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烛火摇曳, 针落可闻。
在众人的注视中,谢闻铮用匕首划破指尖,将血滴入一个干净的杯盏。
灵均上前接过, 从头上取下一根银簪,探入血液中拨动观察,随后又用手指沾了些许, 细细捻开, 轻嗅气味:“看来并非寻常药物压制。”
她喃喃道, 随即抬起另一只手, 打了个清脆的响指。隐约间,一阵嗡嗡声传来, 一只黑虫穿窗而入,在杯盏上盘旋几下,一头扎进了那血液之中。
紧接着,那黑虫扇动翅膀,猛烈地挣扎起来, 不过片刻,便彻底僵直不动,像是被冻住一般。
“原来,是这样。”灵均抬起头,眼中泛起难以言喻的黯然, 似乎想起了什么尘封的往事。
“到底怎么回事?”谢闻铮将这诡异的一幕尽收眼底, 心头莫名一紧。
灵均看向他,缓缓叹了声:“小将军, 你倒是个幸运之人。”
“何出此言?”他愈发摸不着头脑。
灵均幽幽说道,语气之中,却带着几分沧桑与苦涩:“情之所起, 一往而深。卿心似君心,互照如镜,共此情衷,不算,浮生之幸吗?”
“文绉绉的,听不懂。”谢闻铮语气有些僵硬。
灵均忍不住白了他一眼,直截了当地解释道:“你所迷恋的女子,在你蛊毒发作时,以自身气血为药引,压制子蛊。要达到如今这般效果,取血至少七日以上,极其损耗身体根基。”
她停顿了下,声音不免带上几分怜悯:“而且,自身气血外泄,她体内的母蛊失去足够压制,怕是发作起来,更为难熬。有人对你这么好,你不知道?”
“什么?你说什么!”谢闻铮感觉自己的心脏被重重一撞,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浑身血液都变得冰凉。
他唯一能联想到的,便是那次酒后失控,靠着捅自己一剑,才没有做出错事。然后……便昏迷了整整十天。醒来后,一切仿佛都被轻描淡写地揭过,他不愿回想,甚至故意逃避。却不知,江浸月竟默默付出、承受了这些?她身子本来就弱,还取血?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怎么可能?
见他脸色变得苍白,一副深受打击,魂不守舍的模样。灵均轻嘲一声:“怎么这个表情?那女子不会已经死了吧?”
“不准你咒她!”谢闻铮如同被触及逆鳞,伸出手臂,一把扼住她的咽喉。
灵均被掐得干咳了几声,面色未变,断断续续道:“既然……没死,你好好珍惜便是……掐我,做什么?”
“莫不是,已经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
被戳中痛处,谢闻铮咬牙切齿,眼中杀意更甚:“你胡诌这些,是为了乱人心智吧?以为我会轻信?”
“真的不信么?”灵均秀眉一挑,出声嘲弄。
“这么嘴硬,可是容易娶不到媳妇的。”
“小侯爷,冷静,冷静。”林昭言见谢闻铮情绪失控,连忙上前,拉住他的手臂,直至他松开灵均。
“灵均姑娘,你心中有了答案,也该履行承诺,给出破瘴之法了吧?”林昭言惦记着正事,出言提醒。
谢闻铮此时也冷静下来,压抑住翻涌的情绪,冷冷地看向她。
“可以,此次,一共有多少人要过云苍山?”灵均收起调侃的心思,郑重其事地问。
“约莫五千。”谢闻铮回道。
“这么多人!”灵均感到有些棘手,沉吟片刻:“清源城内药材可还充足?充足的话,我至少需要一天时间配药。”
“三千人,半天时间,明日正午前完成,可否?”谢闻铮瞳仁一转,声音带上了压迫之势。
灵均眉头一皱,有些无奈:“年轻人,你也得体谅体谅老人家……”见谢闻铮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决,她只得撇撇嘴,指向林昭言:“那让这个小子协助我,勉勉强强能搞定。”
“可以!”谢闻铮果断答应,手按上佩剑,蓄势待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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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月至中天,清源城弥漫着紧张的氛围。长街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士兵井然有序,搬运着成捆的药材与物资。
县衙内,林昭言掀帘走出内室,转动着有些酸胀的手臂,抬眸却见正堂中,谢闻铮负手立于地图前,眉峰紧锁,目光沉凝。
“小侯爷。”
他上前几步,问出心中所惑:“上山人马减至三千,那余下两千,作何安排?”
他实在不解,敌众我寡,为何还要分兵。
谢闻铮眼神变得深邃,缓缓道:“敌志乱萃,不虞,此乃坤下兑上之象。正可趁其心志不坚,伺机而动。”
见林昭言一头雾水的模样,他解释道:“敌方已困住前线军队,定然能猜到我们下一步动作,唯有声东击西,方可破局。”
“敌强我弱,三千人是,五千人亦如是,可借着山势毒瘴,未必不能突破。”
听了这番话,林昭言恍然大悟,看向谢闻铮,露出钦佩之色:“小侯爷很通兵法啊,说起来头头是道的。”
“是……有人教我的。”谢闻铮想起了什么,脸上竟又泛起一丝羞涩。
林昭言瞅见他的表情,挑眉,试探着问:“哦?莫不是那位你所迷恋的姑娘?”
“谁,谁迷恋了!别听那女人胡说。”谢闻铮别开脸,语气有些局促:“她好为人师,喜欢读书,胆子大,也……教过我很多。”
“能得小侯爷如此评价,我倒是很好奇,她是怎样一位女子了。”林昭言用手撑起了下巴。
“若有机会……若能……”谢闻铮话音渐低,神色有些黯然。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庭院之中。抬起头,一轮明月高悬,显得清冷寂寥。
“你说,一个女子,老是训你,嫌弃你,觉得你做什么都是错的,那她心里,是不是很讨厌你?”月光洒落在他脸上,照出几分迷茫的神色。
林昭言听得一愣,思索片刻,摇了摇头:“我娘就是这样对我爹的啊,不能是讨厌吧……若真的厌恶至极,看都不会多看一眼,还管你干嘛?”
“真的吗?”谢闻铮眸光一亮,语气带上几分雀跃。
但很快,他又想到了什么,再次叹了口气:“可是她爹也很讨厌我,他们这种读书人,不喜欢我这种打打杀杀的。”
那这就不好办了……林昭言有些无语,看着白日里意气风发的少年,此时脸上竟带着失落,忍不住开口宽慰。
“别这样想,你年纪轻轻就能担重任,带兵打仗,等得胜那天,带着军功回去,谁还会看轻你?”
闻言,谢闻铮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翻起一副画面:凯旋之日,红绸铺道,喜乐喧天。而她,凤冠霞帔,盈盈而立,眼神中,没有平时的疏冷,反倒带着一丝骄傲与倾慕。
一念及此,谢闻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纷乱的思绪,眸中闪过微光:“你说的是,此战,我必须胜,为月玄国,为父亲,也……为了她。”
伴着夜风,月光漫过屋檐,静静流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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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夜此时,宸京。
银辉穿过窗棂,在书案投下一片冷霜。江浸月端坐案前,正凝神提笔,笔尖行走于宣纸之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待最后一笔勾出,手腕却毫无征兆地袭来一阵剧痛,她指节一松,毛笔直直坠下,“啪”地落地。
“怎么又开始疼了。”她轻叹一声,伸出左手,轻轻按上右腕。在烛火的照耀下,那块皮肤上,交错着数道疤痕,显得有些狰狞。
看着这伤疤,怔然间,她感到心脏被紧紧攥住,呼吸也随之一窒。
“怎么会这样?”江浸月捂住心口,喘了几口气,语气里带上几分无助与苦涩:“为什么心,总是静不下来,会担忧,也会害怕呢?”
空寂的房间,低语轻轻回荡。她抬眸,望向书案,宣纸上,墨迹未干,写着两行字:
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
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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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光熹微,相府花厅内。
江母将一碗米粥推到江浸月面前,柔声道:“月儿的生辰快到了,又逢及笄之礼,府中也该着手操办了。”
江浸月执勺的手微顿,垂眸道:“不必铺张,简办即可,女儿……不喜喧闹。”话音里透着一股惆怅。
“这如何使得?”江母蹙起眉头,劝道:“相府独女的及笄礼,岂能让人看轻?不知情的,还当我江家落魄至此,失了体面。”
一边说着,江母转头看向江知云:“老头子,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江知云却是一副神游天外的模样,江母连唤了几声,才回过神来,放下银箸:“此事晚些再议,今日我要入宫面圣。”
“入宫?可是朝中又有要事?”江母听出他语气的沉郁,神色一紧。
江浸月此时也抬起头,只见父亲眉头拧紧,心事重重,也轻声问道:“父亲,出什么事了吗?”
近日大事,无非围绕着南部之战。可是……已经很久没有音讯传来了。
江知云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故作轻松地捋了捋衣袖:“不必担心,不过是修撰史书已至关键处,需入宫向陛下奏陈进展。”
说完,他站起身来,大步往外走,在跨过门槛时,忽然回过头,看向江浸月:“月儿,照顾好你母亲。”
他表情虽然平静,语气,却满是郑重。
不知怎的,江浸月感到心中一酸,倏然站了起来:“父亲……”
“可以,不去吗?”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甚至眼眶都有了热意,怎么也克制不住那股不舍。
江知云无奈地笑了笑:“月儿,君恩,不可违。君要臣死,臣不得不……”
“说什么胡话呢,不就是上个朝,怎么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江母听得一头雾水,厉声打断他的话:“早去早回,我们还要商量月儿的及笄礼呢。”
“好。”江知云眼中涌起一丝眷恋,但很快又压在了眼底,他转身,走了出去。
江浸月目送父亲离去,衣袖中的手,却不由地攥紧,只觉得心中涌起的不安,始终无法消减——
作者有话说:因爱故生忧,因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佛陀
敌志乱萃,不虞,坤下兑上之象,利其不自主而取之。——三十六计
第42章
烈日当空, 谢闻铮率领精锐,潜入云苍山腹地。
初入山林,尚有日光穿过缝隙, 照亮前路。越往深处,植物密集,遮天蔽日, 面前的景色也昏暗起来。
“服药!”谢闻铮一声令下, 众人立刻服下避瘴丹, 复前行。
风拂过, 带着几分湿冷,不一会儿, 浓浊的瘴气如鬼魅般涌起,缠绕,遮掩住视线。
林间寂静得可怕,只有马蹄踩过树枝的脆响,以及压抑的呼吸声。
道路逐渐收窄, 雾气越来越浓,偶尔被山风撕开一道口子,便能窥见脚下深谷,碎石滚落,却听不见任何声响, 让人心惊胆战。
“跟紧了, 目视前方,莫要下望。”谢闻铮厉声提醒, 放缓了行进的速度。
一个时辰后,雾气渐渐稀薄,道路也豁然开朗。
“此处应该过了南溟地界, 再翻过一座山脊,便能直通冥水部。”林昭言打开地图辨认。
就在众人为之振奋之时,地面隐隐有些震动,马蹄声声如雷鸣。谢闻铮猛地抬头,远望前方,绣着“星”字的旌旗随风飘扬,大队人马如潮水涌来。
他心头一凛,抬手一挥:“有埋伏!速退!”
话音刚落,密集的箭矢破空而来,谢闻铮拔出长剑,银光闪处,流矢尽断。众人调转马头,一边抵挡,一边拖着粮车回撤,然而道路崎岖,车马发出不堪重负的嘶鸣。
“弃粮保人!”眼见敌军逼近,谢闻铮当机立断。
“小侯爷,这可是……”副将赵磐有些愕然。
“执行军令!”
