她埋着头,踉跄着从他身侧掠过。


    “慢着。”谢闻铮挡在她身前,眉头紧皱:“你打算这样,一个人走回相府?”


    此时此刻,她发髻散乱,浑身湿透,连鞋都丢了一只,这副狼狈的模样若是被别人看到,那她的名声……


    “我会避开人群,走小路。”江浸月看出他此时虽然情绪激动,但脸色却难掩疲惫,忍不住叮嘱:“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今日之事,来日我定会重谢。”


    “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说文绉绉的话!避开人群?你就不怕他们还有同伙,再把你绑了?”谢闻铮不容分说,直接背对着她,蹲下身去:“上来,我背你回去。”


    江浸月的目光落在他的背上,只见靠近肩胛的地方,衣衫裂开好几道口子,周围浸染着暗红的血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她心头一紧,垂下眼眸:“不行,这……于礼不合。”


    谢闻铮简直要气笑了,他站起身,挡在她面前,语气强硬:“不管你怎么说,我今儿不会放你一个人回去。”


    正僵持着,那马儿却扬着蹄子,悠悠踱到了谢闻铮的身侧,鼻息已平顺许多。


    “你这家伙,还算有出息!”谢闻铮眼前一亮,利落地翻上马,取下那枚兔子面具,递到了江浸月面前:“戴上,没人认得出你,丢脸也是丢我的,总可以了吧?”


    感受到他的固执,沉默片刻后,江浸月走上前去,伸手去接。


    然而,就在她抓住面具的刹那,谢闻铮却并未收回手,而是顺势往下,一把揽住她纤细的腰肢。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传来,她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都被带离了地面。


    夜风掠过耳畔,待她回过神时,已侧坐在马背之上。


    “坐稳了。”谢闻铮转过头去,一拉缰绳,马儿迈开了步子。


    还真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江浸月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小心攥住他的衣角。


    ==


    皎洁的月光,流泻在青石板上,归途虽然僻静,却依旧明亮。


    马儿放慢了步子,远离喧嚣人群,四周安静到,能清晰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声。


    从未与一个女子如此贴近,谢闻铮感觉四肢有些紧绷,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


    “怎么了?”感受到他的动作,江浸月开口问:“我碰到你的伤口了?”


    “不是……”谢闻铮顿了顿,思索半天,抛出一个疑问:“江浸月,你会凫水?”


    “嗯……我是在河边长大的。”江浸月轻声解释,脑海里,儿时的记忆如同散落的星辰,散发着刺目的亮光,但却无法清晰串联。


    “你说的,不会是那条墨河吧,现在那里是两国界线,都不让人下水渡河了。”谢闻铮顺着说下去,听着江浸月一时失神,马背颠簸,身体不由自主地侧倾了几分。


    谢闻铮感到她呼吸贴近,一阵灼热从脖颈起,迅速往耳根、脸颊蔓延,脑袋都变得晕乎乎的,竟口不择言道:“看来你除了死读书,也不是一无是处嘛!”


    江浸月被他这话噎住,坐直身体,下意识拍了下他的肩膀:“不会说话可以不说。”


    “嘶——痛痛痛。”谢闻铮夸张地大喊一声,倒吸一口冷气。


    江浸月立刻停了手,见肩膀上的暗红没有扩大,才微微松了口气,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无论如何,谢谢你救了我。”


    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紧张,谢闻铮只僵硬地接话;“你在宸京出事,救你,本就是巡城司职责所在。”


    “是吗?”江浸月轻声反问,见谢闻铮迟迟没有回应,叹了一声:“若有下次,尽量……别再让自己受伤了。”


    谢闻铮点点头,感到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般,越跳越快,似乎有什么话语,堵在胸口,呼之欲出。


    “江浸月,其实……”终于,双手不由地用力,马儿随之停住了步子。


    他像是鼓足了勇气,用极低的声音,用近乎含在喉咙的声音,低低道:“我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你。”


    “咻——嘭!”


