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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40

    第31章


    秋色渐深, 风起时,落叶簌簌,更添几分凄清。


    江浸月风寒已愈, 无需再整日捧着暖炉,人却好似被这秋意浸润,愈发沉静寡言, 终日只在房中读书写字。


    江相, 依旧未归。


    “小姐小姐。”琼儿轻轻推开门, 将温热的茶水置于案上, 语气迫切地禀告:“中秋遇袭一事,已经查清眉目了。”


    “哦?这么快。”江浸月并未抬头, 依旧专注于笔下,仿佛对此事已失了兴致。


    “听说……此事与那探花郎,崔钰,脱不了干系。”


    笔锋终于一顿,宣纸上晕开一团墨点, 江浸月抬眸询问:“然后呢?”


    “说是,因先前小姐呈文弹劾之事,导致他断了大好前程,因此怀恨在心,买凶报复。如今, 人已在狱中, 自缢谢罪了。”


    “死了。”江浸月搁下笔,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只余一股冰冷的了然:“还真是,卸磨杀驴,干净利落。”


    “咦?谁卸磨杀驴?”琼儿听出她话外之音, 疑惑地眨了眨眼。


    江浸月并未回答,反问道:“是谁将此案定性的?”


    “京兆尹。”琼儿小心补充道:“看来,谢小侯爷面上强硬,终究还是肯听小姐劝的,未再自行纠缠于此事。”


    听见“谢小侯爷”这四个字,江浸月神色倏然一沉。


    琼儿立刻噤声:“小姐别生气,是奴婢多言了。”


    自那天后,两人的关系好像就降到了冰点,再无往来。一个大家闺秀,被当众冒犯,定然是……厌恶至深了。琼儿心中这样揣测,有些后悔骤然提及谢闻铮。


    江浸月转头,看向窗外飘落的梧桐叶,沉默片刻,道:“琼儿,你近日,差两个稳妥人,留意着谢闻铮的动向。”


    “啊?这是为何?”


    “我总觉得,他近来,有些不对劲。”江浸月蹙起眉头:“但愿,只是我多心吧。”


    ==


    皇宫深处,瑶光殿内。


    明鸾公主倚靠在软榻上,听完宫人回禀,一双凤眸中燃起怒意,猛地将手中的茶盏摔在地上:“真是一群废物,办不好事,也收不住尾。”


    碎瓷四溅,茶汤淋漓。


    “公主息怒,公主息怒!”殿内宫人跪伏一片,瑟瑟发抖。


    恰在此时,宫门开启,瑶妃仪态端方地步入室内,目光掠过地上的狼藉,最后落在明鸾的脸上:“是谁惹得鸾儿如此不快?”


    “母妃……”明鸾抬起头,像是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恨恨道:“都是那江浸月……”


    “不是。”瑶妃却淡淡打断,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是崔钰。”


    满腔愤怒陡然一滞,化为一声疑问:“母妃?”


    瑶妃步履从容,行至主位坐下,示意宫人收拾残局,重新奉上茶。


    她饮了一口,润了润嗓子,语气笃定道:“探花郎崔钰,巧言令色,迷惑于你,甚至偷走你的令牌,假借你的名号在宸京行凶。”


    略顿了一下,她看向明鸾,目光深邃:“幸而未酿成大错,此事,母妃已经为你料理干净,再无后患。”


    闻言,明鸾原本紧绷的神色骤然一松,语气变得乖顺:“多谢母妃。”


    瑶妃的神色依旧严厉:“然则,你识人不清,御下不严,以致生出事端,不可不罚。”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茶盏重重地放回案几。


    “从即日起,你便禁足瑶光殿,抄写《女则》《女训》,何时熟记于心,何时方可解禁。此外……特命江相之女,入宫督学。”


    “什么?”明鸾猛然抬头,眼底闪过一丝错愕和不甘:“抄书也就罢了,为何非要她来,儿臣不想见她!”


    “糊涂。”瑶妃声音微冷:“你可知,今日政事堂的门,开了?”


    明鸾的眼中掠过一丝惊惶:“那父皇,知晓此事了?”


    瑶妃冷嗤一声:“在他眼皮子底下出的事,又能瞒得了几时,所以,唯有让江相之女,在你身边安然无恙,你父皇才会相信,你是真心收敛,而非阳奉阴违。”


    明鸾犹有不甘,语带轻蔑:“区区一个丞相之女,也配让儿臣如此委屈自己?”


    瑶妃凝视着她,眼神犀利,似是能轻易洞察人心:“若她当真只是个普通的官员之女,你又何须百般算计,乃至如今引火烧身?”


    明鸾一怔,哑口无言,只得闷头应下。


    ==


    暮色四合,余晖似金。


    江知云回府时,已是浑身风尘,脸上带着深深的疲惫。


    “老爷,快沐浴更衣,好生歇歇。”江母迎上前,满眼心疼。


    江知云却摆了摆手,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虑:“不必张罗,我想独自在书房,静一静。”


    远远望着这一幕,江浸月压下心中的疑虑,悄然退回后院。


    ……


    夜深人静,书房的灯火却长明不退,隐约传来压低的交谈声。


    江浸月蹑手蹑脚地靠近,隐在窗下的阴影里,屏息谛听。


    “老爷,究竟出了何等大事,你如此心绪难平?”江母关切又心疼的声音响起。


    “出兵之事已定,再无转圜……覆水难收,覆水难收啊!”江知云声音沙哑,语气带着深深的无力。


    “陛下为何突然改了主意,决意出兵?”江母有些诧异。


    江知云长叹一声:“先前那个疯癫的兖王亲卫,前几日清醒了片刻,留下口供,指认当日官船是被冥水部击沉。加之……秋猎之时陛下遇刺,经查刺客的线索,也指向了冥水部。”


    “可冥水部之前行事,不是如此猖狂阴狠啊。”江母语带疑惑:“这其中是否有所误会?”


    江知云摇了摇头,有些疲惫:“或有狼子野心,想先乱我月玄国内部,再行侵吞之实,诸事连环,看似巧合,然则相关事件皆由陛下亲掌,如今之势,此战……已是非打不可了。”


    “那此番,统兵之人是……?”江母抛出了问题的关键。


    “靖阳侯,谢擎。”


    窗外,江浸月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寒意自脚底蔓延。她努力控制住呼吸,不发出一点声响,重新退回到夜幕之中。


    ==


    与此同时,靖阳侯府。


    内室,灯火通明,药香缭绕。


    靖阳侯谢擎褪去上身衣衫,露出精悍却布满伤痕的背脊。老大夫坐在榻前,凝神为他施针。


    “劳烦大夫,务必再快些。”谢擎声音低沉,带着急迫。


    “侯爷,你这旧伤沉疴,非一日之功,强行催发,恐损根基啊。”


    “无妨,有什么法子,统统用上便是。”


    就在此时,门扉“哐当”一声被推开,谢闻铮闯了进来,一眼便看见父亲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疤,感觉心脏被狠狠一揪。


    “你这臭小子,到底有没有规矩。”谢擎回过头,怒斥一声。


    却见谢闻目光投向一旁的衣架,架子上,是刚刚擦拭锃亮,摆放整齐的玄铁盔甲,他心中有了猜测,颤声道:“父亲,您是不是又要……?”


    “大夫,劳烦你去偏厅回避片刻,我得教训教训这臭小子。”谢擎挥手屏退大夫,整理好衣衫,待室内只剩父子二人,方才开口:“旨意已下,立冬之日,由我带兵,出兵冥水。”


    “可是父亲!”谢闻铮急道:“您这几年旧伤缠身,如何还能经得起沙场征战?这太危险了!”


    “说什么胡话。”谢擎笑骂一声,试图缓和气氛:“这就看不起你老爹了?武将马革裹尸乃是本分,你爹我,宝刀未老!”


    “能不能让我去?”谢闻铮上前一步,眼中燃着灼热的光:“父亲,这些年我从未懈怠,习武、研读兵法、推演沙盘,我都……”


    “你想都别想!”


    谢擎断然喝止,语气坚决:“毛都没长齐?就想学人打仗?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宸京,依约成婚,嗯……顺利的话,说不定我还能赶上回来喝喜酒。”说到后半句,他语气略有缓和,甚至带上了一丝希冀。


    “成婚,成婚!”连日积压的烦躁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他声音发颤,每一个字都是从齿缝中挤出来的:“我爹就要去沙场出生入死,命悬一线,我还有什么心思在这里谈论风花雪月,筹备什么婚事。”


    “你这臭小子不许咒我……”谢擎忍不住打断。


    像是又记起了什么,谢闻铮猛地别过脸,语气带上了自嘲与愤懑:“再说了,就算我们愿意娶,他江府眼高于顶,也未必真的想嫁!”


    “混账东西,天子赐婚,岂是儿戏?”谢擎被顶撞得心头火起,一掌拍在扶手上:“至于出兵之事,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名不正言不顺,你以为自己是什么话本里的盖世英雄吗?战场可不是你逞意气的地方。”


    “名不正言不顺……呵。”谢闻铮胸口剧烈起伏,眼眶泛红:“是不是你们所有人都觉得,我就是个长不大的废物,做任何事都只是凭着一腔意气?”


    话音未落,他已猛然转身,一头扎进浓稠的秋夜之中。


    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余灯火跳动。


    谢擎伸手扶额,眼底的厉色,被深重的疲惫与心疼所取代。


    第32章


    望江楼, 顶层雅间内。


    谢闻铮一杯一杯地灌着烈酒,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灼烧着肺腑, 却压抑不住心底的那片冰冷。


    醉意朦胧间,幼时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现脑海:偌大的侯府,他总是眼巴巴守在门口, 从日出等到夜深, 只盼着那道披着盔甲的身影可以平安归来。他怕极了, 怕失去世上这最后一个亲人。


    可是, 等到父亲归来,却永远只有匆匆一瞥, 甚至连一个关切的眼神都无暇给予。一颗心,便在一次次失望中,渐渐冷了下去。


    思绪飘忽,又落到了江浸月身上。一次次的管束、训诫,像是出自关心, 可她的表情,永远都是淡漠而清冷,就像那天上的月亮,流光皎洁,却没有一丝温度。


    唯一会在她眼中出现的情绪, 似乎只有……失望。那眼神比单纯的厌恶更加刺骨, 仿佛在说,他永远也达不到期望, 配不上那纸婚约。


    不知喝了多久,神智已然昏沉,他支撑起身体, 躺倒在房间的软榻上。迷离之间,一股异样的甜香在空气中散开。


    一股蛮横的热意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只感觉骨头像是要熔化般疼。


    ==


    夜色如墨,层云翻涌,不一会儿,便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长街之上,明珩撑着伞,缓步而行,脸上带着一丝幽深莫测的笑意。


    忽然,他脚步一顿,前方雨幕中,出现一道略显急促的熟悉身影。


    “江浸月。”他似有预料地开口叫住。


    素伞轻抬,江浸月掀开帽纱,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明珩,你是不是,想毁了谢闻铮?”


    闻听此言,明珩唇角微勾,正欲开口,江浸月已斩钉截铁地打断:“我不会让你得逞的。”


    昏黄的灯火在雨水中晕开,明珩轻笑一声,但脸上的表情却不带任何温度:“江浸月啊江浸月,他何德何能?让你如此上心,值此深夜,不顾危险都要出府。”


    “我和他有婚约在身,关心约束,皆是分内之事。”


    “那如果某一天,这婚约不作数了?”明珩挑眉,眼中闪过深沉不一的色泽。


    “那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江浸月眼神一冷,向前一步,准备越过他。


    明珩眸色微敛:“江小姐还真是让人心寒……谢闻铮也就罢了,宁肯去求裴修意这个伪君子,也不愿多和我说一句话。”


    接着,他逼近一步,在她耳畔低声道:“我只想让你明白,男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同。你大可不必,对任何人,抱有过分的期许。”


    “他不一样。”江浸月一字一顿。


    明珩却摇了摇头,伞沿微抬,露出那双含笑的眼:“那你,便去看看吧。”


    “你是不是给他下药了?”察觉到什么,江浸月冷声质询。


    “有没有可能,药不是我下的,而是你自己呢?”明珩意味深长道。


    什么?江浸月瞳孔微缩,回头想要追问,却见明珩已快步离去,身影很快便融入雨幕之中。


    ==


    望江楼内,紫色衣裙的少女,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房门。


    浓烈的酒气扑鼻而来,她掩了掩鼻,目光落到那软榻之上。


    那少年斜倚在榻,剑眉蹙起,双眸紧闭,俊朗的面容此时染上了浓烈的绯色,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明艳。她一时看得呆了,直到那少年发出一声呓语:“热……好热……”


    少女这才回过神来,记起自己的任务。她心跳如鼓,蹑手蹑脚地靠近软榻,颤抖着伸出手,探向他腰间的玉带。


    迷迷糊糊间,谢闻铮感到一阵脂粉香气在靠近,引得他胃里一阵翻腾,心中烦躁顿升。


    几乎是凭借着本能,他用力全力,猛地一推:“滚!给我滚出去!”