士兵们咬牙割断粮车绳索,仓皇逃入密林之中,溃败之势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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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车翻倒在路中央,星移国的士兵利落下马,清点完毕后,将粮袋搬上了马背。
为首的将领却犹嫌不足,抬头,望向他们溃逃的方向。
只见林间人影杂乱,毫无章法,他眸光一寒,高声下令:“把附近的山口围住,剩下的人,和我追!务必将其一网打尽!”
黑压压的军队冲入密林,粗暴地踩踏着脚下的苔藓,挥舞着刀斧,劈开挡路的树枝,原本静谧的山林,顿时鸟兽惊飞。
似乎被激怒一般,林间涌起大团白雾,比平日更加厚重浓稠。四周的草木仿佛蒙上一层白纱,景象开始模糊扭曲。
忽然,一名冲在前方的士兵朝着雾气挥砍,险些伤到身旁的同伴。
“疯了吗?”首领厉声喝止,可这时,整个队伍都开始骚动。
“有人!”
“他们,他们好像冲过来了!”
“都稳住,别自乱阵脚。”首领握紧佩剑,只觉得背上沁出了冷汗。
“将军,这里邪门得很,稳妥起见,我们不如先回去?”
有人出声提醒,却已经来不及,白雾已经彻底遮蔽了去路,几步之内都难辨人影。
藏匿于虬枝间的谢闻铮,见时机已到,缓缓抬手,做了个下劈的手势:“放箭!”
攻势急转,箭矢带着呼啸声窜进浓雾,刀兵相接,惨叫声与厮杀声在林间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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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山风渐起,雾气终于散去。阴冷潮湿的树林里,鲜血浸透了苔藓,断臂残肢四处散落,仅存的几名士兵或跪地痴笑,或抱头嘶吼,显然已失去神智。
“呼,想不到这瘴气,竟如此凶险,竟能迷惑他们自相残杀。”林昭言自树丛走出,脸色发白,满头冷汗。
谢闻铮利落地跃下,看着眼前这宛如炼狱的场景,眉峰一凛:“放两个疯癫的回去,让那些埋伏的人知道,云苍山可不是他们可以随意踏足的地方。”
“那……剩下的?”副将赵磐试探询问。
“重者了结,轻者俘虏,全部缴械。”谢闻铮的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惊,他肃然转身:“收拾战场,撤回清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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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源城内,残阳如血,气氛压抑。
“砰!”
赵磐一拳砸在案几上:“可恶,这一次虽然歼灭追兵,可我们也损失了近三成军粮,这可如何是好!”
众人皆是面露忧虑,唯有谢闻铮神色如常,平静地问道:“清源守军,情况如何?”
一名参将立刻上前:“禀小侯爷,末将今日带人佯攻南溟,对方却按兵不动,试探之下,发现城内守军应不足三成,连旗号都稀稀拉拉。”
“果然,他们倾巢而出,就是铁了心要在云苍山,将我们一网打尽!”谢闻铮攥紧双拳,额头青筋跳动。
“他们怎么就如此笃定,我们会走云苍山?”林昭言有些不解,天险之路,若非迫不得已,绝不会选择。
众人陷入沉默,直到一名小兵疾步走进堂中,方才打破:“小侯爷,我们在清点缴获的兵器时,在敌军首领的箭囊内,发现了这个。”
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双手,呈上一封密函。
谢闻铮拧紧眉头,接过展开,一看,目光骤然转冷:“原来……有人提前将行军路线,泄露给了敌军。”
闻言,林昭言倒吸一口凉气:“难道是军中有奸细?”
“若在军中,今日瘴气设伏岂能成功?”谢闻铮再次端详起信笺上的字迹,忽然,察觉到什么,凑近细嗅:“这墨不同寻常,有一种奇特的香气。”
他沉吟片刻,似是想起了什么:“在离京之前,朝中武将共同议事,我向陛下请命之时,早早便定下了这条支援的路线,恐怕……”
“这么说……”林昭言感到背后一凉:“有奸细潜伏在宸京,而且官位恐怕不低?”
谢闻铮缓缓点头,表情变得凝重:“不断绝这条泄密之源,莫说收复南溟,支援前锋,便是这清源城,迟早也要拱手让人。”
思及此,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眼中晃出一抹狠厉的光:“来人,立刻八百里加急,将密函原封送回宸京,请陛下务必彻查!”
声音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在堂中回荡。
良久,赵磐回过神来,再次拍响了案几:“他娘的,前锋被困冥水部,恐怕也是被这帮吃里扒外的东西给卖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感到无可奈何:“可接下来该怎么办?今日一战,避瘴丹已消耗大半,若再上云苍山,恐怕……”
想到今日山中惨状,他仍心有余悸。
谢闻铮攥紧双拳,克制住心中的怒火,冷静地吐出一个字:“等。”
“等什么?”
“等南溟,不攻自破。”谢闻铮抬眼,望向南溟的方向,目光如炬。
“今日他们劫走的粮草中,混入了即将孵化的蛊毒虫卵,南溟这里的气候,快则一日,慢则两日,那些蛊虫便会破卵而出,在军中肆虐。”
林昭言恍然大悟:“所以今天运送粮草,只是个幌子?”
“不错。”谢闻铮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云苍山,再重重地点在南溟的位置:“不先收复南溟,即便我们侥幸翻过云苍山,抵达冥水部,也随时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
“所以。”他抬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坚决:“三日之内,一定,要收回南溟!”
裁云剑出鞘,发出犀利的剑鸣,他的眼中,锋芒毕露。
只是……少年意气勃发之时,却不知手中的剑,最终会指向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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宸京,相府。
夏日将尽,烈日当空,蒸腾起一层热浪。
江母在前厅来回踱步,手中的绢帕被揉得不成样子,时不时望向大门的方向,语气焦灼:“月儿,自你爹入宫,这都快七天了,音讯全无。即便是奏陈要务,何至于滞留宫中如此之久,连个传话的人都没有?”
江浸月静立一旁,手指攥紧衣袖,面上却强自镇定:“母亲宽心,修史乃是文事,纵有疏漏,也不至于惹来大祸……”
说着说着,话音渐低,这几日她也尝试打探过消息,却得知父亲并非在朝堂奏事,而是被单独召见入宫。行事这般隐秘,更是让人觉得不同寻常,心中难安。
气氛变得愈发沉重,天空竟也开始有浓云聚集,越堆越厚。
“砰砰砰!”
相府大门被猛地拍响,如同一道惊雷炸开。
“定是你父亲回来了。”江母心中一惊,但很快反应过来,连忙往外走,示意下人开门。
然而,大门洞开,映入眼中的却是森然列队的禁军,手执长剑,气势凛然。为首的军官冷冷扫了眼,声音毫无温度:“奉圣上口谕,取回江相正在编修的所有书籍,得罪了!”
不等江母回应,他大手一挥,禁军鱼贯而入,一队人直冲书房,另一队竟往内院闯去。
“小姐!”琼儿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吓得脸色煞白,缩到江浸月身后:“这……这是怎么了?”
江母面色涨红,柳眉倒竖:“取书便取书,摆出这抄家的阵仗,是要做甚?我江家世代清明,岂容如此践踏?”
她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江浸月一把拉住衣袖。
“母亲,是圣上口谕,我们阻拦……便是抗旨。”她声音极轻,隐约有些颤抖。
听着那翻箱倒柜、器物落地的杂乱声响,江浸月深吸一口气,缓步走到带兵的军官面前,施了礼:“这位大人,父亲藏书甚多,不知圣上要的是哪些典籍?小女子平日时常为父亲整理书册,或可相助,以免遗漏。”
“不劳小姐费心,圣谕要的是,全部。”
“全部?包括那些手稿和笔记吗,可有些尚未成册……”江浸月微微蹙眉。
“请小姐退后,莫要耽误公务!”军官失了耐心,冷声呵斥。
这时,搜查的官兵陆续退出,手中捧着的不仅有书卷,更有一些私人信函……甚至有,笔墨纸砚等器物。
那军官淡淡看了一眼,微微颔首,似有所获:“撤!”
禁军来得突然,去得也迅疾。看着被翻得一片混乱的相府,江浸月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她闭上眼,艰难却笃定地吐出几个字:“父亲,出事了。”——
作者有话说:抬头望天……再看一眼文案……[爆哭][爆哭][爆哭]
第43章
滂沱大雨中, 一辆马车在府门口急停。裴修意撩起被雨水浸湿的官服下摆,快步踏上台阶。
一抬眸,却见一道纤细的身影, 执伞立于门口。
“师妹!”
他认出是江浸月,语气急切:“雨这么大,怎么在此处等候?有事进去说, 当心染了风寒。”
“不必劳烦, 师兄, 我今日前来, 只想问一句……”她抬眸,面上努力维持着镇定, 但声音却微微发颤:“父亲究竟所犯何罪?圣上将修史的书籍悉数收走,却迟迟不放人。”
闻言,裴修意面露难色,似是不知从何说起。
“师兄不必遮掩。”江浸月上前一步,伞被风吹得一斜, 雨水淋湿了她的肩膀。
“如今京中流言四起,说我江家,通敌。”
一道惊雷乍响,最后两个字,在雨声中格外刺耳。
“空穴不来风, 可我如今连谣言的起因都寻不到, 再这样下去,江家怕是真要死得不明不白。”
“师妹……”裴修意长叹一声, 有些无奈和不忍:“前线战事不利,近日不止是老师,数位大臣接连被查, 我也是在刑部待了好几日,实在是疲于应付。”
“刑部,他们在查问什么?”江浸月像是抓到一丝希望,眸光一闪。
“多是南溟相关,还有一些书信习惯,所用笔墨。”裴修意皱着眉头,努力回忆起来,见江浸月的脸色愈发苍白,有些歉疚:“对不起师妹,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如今,亦是自身难保。”
“我知道了,多谢师兄。”江浸月似乎想到了什么,深深一揖。
转身离去时,她的手紧紧攥住了藏于衣袖中的,那枚龙纹令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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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御书房外,江浸月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威压自朱门内弥漫而出,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江小姐,请吧。”老太监笑意盈盈,此刻看来却有些讽刺的意味。
她深吸一口气,理了理微皱的衣衫,缓步踏进门内。
御书房内并未掌灯,宸帝临窗而坐,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棋盘。
“臣女江浸月,参见陛下。”江浸月依礼跪拜。
宸帝缓缓转头,抬眼,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江姑娘,来得正好。”
指尖的黑子轻敲棋盘,发出一声轻响:“替朕看看,这局棋,如何能解?”
江浸月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走上前去,垂眸细观。棋盘上,白棋攻势凌厉,黑棋已然被逼入绝境,她思索片刻,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边角。
“啪!”一子落,响声格外清脆。
宸帝眸光微动,紧蹙的眉峰骤然舒展开,凌厉的棱角也好似柔和了几分:“妙,甚妙。”
他看向江浸月,语气难掩赞许:“江相留下的这局残棋,果然还得由你来解。”
听到这话,江浸月心中一紧,毅然跪下:“陛下,江家如今蒙受不白之冤,被推至风口浪尖,臣女今日觐见,只求陛下明示,江家所犯何罪,又是从何而起?”
宸帝将手中的棋子丢回棋罐,眉间染上一丝无奈:“风口浪尖,朕如今,又何尝不是进退维谷?”
他叹了口气,看向江浸月,语气沉凝:“自朝廷出兵冥水,屡遭埋伏,节节败退,今日,前线截获一封密信,证实是朝中有人,将行军路线提前泄露给了敌军。”
话语微顿,声音带上几分痛惜:“而这封密信,经查为江相笔迹,并且用的是松烟墨。朕……恰好赏赐过此墨给江相。”
“仅凭笔墨就定罪吗?”