    绚烂的烟花在头顶炸开,璀璨的光芒照亮了黑夜,接连不断的嘭嘭声,彻底淹没了他后半句话。


    江浸月被这副景象吸引了注意力,仰头望去,漫天烟火,宛如花海绽放,心中混沌与压抑,仿佛也被驱散一般。


    良久,烟花燃尽,四周重归寂静,只剩下淡淡的硝烟味飘散开。


    江浸月这时回过神来:“谢闻铮,你刚刚想对我说什么?”


    “没有,我什么也没说!”谢闻铮将头埋下去,但耳根已然红透。


    江浸月看着他这副别扭的样子,冷不防冒出一句:“谢闻铮大傻子。”


    “你说什么?”


    “大傻子谢闻铮。”江浸月提高音量,字正腔圆地重复了一遍。


    “你你你!我救了你,你还骂我!”谢闻铮感到一时气急,甚至有了把她扔下去自己走的冲动。


    “我什么我?”江浸月微微挑眉,将他的衣角拽得更紧:“我可不像某人,男子汉大丈夫,敢说不敢认。”


    “松开一点,别妨碍我骑马。”谢闻铮咬牙切齿,不知是因为心虚还是生气,一抖缰绳,加快了速度。


    第29章


    月至中天。


    不知颠簸了多久, 马儿的步子渐渐缓下,直至彻底停住。


    “江浸月,到相府了。”


    “江浸月?”


    耳边传来两声呼唤, 将她的意识从昏沉中拽回了几分,发现自己不知何时靠在了谢闻铮的背上,而他此时整个人都绷紧了身子。


    江浸月心下一惊, 强行支起身体, 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谢闻铮微微松了口气, 率先下马, 随即向她伸出了手:“下来吧。”


    江浸月颔首,依言将手搭上他的掌心, 欲借力跃下。岂料足尖刚落地,便感觉双腿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一倒,径直撞入谢闻铮的怀中。


    砰砰、砰砰——


    寂静的夜里,心跳声震耳欲聋。谢闻铮揽住她, 下意识的低头看去。


    江浸月原本清冷如玉的脸颊上,染上一层绯红,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迷迷蒙蒙,透出一种脆弱诱人的感觉。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腔,一股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 想要靠的更近……


    一阵微风拂过, 怀中的人轻颤了下,发出一声模糊的呓语:“冷……”


    这一声让谢闻铮瞬间回神, 他甩了甩头,驱散心中的杂念,扶正她的身体, 伸手探向她的额间——触手一片滚烫!


    果然发了高热。她体质本就虚弱,今日落水,寒气侵骨,之前也不过是在强撑罢了。


    思绪至此,谢闻铮蓦然想起今日寻她的初衷。他急忙从衣袖中取出一枚用红绳穿好的玉璧,小心翼翼地饶过她的脖颈,系稳。


    “这个……”他的声音像是在努力压抑着情绪,语气格外低沉:“这是我花了很多很多钱才买到的,你一定一定要随身佩戴,一刻也不许离身,更不许丢了!”


    一句话,带过山重水复的寻找,日日夜夜的苦练,奋不顾身的拼杀,他的想法很简单,希望她平安健康。


    江浸月意识混沌,只感到一阵暖意从心口涌上,紧皱的眉头渐渐抚平,只“嗯”了一声。


    谢闻铮不知她听清了没有,正欲俯身,再次强调,一声厉喝自身后响起:“你在做什么?放开月儿!”