    紫衣少女被突如其来的力气推得踉跄倒退,惊叫一声,便撞开了房门,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却蓦地被人从旁扶住。


    少女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只见扶住她的人,戴着垂纱帷帽,一阵微风吹过,让她看见那帽纱之下,露出一张清冷的面容,眸光流转,似月华凝霜。


    “你退下吧。”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好似能抚平人心的惊惶:“这里,交给我就好。”


    紫衣少女想到那少年异常的状态,心觉惴惴,忍不住握紧了她的手腕:“那姑娘,你,要小心。”


    小心么……嗯,是该小心。


    江浸月的嘴角掠过一丝无奈的笑,她点点头,挣开了少女的双手,毅然踏进了房内。


    “不是说了让你滚!”听到逐渐接近的脚步声,谢闻铮支起沉重的身体,循声怒吼。


    然而,当他看清来人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清醒了大半:“江……江浸月?怎么会是你?”


    江浸月并未回答他,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对着门外挥了挥手:“来人,把他给我,捆起来。”


    吩咐完,她环视四周,敏锐地捕捉到一缕异样却熟悉的香气。


    只见房间的角落里,鎏金香炉上,烟雾袅袅。她眸光一沉,快步上前,拎起桌上的茶壶,将茶水尽数浇了上去。


    熏香熄灭,江浸月又猛地推开了窗户,冷风灌入,房内的香气顿时淡了不少。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


    谢闻铮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被结结实实地捆在了床柱上,江浸月蹙着眉靠近,目光带着审视:“如何了?”


    她身上,淡雅的墨香带着清苦的药味,萦绕在鼻尖,却瞬间将他心中的火焰再次点燃,并且烧得更旺,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腾起种种妄念。


    “奇怪,他怎么还是如此,这香……”轻柔的询问仿佛微风拂过心脏,带来难以抑制的搔痒。


    他凭着最后一丝理智,从紧咬的牙关中迸出一句:“江浸月……你走!你快走!”额角青筋暴起,汗水已湿透鬓发。


    江浸月心中一怔,对着身后的护卫道:“快按住他。”


    然而,下一刻,“砰”地一声,那束缚着谢闻铮的绳索竟被他用蛮力生生挣断。随后,他出手快如闪电,三两下便将护卫打晕在地。


    而后,他抬头看向她,眼尾发红,目光炽热如熊熊烈火,只一眼,便能将人焚烧殆尽。


    江浸月脸色一变,疾步向后退去,直到身体触碰到窗沿。


    退无可退。慌乱间,江浸月摸到衣袖中那个小小的竹筒,对着天空,拉开了上面的绳结。


    一簇细小的烟火冲向夜幕。紧接着,她双手手腕都被扣住,滚烫的躯体欺身压下。


    ==


    叶沉舟匆匆赶到望江楼时,推开房门,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两名护卫被撂翻在地,谢闻铮倚靠在软榻前,双目紧闭,脸色灰白,他的左腹处,一道寸余长的剑伤撕裂了衣料与皮肉,鲜血正汩汩涌出,在衣衫上泅出大片暗红。


    而江浸月,她缩在角落里,手中紧握着一把剑,护在自己胸前,剑尖不停地颤抖。


    直到看见叶沉舟出现,她紧绷如弦的神色才略微一松。


    叶沉舟合上房门,倒吸一口凉气:“江小姐,你怎么总是让自己……身陷险境。”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江浸月无心解释,只急切道:“我不敢靠近谢闻铮,叶沉舟,可不可以看下他情况如何了?”


    叶沉舟颔首,不再多言,走到软榻前,利落地为他包扎好伤口,止住血。


    随后,伸出指尖,按上了他的脉搏。


    此时,谢闻铮因失血过多而失去了意识,但呼吸却依旧紊乱,带着躁动不安。


    指尖触及脉搏不过片刻,叶沉舟脸色一沉,眉头紧紧蹙起。


    “怎么会……”他低声自语,语气有些凝重。


    这般反应,恰好印证了江浸月的猜测:“他是不是,也中了迷情蛊?”


    “你怎么猜到的?”叶沉舟有些诧异。


    “这房内的熏香,和我在兖王府中招时,闻到的一模一样。”江浸月看向那已经熄灭的香炉。


    叶沉舟点点头,沉声道:“熏香只是引子,可以催动蛊虫发作,但是……他的蛊毒,怕是已经种下一段时日了。”


    “怎么会?”江浸月有些不可置信。


    “我那一日中蛊,几乎是立刻发作,直到被冰蚕压制,为何他会隔了一段时日才……”


    “因为,他中的是子蛊,而你身上的,是母蛊。”叶沉舟揉了揉额角,感到有些棘手。


    “江小姐,之前你蛊毒发作,他是否接触到了你的血液?”


    血?


    电光火石间,江浸月记起,那日在兖王府,为了保持清醒,她先是用发簪刺伤自己,随后……谢闻铮冒冒失失地闯进马车,她一时情急,为了自保,又用那发簪,划伤了谢闻铮。


    思及此,她脸色一白,喃喃道:“原来,他是被我害的。”


    她这时才明白了明珩那句话的意思,紧紧咬住下唇,


    闻言,叶沉舟沉默一瞬,良久,才艰难地补充道:“江小姐,迷情蛊其实本不是为了催情,而是……迷情之用。中了子蛊的人,会不由自主地对母蛊的宿主,产生迷恋、依赖,乃至……强烈的占有欲。需……与其交合,方可化解。”


    “迷恋,依赖,占有。”江浸月重复着这几个词,只觉得这些日子的事,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所以,这些日子,他那些克制不住,莫名其妙的行为,其实都只是蛊虫在作祟?”她发出疑问,只觉得心绪纷乱,说不清是释然,还是失落。


    “或许,蛊毒并未能强大到能凭空制造情感。”叶沉舟斟酌着措辞:“但它确实能催化人的情绪,如同火上浇油。”


    “可是,人真的能分清,什么是发自内心的情感,什么又是被蛊虫操控的情绪吗?”江浸月抬眼,眸中满是纠结与复杂。


    目光转向榻上之人,曾时桀骜张扬、意气风发的少年,此刻眉头紧拧,毫无生气,衣衫上的那抹血红,也如同一把利剑,狠狠扎进她的心里。


    “他会怎样?”


    叶沉舟沉吟片刻:“若非外界诱导,子蛊也不会突然发作得如此强烈,如今,若不想办法压制缓解,恐怕他会持续失控下去。”


    闻言,江浸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语气郑重:“我要救他。”


    “可是……”


    “不必劝我,他冲动易怒,行事偏激,以至今日遭此一劫,皆是因我而起,那么,我就有责任要救他。”江浸月眼中是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叶沉舟感觉心中一窒,双拳握紧,脸上露出几分犹豫。


    “还不打算说实话吗?”江浸月看向他,如水的眼瞳,此刻带着通透:“既然我的母蛊可以用冰蚕来解,那么子蛊,也应当有别的解法,对吗?”


    叶沉舟苦笑一声,无奈地点了点头:“方法确实有,只是过程凶险,终究,还是会让你受到伤害。”


    第33章


    夜风微凉, 烛火明灭。


    鲜血顺着手腕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入杯盏之中。


    “可以了。”叶沉舟的目光从那杯鲜血移开, 看向江浸月,此时,她紧咬嘴唇, 长睫低垂, 脸上已是血色尽失。


    “江小姐。”叶沉舟声音一沉, 感觉心像是被针刺, 泛起细微却清晰的疼痛。


    他努力压抑着情绪,放缓语气道:“先前以冰蚕化你体内母蛊, 足足用了七日,此番以你的血为引,克制子蛊,效果弱些,过程也更缓……怕是, 至少要有双倍之期。你……可还能受得住?”


    “没问题。”江浸月拿起手帕,熟练地按在手腕的伤口上,语气异常平静,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她抬眸,注意到叶沉舟眼中的不忍:“我受得住, 你也, 千万不要犹豫。”


    叶沉舟看着她坚决的模样,良久, 低声苦笑道:“知道了。说起来,江小姐与他,还真是……缘分匪浅, 牵扯难断。”


    “此话何意?”江浸月眸中掠过一丝不解。


    叶沉舟顿了顿,目光扫过榻上昏睡的少年,又落在江浸月手腕的伤口,感慨万分:“嗯……单以今日来说,你才刚捅了他一剑,下一刻,就要割腕取血救他,一伤一救,一饮一喙,还真是,天意弄人。”


    熟料,此话一出,江浸月神色一黯。


    “不是我捅的……”她声音有些嘶哑,眼眶也控制不住,泛起一层水光。


    ……


    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回卷。


    那时,她身体被死死压住,双手也被禁锢,少年力道之大,让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徒劳。


    周围的一切仿佛都消失了,只剩下滚烫的温度,粗重的呼吸。


    混乱中,她抬起头,猝然迎上的,是他那被血色浸染,翻涌着滔天欲念的双眸,但她仍然从眼底的汹涌中,看到一丝濒临崩溃的痛苦……与挣扎。


    怔怔间,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发间。


    她并未大声嘶喊,并未痛哭出声,甚至连一丝啜泣都无,只是深深地凝望着眼前的人,声音轻得如同叹息:“谢闻铮,如果再有下一次,我不会再管你了。”


    这一声低唤,如同冰锥刺入熔岩。


    谢闻铮猛地一僵,猩红的双眼中,竟然硬生生撕裂出一丝清明,他低下头,在她耳边,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别怕。”


    “江浸月……别怕。”


    他驱使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一把拔出了腰间的裁云剑,强硬地将剑柄塞进她手心。


    “我就是死……也绝不会……伤害你。”


    下一刻,他握住她无力抗拒的手,牵引着那冰凉的锋刃,决绝地刺向自己的胸膛。


    “谢闻铮!”


    江浸月反应过来,失声惊呼,用尽全部力气奋力一挣。


    剑锋在最后一刻偏离了方向,避开了心口,“嗤”地一声,没入他的左腹。


    温热的鲜血霎时间涌出,浸透了他的衣袍,也溅上了她素白的衣裙,如同雪地里绽放的红梅,刺目而惨烈。


    随着血液流失,他紧绷的身体逐渐脱力,向后踉跄几步,最终倒了下去。


    那一刻,她看见他眼中,带着一种无怨无悔的平静。


    如同死水般沉寂、被冰层覆盖的心湖,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烧得滚烫的烙铁,冰层炸裂,水雾翻腾。


    迷情蛊,迷情,究竟迷的是中蛊之人,还是……下蛊之人呢?