江浸月难以置信:“笔迹并非不可模仿,更何况,松烟墨珍贵,父亲一直珍藏书房,从未舍得动用。”
“你的心情,朕明白。”
宸帝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但禁军搜查时,确实发现江相的松烟墨,有使用过的痕迹。你未曾得见,是否有可能……他刻意避人耳目,将此墨用在了不宜示人之事?”
“不可能!”江浸月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陛下,松烟墨虽然罕见却并非独一无二,若是有人蓄意构陷,我江家满门皆可为国赴死,可若因此放过了真正的奸细,边关不宁,岂不正中敌人下怀?”
宸帝凝视着她,提醒道:“江浸月,这封密信,是谢闻铮亲手截获,八百里加急送回,他奉密旨前往冥水救父,他的话,朕不可不信。”
听到“谢闻铮”的名字,江浸月一阵失神,只觉浑身血液冰凉,喃喃道:“他?”
“朕,并非不信江相,只是先前朝议出兵,江相屡次阻拦,以致延误战局,失了先机。如今证据当前,朝野瞩目,朕必须尽快给天下一个交待,否则军心浮动,后果不堪设想!”
这番话听得江浸月身形一晃,她用力掐紧掌心,强撑着身体,声音低哑:“陛下,父亲只是怜惜百姓,不忍轻启战端,生灵涂炭,并非为了私利。当年,若非陛下圣恩,为南疆增设文试,父亲一介寒儒,何以走出南溟,立足宸京,此恩此德,江家上下唯愿以身相报,绝无半分不臣之心。”
声音虽轻,却言辞恳切,让宸帝眼中掠过一丝动容。
紧接着,她低下头,重重叩首:“臣女深知陛下身处两难,恳请陛下念在江家往日微功,给臣女一个探查的机会。”
一片寂静。
良久,宸帝终于开口:“也罢,朕,给你三日。”
“臣女叩谢陛下隆恩!”江浸月俯首再拜,抬头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
直至她走出御书房,宸帝缓缓转身,目光投向书房内的屏风,轻声道:“爱卿,你这女儿,还真是像极了你。”
然而,屏风后,却没有一丝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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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溟城头,月玄国的旌旗旗杆折断,旗面染血,在秋风中翻卷。
周旋几日,星移国残部终是溃不成军,仓皇沿墨河遁逃。
城中,林昭言有条不紊地指挥着众人,抬治伤员,为城中百姓分发蛊虫解药。
待诸事稍定,他走到谢闻铮身旁,低声问道:“小侯爷,我心中始终有一事不明。”
“何事?”谢闻铮正远眺墨河的方向,听见这话,收回了眼神。
“那灵均姑娘既然不愿牵涉两国纷争,此番为何愿意以蛊术相助?若无她的蛊虫扰乱南溟敌军的心智,我们绝无可能如此迅速拿下南溟。”
“我应承了她一个条件。”谢闻铮语气平淡。
“什么条件?”林昭言愈发迷惑了。
“帮她寻找一个人,一个多年前破了她的蛊术,却自此消失,生死不明的人。”谢闻铮语焉不详,但心中似乎已经有了答案,他话锋一转:“此事以后再说,如今军心大振,正当乘胜追击。”
他转过身,大步走向军帐,玄色的披风在身后扬起。
帐内沙盘前,谢闻铮猛地抬手,指向墨河上游:“星移国兵败后,由此处浅滩渡河,逃往冥水部。此处水流平缓,比坐船横渡墨河要稳妥许多,或可为我们所用。”
“小侯爷,小心你的伤。”林昭言忧心忡忡指向他的肩头,只见肩膀处包裹的纱布,随着他的动作,渗出了点点鲜红。
副将赵磐盯着那沙盘,浓眉紧锁:“小侯爷,倘若这是敌军故意留下的诱饵,意在引我军入彀呢?”
“诱饵又如何?”
谢闻铮眼神锐利:“赵磐,明日我会亲率一队精锐,由此处水路突进,做出强攻冥水之势。而你……”他不顾伤势,再次举起手臂,指向云苍山:“带领主力,按原路线,从隐蔽山道押运粮草,力求尽快抵达冥水,与前锋回合。”
赵磐一怔:“调虎离山……小侯爷是要以己身为饵?”
谢闻铮缓缓颔首。
“此计太过凶险,您带少量人马深入,无异于以卵击石!”林昭言有些震惊,厉声劝阻。
“打不过,莫非还跑不过么?”谢闻铮挑眉,神色带上了少年独有的不羁:“我们的首要目的,是驰援前锋。赵磐,你一定要记住,你的任务是运粮,不是杀敌。而我,则是吸引敌军主力,尽量拖延时间。”
赵磐面色凝重,沉默良久,终是抱拳领命:“末将,定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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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明月高悬,谢闻铮立于墨河旁,看着水波浮动间,月光盈盈,一时失神。
他下意识探手入怀,取出一封被精心装裱的文书,就着清冷的月光,默读着上面的字迹。此时,他的神色不似白日那般锋利,反倒掠过几丝柔软,手上的动作,也是小心翼翼,珍视异常。
“小侯爷,在看什么?”林昭言的声音猝不及防地自身后而来。
谢闻铮一惊,迅速将文书塞回怀中,强自镇定道:“不过是一封家书。”
“哦?封皮好像是红色的?”林昭言眼尖地探头。
“我就喜欢用红纸写信,不行吗?”谢闻铮梗着脖子反驳,语气略显生硬。
“行行行,当然可以。”林昭言莫名觉得有些好笑,他抬起头,看着月亮,感慨道:“对月看家书,小侯爷,是在思念谁吧。”
“思念……”谢闻铮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也仰头,看向孤寂高悬的明月。
“也许是吧,明日渡河,生死难料,我今日,突然很想见她。”
他心头涌起一阵怅惘:若就此战死,再也见不到那张清冷的容颜,再也听不到她无奈地唤他的名字……他突然觉得,心中的遗憾,死也难消。
“别说不吉利的话。”林昭言看向他,语气郑重:“小侯爷,我相信你,只要你还有一口气,我林昭言就一定能把你活着救回来!”
第44章
宸京, 秋风萧瑟,落叶飞旋。
“走走走,这里不欢迎你们!”一家官员的府邸前, 仆役满脸嫌恶,几乎是推搡着将人赶下石阶,随即“砰”地一声关上了大门。
琼儿扶住江浸月, 眼圈泛红:“小姐受委屈了, 这些人, 惯会拜高踩低, 往日巴结都来不及!”
江浸月稳住身形,脸上并无太多波澜, 眼神也是看破一切的通透:“趋利避害是人之本能,能试探到消息足矣。”
这样说着,她低头,在手札上又写下几笔:“抓紧时间,去拜访下一家吧。”
熟料, 主仆二人刚走出几步,便被街上看热闹的人认出。
“咦?那是不是江家小姐?”
“江家?就是那个通敌叛国的江家!”
“吃着朝廷的俸禄,干着吃里扒外的勾当,再有才华又如何,我呸!”
人群越聚越拢, 污言秽语如同细密的针尖刺来, 江浸月咬紧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只想快步离开。
忽地,不知是谁从人群中抛出一颗石子,朝着她的面门砸来。
“小姐当心!”琼儿惊呼一声, 却已来不及阻拦。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玄色身影挡在她面前,佩剑挥出,将那石子击飞数尺之外。
“放肆!”少年声如寒冰,目光锐利地扫过人群:“光天化日,聚众辱骂官眷,寻衅滋事,是想去巡城司的大牢蹲蹲吗?”
在此震慑之下,人群瞬间散去,街道又恢复了平静。
那少年这时转过身来,拱手一礼:“江小姐,受惊了。”
江浸月看着眼前眉目清朗,身着巡城司劲装的少年,颇有几分眼熟:“你是……卫大人?”
卫恒被她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垂眸道:“叫我卫恒就好。”
江浸月颔首,对着他施以回礼:“多谢你出手解围。”
“江小姐不必客气。”卫恒挠了挠头,压低声音:“小侯爷离京前,千叮咛万嘱咐,要在下护小姐周全。”
“他……”江浸月心头一涩,万千情绪涌上心头,最终是化为一声低叹。
卫恒见她如此,犹豫片刻,问道:“江小姐,听闻你近日在宸京多方查探,有什么,是在下可以帮到你的么?”
闻言,江浸月抬眸,神色复杂:“卫恒,谢闻铮传回密报的事,你,可知晓?”
卫恒略一思索,答道:“具体情况,我并不清楚。不过三日前清晨,我在城中巡逻之时,在城门处看到驿使疾驰入门,直奔皇宫。”
“三日前?”江浸月如遭雷击,竟有些站不稳。
“江小姐,你怎么了?”卫恒不明所以,想伸手去扶,却又碍于男女大防,手僵在了半空。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对着卫恒深深行了一礼:“谢谢你,你的消息,于我而言非常重要,只是……”
她抬起头,声音里满是疲惫:“如今相府深陷泥潭,你不必再插手,平白趟这趟浑水。”
说罢,她不再多言,拉着琼儿,却是转了个方向。
“小姐,我们这是去哪里?”琼儿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江浸月的步伐。
“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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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回到相府,江浸月额角还挂着细汗,来不及更换衣物,便径直走入江知云的书房。
她在案上铺上宣纸,咬牙,用力研磨,似是要将心中的不安与愤懑,都磨进那浓稠的墨汁中。
“月儿,你这是怎么了?”短短数日,江母鬓间多了许多白发,声音也带着沙哑,她走上前,看见江浸月执笔的手,不停地颤抖。
“母亲,月儿本想,将可能牵涉的官员一一拜访,逐个试探……可是今天,我才知道,关于宸京有奸细的密报,是三日前才送到的。”她笔尖悬停,猛然抬头,声音发颤。
“三日……那又怎样?”江母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江浸月苦笑一声:“可是父亲已经被扣押了整整七天,这就说明,通敌的罪名,或许根本只是个借口,父亲此番遭难,根源只怕还是修编的史书中!”
江母骇然,后退一步,有些无措:“可是,那些手稿书籍,早就被禁军搜罗一空了啊。”
江浸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父亲昔日伏案疾书的模样,以及他手中书卷上,那一段段,一字字,清晰浮现在眼前。
片刻后,她睁开眼,语气坚决道:“父亲的书稿,我已翻阅过多次,现在,我要把它们尽可能地默下来,细究之下,或许可以找到祸端的根由。”
“这或许也是……唯一能救父亲的办法。”
“那么多内容,你要默下?”江母感到不可置信。
江浸月重重地点了点头:“所以,恳请母亲,不要让任何人打扰女儿。”
接着,她又想起了什么,嘴角牵出一抹苦涩的弧度:“还有,府中的下人,能遣散的,都尽早安排吧。陛下若下定决心,这一关,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迈过去的。”
江母看着她单薄却又扛起一切重担的身影,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只能红着眼眶答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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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溟,墨河下游,残阳如血,将浑浊的河水和凌乱的尸骸,染上一层暗红。
敌军如同潮水般,一波又一波袭来。谢闻铮带领精锐,且战且退,被逼入河岸旁的密林之中。眼见着敌军聚拢,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网,箭矢如雨般袭来,势必要将他们合围击杀。
谢闻铮挥舞长剑,格开箭矢,肩头的旧伤再次崩裂,在盔甲上渗出大片血红。
“这样下去不行,会全军覆没!”谢闻铮眸光一厉,扫过敌军中心,排兵布阵的主帅,心中有了决断:“擒贼先擒王,掩护我!”
话音未落,他足下发力,如同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骤然从掩护的树丛中窜出,身形几个起落,直奔敌军主帅所在!