    他心跳漏了半拍,倏然回身。


    只见相府的大门不知何时已然洞开,相府众人立于门前,丞相江知云面色铁青,眼中盛着滔天的怒意,直直地钉在他身上。


    一旁的江母低声催促琼儿:“还愣着做什么?快带小姐回房。”


    被眼前的场景震住的琼儿,如梦初醒,连忙小跑上前:“小侯爷,将小姐交给奴婢吧。”


    谢闻铮这时才反应过来,松开手,感受到怀中的重量减轻,只觉得心中莫名有些失落。


    江浸月由琼儿搀扶着,脚步绵软,踉踉跄跄地跨过门槛。


    “速派人去裴府传话,就说小姐已回府,请他们不必报官,以免惊动太大。”江知云低声嘱咐了管家,目光扫过江浸月狼狈的模样,一时气急:“早说过不让你随意出府,你看看你这样子,衣衫不整,与人攀扯不清,哪儿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江浸月面色苍白,只咬了下嘴唇,连辩解的力气都无。


    江母心疼地揽过她的肩膀,柔声劝道:“好了,先让孩子进去歇着,有话明日再说。”


    见江浸月的身影消失在门后,谢闻铮按捺不住心头窜起的怒意,上前一步,朗声道:“丞相大人,江浸月今日灯会遭贼人掳劫,险遇不测,如今身染风寒,高热不退,您不立刻请医诊治,反而在此苛责,是不是……太过分了?”


    他抬起头,直视江知云的双眸,尚且年少,但俊朗的眉眼,已带上不容寸步的锋利。


    江知云心头一沉,语气愈发冷厉:“老夫如何管教自己的女儿,不劳外人置喙。”


    “我,我算外人……?”那谁算内人?裴修意吗?


    谢闻铮被刺得心头一窒,欲要争辩,却被江知云毫不客气地打断。


    “婚约之期尚有两年,靖阳侯府亦是高门望族,当知礼守矩,莫要行轻浮孟浪之举,损及两家清誉。”


    接着,他话锋一转:“更何况,小女在宸京屡次涉险,看来巡城司治防有所懈怠,是该好好整顿一番了。”


    这番话夹枪带棒,毫不掩饰对谢闻铮的不满,甚至带着几分轻视。


    谢闻铮感到一股酸涩、愤怒和不甘直冲头顶,身上的伤口也开始发热发疼,他深吸一口气,厉声道:“今日之事,巡城司必会倾力追查,揪出幕后元凶,给相府一个明明白白的交待!”


    一字一顿,语气坚决,掷地有声。


    “但愿如此。”江知云却是语气淡漠,袖袍一拂,命人关上了门。


    谢闻铮忍不住攥紧了双拳。


    ==


    门内,江母轻声叹息:“老爷,观刚刚情形,应是那谢小侯爷救了月儿,你方才那番言语,是否过于……不留情面了。”


    见江知云沉默,江母试探道:“莫不是朝堂之上,与侯府又有了龃龉?”


    江知云冷哼一声,语气沉凝:“我并非刻意不近人情,只是……他看月儿的眼神。”


    “少年人情窦初开,也在所难免嘛。”江母宽慰道。


    江知云摇了摇头,眉间染上一丝忧虑:“有道是,情深不寿。年少轻狂时,感情越是热烈,反倒越是容易伤人,甚至伤己啊。”


    此时,明月高悬,投下的银辉,却显得有些冷清。


    ==


    意识浮沉,江浸月只感觉,此次生病,与往常大不相同。


    没有那种寒气侵骨,缠绵无力的痛苦,反而感觉身体被一股温煦的暖意包裹着,如同浸润在春日的泉眼中,能清晰感受到气力在一丝一丝地回归。


    终于,她睫毛轻颤,睁开了双眼,眸光已恢复了清明。


    “小姐,你醒了!”守在床前的琼儿大喜,连忙上前,扶着她靠在引枕上。


    “前日夜里,小侯爷送你回府时,你浑身滚烫,人都烧迷糊了,真是吓死奴婢了。”琼儿的眼里泛起了湿润。


    “前日?”江浸月微微一怔,诧异道:“我这次,竟然清醒得这般快?”


    琼儿伸出手,试探了下她的额温,松了口气:“确实已经退了烧,小姐吉人自有天相!”


    江浸月点点头,揉着额角,忽然想起了什么,指尖探向颈间,一勾,扯出了一枚玉佩。


    “咦?小姐,这玉佩的样式好生别致,是灯会上新买的吗?”琼儿有些好奇。


    江浸月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玉佩托在掌心,仔细端详起来。温润的光泽流转,她记起谢闻铮那急切又郑重的嘱咐:“这东西,是我花了很多很多很多钱才买到的,你一定要随身佩戴,千万不许弄丢!”