    ==


    寒冬将至,北风裹挟着寒意,卷过宸京的街巷。


    连日操练,靖阳侯回到府中时,已是风尘仆仆,满眼疲倦。


    “少爷呢,回来了吗?”一迈过门槛,他下意识地询问管家陈伯,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盔甲未卸,便直奔谢闻铮的院落。


    房内,弥漫的药味中,依稀夹杂着几丝血腥气。床榻上,谢闻铮仍在昏睡,眉头紧锁,脸色苍白。


    靖阳侯掀开被子,看见他左腹包扎的纱布,透出些许暗红,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带着久经沙场的冷肃,眼底却难掩担忧。


    陈伯叹了口气,躬身回禀:“侯爷,前几日,小少爷在望江楼喝得大醉,不知怎的,竟捅伤了自己。”


    “自己伤的?”谢擎眉峰一蹙,语气带着惊怒和质疑。


    “老奴仔细验过伤口,确是裁云剑所致无误。”陈伯语气沉重地解释:“许是小少爷积郁太深,一时激动,未能控制住……”


    注意到靖阳侯逐渐晦暗的神色,陈伯连忙补充:“侯爷不必过分忧心,大夫已来看过,伤口虽深,却未伤及脏腑,只是失血多了些,约莫昏睡几日便能醒转,只是……”


    只是,侯爷出征在即,这一昏睡,怕是连当面道别都不能了。


    此话虽未说出口,但两人心中皆是了然。


    谢擎低下头,看着这个总是倔强难驯,和自己争吵不休的少年,此刻只安静地闭着眼,脸上毫无血色,显出几分脆弱。他忍不住伸出布满茧子的手,抚上谢闻铮微微发烫的额头,动作是难得一见的轻柔。


    不知沉默了多久,万千情绪,只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也罢,省得临行前,这小子又不管不顾地闹起来,徒惹心烦。”


    他收回手,抬头看向陈伯,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威严:“陈伯。”


    “老奴在。”


    “本侯离京之后,府中诸事都由你打点。”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务必看好这臭小子,若他胡作非为,不服管束,你便……去寻江家小女,她,或许会有办法。”


    陈伯微怔,随即会意一笑,恭敬应道:“老奴明白。”


    ==


    感觉自己陷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中。


    四周,是望不到边际的雪原,白茫茫一片。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远远地,看见披着玄甲的父亲,正策马远去。


    张口欲喊,喉咙却像是被冰雪堵住,发不出一点声音。


    直至那身影消失在天际,他一转身,看到了一袭素衣的江浸月,她的目光比雪还冰冷,步履从容地从他身旁走过,一眼都未曾回头。


    他伸出手,却只能抓住几片瞬间融化的雪花。漫天风雪袭来,将他彻底吞没……


    “呃!”猛然惊醒,他弹坐起身,头上已是大汗淋漓,腹部的伤口随之扯痛,将他的思绪拉回到现实。


    “少爷,你可算醒了。”守在一旁的长随快步上前,小心扶住他:“您身上还有伤,动作千万轻缓些。”


    伤……谢闻铮低头看向自己腹部的纱布,脑海中充斥着混乱的碎片。那一晚,灼热的火焰,刺目的鲜血,还有那一滴晶莹剔透的眼泪。


    “江浸月呢?”他声音不自觉地轻颤。


    长随愣了一下,挠挠头:“江小姐?她,她好端端在江府啊。少爷,您是不是魇着了?您这次伤得不轻,足足昏睡了七日才醒过来。”


    “七日?!”谢闻铮记起了什么,猛地抓住长随的手臂:“我爹呢?我爹在哪里?”


    “侯爷他……今日清晨,已率领大军出征。”


    闻言,谢闻铮的情绪被瞬间点燃,他一把掀开被子,丝毫不顾伤口的痛楚,胡乱抓起衣服往身上套。


    “少爷,您身子受不住啊!”长随来不及阻拦,谢闻铮已冲出门外,他连忙抱起厚重的披风,追了上去。


    ==


    瑶光殿内,地龙烧得正旺,暖香融融,彻底隔绝了外间的寒意。


    江浸月一袭青衫,端坐于案前,正提笔蘸墨。然而,笔尖尚未落下,眼前突然一黑。


    她身体轻晃了下,连忙用手撑住桌案,稳住了身形。


    “怎么?江小姐是在走神?”明鸾公主慵懒地倚靠在软榻上,慢悠悠地品着热茶,语气带着几分讥诮。


    江浸月眨了眨眼,强行压下那股眩晕感,重新挺直了脊背,浅笑道:“天寒体乏,一时不适,还请公主恕罪。”


    明鸾冷哼一声,目光扫过她放在案上的手,眉梢一扬:“江小姐,莫不是受伤了?”


    她的手腕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素绢,隐约透出一点粉色。


    “无事。”江浸月扯了扯衣袖,遮盖住自己的手腕:“连日书写,手腕有些酸痛,敷了些活血化瘀的药膏罢了。”


    “哦?还真是娇气。”和她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明鸾似乎也失去了兴味,漫不经心道:“无聊,真是无聊,今日出兵冥水,至于这么多人都去相送么……这皇宫,都显得空荡荡的了。”


    “什么?”江浸月睫毛一颤,连日的疲惫,竟让她忘记了如此重要的日子。


    她心中一惊,搁了笔,下意识便想起身。


    “急什么?”瞅见她脸上的急切,明鸾终于来了些兴致,将手中的杯盏重重地搁在案上:“书未抄完,谁准你走了?”


    看着明鸾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样,江浸月微微叹了口气,按捺住心中的焦灼,重新执起了笔。


    她不再多言,默默加快了运笔的速度,笔锋流转,工整清隽的字迹徐徐铺展。


    无人得见,在衣袖的掩盖下,随着她强行用力的动作,那包裹住手腕的素绢,原本渗出的浅粉色,正一点一点地加深,泅开。


    第34章


    天色阴沉, 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楼,立冬的寒风呼啸而过。


    城门外,宽阔的官道上, 不见行军踪影,只有车辙马蹄凌乱的印记,延伸向遥远的天边。


    谢闻铮定定地站在城门口, 身姿挺拔如松, 却带着一丝拒人千里的冷冽。不知沉默了多久, 他像是终于接受了现实, 猛地抬起拳头,狠狠地砸在城门上, 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冷风吹过,披风扬起。


    江浸月在远处停下了脚步,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下,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


    这时, 天空飘下了丝丝冷雨,其中似乎还夹杂着细碎的雪粒,落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看见谢闻铮终于放下了手,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 江浸月感觉心脏提了起来, 莫名有些紧张。然而,谢闻铮的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便仓促地移开。那眼中,似乎没有了往日的炽热,没有了纠缠不休的执拗, 反倒带着一种刻意逃避的漠然。


    他沉默地走向一旁拴着的骏马,翻身跃上,一扯缰绳,便要从她身旁掠过。


    在他与自己擦肩的那一刻,江浸月感到那颗高悬着的心,猛地向下坠去。


    果然……蛊毒一解,那些因为蛊毒产生的热烈情绪,便就此消散,形同陌路了吗?


    这个念头刚划过脑海,下一刻,她却感到头顶一暗,一股重量压了下来。


    同时,一声愠怒的低斥在耳边响起:“干嘛跑出来吹风淋雨,自己什么身子骨,不清楚么?”


    江浸月一怔,发现一件玄色的披风盖在了自己的头上,披风上还残留着少年温热的气息,隔绝了簌簌落下的雨雪。


    她攥紧披风的系带,转头看去,却见他慌乱地别过头。


    但江浸月还是瞥见了他微红的眼眶,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安慰,第一次觉得词穷。


    “没什么事,我就走了。”


    江浸月却是上前一步,伸手,捏了捏他的掌心。


    “……想哭就哭出来吧。”


    她的声音融在风里,轻得像怕惊扰了他:“憋在心里,不好。”


    他像被烫到般,猛地将手抽回,只留给她一个紧绷的侧影:“谁要哭了,你胡说。”


    嗓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但心中,一股酸涩的热流却缓缓冲开了心中冻结的某处。


    看着他仓促策马,有些别扭的背影,江浸月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


    回到相府,江浸月解下披风,递给琼儿:“仔细收好。”


    “是。”琼儿恭敬接过,抬眼觑了觑江浸月的侧颜,欲言又止。


    恰在此时,花厅方向隐约传来交谈声。


    江浸月脚步微顿,有些讶异:“父亲此时便下朝归府了?”


    “是,是啊。”琼儿干巴巴地回答,见江浸月抬步便要过去,急忙上前,压低声音劝阻:“小姐,老爷今日神色沉郁,此时正在独酌,夫人已经过去劝着了,你就先回房歇息吧?”


    白日独酌?江浸月秀眉微蹙。父亲向来强调清醒克制乃立身之本,若非年节或必要应酬,家中极少见酒,此举着实反常。


    “无妨,我有分寸。倒是你,先去把这披风收好,若是被父亲看见……”


    “好的好的。”琼儿连连点头,仓促离去。


    江浸月提起裙摆,放轻脚步,悄然绕到了花厅的窗边,屏息听着。


    “靖阳侯那老小子带兵一走,这朝堂都冷清了不少。”江知云的声音满含疲惫,带着自嘲的意味。


    “老头子,你是在担心?”江母温婉的声音响起,满含关切。


    江知云沉默,但忧虑的表情已是显而易见。江母有些疑惑:“冥水部终究只是个边陲小国,依附我朝生存罢了,何至于让你如此沉重?”


    江知云长叹一声:“夫人有所不知,冥水部地界虽小,偏生卡在几国咽喉,此战一起,怕是凶险难测,烽火难熄。南溟,乃至南部数城,怕是都要被牵连波及。”


    “牵连……波及……”江母低声重复,似在消化其中厉害,随即压低声音问道:“或许快刀斩乱麻,长远看也未必是坏事。只是……月儿,会想到这一层吗?这么多年,南溟一直是她的心结。”


    “月儿?”江知云的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丝抗拒的尖锐:“都忘光了的事,她为何总是要执着去查,去想,难道还想变回当年那副要死要活,疯疯癫癫的模样吗?”


    “老头子!嘘,嘘。”江母见他有了醉意,有些口不择言,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


    见他终于噤了声,江母才无奈道:“那时她也只是个小孩子,承受不住刺激,也不是她的过错。”


    疯癫?刺激?


    窗外,江浸月立在原地,只感觉浑身血液都凝固了。她从未想过,这样的词汇,会用来形容自己。


    下意识地垂眸,却看到手腕上的素绢,此时已被鲜血浸染了大半,透出刺目的红。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她控制不住地向前一倾,肩膀磕在了窗柩上,发出一声轻响。


    “谁在外面?”警惕的喝问声传来,紧接着便是急促的脚步声。


    心知无法再避,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晕眩,扶着窗沿稳住身形。


    “月儿,是你?”江知云走在她面前,浑身的酒意瞬间消了大半,只剩下惊愕与慌乱。


    江浸月将手腕掩入衣袖,对着江知云和江母,屈膝一礼,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是女儿不孝,让父亲母亲忧心了。”


    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二人,继续道:“既然父亲母亲不愿月儿记起前尘往事,月儿以后,自当谨遵教诲,不会再轻易提及,亦不会私下探寻。”


    “月儿……”江知云眼中有欣慰,但更多的是心疼。


    江浸月微笑着颔首,语气轻的仿佛叹息:“毕竟,往事已矣,如同东流之水,不可复追。”


    说出这句话时,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盘旋:“小妹妹,往前走,别害怕,也别回头。”


    但很快,那声音便被寒风吹远。


    ==


    入冬后,接连下了几场雪,整个宸京银装素裹。红墙碧瓦,覆上一层白绒,枝头树梢,挂满晶莹。


    瑶光殿内,地龙烧得通红,暖意四溢。明鸾公主倚靠榻上,身着一袭红衣,衬得脸色绯红,明艳动人。她睨了一眼恭敬落座的江浸月,眸中带着厉色,但语气却刻意放软:“这些日子,江小姐不辞辛劳,为本宫誊抄书籍。江小姐书法清隽秀雅,本宫读着也赏心悦目,学问也跟着长进了不少。这不,母妃前日考校,见本宫进益良多,一高兴,便请旨免了先前的责罚。真是……多亏了江小姐。”说到最后一句,忍不住带上了阴阳怪气的意味。


    “公主殿下过誉了,能为殿下分忧,是臣女之幸。”江浸月的语气不卑不亢,心中警惕未减;“既然书籍已抄录完毕,不知臣女可否回……”


    “唉,急什么?”明鸾轻笑着打断她的话,凤眸一转:“早就听闻江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本宫心向往之,一直想寻机会领教一二,不知今日可否赏光?”


    心知推脱不得,江浸月沉声应道:“不知公主想如何领教?”