“保护将军!”敌军响起一片惊呼。瞬间,几十张弓调转方向,数支利箭飞射而来,直取他周身要害。
谢闻铮身在长空,提剑击落大半,眼见着已到主帅跟前,剑锋一转,直击对方命门。
“噗!”一声闷响,一支箭矢狠狠钉入了他的心口。
与此同时,裁云剑寒光乍现,精准无误地洞穿了对方的胸膛。
“杀啊,杀出去!”一片混乱中,剧痛袭来,恍惚之中,一个清晰的身影却浮现在脑海之中。
“谢闻铮大傻子。”她总是这样,又恼怒又无奈,连名带姓地叫他。
“大傻子谢闻铮。”不知怎的,他仿佛看见江浸月,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双眸中,涌出滚滚热泪。
呵……他好像从没见过江浸月,真正哭出来的样子。不知道,如果这次他真的死了,江浸月会不会为此,哭上一场呢?
“不要死!我……在等你。”
意识模糊间,他仿佛听见江浸月用尽全力呼喊出声,莫名揪住了他逐渐涣散的心神,竟比那穿心一箭,更让人感到心痛。
……
不知陷进黑暗中多久,意识才在一阵阵剧痛中,艰难地回归。
他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聚焦,首先看到的,便是林昭言那张布满焦灼的脸。
“小侯爷!我的老祖宗,你可算醒了!”林昭言见他睁眼,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我……没死?”谢闻铮有些茫然,下意识地问道。
“当然没死!”林昭言走上前,眼中布满血丝:“你知道当时有多凶险吗?那支箭,就差一点点,就直接射穿你的心脏了,若不是,若不是有这玩意儿挡了一下,卸去了大半部分力道,箭镞再深一寸,就真的神仙难救了。”
他说着,将一物拿到谢闻铮面前,晃动了几下。
谢闻铮定神一看,正是那封红色封皮的婚书,上面被深深穿了个窟窿,周围浸染着斑驳的血迹。!!!
他心中一惊,竟顾不得伤势就要伸手去抢:“还给我!”
“给你给你,没人和你抢。”林昭言连忙把婚书塞到他手中,顺便按住了他起身的动作:“救醒你很不容易,不要枉费我一番心血。”
而谢闻铮,翻开那已经破损的婚书,极其小心地展开,当目光触及内页时,他的心猛地一抽:只见“江浸月”的名字处,生生被箭矢撕裂开了一道口子。
他摩挲着上面的痕迹,伤重虚弱的脸上,满是心疼与懊恼:“可惜,真是太可惜了。”
“小侯爷,你还顾着可惜这个?你可是差点性命不保啊!”林昭言恨不得打开他的脑子治一治,咬牙切齿道。
“你懂个屁。”谢闻铮难得说了句粗话,他将婚书重新折好,放在枕下:“我可是要带着它,回去娶媳妇的,不行不行……等回了宸京,我得找人把它重新修复好。”
“……”林昭言真的很无语,他想起某人之前还信誓旦旦地反驳“迷恋倒不至于”,为爱成痴成狂,这才是神仙都治不了的病。
“对了,我昏迷了几日,赵磐那边,情况如何?”谢闻铮揉了揉有些胀痛的额角,提起正事。
“足足昏迷了三日,不过你放心,已收到斥候传信,他们顺利抵达了冥水部的地界,此时已快马加鞭,赶往瀛洲。”林昭言疲惫的眼眸中闪过振奋的光彩。
“是么,那我也得带人,尽快跟上才是。毕竟……”谢闻铮的双手攥紧成拳。
“进入冥水部,在别人的地盘上,更是步步凶险。”
但他不能出事,他一定要活着回去……见她——
作者有话说:江江和小谢,哪怕分别,两个人之间的行为也会存在羁绊,互相影响。
第45章
宸京, 相府。
日升月落,昼夜更迭。书房窗户上映照出的那抹剪影,却是凝固了一般。
桌案上, 烛泪堆叠。执笔的手早已控制不住地颤抖,每落下一字,腕间的旧伤便传来钻心的疼痛。视线开始模糊, 墨迹在眼前晕开:到最后, 她几乎是凭借着本能, 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身体, 脸颊抵着冰冷的案面,勉强维持着书写的姿势。
“月儿啊, 别写了,别写了。”房门被猛地推开,刺目的天光涌入,江浸月下意识眯起眼。
江母快步走进,看着女儿形销骨立, 几乎油尽灯枯的模样,顿觉心如刀绞,上前想要将她扶起、
“不,我一定要找到答案……一定要,救父亲。”江浸月的手死死扣住桌案边缘, 倔强得不肯松开。
“月儿!”江母发出一声悲鸣, 泪水瞬间决堤:“没用了,已经没用了啊!”
闻言, 江浸月身体一震,她猛地抬起头,瞪大布满血丝的双眼:“什么意思?”
江母浑身颤抖, 语不成声:“宫中……宫中刚传来消息,你父亲已于昨日,在牢中自尽……以死……明志。”
“啪嗒!”那支承载了许多的望舒毫笔,自她指间滑落,重重地砸在地面。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江浸月踉跄地站了起来,疯狂地摇头:“父亲不是轻易服输的人,怎么可能自尽!”
她嘶哑地喊着,径直往门外冲去:“我现在就入宫去问个明白!”
然而,在她冲出房门的刹那,身体便僵在了原地,只觉浑身血液冻结。
只见庭院之中,一副冰冷的黑漆棺椁,正静静停放。几名宫人神色冷漠地立于一旁,为首者上前几步,递来一方染血的素绢:“江小姐对吧?这是江相死前所留血书,陛下宽仁,容许尔等观览后,再行收回。”
江浸月接过素绢,一个趔趄,倚靠着那冰冷的棺木,才勉强没有跌倒在地。
她颤抖着展开,熟悉的字迹用鲜血写就,显得刺目而绝望:
“臣本南溟布衣,蒙陛下殊遇,常思捐躯以报。今遭构陷,通敌之罪实有冤屈,然臣确有失察之过:身为南溟旧民,每议边事,不免存故土之思,虽怀赤诚,终负圣托。今以死明志,非为自辩,实为谢君。血溅乌纱,可证臣心皎皎。望陛下念臣微劳,赦臣妻女。”
“父罪当诛,死得其所,惟愿吾儿,莫问前尘,但守本心。”
看到最后一句留给自己的话,泪水滚滚落下,与那干涸的血迹混在一处。
泪眼婆娑中,江浸月回想起父亲离开的那一天,那不同寻常的叮嘱:
“月儿,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月儿,照顾好你的母亲。”
原来,父亲早就知道,此一去,便是踏上一条不归路。
一股深彻骨髓的厌恶与自毁情绪,如同毒蛇般缠绕上心头,她感到呼吸困难,恍然自语:“父亲,女儿没用……女儿真的好没用。”
耳边似乎又响起父亲那温和的叹息:“月儿,听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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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冷风卷动白幡,发出呜咽的声响,一片死寂哀戚。
正厅已被布置成灵堂,棺椁摆放正中,白烛燃烧。江浸月一身缟素,跪在灵前,怔怔盯着面前的火盆,然后,面无表情地,将这几日呕心沥血写出的手稿,一张张,投入火焰。
纸张卷曲,焦黑,最终化为飞旋的灰烬。
“小姐。”琼儿悄然上前,声音哽咽道:“夫人悲痛过度。方才昏厥过去,已请大夫瞧过,服了汤药歇下了。”
她看着江浸月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侧脸,忍不住道:“小姐,您可千万要撑住,今夜先让奴婢守着吧。”
“琼儿。”江浸月声音沙哑,目光依旧凝视着跳动的火焰:“去我房里,把那封婚书取来吧。”
琼儿一愣,虽不明所以,还是依言照做。
尘封多日的大红婚书,此刻显得格外刺眼。她打开,最后再看了一遍,然后双手用力,从正中将其撕开。
“刺啦——”
一声清脆的裂帛声响起,仿佛同时在心脏上撕开一道口子,剧痛让她浑身一颤。
“小姐,你这是……”
“果然,有些缘分,是强求不来的。”她声音平静,眼中,却有着化不开的悲伤,一抬手,将撕成两半的婚书,投进了火盆。
炽烈的火焰猛地蹿起,瞬间吞噬了那片红色。
“此后,宸京城中,再也没有江相千金,与靖阳侯府,也再无瓜葛。”她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声音轻的仿佛叹息。
她就这样一步步,一点点,想要斩断与过往的所有联结。
“琼儿。”听到耳边的啜泣声,江浸月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她。
“如今相府已是这般光景,你也趁早离开吧。”
闻言,琼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小姐,我不走。琼儿自小孤苦,全靠相府收留,如今府上遭难,琼儿岂能忘恩负义?求小姐不要赶我走!”
她说着,竟俯身就要磕头,江浸月连忙揽住她的动作,握紧她的手:“傻丫头……”
琼儿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琼儿不怕吃苦,不怕受罪,只怕不能陪着小姐!在琼儿心中,小姐就是唯一的亲人了。”
听着这番话,江浸月再也抑制不住,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秋风萧瑟,火光幽微,更显夜色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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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宾客盈门的丞相府,如今门可罗雀,主人新丧,也鲜少有人来吊唁。
江浸月静静守在灵堂中,身形单薄,宛如秋风中的一片落叶。
忽然,一阵脚步声传来,江浸月转头望去,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陈伯。”
她认出这是靖阳侯府的管家,起身行礼,双腿因久跪而麻木,身形微晃,却仍努力维持着仪态:“陈伯放心,我已呈书陛下,解除了两家的婚约。江家之事,不会牵连到侯府。”
“哎!”陈伯心头一紧,又是心疼,又是无奈:“江小姐误会了,老奴今日前来,只想代侯爷来上一炷香,送江相大人最后一程。”
他整了整衣冠,对着牌位深深三拜,将香插进香炉。
青烟缭绕间,他凝望牌位片刻,方才转过身来:江小姐节哀,相府遭难,侯府绝不会坐视不理,若有需要帮助之处,但说无妨。”
江浸月看着他眼中的诚恳,心头微动,终是开口:“多谢陈伯,浸月,确有一事相求。”
“小姐请讲。”
“我的婢女琼儿,是个孤女,此番江家遭难,她无处可去。浸月恳求侯府,可否代为收留,给她一个安身之所?此番恩德,浸月没齿难忘!”江浸月说着,竟是要屈膝行礼。
“小姐不可!”陈伯连忙扶住她,心中不免有些感慨,没料到她所求竟还是为了身边人:“此事容易,侯府定会妥善安置琼儿姑娘。”
琼儿这时才反应过来,惊呼一声:“小姐,我不要,我陪着你!”她一把抓住江浸月的手臂,泪如雨下。
“琼儿,听话。”江浸月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江家,恐怕无法留在宸京了,我希望你能替我,好好看着宸京的风云变幻。或许,将来某一天,我能彻底洗刷冤屈之时,你在这里,能成为我的眼睛,我的助力……明白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紧紧握住了琼儿的手。
琼儿看着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咬了咬嘴唇,终是点点头,哽咽道:“好,琼儿明白,琼儿……听话。”
==
房内,烛火摇曳,江浸月走到床榻前,小心扶着江母坐起,一勺一勺,将汤药喂入她口中。
江母勉强咽下,随即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
“人,都走了吧?”她气息微弱地问道。
江浸月垂眸,轻轻“嗯”了一声,将药碗搁在窗边的案几上,声音低哑:“只是女儿无用,可以为其他人谋出路,却救不了父亲,护不住母亲,也……保不住自己。”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江母抬手,轻轻抚过她微乱的鬓发:“想当年,我们一家三口,从南溟来到宸京,无依无靠,不也一步步站稳了脚跟?”