    花大价钱……买的么?


    指尖抚过玉佩表面,质地虽是上乘,可上面雕刻的图案,却着实让人不敢恭维——线条生涩僵硬,构图亦显笨拙。她捻起玉佩,对着光线辨认了许久,才勉强看出那歪歪扭扭的究竟是什么。


    只见一只猴子攀着树枝,正伸出手,去捞水里的月亮。


    这般生涩的刀法,该不会,是某个人自己的杰作吧?


    她心念微动,联想到那日的遭遇,心中漾开一抹涟漪。


    她可不就是落了水,然后被他这只“猴子”,从河里捞起来了吗?


    笑意还未敛去,江浸月感受到,一阵温热从掌心散开,源源不断地渗透进肌肤之中,不像火,像是春日的阳光,温暖,却并不灼人。她立刻意识到,此物绝非寻常玉石,自己能快速痊愈,恐怕也与这玉佩……有所关联。


    “小姐?小姐?”


    琼儿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她小心将玉佩重新戴好,藏于衣襟之下,这才回答道:“嗯,是……中秋节的彩头。”


    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心中似有暖潮翻涌,万般情绪呼之欲出。


    “琼儿,去将我的手札和笔墨取来,我要,记下些东西。”她开口,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她想,她会永远记住,那一晚,马背颠簸的幅度,晚风拂过耳畔的微凉,次第绽放的烟火,还有那句……没有宣之于口的话。


    翻开手札,江浸月深吸一口气,正欲落笔的瞬间,却感受到一阵毫无预兆的头痛。


    “唔。”她短促地闷哼一声,伸手,紧紧按住自己的太阳穴。


    与此同时,心口玉佩传来的温度,越来越清晰,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将她淹没。


    模糊之中,一个遥远的声音,穿透了时空的阻隔般,在她的脑海深处响起:“小妹妹,接下来,要靠你自己走出去了。”


    那声音很温柔,但语气,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诀别之意。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琼儿见她骤然苍白了脸色,表情也变得极为痛苦,吓得惊呼出声。


    江浸月猛地回过神,感受到那阵痛意渐渐退去,她垂下眼帘,却赫然发现,纸页之上,晕开一圈湿润的痕迹。


    她流泪了?


    为什么呢?


    江浸月感觉心中空落落的,像是被那突如其来的声音,掏走了什么。


    第30章


    秋风萧瑟, 梧桐叶染上层层金黄,随风飘落。


    花厅内,江浸月与江母相对而坐, 正用着早膳。


    江母亲自为她盛了碗粥,柔声叮嘱道:“风寒才刚好,需得再吃几日清淡的, 待身子彻底利索了, 娘再好好给你补补。”


    江浸月垂眸应了一声, 目光掠过膳桌正中空置的座位, 轻声问道:“娘,父亲这几日, 都不在府中吗?”


    闻言,江母放下筷子,眉间染上一抹忧虑:“自前日上朝后,便未曾回府。听闻是有急事商议,几位重臣, 都被留在了政事堂。”


    “议事?”江浸月心头一跳,只感觉有大事要发生,刚想追问,却被江母打断。


    “月儿,禁足才刚解, 你父亲心中余怒尚未全消, 朝堂政事,莫要妄加议论揣测了。”


    江浸月只得将心中情绪压下, 乖顺颔首:“女儿明白,让母亲担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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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宸京的长街上,中秋时悬挂的各式彩灯装饰早已撤去, 街市恢复了往日的庄重和井然,只余几分佳节过后的清寂。


    悦府茶楼二层,江浸月端坐窗边,目光停留在楼下街道。手中的茶盏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


    “小姐。”琼儿上前,轻手轻脚地为她换上一盏新沏的热茶:“你在这坐一上午了,可是在等什么人?”