    明鸾抬手,纤纤玉指遥指窗外:“这几日,御花园的红梅开得正盛,本宫甚是喜爱。只可惜花开花落自有时,难以长久留存。故而,想劳烦江小姐,为本宫作一幅红梅图,将此番美景定格纸上,可好?”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那臣女……献丑了。”江浸月垂眸应下。


    ==


    然而,当被宫人引至御花园中,江浸月微微一怔。


    只见一张画案竟被直接安置在雪地中央,四周毫无遮蔽,案上、椅上已结了一层薄冰,砚台中的墨汁颜料,也隐隐有凝结之态。


    “一边赏玩雪景,一边即兴作画,岂不风雅?”明鸾公主被宫人簇拥着,落座于不远处的亭中,四面垂着的帘幕隔绝了冷意,身上裹着华贵的狐裘大氅,手里捧着热腾腾的暖炉,好整以暇地望着伫立雪中的江浸月。


    江浸月自知先前之事无法轻易善了,在心底轻叹一声,默默走到画案前,拂去落雪,执起笔墨。


    不知何时,天空中又飘下了细雪,纷纷扬扬。雪花落在铺开的宣纸上,融在砚台里,挂在发间和睫毛上,带来刺骨的冰凉。


    心口因暖玉尚存一丝温热,但双手已被冻得通红僵硬,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她不得不时常停下,将手凑到唇边,呵出一口气,试图汲取微不足道的暖意。


    “江小姐,动作可得快些才是。”亭中传来明鸾带着笑意的催促:“这天寒地冻的,若是待会儿把江小姐冻坏了,本宫可是会心疼的。”


    江浸月咬紧下唇,强行打起精神,提笔在纸面上勾勒。然而,眼前的梅花却渐渐模糊,摇晃起来,她感到浑身的力气,正随着体温一点点流失……


    “这是在做什么?”一个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声音,打破了这片“静谧”。


    江浸月只听着一阵窸窣,众人跪倒在地,恭敬道:“参加父皇/陛下!”


    她回过神来,也急忙跟着跪下,深深俯首。视线所及,只见一双绣着云龙纹样的锦靴,踏过积雪,停在了自己面前。


    “你是?”


    江浸月保持着俯身的姿态,声音清晰却难掩虚弱:“臣女江浸月,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头顶的声音顿了一下,随即淡淡道:“把头,抬起来。”


    第35章


    江浸月缓缓抬起头。雪花融化在眼中, 视线从朦胧变得清晰,一张威仪天成的面容映入眼帘。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 一双眼眸宛如寒潭,深不见底。


    此时,他看着自己, 目光中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我们, 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江浸月下意识摇摇头, 只觉得一股敬畏与寒意, 悄然蔓延在心口。


    宸帝细细端详起她来,只见一张清丽出尘的脸上毫无血色, 不知是因为严寒还是惧怕,单薄的身躯正抑制不住地发抖。


    他眸中仅有的温和迅速敛去,掠过一道清晰的怒意,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之威:“胡闹。”


    如同平地一声惊雷, 跪伏的宫人连连磕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宸帝的目光转向身后伴驾的瑶妃:“如此磋磨朝廷重臣之女,这便是爱妃前几日向朕保证的,公主已真心悔过,潜心向学?”


    瑶妃美眸一颤, 急急地撇了眼愣在原地的明鸾公主:“鸾儿, 还不跪下认错!”


    明鸾被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得双腿一软,先前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 声音也带上了哭腔:“父皇,是儿臣一时贪玩,只想着看她作画, 考虑不周,儿臣知错。”


    瑶妃也顺势跪下,拉住宸帝的衣袖:“陛下息怒,鸾儿年纪小,只是玩笑之举,不知轻重分寸,是臣妾管教无方,臣妾甘愿领受一切责罚。”


    “呵。”宸帝冷笑一声,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瑶妃倒是舐犊情深,公主任性,屡教不改,岂是玩笑之语可以搪塞?传朕旨意,明鸾公主罚俸半年,随侍宫女杖责三十,至于瑶妃……”


    他扫过跪在地上的女子,将衣袖扯出,表情不带一丝温度:“和公主一起,禁足瑶光殿,无旨不得出。”


    “父皇!”明鸾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对上那眼中的冷意,硬生生把辩驳的话语咽进了肚子里。


    “还愣着做什么?”宸帝没有丝毫动容,冷冷地,使了个眼色。


    内侍立刻上前,将面如死灰的宫女拖了下去。瑶妃在宫人的搀扶下,与失魂落魄的明鸾公主,黯然退下。


    御花园陷入一片寂静,只剩下风雪声。


    发泄完怒火,宸帝看向仍跪得端正的少女,语气缓和了些:“快起来吧。”


    江浸月依言起身,然而跪得久了,双腿早已麻木,刚直起身体,便是一阵晕眩。


    宸帝眼疾手快,稳稳扶住了她,只感觉肌肤所触,一片冰凉。


    他眉峰微蹙,立刻吩咐:“来人,速取朕的那件玄狐披风,给江姑娘取暖。”


    江浸月心中一惊,猛地缩回手,躬身道:“多谢陛下体恤,臣女无功不受禄。”


    “江姑娘。”宸帝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是朕管束不严,让你屡受委屈,这并非赏赐,乃是皇室的赔礼,江姑娘这也要推拒?”


    “臣女不敢。”江浸月深知再推辞便是拂逆圣意,只得硬着头皮接下披风,声音带着压抑的微颤。


    “你很怕朕?”


    “初见天颜,臣女心中惶恐,言行无状,还望陛下恕罪。”江浸月将头压得更低。


    头顶却传来一声低沉的轻笑。


    “江相在朕面前议事时,可是据理力争,言辞激烈,而你先前呈上的文章,亦是直言上谏,笔锋锐利,怎么现在倒这般胆小了?”宸帝的声音带上一丝玩味。


    “可是……”江浸月攥紧了披风的系带,欲言又止。


    捕捉到她情绪的变化,宸帝心中掠过一丝了然,他清了清嗓子:“前些时日,朕留意江相神色疲惫,操劳过度,念其辛苦,故命他安心调养,并非有冷遇之意,江姑娘与江相……莫要多心。”


    闻言,江浸月微微抬眼,眸中添了分神采:“陛下苦心,臣女明白,定然谨记。”


    见她会意,宸帝语气一缓:“不过,说起来,江姑娘似乎有许久,未曾向朕呈递过新文章了。”


    江浸月心头一紧,稳着声音答道:“回陛下,自入秋冬,臣女身体不适,精力不济,恐笔下文章空洞失实,故不敢妄自呈递,还请陛下见谅。”


    “是吗?”宸帝侧首,对着内侍冷声道:“公主罚俸,再加半年。”


    “陛下!”江浸月有些吃惊,没料到自己一句话竟引得如此后果。


    宸帝却是想到了什么,从腰间解下一块龙纹令牌,塞进她手中:“日后,若有事……”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不必再费心呈文了,凭此令牌,可直入宫禁,觐见于朕。”


    江浸月只觉得呼吸一窒,只感觉自己要被推到风口浪尖,挣脱不得。


    “君君臣臣,朕惜才爱才,还望江姑娘,莫要辜负。”宸帝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堵死了她的退路。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屈膝行礼:“臣女叩谢陛下隆恩。”


    “时候也不早了,来人,送江姑娘回相府。”


    待江浸月离开,宸帝走到画案前,拿起那幅未完成的画。红梅点点,凌霜绽放,笔触虽有些凝滞,但不屈的风骨已跃然纸上。


    宸帝微微颔首:“布局精妙,意境孤高,虽受外力所困,然风骨未失。”


    一旁随侍的老太监,也忍不住附和:“陛下明鉴,江姑娘才情心性,无愧于第一才女之名。”


    宸帝笑了笑,命人将画卷卷起,目光投向不远处怒放的梅花,意味深长道:“朕怎么忽然觉得,当初着急指婚,确实有些……冲动了。”


    老太监立刻心领神会,压低声音道:“天下万事万物,不过陛下一念之间,若陛下当真欣赏,不如……”


    宸帝却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折下一枝红梅,在手中把玩:“倒也不必,此女入宫,大抵也如同这御花园中的梅花,再傲雪凌霜,也不过是一件精致的摆设,一处仅供赏玩的景致罢了。”


    ==


    瑶光殿内,一片狼藉。


    “哐当”一声脆响,瓷瓶被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案几被一脚踹翻,果盘、茶盏滚落一地。


    明鸾公主娇艳的脸庞此刻涨得通红,只觉心中怒火燃烧,又痛又恨。目光扫向书案上的书册,她几步上前,将其撕扯得粉碎。


    “住手。”瑶妃缓步走入殿内,扫了眼明鸾,蹙起眉头。


    “言行疯癫,哪里还有公主的样子。”


    “母妃……”听了这话,委屈涌上心头,明鸾的声音也带上了哭腔。


    “不过一个臣子之女,父皇为何要如此落我脸面,甚至迁怒于您。不是说……因为冥水出兵之事,江相决策有误,已失了圣心吗?”


    “愚蠢。”


    瑶妃摇了摇头,凤眸微凛:“即便真如传言这般,失了圣心的是江知云,又不是她江浸月,岂能混为一谈?”


    明鸾怔住,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她微微张口,不确定地试探道:“母妃的意思是,父皇对她……?”


    瑶妃走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语气放缓:“即便真有不同,于江家也未必是幸事。鸾儿,你父皇心思深沉,手段,你应当知晓。”


    明鸾感到一丝莫名的凉意,忍不住咽了口唾沫,缓缓点了点头。


    ==


    回到相府时,雪已经停了,天幕仍是低沉地压着。


    江知云独自坐在庭院的小亭中,就着渐暗的天光,埋头整理着桌案上的书卷,身影显得有几分落寞。


    “父亲。”江浸月走上前去,福身行礼。


    “回来了。”江知云抬头,目光落在她手中捧着的披风,猛地一顿。


    “这披风,若为父没记错,乃是去年秋猎,陛下亲手猎得一头罕见玄狐,命人制了这件披风。怎么会……在你手上?”他的语气隐隐有些不安。


    江浸月将今日御花园中发生之事,简要地叙述了一遍,只是下意识隐去了那枚令牌。


    江知云静静听完,脸上的沉郁之色缓缓舒展开来,抚须沉吟片刻,再开口,语气带着如释重负的感慨:“我江家出身寒微,却得陛下如此体恤看重,真乃……皇恩浩荡。”


    话里话外,皆是感动与欣慰。


    然而,江浸月眉宇间的凝重并未散去,甚至有些苦恼:“父亲,陛下维护,女儿感激。只是,总觉得心中不踏实。先前兖王府遭遇变故,陛下亦是施以恩惠,可见帝王权衡之术,恩威并施,未必……是好事。”


    “月儿!”江知云脸色一沉,表情变得严肃:“慎言,身为人臣,遵从圣命,忠心不二是本分。若非……”


    他想到了什么,情绪有些激动:“若非当年陛下亲征,收回南溟故土,又特开恩典,增设文试,我江家也无法一步步走到这宸京来。”


    “父亲多年教诲,女儿谨记,可是……却忍不住为父亲如今的处境担心。”江浸月垂眸,声音有些苦涩。


    闻言,江知云心头一软,放轻了语气,宽慰道:“月儿,食君之禄,便当忠君之事,分君之忧,若能以此身报效陛下知遇之恩,即便……亦是死得其所,无愧于心。”


    “死得其所,无愧于心。”


    江浸月重复了这四个字,沉默片刻,终是低声应道:“女儿明白了。”


    第36章


    时光流转, 自靖阳侯挥师南下,捷报频传,不过数月, 月玄国的军队已连克冥水五城,直指其国都瀛洲,势如破竹。朝野上下, 一时振奋。


    冬雪消融, 春意渐浓, 柳条抽出了细芽, 随风摇曳,宸京城内, 一片祥和复苏之景。


    悦府茶楼,临窗雅间。


    江浸月端坐于案前,轻声开口:“特意寻我前来,所为何事?”


    时光荏苒,如今的她, 已褪去了几分少女的青涩,出落得愈发清丽,眉宇间凝着更为沉静的气韵。


    叶沉舟轻笑一声,为她倒了杯热茶,眼中情绪难辨:“江小姐莫非忘了, 你还欠着在下一个人情?今日相约, 便是想……索要报答。”


    闻言,江浸月竟是微微松了口气:“何事?但说无妨。”


    却见叶沉舟伸手, 将一本曲谱轻轻推至她面前:“那就请江小姐,为在下弹奏这一曲吧。”


    江浸月一怔:“只是弹奏曲子?”