她轻喘一声,目光落到江浸月脸上,语带恳切:“我们什么苦没吃过,什么难没经受过,只要人还在,没什么过不去的。但这次,月儿,你一定要听父亲的话,把前尘旧事都忘了,否则……”
未尽之语里,满是担忧与恐惧。
“女儿知道,母亲你也要振作,我们一起,好好活下去。”江浸月苦涩地应声,然而衣袖之下的手,却悄悄攥紧——
作者有话说:回收文案关键剧情:撕婚书
第46章
晨光熹微, 薄雾未散,一辆装潢华贵的马车停在了相府门口。
明珩踏进府中,不禁微微蹙眉。
庭院落叶堆积, 廊下空无一人,唯有正厅中传来纸钱燃烧的声响。
这才短短几日,相府竟萧条至此?
他心中一惊, 循声走去, 只见素幔低垂的灵堂中, 江浸月独自跪在灵前, 素衣胜雪,更衬得面色苍白。
“江浸月, 想不到你也有今日。”明珩的声音带着几分讥诮。
江浸月缓缓抬眼,眼眶泛红,眸中却凝着化不开的冰霜:“世子若是来看笑话的,看够就可以走了,莫要扰了亡者清净。”
她的眼神和话语刺得他心中一窒, 明珩快步上前,扣住她的手腕,强行将她拖拽着站起:“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这般嘴硬不留情?”
“放开我!”江浸月试图挣脱,却被攥得更紧, 他冷声提醒:“世子请自重!”
“自重?”
明珩冷笑一, 欺身上前,强迫她对上自己的视线:“莫非你还指望谢闻铮回来护着你?江浸月, 你醒醒吧,现在能救你的只有我,不必你跪地相求, 只要点个头,我即刻入宫,请陛下将你赐给我。”
“不要侮辱人了,我就是死,也不会和兖王府扯上半点关系。”江浸月别过脸,避开他灼热的呼吸,眼中满是厌恶。
明珩眼底怒意翻涌,他最恨江浸月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落魄至此,却仍将自己视作尘土。
傲骨铮铮是么?那他偏要折断!
手上猛地用力,将她拽到身前,灼热的目光紧紧盯着她,仿佛要将人焚烧殆尽。
江浸月察觉到不对劲,声音发颤:“明珩,你发什么疯?”她伸出左手,刚触碰到发簪,却被他迅速按住。
“你以为我会像那个傻子一样?”他低声一笑,语气近乎魔怔。
“江浸月,相信我……我是真心喜欢你。”
“喜欢就要毁掉吗?”江浸月只感觉一阵被毒蛇缠上般的阴冷。
“不是毁掉,是……花开堪折直须折。”明珩按住她的身体,指尖抚上她苍白的脸颊。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拖住明珩的后颈,将他一把拉开。
“放肆!”素来温润的裴修意,满眼怒火,将江浸月护在身后:“江相虽逝,我还活着,你再动一下她试试?”
明珩撞上梁柱,忍住脊背传来的疼痛,对着他,嗤笑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朝中新贵裴大人啊,怎么?踩着自己老师上位,官运亨通,如今倒想着要保护师妹了?”
听了这番话,裴修意额头青筋直跳:“休要胡言乱语,你今日胆敢欺辱相府家眷,我定要在御前参你一本!”
明珩却不为所动,反倒直起身,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襟:“请便,若不怕坏了江小姐的声誉,你尽管去告。”
“你!”裴修意气得眼尾发红,攥紧双拳。
明珩抬眸,眼神直接掠过他,投向江浸月,忽而敛去了戾气,意味深长道:“方才一时鲁莽,唐突江小姐了。但在下所言,句句真心,还请江小姐,思虑斟酌。”
待明珩离开,裴修意急忙转身:“师妹可有受伤?”
江浸月扯了扯衣袖,遮住腕间红痕,神色疏离道:“无碍,多谢师兄解围。”
“都怪我来得太迟,近日朝务缠身,未有及时来吊唁……”裴修意垂眸,语气满是歉疚。
江浸月却是抬头看着他,目光清凌如寒泉:“师兄,父亲故去后,丞相之位,可是由你接任?”
闻言,裴修意瞳孔皱缩,有些焦急地解释:“师妹莫要听信明珩挑唆,我绝无取代之意。”
“师兄多虑了,若是由你继承衣钵,父亲泉下有知,想必也会,甚感欣慰。”
裴修意神色稍缓,似是松了口气,郑重道:“师妹放心,只要有我在一日,定会竭力护你和师母周全。”
“师兄当真护得住么?”江浸月轻哼一声,唇角勾起苦涩的弧度:“在世人眼中,以死明志和畏罪自戕并无分别,陛下,当真会放过江家?”
她看向灵位,眼神通透:“怕是过了七日,待父亲下葬,便会着手清算了。”
“师妹!”裴修意感到一阵心惊:“我必会在朝上力谏,请陛下宽赦。”
“不必劳烦师兄。”
江浸月直起身,取下腰间的龙纹令牌:“我会亲自入宫,面圣陈情。”
语气坚决,掷地有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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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御书房内并未掌灯,唯有残阳余晖穿透窗棂,投下一片微光。
宸帝独坐于案前,半张脸隐在暗处,辨不清神色。
江浸月稳步上前,这一次,她的眼中再无先前的惶恐与敬畏,只余勘破一切的淡然。
“臣女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坐吧。”宸帝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疲惫。
宫人退下,房门缓缓合拢。
静默片刻,宸帝开口,声音低沉:“江浸月,你应当对朕……很失望吧?”
江浸月摇了摇头,语气平静:“父亲留下的血书,臣女已细阅,深知陛下难处,今日面圣,只为尽残存之力,为陛下分忧。”
说罢,她从衣袖中取出一叠信笺,双手呈上。
“这是?”宸帝眸光微动。
“臣女近日追寻松烟墨的线索,并结合兵部相关官员名录,私下查访,得到了一些线索。只可惜能力微薄,只能触及皮毛,难溯根源。”
她抬起头,眼眸亮得惊人,一片赤诚:“陛下,江家可以为局势牺牲,但求陛下能早日找到真正的祸国之源,助前线大军一臂之力,若如此,江家上下,死而无憾。”
闻言,宸帝神色一肃,郑重地接过那叠信笺,沉默片刻,声音带上几分沉痛:“江家忠心,天地可鉴,只是可惜了江相,肱骨重臣……”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酸楚,压低声音道:“陛下,臣女今日前来,第二件事,是想请问陛下,欲如何处置江家?”
宸帝一时语塞,眼神晦暗不明。
江浸月淡淡开口:“按月玄律,通敌叛国,当满门抄斩。”
“江相并未通敌,朕也不会如此对待忠良之后!”宸帝断然道。
“可,若以渎职论处,下场亦是……全家流放。”江浸月冷静地接续,仿佛在陈述与自己毫无关系之事:“江家昔日在朝,树敌颇多,留在宸京,恐难存活,发配南溟,战火纷飞,亦非善地。如此看来,唯有北上一路了。”
宸帝不自觉地握紧双拳,良久,长叹一声:“江浸月,你总是这般聪慧,只是北地苦寒,你……”语气带上几分不忍。
“陛下。”
江浸月抬眸,目光澄澈而坚定:“事已至此,江家深知覆水难收,只求陛下一件事。”
“讲。”
“流放之路,艰险漫长,恳请陛下,派遣可信之人押送。若臣女侥幸不死,能活着抵达北地,愿继续为陛下效犬马之劳,探查边情,以赎父罪!”
字字珠玑,声声泣血,宸帝心神一震,目光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昏暗的光线下,江浸月脸上毫无血色,但眼神却是决绝又坚定,仿佛一把利剑。
最终,他抬手,执起案上的紫砂壶,竟是亲自斟了一杯茶,推至江浸月面前。
“喝杯茶吧,说了这许多,嗓子都哑了。”他的声音温和了下来。
见江浸月并未立即动作,仍在等待答案,宸帝补充道:“你的请求,朕,准了。”
听了这话,江浸月的身体微微一松,她颔首,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茶水温润,唇齿间弥漫着异样的苦涩,径直蔓延至心口。
==
走出宫门时,天色愈沉,只余天边一抹灰白。
江浸月抬起头,感受夜风吹过脸颊,一片冰凉。
一些尘封的记忆片段,在脑海中,愈发清晰起来。
漫天风雪,刺骨的寒冷,她蜷缩在驿站的屋檐下,冻得几乎失去知觉。
突然,无穷无尽的白色中,闯入一道俊朗的身影:“小妹妹,别怕,我是来救你们的!”
少年声音清朗,伸出手,想要将她扶起。
“我,我的腿冻僵了,动不了,呜呜……”她忍不住呜咽。
“没事,我背你。对了,这个你也拿着,捂一会儿就暖和了。”少年将一枚触手生温的玉璧,塞进她掌心。
“殿下金尊玉贵,怎可……”旁边的随从出声劝阻。
“少废话,这小丫头轻飘飘的,不碍事。你们,再去找找附近,还有没有别的活人。”少年的语气带上了不容置疑的厉色。
伏在他的肩头,江浸月感到心中一暖,她忍不住哭,又怕泪水弄脏了他的衣裳,局促地擦了擦眼角:“大哥哥,谢谢你,以后,我一定会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少年闻言,轻声笑了笑:“是吗?好啊,那我在宸京等着你来报恩。”
“那我怎样才能找到你呢?”她有些苦恼,宸京对她来说,就是遥不可及的地方。
“小妹妹,记住,我叫明宸。是月玄国的太子,未来的国君。”——
作者有话说:触发文案关键剧情:流放
不知道大家看到这里会是什么感受,存稿到这一段时,真的好伤心,特别是最后揭晓这段回忆。
江江一家本该在那场灾难和战乱中死去,因明宸太子相救而活下来,所以他们一家人,一开始就是为了报君恩来到宸京。虽然是文臣,但种种行事作为,都更像一个执剑的武将,从来没有为自己的后路考虑,真正做到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虽然随着江江长大,渐渐开始害怕,开始思考如今的宸帝,是否还值得他们如此,但是她阻止不了自己的父亲。
小谢雪地救江江那段回忆也是真实的,只是分先后,真正陪江江活着走出去,走下去的,是小谢。(这段会专门写个番外盘一盘)
第47章
冥水部, 云台山脉,连绵起伏,层峦叠嶂。
山脚下, 一处简陋的茶肆中,正歇着一行人马,他们衣着朴素, 甚至有些磨损破洞, 但身姿挺拔, 气质不似寻常百姓。
“哟, 贵客们是打哪儿来,往哪儿去啊?”小厮麻利地为他们端上茶和吃食, 热情搭话。
为首的少年端起茶碗,仰头饮尽,一副渴极了的模样,感慨道:“哎,我们是结队从北边逃难来的, 这一路烽火连天,真是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找个喘口气的地儿。”
“是啊是啊。”另一名少年抚住心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北边啊……”小厮摇了摇头,压低声音道:“那几位还是赶紧往南走吧, 咱这儿, 眼看也不太平咯。”
“哦?这话怎么说?”少年微微挑眉,放下茶碗。
小厮左右张望一下, 凑近了些:“瞧见没,就这座云台山,有一支月玄国的大军, 不知啥时候钻了进去,快半月了都没动静,现在这山前山后,被围得跟铁桶似得,指不定哪天就打起来了!”
“当真如此凶险?”少年面露惊疑:“那你怎么还敢在此摆摊?”
小厮挠了挠头:“一来嘛,最近逃难路过的人多,给个地方歇脚喝水,也算功德。二来嘛……”
他狡黠一笑,搓了搓手指:“富贵险中求嘛,就比如几位贵客刚刚喝的这壶青柑茶,得要三百文,看几位公子气度不凡,想必是付得起的?”