    “不是等人。”


    江浸月摇摇头,眸光依旧专注地扫视着街面:“只是,朝中既有异动,或许这市井之间,能窥见些端倪,可现在看来……事事如常。”


    “消息,封锁得很紧。”愈是这样,她便更加有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忽然,她目光一凝,牢牢锁住一辆疾驰而过的马车,倏然起身,行至窗前,辨认着马车前去的方向。


    “那是?”琼儿顺着看去,瞥见那装饰华贵的马车,也觉得有些眼熟,思索片刻,恍然道:“那好像是兖王府的马车?”


    江浸月点点头:“看这方向,好像是去……巡城司?”心念电转,她当即决断:“走,跟过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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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巡城司羁押所内,光线晦暗,空间不大,却弥漫着浓郁的铁锈与血腥气味。


    几名男子被牢牢缚在刑架上,身上鞭痕交错,已是皮开肉绽。


    “招,还是不招?”谢闻铮负手而立,眼神散发着瘆人的寒意,耐心显然已经耗尽:“若再不开口,接下来,可不是鞭子这般简单了。”


    他目光一转,投向那烧得正红的烙铁,火星四溅,令人胆战心惊。


    那几人却依旧死死咬牙,一声不吭。


    “骨头倒硬。”谢闻铮冷嗤一声,转身看向坐在桌案前,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明嘉郡主:“那么……你呢?”


    明嘉郡主身体一颤,眼眶中泛起泪光。


    “小侯爷。”卫恒忍不住低声劝阻:“那日若非郡主主动前来巡城司说明情况,属下也无法及时带人接应您,您不必对她……”


    “我动她了?”谢闻铮眉峰一挑。


    卫恒语塞:“未曾。”


    “我只是想问清楚。”谢闻铮朝着明嘉逼近一步,目光如刀:“究竟是谁,要谋害江浸月?”


    明嘉猛地摇头,眼中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不知道,事发突然,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说谎!”谢闻铮看出她眸中一闪而过的纠结与心虚,正欲再问,外间忽然有人来报:“小侯爷,明珩世子到了,要求我们即刻放人!”


    “来得倒挺快。”谢闻铮冷哼一声,示意卫恒看住明嘉,大步走出了羁押所。


    门外,明珩带着王府的侍卫,与巡城司的人僵持着。


    见谢闻铮走出,感受到他浑身散发的戾气,明珩横眉冷对,寸步不让:“谢闻铮,你当街强掳郡主,是想找死么?赶紧把我妹妹交出来!”


    谢闻铮毫无退意,语气亦是咄咄逼人:“令妹涉嫌参与谋害丞相千金,我将她请来问话,乃是依律办事,‘当街强掳’这顶帽子,还是留给你们兖王府自己戴着吧!”


    “谋害相府千金?”明珩皱眉:“绝无可能,明嘉纵有不是,也断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其中必有误会。”


    他的语气带上几分焦急:“你让她出来,我亲自问。”


    “这里是巡城司,何人问话,何时问完话,由我说了算。”谢闻铮眉目一敛,眼神锐利如同刀锋。


    “你!”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直到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谢闻铮。”


    谢闻铮抬眸望去,只见江浸月踏过门槛,蹙眉望着他。


    此时,她敏锐地嗅到谢闻铮身上未散的血腥气,又见他眉宇间凝结的狠厉之色,只觉得眼前之人,有些陌生,眼神不由地带上几分疏冷。


    “你来做什么?”谢闻铮感到心脏一抽,涌上一股难言的烦躁。


    “放了明嘉郡主。”江浸月开门见山:“此事她至多是被利用,并非主谋。”


    “还是江小姐明事理。”明珩唇角微勾,看向谢闻铮,表情带上了戏谑。


    “你让我放,我就得放?凭什么!”谢闻铮见明珩与江浸月站在自己对面,只觉分外刺眼,语气也带上了怒意。


    “凭朝廷法度。”江浸月上前一步,毫无惧色地迎上他灼热的目光,语气平稳却字字千钧:“巡城司的职权止于缉捕预审,你如今动用重刑,还私自扣押郡主,是在越权行事,再不收手,是想铸成大错吗?”