    叶沉舟收敛了笑意,郑重颔首:“是, 就在此处,此时,单独为我,弹这一曲吧。”他说着,伸手掀开了桌案上覆盖的绸缎,露出一张木质温润的七弦琴。


    “好。”江浸月不再多问,敛起袖口,坐于琴前。


    指尖轻拨,清越的琴声流泻而出。初时如同春水潺潺,空灵悦耳,然而,随着曲调渐深,音律起伏转折,染上了几分若有若无的愁绪,似是在诉说不忍言明的离别,以及深藏岁月,难以追回的遗憾。


    而叶沉舟,只静静凝望着她,目光深邃,仿佛透过眼前之人,在回忆一道模糊的影子,久久无言。


    一曲终了,泠泠琴音散入春风。江浸月按住琴弦,抬眸看向他,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叶沉舟,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她听出了这琴曲中的分离之意。


    叶沉舟缓缓点头,唇边扬起一抹极淡的笑容:“缘聚缘散,终有尽时,今日你一曲相送,便算是还清了过往牵绊。”


    “为什么?”江浸月眼眶泛红,声音有些哽咽,但更多的是难以释怀的困惑:“你为我解毒,为我传信,数次相助,我所回报的,根本就不对等。”


    思绪被拉回到数年前。


    那时,她初至宸京,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听闻有琴曲雅集,便瞒着家人偷偷前往。


    熟料,雅集只是幌子,实则是醉月楼为选拔花魁造势,她不明就里,误入台前,被众人起哄,只得硬着头皮弹了一曲。


    琴音方歇,便有几个轻浮的纨绔子弟围拢上前,言语轻佻。她不敢言明身份,正是窘迫之际,一道清朗的声音自身后响起:“诸位公子误会了,这位姑娘非醉月楼之人,乃是在下好友。”


    那人一袭红衣灼目,生着双狐狸般的含情眼,可眸底却沉淀着与年龄不符的清明,他挺身而出,姿态从容,三言两语便替她解了围。


    那一晚,月色如水。


    “从这个侧门出去,不会引人注意,对了……你记得回家的路吧?”


    她点点头,看着眼前之人,忍不住轻声夸赞:“方才台上众人之中,属公子您的琴艺最为高超。”


    那人却只淡淡一笑,摇了摇头:“不过是陈词滥调,循规蹈矩罢了。倒是你这小姑娘,年纪虽轻,所奏之曲,韵律清奇,意境不凡。”


    江浸月有些羞赧:“那些不过是我一时兴起的拙作,让公子见笑了,你若喜欢,我以后作了新曲,便……便分享于你,可好?”


    “当真?”他眼帘掀起,似乎有些讶异。


    “当真!我叫江浸月,你算是……我在宸京,认识的第一个朋友。”


    “朋友?”


    “刚刚不是你自己对着那些人说的吗?”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点点头:“好,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我叫叶沉舟。”


    ……


    往事历历在目,如今想来,却已是物是人非。


    叶沉舟看着她陷入沉思,微微发红的眼眶,放轻了语气:“是否对等,我说了便算,江小姐若真是觉得心绪难平,那便答应我一件事……”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望入她的眼底,声音低沉而认真:“从此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至于你我,如若有缘,山高水远,定会再见。”


    江浸月感到心中涌起了难以平复的酸涩与无奈,良久,她缓缓开口:“好,一路珍重。”


    ==


    从悦府茶楼走出,春日暖阳洒在身上,心中怅惘却萦绕不去。


    提起裙摆跨过门槛,江浸月一抬眸,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少年一身墨色劲装,身姿挺拔秀颀,正倚靠着廊柱,目光似乎原本就望着她的方向,此刻与她视线相接,竟像是被火燎到衣角般,猛地站直身体,转身就要走。


    “谢闻铮。”江浸月开口叫住了她。


    他身体明显一僵,脚步却像是被钉住一般,再也迈不出去。方才,他巡城路过,隐约听见一阵琴声,感觉有些熟悉,便鬼使神差地驻足聆听,谁料竟被她逮个正着。


    “为什么要躲着我?”江浸月走到他身后,平静地问道。


    这一年来,她很久很久未有如此近距离地见过他了。只零星听闻,他不再如从前那般招摇过市,而是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武训之中,武艺愈发精进。但……也仅限于听闻,但凡是江家可能出席的场合,靖阳侯府必定缺席,连个影子都捕捉不到。


    “谁躲了?”谢闻铮转过身,矢口否认,但眼神却有些闪烁。


    “只是公务繁忙,不想被你耽搁。”


    江浸月并未与他置气,目光下移,落到他的腹部:“伤,好了吗?”


    听她骤然提起这个,谢闻铮警觉地捂向自己伤口的位置,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一点小伤,早就好了!”


    语气仿佛一个被当街调戏的良家少女,偏偏对方清冷自持,风度翩翩,倒显得自己无理取闹。


    他侧过身去,语气仓促:“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我是真的真的很忙……”


    “谢闻铮。”清清淡淡的三个字,让他又一次被定在了原地。


    死腿,倒是走啊!谢闻铮在心里暗骂,肩膀却像是认了命般垮了下去:“你到底要干嘛。”


    江浸月看着他紧绷的背影,声音清晰而平稳:“今年秋季,我便要及笄了。”


    这句话如同石子投入湖水,激起一阵涟漪。


    “……特赐婚配,待及笄后择吉日完婚。”那封婚书他看了无数遍,里面的内容都快倒背如流,却未有注意过时光飞逝,婚期将至。


    他感觉背上渗出一层汗,突然感到紧张得不行。


    “所以。”


    江浸月继续开口,冷静地提醒:“在那之前,你可得自己想通了,想好了,否则……”


    她微微停顿:“便不能再反悔了。”


    声音虽轻,却隐约带着决绝之意,在他的心脏上猛地一撞。


    反悔?谁要反悔了!谢闻铮回过神,蓦地转身,却发现江浸月已经离去,只有那清冷的药味和墨香,在风中浮动。


    ==


    自那日过后,所有的事,都有条不紊地推进了起来。


    靖阳侯府内,谢闻铮刚从武备场归来,一身热汗未消,踏进门内,便被那摆满前院的朱漆箱笼晃了眼。


    “陈伯,这些是……?”他有些茫然。


    陈伯正在拿着单子仔细核对,听见他的声音,抬起头,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我的小少爷,这还能是什么?自然是准备送往相府的聘礼啊。”


    “聘礼?”谢闻铮愣在原地,声音都有些结巴:“不是……不是要等到秋季,她的笄礼之后吗?怎么现在就开始准备了。”


    陈伯放下册子,苦口婆心道:“小少爷,你可长点心吧。这桩婚事是陛下亲赐,整个宸京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这六礼一步都错不得,需得早早准备起来,方能显得咱们侯府郑重,免得失了礼数,让人看笑话去。”


    见他仍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怔愣模样,陈伯忍不住提醒:“您也别一门心思都扑在习武上,这婚事若是出了岔子,老夫可没法向侯爷交待!”


    谢闻铮听了这一番絮叨,只觉心头无措,他沉默片刻,闷声道:“我知道了,陈伯,劳您多费心,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知会一声便是。”


    他顿了顿,脸色微红:“我毕竟……毫无经验。”


    陈伯被这话逗得噗嗤一笑,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这是自然,老夫一定替您打理得妥妥当当,风风光光,绝不让相府挑了错处,不让小侯爷您丢了面子。”


    ==


    相府,光线穿过窗户,柔和地洒在屋内。


    案几上,平整地叠放着一袭嫁衣,大红的云锦上,以金丝银线盘绕出鸾凤和鸣的图案,在阳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芒。


    江浸月静立案前,指尖轻轻抚过嫁衣上的纹路。


    “月儿,这门亲事,你当真想好了吗?”江母的声音响起,却是满含忧虑。


    “母亲何出此问?天子赐婚,金口玉言,我们为人臣子,自当叩谢隆恩,谨遵圣意。”江浸月转过身,语气平淡。


    江母长叹一口气,抬手理了理她的鬓发,眼神复杂:“靖阳侯府门第显赫,侯爷为人刚正,自丧妻后便未再续弦,膝下也只有谢闻铮一子,你嫁过去,倒是不必应对复杂的后宅之事,只是……”


    “只是什么?”


    江母开口,声音带着看透世情的怅惘:“世代将门,皆是铁血铸就。往后的岁月,独守空闺,日夜悬心怕是寻常之事。谢闻铮的生母,当年怀着他时,靖阳侯征战在外,三过家门而不入,直至她难产血崩,弥留之际才得见夫君最后一面。”


    江浸月静静听着,只感觉心口猝不及防地抽痛了下。眼前浮现出谢闻铮那双带着桀骜,却深藏不安的眼眸。


    她抬起眼帘,眸中一片清明:“母亲不必担忧,女儿不怕。”


    “人活于世,各有征程,他若驰骋疆场,我也未必会囿于后宅,自怨自艾。有得必有失,有舍亦有得,不过是……个人选择罢了,我有心理准备。”——


    作者有话说:抬头望天……看看文案……要开始走关键剧情了


    第37章


    入夏, 天空原本澄澈如洗,转眼间,不知从何处涌来团团乌云, 沉沉压向宸京。


    狂风骤起,吹得树木左右摇摆,卷起漫天尘土。紧接着,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 顷刻间便在天地间挂起了密集的雨幕。


    江浸月立于廊下, 看着这变幻莫测的天气, 心中无端升起一股忧虑。


    “小姐,雨太大了, 仔细着了凉,快回屋避避吧。”琼儿匆匆跑到她身后,语气急切。


    江浸月望了眼深沉的天际,终是颔首,转身步入室, 门合上,将那喧嚣风雨隔绝在了身后。


    ==


    京郊大营,中军帐内。


    气氛凝滞得如同结了冰。宸帝端坐于主位上,面色阴沉,目光盯着沙盘上, 被打了标记的瀛洲, 猛地拍响了桌案。


    “好一个冥水部,依附我国多年, 竟与星移国暗中勾结,诱我大军入境,再行合围之策, 真是背信弃义,狡诈至极!”


    帝王之怒,如同帐外惊雷,让在座武将心神剧震,纷纷垂首。


    “靖阳侯那边,可有新的消息传来?”宸帝强压怒火,目光投向跪在帐中的探子。


    那探子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回陛下,自十日前接到求援讯号,便再无任何消息传出。星移国兵强马壮,来势汹汹,已将侯爷及主力围困在瀛洲河谷数日,粮草辎重,怕是已然告急,若再无援军,恐怕……”后面的话,他不敢再说。


    宸帝闭上眼,深思许久,再睁开时,目光变得锐利如刀:“赵副将,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将出列,沉声回禀:“陛下,为今之计,应迅速调拨北境大营与宸京守备,携带充足粮草,火速驰援冥水,里应外合,或可解围。”


    “荒谬!”


    宸帝一口否决,指向沙盘的北境边界:“若我月玄国主力尽出南下,北凛蛮族趁虚而入,铁骑直指宸京,届时国都危矣,此计万不可行!”


    “这……”老将面露难色,悻悻退下。


    宸帝目光一转,幽幽问道:“兵部侍郎,依你统算,除去必要城防,宸京及周边,最快最多能集结多少兵力?”


    兵部侍郎的额头浸出冷汗,拿出册子快速清点后,艰难回道:“回陛下,最多……最多只能抽调五千人马。”


    五千!


    帐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五千人马,面对冥水残部或可周旋,可要对上星移国大军,还要突破重围运送粮草,无异于以卵击石。


    “五千……”宸帝反复咀嚼着这个数字,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挑选五千精锐,护送粮草,火速驰援,何人愿担此重任?”


    一片死寂,无人应声。这分明是一条九死一生的绝路。


    “呵。”


    宸帝发出一声嗤笑:“平日里一个个在朕面前侃侃而谈,自诩忠勇,到了这紧要关头,倒是谦让起来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个清朗的声音自帐门处响起:“陛下,臣愿请缨!”


    众人望去,只见一位眉眼略显青涩,但气宇轩昂的少年,大步走到帐中央,单膝跪地:“臣,谢闻铮,愿子继父业,领兵驰援冥水,解数万将士之围!”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谢闻铮?”宸帝眉峰一挑,上下审视:“朕记得你尚未行冠礼吧?如此年轻,又从未带兵,如何能担此重任?”