少年笑了笑,并未还价,直接掏出一贯钱放在桌案上:“就冲你这兵荒马乱还敢做生意的胆量,值这个价,你再去沏一壶来吧!”
“得嘞,不过几位还是早些动身,说不准啊,我这摊子一会儿都被掀咯。”小厮收了钱,眉开眼笑,转身忙活去了。
待小厮走开,林昭言压低声音:“小侯爷,有些奇怪,这冥水部的人,对战事似乎并不紧张,对我们这‘北边来的’也毫无戒心。”
谢闻铮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旗帜,低声道:“冥水部本就是月玄国旧土,俯首称臣多年,对这里的平民百姓而言,谁掌权或许并不重要,安稳度日才是关键。”
接着,他话锋一转,表情变得凝重:“不过,赵磐带兵在此潜伏多日,也未能寻得机会把粮车运进去。想来,冥水部就是打算把前锋将士们,活活困死在山谷之中。”
林昭言眉头紧锁:“就算我们赶到,加起来也不过数千人,想突破这重重包围,实在是……力量悬殊。”
“单边强攻,实为下策,里应外合,却未尝不可。”谢闻铮放下茶碗,目光犀利起来。
“可,这铜墙铁壁,要想传递信号,谈何容易?我们现在乔装成百姓,稍有异动,就会打草惊蛇。”
闻言,谢闻铮抬头,望向那苍茫山脉,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记忆回到年纪尚轻时的某个午后,江浸月将一本厚重的《山河舆志》放到他面前。
“这本书,认真看,下个月考你。”她语气轻飘飘的。
“这么厚!”他随手拿来一翻,眉头紧皱:“纸上写的山河湖海有什么好看的,感兴趣就自己亲眼去游玩呗。”
而她只是抬起眼帘,眸光沉静:“行军打仗,天时地利人和,皆要考虑周全,一念之失,便是满盘皆输,一隅不识,就可能困死重围,你若是以后有建功立业的想法,就不能只盯着眼前的刀剑,需得将这山川河流,装进心里。”
思绪回笼,他想到了什么,眸光一闪,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索性,闹出些大动静来,让他们不仅警觉,还不得不有所动作。”
见几人疑惑不解,他指尖沾了些茶水,在桌案上划出一道蜿蜒的曲线:“冥水部,地界狭长,城池村落,皆被这片山脉串联而起。他们倚仗山林险峻,将前锋困于林中,可近几日,连续晴朗,草木暴晒,恰好埋下一个巨大的隐患。”
“小侯爷的意思是……”林昭言似乎捕捉到什么。
“山火。”谢闻铮吐出这两个字,冷静分析道:“一旦火起,若不及时控制,火势可能蔓延数座城池,这是冥水部无法承受的。若分兵救火,其阵型必然会出现缺口,而这火光与浓烟,对于前锋大军而言,本就是最醒目的信号。”
再抬眸,他的眼中,已是势在必得的锋芒:“以此为契机,方可,打破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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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风向悄然转变,一股烈焰顺风蔓延,很快,便照红了天际。
“起火啦,快打水,救火!”惊呼声,奔跑声,号令声交织在一起,原本齐整严密的包围阵营,因这突如其来的山火,陷入了焦灼。
谢闻铮率领精锐,潜伏在密林边缘,紧紧盯着敌军的动向。终于,眼见着部分军士被调离救火,那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终于露出了几丝破绽。
“就是现在!”谢闻铮眸光一厉,长剑出鞘,直指敌军:“冲过去!”
数千骑兵如离弦之箭,猛然扑出,气势汹汹,冥水部驻守士兵被打得措手不及,围堵的防线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拦住他们!”冥水部将领很快反应过来,厉声大喝。
冥水部的士兵依照指令,迅速结阵,如同潮水般涌来,越收越紧。原本锐利的冲锋势头,被数倍于己的敌军拖住,压制,情况急转直下。
谢闻铮咬牙,动作因力竭而渐渐迟缓,人群中,只见敌军首领举刀冲来:“竟敢放火烧山,今日必将你们碎尸万段!”
千钧一发之际——
“咻!”一直箭矢破空而来,精准无比地穿透了那人的胸膛。他前冲的势头戛然而止,轰然落马。
紧接着,更加密集的箭雨从山谷方向倾泻而来,硬生生将敌军逼退数丈。
谢闻铮猛地回头,只见火光映照下,靖阳侯谢擎坐于战马之上,手持长弓,他面容有些憔悴,身上缠绕着绷带渗出暗红,但身形依然挺拔如松,举手拉弓,稳如磐石。
血液,在这一瞬间沸腾起来,谢闻铮大喊:“父亲!”
谢擎听到这声呼喊,眼神猛地一震,但又很快压下翻涌的情绪,大喝一声:“臭小子,走,我们一起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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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雾山,冷风萧瑟,一处偏僻的平地上,新立了一座孤坟。
江浸月一身孝服,跪在坟前,伸手,抚过那无字的碑面:“父亲,还请原谅女儿不孝。您如今背负污名而去,女儿唯恐有好事之徒寻来,扰了您的清净,故而未敢刻字。往后远离宸京,也只能托人,代为洒扫祭拜。”
她顿了顿,哽咽道:“还有,您让我忘记前尘,女儿明白,却难以……做到。父亲为了保全女儿,甘愿一死,女儿亦想,燃烧此身,为您昭雪沉冤。”
这样说着,她讲一叠黄纸投入火盆中,火焰翻腾而起,映得眼中一片炽热:“只可惜,如今力量微薄,前路漫漫,不知要耗费多少光阴。但请父亲相信,女儿一定会回来,亲手,为您刻上名讳。”
说罢,江浸月俯身叩首,再抬头时,眸光变得坚定而决绝。
起身后,她不再回头,径直走向不远处默默等候的江母:“母亲,接下来的路,我们一起走。”
江母看着她,眼中泪光闪烁,最终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山风卷起火盆中的灰烬,漂浮而起,又缓缓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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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如今已是仆从散尽,庭院空荡,手持兵刃的禁军鱼贯而入,气势汹汹,翻箱倒柜。
然而一番折腾下来,收获却寥寥。厅堂简朴,书房半空,寝居内仅有寻常旧物。
江浸月站在庭院中,静静看着这一切,声音平静:“相府清寒,父亲的书卷典籍,除了被你们收走的那些,剩下的,我已尽数焚烧,还有什么要找的吗?”
禁军统领沉默片刻,走到她面前,语气冷肃:“府内财物已登记造册,如今,只差江小姐和江夫人了。”说着目光扫过她们周身。
闻言,江浸月神色未变,淡然道:“确有两件遗漏之物。”
众目睽睽之下,她从衣袖中取出两件东西,双手呈递到禁军统领的面前,一件是明黄色的龙纹令牌,凛然生威;另一件,则是望舒御笔,清辉流转。
“此二物乃陛下亲赐,非相府之财,乃天子之恩,还请大人代为交还,也算全了始终。”
统领瞳孔一缩,眼神褪去了公事公办的冷漠,立刻躬身,双手过头,极其恭敬地接过这两件东西,小心翼翼地收好,再开口时,声音都低了几分:“江小姐,江夫人,请吧。”
府门关闭,发出一声闷响,封条交叉,隔绝了一切。
走下台阶时,一道身影匆匆而来,拦在了队伍面前,却是裴修意。
他对着禁军统领一拱手,低声道:“烦请行个方便。”
待对方颔首,他便转向江浸月,语气焦急:“师妹,你不能就这么走了,北地苦寒,你们母女二人如何能受得住?一定还有其他办法的,可不可以,让我保护你?”
一边说着,他一边从衣袖中取出那支白玉簪:“这是你中秋那日看中的,我本想等你及笄之时相赠。”
江浸月抬眼看他,眸中一片清明:“师兄此言差矣,身在宸京,为人鱼肉,远去北地,绝处未必没有生机。倒是师兄,前途正好,实在不必与我这罪臣之女牵扯过甚。”
说完,她后退半步,行了个标准却又疏离的礼:“玉簪,师兄还是留给有缘人吧,望,日后珍重。”
裴修意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身远去。手中不自觉地用力,掌心被簪尖刺破,鲜血顺着指缝,一滴滴,落到尘土之中——
作者有话说:不太会描写战场,所以只在关键节点写一写
江江真的有让小谢成为一个更好的人
这一点随着小谢的成长,也会越来越明确地意识到
对江江的感情也会从年少时的悸动
逐渐加深,刻苦铭心
第48章
刑部大狱, 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淡淡的腥气。
江浸月身着一袭灰色囚服,静坐在草席之上, 更显得身形清癯单薄。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抬头。
“阿月, 阿月!”陆芷瑶一看见她便有些失控, 径直扑到牢门前, 泪水瞬间涌出。
“多谢官爷行方便。”孟昭紧随其后, 迅速将一锭银子塞入引路的狱卒手中,压低声音道:“能否让我们单独说上几句?”
那狱卒掂了掂手中的银子, 摆摆手:“这可是要犯,你们快些点。”说罢,便退到远处的通道口,背过身去。
“芷瑶?”江浸月站起身,走到牢门边:“你怎么来了, 还……穿成这副模样?”
只见陆芷瑶发髻随意扎起,有些散乱,身上穿的也是丫鬟的服饰,她抽泣着:“相府出事后,我父亲便把我关在府中。今日, 是偷溜出来的……不说这些了, 阿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种莫须有的罪名我都不信, 陛下他怎么可以!”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随之提高。江浸月连忙伸手,制止了她的话语:“月满则亏, 水满则溢,荣辱兴衰,本就无常,你不必为我担忧。”
“我怎么能不担心?”陆芷瑶有些激动地抓住木栏:“你平时吹阵风都可能病一场,去往凛川那等苦寒之地,分明就是要你的命啊!不行,我去求求父亲,或者,直接跑去宫门求陛下……”
江浸月摇摇头,轻叹一声:“芷瑶,别做傻事,事已至此,尘埃落定,我决不能再牵连旁人。”
“呜呜呜,可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沦落至此……”陆芷瑶埋头啜泣,听得人心中一紧。
孟昭看向江浸月,眼中满是复杂,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沿途我们会派人打点,尽力让你们,少受些苦。另外,我会加急传信去往南溟,将京中变故告知老大,只是……路途遥远,烽火连天,不知何时才能有回应。”
“告诉他?”闻言,江浸月睫毛轻颤,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不必了,婚约既废,江家与靖阳侯府,早已,陌路殊途。”
孟昭却坚定地摇了摇头:“你不明白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他如果得知这边的情况,怕是……会疯掉的。”
“那便,更不要让他知晓了。”江浸月垂下眼眸,掩饰那一闪而过的心酸:“各自安好,便是最好。”
这时,通道口传来狱卒不耐烦的催促声:“好了没有,快点!一会儿来人了!”