    她语气虽轻,但话却仿佛一柄利刃,谢闻铮只觉得心中酸涩和怒火交织在一起,再开口,声音已带上嘶哑:“我为了你,不眠不休地追查,你如今……却要站在他们那一边?”


    江浸月心尖一颤,面上仍然维持着平静:“你要查,要问,不如现在把我也带进去,和他们当面对质,可好?”


    “不行,这不妥!”谢闻铮断然拒绝,羁押所内的情景,岂能让她看见……


    “你既然知道不妥,为何还要这样做?”江浸月语气转厉,责备之意明显:“速将郡主请出,若惊吓过度酿成后患,只怕靖阳侯也难保你周全。”


    听了这番话,谢闻铮握剑的手,指节泛白,良久,才猛地向身后,摆了摆手。


    明嘉郡主被人带出,跌跌撞撞地跑到明珩面前,泣不成声:“哥哥,哥哥,我还是……继续回隐月庵呆着吧。”


    “先带郡主回府安置吧。”江浸月向明珩走了半步,声音压低些许:“今日之事,皆因误会而起,尚未查清之前,还请世子……莫要为此再起波澜。”


    明珩的目光扫过后方僵立的谢闻铮,再转向江浸月沉静的面容,脸上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拱手道:“江小姐思虑周全,今日之情,兖王府,记下了。”


    待兖王府的人撤走,江浸月才微微松了口气,再看向谢闻铮,却见他眉宇间的戾气不减反增,忍不住蹙起眉头:“谢闻铮,此事牵涉甚广,已非巡城司可以独断,若审不出结果,应当及时移交京兆尹才是。”


    “审不出?”谢闻铮被这话一刺:“你是觉得我无能?”


    “这与能力高低无关,此事我心中已有猜测,绝非你我之力可以解决。”江浸月凝视着他,语气带上了担忧:“谢闻铮,你近日行事,怎么愈发急躁冲动了?你早已不是孩童,当知分寸。”


    “我做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你?”谢闻铮猛地逼近上前,几乎是低吼出声:“可你呢?”


    强烈的压迫感袭来,江浸月下意识后退。


    然而下一刻,谢闻铮竟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将人带入怀中,随后竟控制不住,低下头,狠狠覆上她微凉的唇瓣。


    炽热的气息仿佛要将他心中的愤怒与不甘,尽数宣泄。


    江浸月瞳孔一缩,猛地回神,狠狠咬下一口,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推开。


    一旁的卫恒和琼儿,皆是目瞪口呆。刚刚那一幕,是幻觉吧?小侯爷何时竟变得如此孟浪?


    谢闻铮抬手,指腹擦过下唇,抹去一丝渗出的血痕,他看着江浸月,眼神带着一股偏执的热意。


    “疯子。”江浸月从齿缝间挤出这两个字,决然转身,快步离去。


    登上马车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兖王府的马车竟还停在不远处,而此时,车帘微掀,明珩正望着她,似笑非笑,似乎刚看完一场好戏。


    但此时,她心乱如麻,已无暇他顾,即刻吩咐车夫启程。


    巡城司内,谢闻铮僵立原地,许久未动。


    “小侯爷。”卫恒小心翼翼地靠近:“您……还好吗?”


    谢闻铮骤然回神,捂住心口,压抑住那翻涌的情绪,然后伸出手,“啪”地抽了自己一耳光。


    “小侯爷……”卫恒被惊得一愣。


    “我刚刚是不是鬼上身了。”脸颊和嘴唇,都是火辣辣的疼,想到江浸月刚刚的眼神,谢闻铮的语气带上一丝懊恼。


    “嗯……”大概是,色鬼。卫恒感到有些头大。


    “小侯爷,事已至此,你先冷静一会儿,属下先去把那些贼人关押回去。”


    谢闻铮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呼出,终是将那些话听了进去:“那些人,按规矩处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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