    谢闻铮抬起头,目光灼灼,毫无惧色:“其一,臣一身武艺得家父亲传,弓马骑射,刀枪剑戟,在宸京大营数一数二,足以临阵对敌;其二,臣自幼熟读兵书,多年来未有懈怠,深谙排兵布阵之术;其三,臣在巡城司历练期间,铲除恶徒流寇,整顿治安,宸京刑案已锐减六成,此等实务历练,虽不比沙场血战,却也磨砺心性和能力。”


    说着,他再次抱拳:“今父帅被困,臣愿以此生所学,冒险一试,恳请陛下准允!”


    宸帝沉吟片刻,问道:“空谈兵书易,临阵对敌难。谢闻铮,你且说说,仅凭五千人马,你打算如何突破封锁,将粮草送进去?”


    谢闻铮走到沙盘前,伸手指向一条路线,沉声道:“敌众我寡,臣愿由此险径,直插腹地,攻其不备。”


    宸帝凝视着沙盘,又深深看了谢闻铮一眼。


    此时,他的脸庞因激动而泛红,眼中更是燃着熊熊的烈火,炽热如朝阳。


    良久,宸帝重重地一拍手:“好,谢闻铮,朕准你所请,宸京五千精锐,任你挑选,即刻整装,日夜兼程,务必将粮草送至!”


    “臣领旨!”谢闻铮郑重叩首,接过了兵符。


    然而,在他起身之时,宸帝似是想起了什么,话锋一转:“此事重大,必须绝对保密,不得走漏半点风声。另外……朕记得,你与江家千金的婚期,将近了吧?”


    谢闻铮身体微微一僵,脑海中闪过江浸月清冷的面容。


    方才坚定的表情出现一丝挣扎,他攥紧双拳,再次跪伏:“陛下,臣斗胆,再请一道恩典。”


    “讲。”


    “若臣此行遭遇不测,或久久不归,还请陛下恩准,解除侯府与江家的婚约。”


    他抬起头,语气愈发艰难,眼中掠过一丝悲凉与不舍:“莫要让她因臣之故,耽误终身。”


    ……


    夜色深沉,一道闪电撕破天幕,紧接着便是一道惊雷炸响。


    江浸月猛地从榻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里衣已被冷汗浸湿。


    “小姐。怎么了?”琼儿也被这动静惊醒,慌忙点亮了灯盏。


    暖黄的光晕驱散了黑暗,江浸月仍然感到一阵心悸,她喘了几口气,声音有些沙哑:“无妨,做了个噩梦罢了。”


    “大婚将至,心里,总是有些不踏实,老爱胡思乱想。”


    她说着,手下意识地抚向心口,触及那枚温润的暖玉,一颗狂跳的心才渐渐平复下来。


    ==


    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淅淅沥沥,连绵不绝地下了三日。


    直到第四天的清晨,天色勉强放晴,宫中的太监踏着未干的水渍,来到了相府传旨。


    “老头子,是不是来定婚期的?”江母理好着装,有些疑惑。


    “不知。”江知云却是眉头紧锁,隐约察觉到不对劲。


    正厅之中,众人跪下。太监展开明黄卷轴,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靖阳侯之子谢闻铮,因有紧要公务亟待处置,短期内无法履行与江家婚约。朕体恤下情,若江府不愿久候,可自行斟酌,解除婚约,钦此!”


    旨意念罢,众人皆是一愣。


    “这是……什么意思?”良久,江母一脸困惑地开口。


    “靖阳侯府,这是要退婚?”


    江知云强压下心中惊疑,领命接旨,拿在手中看了又看,忍不住问:“公公,敢问是何等要务,偏生在这纳征已过、诸事俱备的节点上,这是把两家推到风口浪尖啊!”


    那太监却是拂尘一甩,语带轻蔑:“此乃朝廷机密,奴才无可奉告。”说罢,便转身离去,未有片刻停留。


    江知云攥紧了手中的圣旨,脸色骤然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怒火:“这混账小子,究竟想做什么?此时行此举,把两家颜面置于何地,把月儿置于何地?不行,我这就去靖阳侯府,当面问个清楚!”


    “父亲。”江浸月清冷的声音响起。


    她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眸沉静得让人心慌:“不必劳烦父亲,此事,我自己去问。”


    ==


    靖阳侯府,陈伯正愁得来回踱步,见相府的马车驶来,心中连连叹气,只得硬着头皮迎了上去:“江小姐。”


    江浸月眼波无澜,没有任何寒暄,直截了当地发问:“谢闻铮人呢?”


    “这……”陈伯面露难色,支支吾吾道:“少爷他,昨日便已离京。”


    “去往何处?要去多久?”她拧眉,追问紧接而来。


    “老夫不知,归期亦未定。”


    陈伯抬眼,看到江浸月看似淡漠的双眸中,逐渐泛起一层怒意与水光,心中不忍,低声劝道:“江小姐,少爷此举,或许有不得已的苦衷,亦是……为了你好。”


    他不敢说得太多,只能点到为止。眼前的场景,让他不由地想起夫人当年,日盼夜盼,逐渐失望的模样,心中感到一阵惋惜。


    江浸月听出了其中深意,呼吸不由地加重,心脏感到一阵刺痛,她沉默了许久,久到一滴泪水终究没忍住,从脸颊滑落。


    她记得,当年他要去南溟,哪怕大半夜不顾规矩地翻墙,也要与她告别,让她等着。


    可这一次,连告别和解释都没有。那道圣旨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是让她不必等了。


    “混蛋,傻子。”


    向来平静的声音,此刻却带着真真切切,无法抑制的愤怒与酸楚。


    “他以为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吗?为什么不和我说,为什么商量都不商量,他怎么就断定我……”一连串吐出这几句话,像是要把心中憋闷尽数宣泄,然而说到最后,她终究是克制住自己,将心中的想法硬生生咽了下去。


    人都离开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思及此,她擦去那滴泪,将先前的情绪悉数压在眼底:“罢了,事已至此,也无需多问了。”


    说完,她决然转身,走向马车。


    琼儿抱着个包袱,急急跟了上去,小声提醒:“小姐,我们不是来送东西的吗?”


    “不用了,丢掉吧。”江浸月脚步未停,看也不看,声音不带一点温度。


    “啊?”琼儿一愣,但也不敢多问,只得随手一扬,将包裹丢在了路旁。


    侯府内,陈伯看得分明,连忙催促身边的长随:“快去,把江府丢的东西捡回来。”


    “哎?为什么啊?”长随有些不解,但也不敢耽搁,跑到门外,将包袱捡了回来。


    打开一看,里面放着几副做工精细的护腕与护膝,上好的伤药,以及一枚用红绳编织,寓意平安的绳结。


    她早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理解并默默准备了这些,可她无法原谅的是……不告而别。


    “江小姐真是。”长随看着这些东西,心头不由地泛起一阵酸涩。


    陈伯长叹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包袱重新系好:“收好吧,若少爷归来,总该让他知道,江小姐这一片真心。


    ==


    回到江府时,天色渐暗。


    江浸月表情平静,只是眸中仿若失去了神采,例行公事般汇报道:“父亲,母亲,谢闻铮已离开宸京,不知去向。”


    她愈安静,江知云感到心揪得愈紧:“月儿……”


    江浸月抬眸,看向桌案上那封圣旨,上前拿起:“父亲,这纸婚约定下时,本就身不由已,现在,它的去留,女儿想自己做决定。”


    听这语气,江知云知晓她已有了决心:“那你是如何打算?”


    “等他回来,好好和他理论一番,再作决定。”


    江知云愣怔:“等?你这大好年华,就要这样白白蹉跎?而且,此事一出,不知道京中又会怎样议论。”


    “父亲,女儿可以继续做想做的事,只是暂不嫁人,怎会是蹉跎?而且,流言蜚语,如风过耳,何必挂怀。”江浸月神色坦然,将圣旨紧紧握在手中。


    “这封圣旨,我会和婚书一起封存起来,直到,重见天日的那天。”


    江知云看见她眼中的坚定,终是长叹一声。


    封存起来的,岂止是圣旨和婚书呢?怕是还有那颗好不容易,才热烈跳动起来的心。


    ==


    夜色深沉,月华如水。


    江浸月坐在窗前,轻拨琴弦,伴随着幽咽的琴音,她低低念道:


    “留征辔,送离杯。羞泪下,捻青梅。低声问道几时回。秦筝雁促,此夜为谁排。”


    琴声哀婉,如泣如诉,仿佛所有担忧、委屈、伤感……种种情绪,都倾诉在一声声音节中。


    “君去也,远蓬莱。千里地,信音乖。相思成病底情怀。和烦恼,寻个便,送将来。”


    一旁的琼儿听得心头发酸,只觉得江浸月的身影愈发单薄冷寂:“小姐……”


    她想开口安慰,却被江浸月干脆地打断。


    “不必劝我。”


    “就这一夜,权当告别。”


    泪水滴在琴弦上,发出轻微的一响,袅袅不绝——


    作者有话说:留征辔,送离杯。羞泪下,捻青梅。低声问道几时回。秦筝雁促,此夜为谁排。


    君去也,远蓬莱。千里地,信音乖。相思成病底情怀。和烦恼,寻个便,送将来。


    ——宋代 贺铸 《芳草渡》


    点题了~~~~


    顺便提一句这才是“逃婚”的真相,有苦衷,小谢不是渣男,只是在一些关键节点需要做出选择[求你了]


    第38章


    又是几日过去, 云销雨霁,天色放晴,郁郁葱葱的空雾山, 被雨水洗过,更显苍翠。


    马车沿着山路缓缓而行,直至石阶处停住。


    车帘掀开, 抬眼望去, 青石砌成的台阶蜿蜒向上, 延伸入林木之间, 绿意掩映中,隐约可见飞檐一角。


    此处便是隐月庵, 坐落山腰,环境清幽,乃是前朝妃嫔颐养天年,祈福静修之所,亦是京中贵女祈求平安、修心养性的地方, 香火颇盛。


    “小姐,台阶陡,当心些。”琼儿将她扶下马车,轻声提醒道。


    两人拾级而上,一路有浓阴遮蔽, 倒也驱散了几分暑热。然而, 这份宁静并未维持多久,身后便传来一阵刻意压低, 却又清晰可闻的议论声。


    “哎,你看,前面那位不是江家千金么?”一个尖细的女声响起。


    另一个略显沉稳的声音接道:“对, 是她,不是刚被靖阳侯府退了婚么?”


    “错了,不是退婚。”又一个略显轻佻的声音迫不及待地加入,语气有些幸灾乐祸:“分明是那谢小侯爷临阵脱逃,弃她于不顾了,圣上赐婚又如何,男方跑了,这跟被退婚有什么区别?”


    最先开口的女子发出一声惊叹:“竟有这样的事?莫非是靖阳侯府,看不上这位名满宸京的大才女?”


    那轻佻的声音嗤笑一声,语气愈发刻薄:“两家本就不和,如今江相失了圣心,靖阳侯府自然懒得再虚与委蛇了呗。”


    不怀好意的揣测与议论,如同夏日蚊蚋般,嗡嗡作响。琼儿听得心头火起,脚步一顿,当即就想转身理论。


    江浸月却轻轻按住她的手腕,目光依旧平视前方,云淡风轻道:“浅水喧闹,深潭无波,别误了正事。”


    话音刚落,一个冰冷而带着讥诮的声音响起:“我当是谁在此饶舌,原来是李侍郎,王尚书,杜都尉的千金,在这佛门净地,学那市井妇人嚼得起劲,家风教养,当真让人大开眼界!”


    江浸月回头望去,只见明珩不紧不慢地踱步上前,一袭紫衣,衬得面容愈发俊美,也愈发阴鸷。他冷眼扫过三名少女,状似随意地迈出两步,恰好挡在了她们上行的阶前。


    “怎么不继续说了?是觉得本世子不配听,还是需要亲自去府上拜会,当面向几位大人请教?”他微微俯身,语调轻柔,却满含锋芒。


    那几名少女被问得脸色煞白,压低了头,仓皇离去。


    “多谢。”江浸月语气疏淡,话音未落便已转身,继续沿着石阶向上。


    紫袍下的手微微收紧,明珩快走几步,几乎要与她并肩:“江小姐今日来隐月庵,可是心有所求?”