陆芷瑶的抓着木栏的手扣得更紧:“阿月,我舍不得你,我舍不得……”
江浸月伸出手,穿过栅栏的见习,轻轻为她抹去脸上的泪水,语气温和:“山水有相逢,或许,将来还有再见之期,你们,要好好保重自己。”
孟昭点点头,轻轻握住陆芷瑶的手,将她稍稍拉开:“我会照顾好芷瑶的。”
“那么,我便也放心了。”江浸月看着他们,努力扯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挥了挥手。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昏暗中,江浸月放下手,眼中泛起一阵热意。
突然,角落里传来几声轻微的咳嗽,江浸月强忍住翻涌的情绪,走了过去,小心地为母亲拍背顺气。
“很快,便要上路了吧。”江母满脸疲惫,声音嘶哑。
“嗯。”江浸月低声应着,扶江母靠好,再坐回到角落,一抬头,只见高窗之外,依稀可见一方夜空,以及清冷的月色。
“说起来,快到中秋了呢。”她小心捂住心口处,那藏在囚服夹层的玉璧,感受到传来的热意,不禁想起了那一年,中秋月圆,烟花盛放。
怔然间,眸中微润,她喃喃道:“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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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冥水部。夜空如洗,一轮明月高悬,清辉洒下,笼罩着整个月玄国的军营。
靖阳侯谢擎,立于中军帐外,看着谢闻铮有条不紊地指挥着安置伤员,搬卸粮草,分派饭食,虽然面带倦色,但动作干练,已隐隐有了独当一面的气质。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感涌上心头,冲淡了连日苦战的沉重。
然而,这股暖意尚未持续多久,胸口一阵憋闷,他猛地咳了几声。
“父亲?”谢闻铮立刻转身,快步上前,语带关切:“您的伤?”
谢擎摆了摆手,压下喉间的腥甜,抬头看他时,又习惯性地板起了脸:“哼,朝中是无人可用了吗?怎么派了你这么个毛头小子前来支援,简直是胡闹!”语气带着斥责,但更多的是关心与担忧。
谢闻铮一听,迎上谢擎的视线,将脊背挺得更直:“父亲,孩儿是自愿请命前来的。我不想永远被您保护在羽翼之下,眼睁睁看着你在外拼杀,孩儿如今已到束发之年,也想上阵杀敌,凭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番天地!”
谢擎看着他,眼神似有烈火燃烧,不禁感到心口一热:“好,这才是我谢家儿郎!”
但紧接着,他想到什么,话锋一转,语气有些懊恼:“不过,怎么偏在这个节骨眼出事,你此时离京,与江家的婚约,怕是未能履行吧?”
提到此事,谢闻铮眼神一黯,算算日子,原本,也就这两天的事了,他不禁握紧双拳:“是,孩儿奉密令前来支援,未能如期完婚。”
“哎!”谢擎轻叹了声:“可惜,可惜了。”
“可惜么?”谢闻铮发问,像是在自省,但随即又摇了摇头,语气带上一股执拗:“但孩儿并不后悔这样选择,我不想让江浸月,像母亲当年那样,只能在家中日夜担忧,苦苦等候。”
“你!”谢擎闻言一震,被这句话狠狠地刺中了心脏,心中瞬间翻起莫大的痛楚……与遗憾。他仿佛又看见许多年前,那个倚门望归的身影。
“每次听见剑鸣声,我就知道你回来了,孩子,就叫闻铮可好?”那个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女子,留下这一句话,便香消玉殒。
“父亲,我想给她选择的机会,等或不等,全凭她自己的心意。”谢闻铮抬头,眼眶有些发热。
“好,好,好。”谢擎沉沉地叹了口气:“可是小子,你要明白,打仗并非一朝一夕的事。”
他压低声音,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我出征讨伐之时,陛下下令,若冥水部及时悔悟臣服,只稍作惩戒,以儆效尤;但若他们冥顽不灵,那便必须彻底攻下冥水,夺其兵权,废其皇室,永绝后患!”
“什么?陛下向来温和,此次竟会作出如此决断!”谢闻铮瞳孔微缩,意识到战事远比想象中严峻复杂。
谢擎点点头,目光投向远方,声音沉肃:“如今冥水部与星移国勾结,兵力远超预期,这一仗,恐怕会旷日持久,耗费数年光阴。”
他顿了顿,分析道:“更何况,这场婚事满京瞩目,你此番秘密前来,在众人眼中,恐怕就是逃婚……江家,恐怕真的等不了你。”
谢闻铮面色一白,紧紧咬住嘴唇,沉默片刻后,方才抬起头:“既然已经做出选择,那孩儿不后悔。”
他声音铿锵有力,目光也坚定锋利。
可是,真的不后悔吗?
夜色渐深,篝火熄灭,营中一片寂静,唯有巡夜士兵的脚步声。
谢闻铮独自坐在帐外,对着月光,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那封已经破损的婚书,低头,指尖轻轻抚过那被撕裂的名字,眼神柔软了下来。
“若是此生还能再见你一面。”
他对着夜空低语,声音轻得仿佛要被风吹散:“我一定把事情的缘由,所有的真心话,都说给你听。”
月光静静地流淌,照亮了那藏于一角的心事,他停顿片刻,终是吐出了那句话:
“江浸月,我喜欢你。”
积蓄已久的情感,终于冲破了心防,化作一声声诉说:“或许是学堂里的第一眼,或许是你的那一声斥责,或许是那张药方,那一本本批注……我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刻,但我早就喜欢上你了。所以,你可不可以等等我?”
然而,这句话刚出口,他便猛地摇了摇头。
“不……”他改了口,攥紧婚书,语气带着一股宣誓般的笃定:“算了,你若是不愿意等,等不住,也没关系的。只要我能活着回去,用尽手段,也要把你重新追回来!”
第49章
秋日和煦, 并不刺目,暖融融地照在青石板路上。
江浸月穿着一身灰色囚服,手脚戴着镣铐, 却还是尽力搀扶着江母,走在流放的队伍中。随着步伐交替,铁链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街道两旁, 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好奇、同情、鄙夷的目光交织, 交谈声不断。
“哎?那不是江相家的千金小姐?”有眼尖的人认了出来, 不可置信道。
“宸京第一才女,昔日何等风光, 如今竟流落到这般田地,真是可怜……”有人扼腕长叹。
“可怜什么?通敌叛国,没有满门抄斩已是陛下仁慈了。”有人嗤之以鼻。
“可,可江相在时,力推新政, 减免赋税,整治贪腐,咱们老百姓是实打实得了好处的啊。”
“是啊,还有上次的失踪案,若不是江家小姐暗中搜集证据, 代为陈情, 不知多少穷苦人家的女儿要遭殃呢……”
“哎,现在说这些, 还有什么用呢?”
好的、坏的议论声纷纷入耳,江浸月却始终神色淡然,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勾勒出一层淡淡的金边,竟有种超脱世外的恬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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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浸月离京的这一日,皇宫深处。
明鸾公主坐在窗边,翻动着江浸月抄录的书籍,字迹清秀工整,一如她给人的感觉。
“母妃,父皇他,当真把江家流放了?”她有些失神地看向窗外,语气带着怀疑。
瑶妃倚靠在软榻上,悠闲地拈起一颗蜜饯放入口中,语气冷漠:“是啊,所以鸾儿,你要记住,在你父皇心里,所有人,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用完了,碍事了,丢了便是,不会有什么特别。”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凤眸微扬:“怎么突然提起她?需要母妃安排,趁此机会,将她了结了吗?”
闻言,明鸾公主摇了摇头:“不必了,母妃。”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僵硬,似是在努力说服自己:“江浸月那身子,在京中养着都病痛不断,去凛川那等苦寒之地,怕是生不如死,何须我们再费神?”
瑶妃颔首,眼底掠过一丝精明:“嗯,说得也是,江家已然倾覆,掀不起风浪,确实无需再生事端,徒惹猜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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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浸月离京的这一日,兖王府内。
明珩在庭院中,就着微凉的秋风,喝得酩酊大醉。
“为什么非要如此倔强,我不需要你低头,你只需要……点一下头就好了啊。”
浑浑噩噩间,他抱着酒壶,踉跄穿过水榭曲廊,只见溪水旁那一排柳树,柳条已染上秋色,在风中无力地飘摇着。
他伸手,折下一段柳枝,似是想起了什么,怔然念道:“曾逐东风拂舞筵,乐游春苑断肠天。如何肯到……清秋日,已带斜阳又带蝉。”
不远处,兖王妃将一切尽收眼底,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被鬼迷了心窍,不过是个不知好歹的罪臣之女,有什么好牵肠挂肚的?”
明嘉垂眸,声音也有些沉闷:“或许是求而不得,才念念不忘,等时日久了,自然……也就淡了。”
眼角眉梢,昔日的骄纵之气已褪去不少,反倒多了几分莫名的怅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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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浸月离京的这一日,御书房内。
宸帝手执黑棋,从容落于一处,瞬间截断了白子的攻势。他抬眸,看了眼坐在对面的裴修意,漫不经心道:“爱卿今日,似乎有些心神不宁?”
裴修意指尖一颤,将棋子攥在手中,深吸一口气,谦卑地问道:“陛下,当真不可以,把她赐给臣么?”
见宸帝沉默,他又急忙补充了一句:“臣定会严加看管,绝不让她误了大局。”
宸帝轻笑一声:“爱卿,你竟然也会有如此天真的想法。”
他将黑子随手扔进棋罐,表情倏地一冷:“你是个聪明人,莫要因一念之差,断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话音如同冷水迎头浇下,裴修意脸色一白,终是垂眸颔首:“陛下恕罪,微臣,逾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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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在江浸月离京的这一日,南方,冥水部前线。
谢闻铮从靖阳侯手中,接过令牌,翻身上马,目光坚毅,直指瀛洲:“进军!”
他声音洪亮,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率领大军踏上征途。
眼前面对的,是凶险莫测的厮杀。心底疯狂生长的,是生根发芽的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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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放的队伍一路向北,踏过山川,淌过河流,天气由秋入冬,寒意日益深重,人烟,也愈发稀少。
这日,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散去,山路被暮色吞噬,难以辨明方向。
“看来今晚,赶不到下一处驿站了!”为首的解差陆恪,有些烦躁地跺了跺脚,回头扫了眼疲惫不堪、瑟瑟发抖的流犯们,没好气地下令:“算咱们倒霉,今夜只能在这山上凑合一宿了!”
解差们寻了处背风的大树,七手八脚地支起一堆篝火,合围坐下。
火焰跳跃,带着些许光热。犯人们不敢靠得太近,只蜷缩在稍远一些的角落,努力汲取着那一点温暖。
“娘,当心些。”江浸月扶着江母,寻了处树根坐下,她紧紧捂住母亲冰冷的手,试图传递一点温度。
然而,后半夜,竟下起了雪。起初只是些细碎的雪粒,很快,便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寒气侵骨,连火堆都冷了下去,光芒愈发微弱。
江浸月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她下意识看向江母,伸手试探了下额头,一片滚烫!
“娘,娘!”她心中一紧。
“怎么回事?”守夜的陆恪被惊动,皱着眉走过来。
“陆大人,我母亲发了高热,急需诊治。”江浸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也顾不得考虑其他,急声哀求道。
“诊治?”陆恪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了一声:“这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上哪儿去找郎中?再说了,流犯而已,生死有命,看开点吧。”
话虽如此,但陆恪还是转过身,用力拨弄起火堆,试图让火重新旺起来,自己也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母亲,母亲。”江浸月背过身,将心口的暖玉取出,悄悄塞进江母手中,然后将她紧紧抱住,用身躯为她抵挡风寒:“你不会有事的,我一定会想到办法……”
她一边说,一边闭目思索,飞速搜寻起脑海中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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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渐亮,雪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陆恪揉了揉惺忪睡眼,站起身来,只觉得头重脚轻,他环顾四周,心中咯噔一下:队伍中好几个流犯都病倒了,甚至有几名解差也脸色灰败,直不起腰。
“头儿,不好了!”前去探路的解差跑回来,满脸惊慌:“下山的路被积雪堵住了,暂时过不去。”
“他娘的。”陆恪啐了一口,只觉得头痛欲裂:“这鬼天气,突然下这么大雪,路还堵了,照这么下去,这次得折损不少人手!”
“当地官署清理路障不知得耗上多久,现在被困在这山上,眼下一堆人病着,这可怎么办啊!”一名解差拍了拍脑袋,哀嚎道。
就在这时,一个瘦弱的身影缓缓从人群中站起。
“陆大人,民女或许,有个法子。”江浸月声音沙哑,但语气镇定。
陆恪有些诧异:“哦?什么法子?”
“民女以前曾来过澜沧,记得这山野之中,生长着一种特殊的药材,名唤‘雪魄草’,当地的山民偶然发现,用它煮水服用,有极好的驱寒发汗之效。请大人准许民女在附近搜寻,若能找到,或许可以缓解眼下困局。”
“什么草药,我听都没听过。你是不是借机找药,想趁机逃跑?”另一名解差语气不善地质疑道。
江浸月转头看他,目光坦然:“民女的母亲重病在此,断不会做出独自逃生之举,更何况这天寒地冻,民女戴着镣铐,又能逃往何处?”
接着,她再次看向陆恪,眼神恳切:“陆大人,情况危急,能否信民女一次?”
陆恪盯着她看了许久,终是咬牙:“好,去找!”
漫天风雪中,江浸月拖着沉重的步子,在山林中艰难地搜寻。她不顾寒冷,用手扒开积雪,拨开树枝,仔细辨认着每一种植物。
直到力气快要耗尽,十指都被冻得通红时,她费力翻开一块石头,眼前猛地一亮。
只见石缝间,生长着几株叶片厚实,边缘带着白色绒毛的绿色小草。
“找到了,就是这个!”她兴奋地拔下草,举到眼前。
陆恪凑近一看,见那草其貌不扬的样子,满脸怀疑:“你确定?就这玩意儿……能救人?”
“我确定!”江浸月斩钉截铁道,眼中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就在石头附近找,不会有错。”
“……好吧。”陆恪将信将疑,但事已至此,也只得挥手下令:“还能站起来的,都来认一认,把这附近这种模样的草都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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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忙活后,已近正午,雪势稍歇。
众人齐心协力,找到不少雪魄草。火堆被重新燃旺,架上了铁锅,将积雪融化后煮沸,再投入了雪魄草。
不一会儿,一股清苦的气息散发出来,药汤泛起一阵奇特的荧绿色。
一名解差舀起一碗,看着那诡异的颜色,有些不敢下口。
“大人若是心存疑虑,民女愿先试药。”江浸月见状上前,接过药碗。
她先是小心地吹了吹,再轻啜一口试探温度,确认无恙后,立刻端到江母面前,喂她服下:“娘,把药喝了,一定会好起来的。”
或许是药效发作,或许是听到女儿的安慰,过了一会儿,江母灰败的脸色渐渐恢复一丝红润,呼吸也趋于平稳。
解差们见状,也不再犹豫,舀起药汤,你一碗,我一碗地饮下。苦涩的暖流入喉,开始有些气闷,但很快便有暖意从胃腹蔓延开来。
陆恪喝下药,感觉脑子也清醒了不少,他忍不住看向江浸月。此时,她正为母亲拍背顺气,方才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眼神专注而温柔。
他眼中的冷漠与轻视,悄然松动了些,再低头,看着锅里剩余的药汤,沉默片刻,粗声吩咐道:“还有多余的,分给其他病倒的犯人吧……死路上也挺晦气的!”——
作者有话说:药草为捏造私设,勿要考究~~19章埋过伏笔~~
明天温砚出场(一个和之前的角色风格完全不同的男配[星星眼])
后天小谢回归([害羞]已经开始激动了)
曾逐东风拂舞筵,乐游春苑断肠天。如何肯到清秋日,已带斜阳又带蝉。——《柳》李商隐
第50章
凛川城, 坐落于月玄国北部,地势开阔,与北凛部有一山之隔。
虽是初春, 积雪消融,但冬意尚未退去,屋檐挂着冰凌, 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县署坐落在城东, 青砖灰瓦, 装潢简朴。正堂内, 炭盆烧得不算旺,只能勉强驱散些寒意。
一名身着靛蓝官服的男子, 正坐在桌案前,翻阅着文书。起初还坐得端正,看着看着,就渐渐松弛了下去,倚靠着椅背, 动作也有些百无赖赖。
他模样生得极好,眉眼清隽,鼻梁高挺,此时用手支着下巴,眼神放空, 也难掩那份出众的俊美。
“温大人。”一名衙役快步进来禀报:“宸京流放至凛川的犯人, 现已押送到衙门外院中候着了。”
温砚精神微微一振,站起身来, 理了理官袍袖口的褶皱,板起脸,做出一副冷静沉肃的模样:“哦?总算是到了, 走吧,去看看。”
县署的外院并不算大,地面上还有未干的雪水。流犯们戴着镣铐,在院子中整齐站好。
队伍最前面的陆恪,见温砚出来,上前一步,拱手行礼,态度恭敬:“下官陆恪,见过温大人,此乃这次流放至凛川的人员名录,请大人清点验看。”说着,他双手呈上一份文书。
温砚伸手接过,漫不经心地翻开,随口问道:“这千里迢迢的,路上折了多少人啊?本官也好标注一下。”
“回大人,未有折损。”陆恪答道。
“啊?”温砚抬眼,脸上难掩诧异:“这么厉害……今年北上的路可不太平,连着几场大风雪,居然没难住你们?”
“是,是,托大人的福。”陆恪低声应道,语气有些含糊,踌躇片刻,又开口补充道:“温大人,之后这些人,就劳烦多多照拂了。”
照拂?温砚眉梢微挑,这个词从解差口中说出来,用在流放身上,可不寻常。他压下心中疑惑,脸上表情未变:“好说,只要他们安分守己,本官也不是刻薄之人。”
“那就多谢大人了。”陆恪再次行礼告退。
然而,在他走过那群流放时,却脚步一顿,转身朝向某个身影,极快地拱手欠身,似是告别,才大步离去。
温砚也捕捉到这一瞬的动作,眉头微皱。
奇怪,真真是奇怪。什么时候押解流犯的官差,和犯人之间,竟有了如此的情谊?心中疑窦丛生,面上未显露分毫。
他收回目光,重新翻看手中的名册,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咳咳,你们既然能全须全尾地来到凛川,也算是造化。今后便在此地安身,好生听从安排,服役赎罪,莫要再滋生事端。”
话音一顿,眼神扫过惴惴不安的流犯们,语气透出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是谁,不知悔改,惹是生非,坏了规矩,就休怪本官按律处置,都听明白了?”
这番恩威并施的话,让原本还有些骚动的流犯们安静下来,低头应道:“是,大人。”
“温大人,营房已经收拾出来了,这些人该如何分派差事?”一名衙役走上前,问道。
温砚低头,目光在名册上逡巡,手指点过:“嗯,这几个男丁,身强力壮的,去城西矿场那边,这几个,去官道驿站修路。女的嘛,这几个,送到城东绣房裁衣,剩下的,就去官仓帮着翻晒谷物吧……”
忽然,他的手指在一处停下,轻轻点了点那个名字,低声念了出来:“江浸月?”
这名字透着一股书卷气,与其他人那些简单朴实的风格截然不同,他抬眸,在人群中搜寻,但流犯们个个灰头土脸,也瞧不出太多分别。
“嗯,这应该是个识字的吧,就留在县署内,洒扫庭院,整理文书库房吧。”温砚合上名册,随意地吩咐了下去。
待流犯们被一一带走安置,方才还端着架子的温砚,懒洋洋地舒展了下身体:“嗯,今日处理公文、分派流犯,做了挺多事,差不多可以歇歇了。”
那股子努力装出来的官威散去,又变回那个闲散自得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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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江母被分派去了绣坊,而江浸月,则留在了凛川县署这一方天地之中。
这日,天色有些阴沉,竟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江浸月捂紧领口,拿起扫帚,将院中刚刚堆起的雪花扫到角落。
忽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人在悠闲踱步。
“哎呀,春寒料峭,又下雪了。”一个漫不经心的声音响起,随即,语调微扬,竟是诗兴大发:“春来雪还在,片片落得快。嗯……好诗,好诗!”
听着那不分平仄,用词直白,偏偏又自我感觉良好的诗句,江浸月一个没忍住,极轻极快地笑了一声。
虽然声音细微,但在寂静的庭院中,还是清晰传入了那人的耳里。
“谁,谁在嘲笑本官?”那声音带上几分怒意,脚步朝着她的方向逼近,最终停在了背后:“你是何人?”
江浸月缓缓转身,双手交叠,微微屈膝行礼,姿态从容,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风仪:“奴婢江浸月,是新分派……”
她还未说完,温砚便抬手拍了拍额头:“哦,是你,我记得你这个名字。”
接着,他板起脸,声音严肃:“既然是在县署里服役,那就抬起头来,让本官认认脸。”
“遵命。”江浸月依言抬首。
当她的面容映入眼中时,温砚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眼前的少女,虽然衣衫简朴,但肌肤宛如白玉无瑕,一双眼眸澄澈如秋水,细看时,又如深潭幽邃,一头乌发用木簪挽起,好像一副意境深远的水墨画,美得毋庸置疑,却带着一股朦胧疏离的清冷感。
温砚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了一拍,随即又猛烈地跳动起来,一时之间,竟忘了该说什么。
这时,谯楼传来一阵钟声。
“到了打水的时辰了。”江浸月似乎并未察觉到他的失态,依旧是那副平淡的口吻:“大人若是无事吩咐,奴婢先退下了。”
说完,又施了一礼,便侧身从他身旁走过。
一阵极淡的,混着清冷墨香和草药气息的幽香,随着她的动作飘来。温砚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快步朝着她离去的方向跟了过去:“打水?你一个娇弱女子,干得了这么粗重的活计么!”
然而,当他赶到水井旁,眼前的景象又让他再次愣住。
只见江浸月将水桶熟练地放在一块看似简陋,四角却安了轮轴的厚木板上,用浮瓢舀水装满,再用麻绳将木桶固定好,自己拽住另一端,没费多大力气,便将水桶拖动了起来,步履平稳地朝着后厨的方向走去。
这女子,不仅容貌气度不凡,竟还如此聪慧灵巧?
温砚看着她的背影,只感觉那颗沉寂许久,习惯慵懒的心脏,骤然间,活蹦乱跳了起来,再难平静下去。
此后,温砚便有意无意地观察起江浸月。他发现,她的生活规律得近乎刻板,洒扫庭除、整理文库、打水杂役……似乎都是自己严格规划好了时辰,日日循环。她生得出挑,气质又清冷独特,县署里那些年轻的衙役们,逮着机会,也总会凑到她面前献殷勤,但她总是淡然婉拒,直言不可坏了规矩。而那些繁重或困难的活计,她也总能自己想出办法,默默化解。
但这一日,他发现了一些不同。
几名衙役在庭院的空地上操练剑法,扬起地上残留的春雪。温砚瞥见,江浸月站在不远处的角落里,静静地看着,停住了手中的动作,甚至误了时辰。
那些练剑的衙役,显然也察觉到了这份关注,一个个如同开了屏的孔雀,练得更加卖力,一时之间,县署庭院内刀光闪烁,剑影纷飞。
温砚不知怎的,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收着点,别伤到旁人。”他叮嘱一声,走到江浸月身前,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你喜欢看人舞刀弄剑?”
江浸月骤然回神,垂下眼眸:“不是,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和故人。”说完,她便转过身,继续自己手上的事,但动作隐隐透着几分慌乱。
温砚敏锐捕捉到,在她转头的那一刹那,那双平静得像是结了冰的眼眸里,有一阵水光闪过,盈盈烁动。
是想起了什么伤心事么?温砚若有所思,只觉得她身上那种深沉感与故事感,愈发引人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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