    江浸月反问:“世子呢?”


    明珩轻笑一声,语气有些无奈:“我来接明嘉,她自上次受了惊吓,便常来此清修,说是能平心静气。”


    闻言,江浸月倏然停下脚步,侧身往旁边一让:“既然如此,世子接回郡主更为要紧,我不过随意走走,散心而已,不敢耽搁,您先请吧。”


    “江浸月,你就这般着急与我划清界限?”


    明珩脸色一沉,跨出一步,走到她面前,眼神灼热:“与其听这些闲言碎语,不如做我的世子妃,我倒要看看,这宸京城谁敢折辱你,欺负你半分?”


    “世子是在说笑吧。”江浸月语气转冷,他们之间,说不上血海深仇,但也积怨已久。


    明珩微微俯身,强迫她对上自己的双眼:“我今日便可以对着这庵堂的神佛发誓,若得你为妻,必当珍之爱之,绝不相负。”


    “明珩。”江浸月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清冷如碎玉。


    “我们,并非同路人。”


    她垂眸看向脚下,意有所指:“若强行并肩,会两败俱伤。”


    这样说着,她微微侧身,做出一个请的姿势:“还请世子先行,别让明嘉郡主等得着急。”


    明珩冷哼一声,终是拂袖越过,只丢下一句:“我不会就此罢手。”


    “小姐……”琼儿被明珩的一番话惊得瞠目结舌。


    “无事,这种男人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要信。”江浸月面色未变,见明珩走远,方才继续前行。


    ==


    踏入隐月庵,香火袅袅。江浸月避开了人流,并未在主殿停留,而是绕到侧面,穿过回廊,走向院落深处。


    后院,古木参天,更显清幽。禅房外,一身着缁衣的老尼,正坐在石桌前,慢条斯理地摆弄着茶具。


    江浸月走上前,福身行礼:“师太安好。”


    说完,便给琼儿使了个眼色。琼儿会意,从行囊中取出一个精致小巧的瓷罐。


    “信女近日偶然得了一罐好茶,想邀师太一同品鉴,不知可否赏光?”


    那老尼执壶的手一顿,抬起眼帘,目光在江浸月身上停留片刻,缓缓颔首。


    江浸月心下稍安,净手、温器,待沸水稍置片刻,待水息平和,才缓缓低注,动作流畅熟练。


    茶叶舒展,一股清冽的香气散开,她这才倒了一杯,双手奉至老尼面前。


    老尼接过,垂眸细看汤色,又轻嗅其香,这才饮了一口,平静疏离的眼眸中,掠过些许感慨:“嗯,这‘苍山新雪’,多年未饮,滋味如旧。”


    听她道出茶名,江浸月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落了地,她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个礼:“臣女江浸月,参见慕太妃。”


    慕太妃看向她,示意她落座,眼神带上几分审视:“小姑娘,费如此周折,所为何事?”


    江浸月迎着她的目光,坦然道:“想向太妃请教一些……前朝旧事。”


    听闻此话,穆太妃神色一凛,语气有些警惕:“为何要问这些?是谁让你来的?”


    “太妃勿疑。”江浸月语气依旧平稳:“近日家父主持旧史修编,然而整理一些卷宗记录时,发现一些事情记载模糊,存有疑虑。晚辈想着,太妃是亲历者,或许能提供一些,未被记录的见解,故冒昧前来讨教。”


    慕太妃摇摇头,表情带着看透世情的冷漠:“历史已成定局,何必深究呢?”


    江浸月微微直起身,目光清亮而坚定:“太妃娘娘,历史若是惧怕真相,又如何能成为后世之明鉴?修正谬误,拂去尘埃,或许才是修史的意义所在。”


    “可是,小姑娘,知晓得太多,并不是好事,何必要追根究底?”慕太妃神色稍缓,但犹有疑虑。


    “太妃可以先想想,我先讲讲我自己。” 江浸月执壶,为她又斟了杯茶。


    “在我五岁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那时曾有大夫断言,就算费心费力救下来,也活不到及笄。”她神色淡然。


    “什么?可你应当就快……”慕太妃脸上掠过一丝不忍。


    “我父母不信,拼尽一切都要治好我,我也不信,但是……”


    江浸月话锋一转:“我体弱是不争的事实,或许我会比普通的人走得早,所以我想……我得走得更快一些,深一些,才能,不留遗憾。”


    慕太妃沉默许久,看着她眼中超越年龄的通透之色,将手中的茶一饮而尽:“罢了,你想问什么?”


    “先帝平乱之后,冥水和北凛同为月玄国的附属,可两国的情势却决然不同。冥水骚动不断,北凛却甘愿臣服,风平浪静,实在让人疑惑。或许,有更好的方式,可以解决眼下的争端?”


    慕太妃下巴微抬,语气有些嘲讽:“有什么好疑惑的,不过四个字。”


    “哪四个字?”


    “血浓于水。”


    在阳光的照射下,慕太妃的眼中泛起淡茶色的光芒,表情幽深莫测。


    江浸月显然未料到这个答案,心中一阵震动,还想追问,慕太妃却霍然起身:“诵经的时辰到了,姑娘请回吧。”


    ==


    暮色渐合,江浸月回到相府时,江知云正独自坐在庭院的石凳上,面前的桌案堆着几摞书卷,夕阳的余晖在他肩头投下寂寥的光晕。


    “父亲。”她轻声走近,却见江知云正翻着一本略有破损的书籍,眼神专注得发亮,并无颓唐之色。


    “父亲久未上朝,气色倒是更好了。”


    江知云抬头,释然一笑:“丞相看似风光,实则终日周旋,修史看似枯燥,实则别有洞天。更何况……”


    他的语气带上几分欣慰:“修意那孩子如今很得重用,有他在,我也放心。”


    江浸月颔首:“师兄确实,尽得父亲真传。”


    “说起来,修意才华出众,性情沉稳,若他能与你……也算良配。”


    见江浸月面色微沉,江知云解释道:“可不是我胡诌,前几日修意来府上探望,特意问起你,他说若你愿意……”


    “父亲。”江浸月忍不住开口打断,语气温和却坚定:“女儿待师兄唯有同门之谊,此事,不必再提了。”


    “也罢。”江知云轻叹一声,转而问道:“今日去隐月庵,可有收获?”


    江浸月眼眸一亮,点点头:“有,只是女儿还没有想明白。”


    她说着,提笔蘸墨,在纸上上写下那四个字。


    “血浓于水。”江知云拿起一看,沉吟片刻:“嗯,我琢磨琢磨,你先去歇息吧。”——


    作者有话说:浅水喧闹,深潭无波。——英国诗人 雪莱


    第39章


    五千精锐, 风雨兼程,七日抵达紧邻南溟的清源城。


    城楼之上,阳光炽热, 热风滚滚。清源县丞林衡,声音却哆哆嗦嗦:“小侯爷,就在前日, 南溟已经沦陷。如今通往冥水部的水道, 已被敌国完全掌控, 想与前线主力汇合, 难如登天啊!”


    谢闻铮目光沉凝,转头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脉:“除了水路, 云苍山不是还有一条古道,与冥水部连接?”


    闻言,林衡连连摆手:“万万使不得!小侯爷,那云苍山的古道是天险之路,悬崖峭壁, 瘴疠横行,早年还有樵夫、药农敢上山,如今……进去的人,要么有去无回,要么回来便神智混乱, 邪门得很!”


    “如此凶险之地, 冥水部和星移国,想必也难以掌控吧?”谢闻铮的脸上毫无惧色, 甚至隐约有一丝兴奋。


    “他们擅长水战,山中想必……力有未逮。”


    谢闻铮颔首,一把展开地图, 手指划过一条蜿蜒的曲线,眼神犀利起来:“只要翻过这条山脊,渡过浅溪,借山势隐蔽,未必不能从此‘邪路’突破。”


    说到此,他心中已有决断,转而问道:“对于山中瘴气,无人能有应对之法?”


    “这……深入者皆无善果,实在无人问津。”林衡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回答。


    “父亲,让我去吧!”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一名青衣少年快步登上台阶,俊逸非凡,眼神澄澈而坚定。


    “你这逆子,谁让你来凑热闹的!”林衡见状,又惊又怒,也顾不得谢闻铮在场,伸手就想把少年往外推。


    “慢着。”谢闻铮眉头微皱,走上前:“你是?”


    林衡急忙躬身,斟酌着用词:“小侯爷,这是犬子,能力平平但喜欢吹牛,不必把他的话放心上。”


    谢闻铮却不为所动,盯着少年,凛声道:“你自己说。”


    那少年眉梢微扬,挺直脊背,朗声道:“在下林昭言,精通医术,曾诊治过中了瘴气的乡民,对山中瘴毒略有了解。小侯爷若是决意入山,带上我,或许能有所帮助。”


    “小侯爷,容老夫借一步说话。”


    林衡赔了个笑,一把将林昭言拉到一旁,压低声音,又气又急:“你这混小子,九死一生之事,也敢往前凑?是不是要你爹白发人送黑发人!”


    林昭言却异常冷静:“父亲,覆巢之下无完卵,若前线大军迟迟得不到支援而溃败,敌国铁蹄转瞬即至,清源还能支撑多久?”


    说着,他的目光转向谢闻铮,感受到那日光之下,灼灼逼人的锐气,握紧双拳:“我看这小侯爷,意气风发,敢行常人不敢之事,跟着他,或许真能闯出一条生路。”


    听了这番话,林衡看着他眼中的坚决,又望向南溟的方向,终是沉重地叹了口气:“你既心意已决,我劝也无用。只是,你小子要记得,自己是个医者,不是冲锋陷阵的士兵,若有危险,保命要紧,莫要逞强!”


    一边说,一边用力拍了拍林昭言的肩膀。


    谢闻铮远远望着他们之间的动作,看着林衡眼中的担忧与不舍,心脏猛地揪紧。他想起父亲临行前,自己都未能相送……


    思及此,他握紧手中的裁云剑,只觉得一股烈焰狠狠灼烧着胸膛。


    见林昭言重新回到他面前站定,谢闻铮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一声令下:“收拾整装,正午过后,抽十人随我进山探路!”


    他说着,看向林昭言,强调道:“包括你。”


    ==


    午后,阳光正烈,马蹄踏在石子路上,扬起细细烟尘。


    越往深处,地势渐陡,道路也越来越窄,先是两马并行尚显局促,待穿过一片密林后,山路已成羊肠小径,只容一人一马依序通过。


    林昭言背着药箱,策马紧随谢闻铮马后,一路关注着周围的植被,直到看到几处略微发红的苔藓,忽地出声。


    “小侯爷,此处开始便是瘴气易聚之地,虽值午后,视线尚清,但仍然不可大意。”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药箱,取出一个瓷瓶传递下去:“我根据之前诊治的经验,配了些清心丸,若感到头晕目眩,立刻含服。另外……”


    他看向谢闻铮,再次强调:“这山中瘴气或许与毒植有关,如果发现源头,或许我能直接配出解药。”


    谢闻铮会意,厉声下令:“今日只作查探,目的是找到瘴气源头,日落前,务必撤回!”


    越往深处,林木愈加密集。


    行至一处岔路,地图标注模糊,罗盘的指针也开始混乱。林昭言翻身下马,手指碾过泥土,一边湿润,一边略显干燥,他果断指向湿润的那条:“应该是这边。”


    谢闻铮点点头,但又唤来两名士兵,派往另一条路探查。


    继续前行,光线渐暗,显得阴森可怖。一阵风吹过,却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湿热,而是带着寒意。隐约间,稀薄的雾气飘来,带着若有若无的腥气。


    “服药,警戒!”谢闻铮心知找对了地方,率先服下药丸,身后众人随之勒马。


    眼见着那雾气越积越浓,谢闻铮握紧佩剑,一扬鞭子,却是向着那源头探去。


    “小侯爷,危险!”


    林昭言的惊呼声在雾气中变得模糊,谢闻铮并未停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不在起雾时顺藤摸瓜查清源头,下一次进山,会更加凶险。


    他咬紧牙,又往前冲了一段距离,突然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仿佛瞬间由盛夏跌入寒冬。座下的战马不安地嘶鸣起来,再也不肯前行。


    无奈之下,谢闻铮翻身下马,双足落地之时,竟感觉踩在了松软冰冷的积雪之上。


    他愕然抬头,先前还郁郁葱葱的树林,此时竟已变成白茫茫一片。寒风掠过,卷来飞雪。


    幻觉,这一定是幻觉!自己一定是中了瘴毒!


    谢闻铮强自镇定,掐了掐自己的手臂,试图驱散这荒谬的景象。然而,再抬眼时,在这片虚幻的雪景中,一个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个穿着厚厚棉袄的小男孩,正跪在雪地里,奋力刨着雪堆。


    “有人,有人,还活着!”他惊呼一声,刨得更起劲了,没过多久,便从雪地里拖出一个蜷缩的女童。


    “别死啊,千万别死啊。”男孩手忙脚乱地将自己的棉袄脱下,紧紧包裹住女孩。但他自己也冻得嘴唇发紫,浑身颤抖。


    犹豫了一下,他也一头钻进了棉袄,张开双臂,将女孩紧紧搂在怀里,试图用彼此的体温互相取暖。


    “没事,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了。”他出声安慰着,却又像是在给自己加油打气。


    雪花无声飘落,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终于,那女孩眼睫颤动了下,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你醒了!”男孩刚惊喜地叫出声,下一刻,女孩满脸惊恐,猛地抓住那搂紧自己的手,对着虎口,狠狠咬了下去。


    “哎呀!你怎么咬人啊!”男孩吃痛地想要甩开,那女孩却紧咬着不放。


    “松口!”


    那女孩终于松开,抬起头,嘴角挂着血迹,眼中带着浓浓的恐惧与敌意:“别碰我,不然我杀了你,杀了你!”


    “我救了你,你咬我,还要杀我,真是农夫与蛇啊!”男孩捂着流血的手,语气又是委屈,又是气愤,嘴上抱怨着,见她转头要跑,又忍不住拽住她的衣服:“别跑,再走丢你真的会死!”


    那女孩根本不听,挥舞着手脚,与男孩扭打在一起。


    画面变得诡异而混乱,谢闻铮怔怔地看着,鬼使神差地,又向前迈出几步。


    在看清了男孩的样貌时,他感到心头剧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那男孩的眉眼轮廓,分明……分明是年幼时的自己。而那女孩,模样也十分眼熟……


    他感觉脑子愈发混沌,许多零碎的场景在眼前漂浮,变幻,扭曲。


    “不对,是幻觉,都是幻觉!”他大声提醒着自己,猛地拔出腰间的剑,对着自己的左臂一划。


    剧烈的疼痛传来,鲜血涌出,滴落,在脚下的“白雪”上绽放开。


    然而,预想中的清醒并未到来,那寒意变本加厉,如同冰针刺入骨髓,视野开始天旋地转,他再也支撑不住,栽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前,他听见了一声陌生的嗤笑——


    作者有话说:某人曾说过:江和小谢,缘分匪浅,牵扯难断……


    其实不是始于九岁,而是……


    第40章


    “小侯爷, 小侯爷,醒醒啊!”


    一声声焦灼的呼唤,渐渐变得清晰。


    谢闻铮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视线中,林昭言那张清秀的脸庞凑到面前。


    “你……还认得我么?”林昭言试探着问道,语气有些紧张。


    谢闻铮想开口, 却感觉喉咙干得发疼, 他连咳几下, 声音嘶哑道:“林昭言。”


    听到他准确说出自己的名字, 林昭言长吁一口气:“幸好,幸好, 神智还算清明。小侯爷,方才那白雾一散,我们就冲进去找你,结果看见你浑身是血倒在树丛中,可把人吓坏了!”


    谢闻铮这才感觉到手臂传来的刺痛, 他低头,只见左臂的伤口,已经被布条包扎好,他若有所思:“看来,清心丸虽然不能完全抵御瘴气制造的幻觉, 但至少能让人尽快恢复神智, 不至于彻底疯魔。”


    “小侯爷陷入幻觉了?什么样的幻觉?”林昭言敛眉,认真地追问。


    “嗯……”


    谢闻铮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努力回忆着:“是一片雪地,很冷,还有一条咬人的蛇。”


    说到这里, 他下意识垂首,目光扫过自己的右手。


    这一看,他却愣住了。只见虎口处,竟然真有一道模糊的齿痕。他感觉头愈发疼了,那被狠狠咬住的痛觉,也隐约浮现在脑海中。


    难道不是幻觉?


    林昭言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自顾自地分析道:“雪地,毒蛇,这或许是你对南部的某种印象,在意识模糊时便被诱发出来,而且越近毒源,越是强烈。这样一来,要想保持清醒,找到毒源,恐怕不太容易……”


    听了这番话,谢闻铮却猛然想起什么,他站起身,仔细观察起脚下的草地:“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约莫申时。”林昭言抬头看了眼天色:“再过不到两个时辰就天黑了,小侯爷,不如今日先撤?”


    “不,继续等。”谢闻铮直接否定了他的提议。


    “等下一波白雾来。”


    林昭言有些迷惑,出言相劝:“什么?为何?小侯爷你都受伤了,贸然硬闯,绝非明智之举!”


    “皮肉小伤,无碍。”谢闻铮活动了一下受伤的手臂,目光如炬:“不过,我们的目标,不再是寻找毒源,而是……抓人!”


    “抓人?什么人?”林昭言愈发不解。


    “能在瘴气中来去自如,保持清醒的人,定然会有解法。”谢闻铮语气笃定:“我很确定,刚刚有人靠近过我。”


    他伸手,指向一处湿润的土地:“这里的脚印,比我们任何人的都浅,步履轻盈,显然对此地十分熟悉。我想,雾气弥漫时,或许正是他活动的时机。”


    ==


    山林间,光线愈发昏暗,气温也随之下降了几分,那股诡异的白雾再次从林木间弥散开来,比先前更为浓重。


    “行动。”谢闻铮低喝一声,再次服了一枚清心丸,手握裁云剑,率先冲了进去。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驱散幻觉,也不再追寻那瘴气源头,而是将全部心神凝聚在双耳,极力过滤掉干扰,细细捕捉着和环境相关的声音。


    风声穿过叶片,马蹄踩上树枝,以及……左前方,一阵极其细微的摩擦声。


    他不再犹豫,如同一直狩猎的豹子,向着那声音的位置疾掠而去。


    对方显然也察觉到他的逼近,脚步声陡然变得急促,在草丛中迅速穿梭着。谢闻铮心念急转,屏住呼吸,加快了步伐,依稀看见一道黑影。


    浓雾中,他渐渐逼近,那道黑影明显一滞,又迅速改变方向。然而,就在此时,两侧几乎同时响起利刃出鞘的声响,合围人马,终于精准地截断了目标的去路!


    林间吹过一阵疾风,白雾逐渐散去,视线变得清晰。


    只见一身着黑衣,头戴银饰的成熟女子,被士兵们持刃包围在中央。


    “抓活的!”谢闻铮冷声一喝。


    那女子抬起头,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刀子:“臭小子,想抓我?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话音刚落,她迅速从衣袖中取出一支短小的竹笛,放在唇边吹奏。那笛声尖锐刺耳,刹那间,四周响起嗡嗡声,一团团细小的黑虫如同浓云一般涌出,直扑众人!


    “小心!后退!”谢闻铮惊呼一声,自己迎着虫群,疾步冲锋上前。


    毒虫啃咬在裸露的皮肤,他却咬牙忍住,女子有些诧异,后退一步。谢闻铮瞅准时机,一剑打掉那女子手中的竹笛,再一个迅捷的擒拿,将女子按在了地上。


    “难听死了,别吹了!”


    随着笛声停歇,那些毒虫很快便散开,消失在密林之中。


    女子抬头看向谢闻铮,脸上露出惊愕之色:“怎么会,你怎会不受蛊虫影响。”她顾不得自己此时的情状,反手按住谢闻铮的脉搏,微微一怔。


    “原来如此……”她自言自语,表情莫名有些兴奋,


    “小侯爷,人抓到了,下一步怎么办?”林昭言没料到此处竟真有人潜藏,看向谢闻铮,请示道。


    “带回清源,连夜审。”


    那女子却不再挣扎,任由士兵将她捆上马背,目光一直死死盯着谢闻铮,眼神充满了探究。


    ==


    清源,县衙内。夜色浓稠,烛火明亮。


    谢闻铮坐在正堂主位,林昭言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他清理手背上的伤口,这些被黑虫啃噬过的地方,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谢闻铮眉头紧锁,紧紧盯着被捆在凳子上的女子,沉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那女子抬起头,上下打量起谢闻铮,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这位小将军大费周折将我‘请’来,只是为了问我身份?”


    被她的目光看得不自在,谢闻铮心头有些烦躁:“罢了,废话少说,我只问你,你是否有办法,能让人安然穿过云苍山,而不被瘴气所困?”


    女子低低地笑了起来:“原来是有求于我,你们月玄国的人,求人,便是这般态度么?”说着便扫了眼自己被捆缚的双手。


    闻言,谢闻铮蓦地起身,眼神愈发锐利:“我们月玄国……这么说,你果然是冥水部,还是星移国的人?”


    见她不应,他明显失了耐心,眼神变得狠戾:“既然来自敌国,我也无需和你客气,军中拷问的法子多的是,不信撬不开你的嘴!”


    那女子并未被吓到,语气兴味更浓:“小将军这性子,倒是急躁得很。我叫灵均,乃避世之人,无心掺和外界纷争,只是潜心钻研蛊术罢了。想过云苍山,我确实有办法,不过……”


    “不过什么?”


    灵均抬眸,眼里闪烁着莫测的光:“要想得到答案,小将军需先解答我心中的疑惑。”


    “你想问什么?”谢闻铮有些不解。


    灵均微微一笑,语气有些诡秘:“这个问题嘛……不便被旁人听见,不如,小将军你上前来,凑近些?”


    林昭言立刻警觉:“当心有诈,这女人浑身是毒,危险的很!”


    谢闻铮本就心烦意乱,没好气道:“要问什么,就这么问,别在这故弄玄虚,磨磨唧唧的。”


    “好吧,这可是你让我直接问的。”女子似乎觉得很有趣,点点头。


    “小将军,你可与女子合欢过?”


    “……”


    此话一出,满堂皆静,气氛变得尴尬而诡异。林昭言倒吸一口凉气,转头去看谢闻铮。


    只见方才还气势凌人的少年,此刻从脖颈到脸颊,再到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几乎能滴出血来。


    “你……你在胡说些什么!”


    他反应过来,粗着嗓子吼道:“一个女子,问这种问题,真是不知羞耻。”


    “哦……”灵均拖长了语调,饶有兴致道:“看你这娇羞的样子,应当是没有。那么,小将军心中,可有喜欢的女子?”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谢闻铮,表情有些八卦。


    “这是我的私事,你问这些想做什么?”谢闻铮脸上彻底挂不住,咬牙切齿,语气抓狂。先前努力维持的冷傲与狠戾,此时已荡然无存,只剩下羞窘与慌乱。


    见他这般反应,灵均心中有了答案,但脸上的迷惑之色未减:“那就,更奇怪了。”


    “奇怪什么?”谢闻铮皱眉追问。


    她收敛了戏谑的神色,盯着他,语气变得严肃:“你身上有迷情蛊的子蛊,正因如此,今日我的蛊虫才对你影响甚微。不过,这子蛊分明还在你体内盘踞,又未和母蛊宿主合欢,却被压制到近乎蛰伏的状态,使你不受影响,还真是……不合常理。”


    谢闻铮被这些生僻的词汇饶得云里雾里,但很快,他记起了什么:那一晚,灼热的烈酒,滚烫的呼吸,失控的拥抱……他脸色一沉,下意识地抚向左腹,那里的伤口早已愈合,此时,竟又隐隐传来灼痛感。


    “小将军也想知道答案吧?”灵均敏锐地捕捉到他情绪的波动,眼中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芒,仿佛他是一件难得的样本。


    “不许耍花招!”谢闻铮厉声威胁,表情却有些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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