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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这日, 凛川难得迎来了一个晴朗的好天气,阳光洒落,暖融融的, 驱散了连日来的阴寒。


    温砚来到县署,目光习惯性地在庭院中扫视,却并未看见那抹清冷的身影。一股莫名的、细微的心慌竟悄然涌上心头, 他忍不住四处张望, 脚步也快了些许。


    最终, 他的视线在书库外定格。


    只见江浸月抱着一摞书籍, 小心地铺开在阳光照射到的石板上,动作轻柔而专注, 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品。


    “你这是在做什么?”温砚走上前,好奇地询问。


    江浸月闻声抬头,见是他,俯身行了个礼,答道:“回大人, 奴婢在书库清扫时,发现角落有些书籍受潮生霉,今日阳光好,便拿出来晾晒一番,去去潮气。”


    果然是爱书之人。温砚微微颔首, 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她整理书籍的手上。那原本纤长白皙的手指, 此刻却布满了冻疮,有些地方红肿着, 有些甚至已经呈现出深紫色,分外刺眼。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猛地攫住了他。


    “大人不去处理公务吗?”江浸月见他站在原地不动, 抬眸提醒道。


    “去,去!本官公务繁忙得很。”像是被窥破了心思,温砚语气带上一丝慌乱,下意识便收敛起那副休闲懒散的做派,快步离开。


    只是,那双生了冻疮的手,和那静水流深的双眸,始终在他脑海中盘旋,扰得心绪纷乱。


    ==


    午后,阳光愈发暖和,照亮了正堂。


    温砚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份公文,眼神却不受控制地瞟向擦拭书架案几的江浸月。看着她细致入微,连隐蔽角落都不放过的样子,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咳咳,江浸月。”


    “大人有何吩咐?”江浸月停下动作,转过头来。


    “那个,其实……这屋子天天都打扫,也不必次次都这般彻底。”温砚语气含糊地嘟囔道。


    听了这话,江浸月不由地弯了下唇角:“大人这是在教奴婢如何偷懒么?”


    “哎,话不能这么说!”温砚立刻坐直了些,试图摆出点大道理:“人活一世,重要的是随心随性,舒坦自在,何必把自己绷紧,活得太累呢……”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一抬头,却发现江浸月只随口应着,手上却又开始了动作,不免感到有些懊恼:“哎哎哎,先别忙了,过来,本官有事要同你讲。”


    江浸月依言走来,在书案前站定,语气平静地问:“大人有什么事?”


    温砚有些别扭地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罐,放在桌案上,眼神飘忽道:“我看见你手上生了冻疮,这个是治疗的药膏,效果尚可,你拿去用吧。”


    江浸月看着那瓷罐,明显怔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犹豫,并未伸手。


    见状,温砚连忙补充,语气认真了些:“你就收下吧,这冻疮若不好好处理,往后每年都容易复发,又痛又痒,难受得紧,多来几次,手都要坏了,还怎么做事呢?”


    听他这么说,江浸月想起了油灯下,母亲那同样布满冻疮,连穿针引线都费力的情景。她沉默片刻,终是伸出手,将瓷罐拿起收好,低声道:“那就……多谢大人体恤。”


    咦?她这次没有拒绝!


    这个认识让温砚心头一跳,脸颊莫名有些发烫,一股冲动的情愫猛地涌向头顶,他开口,叫住了转身要走的江浸月:“等等,先别走。”


    “大人还有什么事?”江浸月回头看他,见他脸色微红,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疑惑地问道。


    喉结滚动,温砚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江浸月,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做本官的外室?”


    “什么?”江浸月眉头蹙起,方才略微柔和的脸色倏地冷了下去,眼中也泛起一层寒霜:“不考虑。”


    见她骤然疏离的模样,温砚心中一慌,连忙解释道:“你别误会,我没有看轻你的意思,也不会再有别人。只是……你如今是罪籍奴籍,我实在没办法给你正经名分。”


    “大人不必考虑这么多,奴婢未想过嫁人,而且……”江浸月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袖口,只见外衣之下,露出了一截孝服。


    那刺目的白色让他心头一窒,更多的话彻底堵在了喉咙里,他脸上闪过慌乱,局促道:“对不起,是我多嘴,你当没听见就好。”


    待江浸月离开正堂,温砚才微微松了口气,但胸口那股情绪却久久无法平息。


    “她究竟,遭遇过什么呢?”一股怜惜与好奇感交织在一起,他再次拿出那份流放的文书,翻到江浸月的那一页。


    然而,名字后面,只有四个字——罪臣家眷,除此之外,再无线索。仿佛她的所有过往,都被这简单的四字彻底掩埋。


    ==


    而后,温砚敏锐地察觉到,江浸月做事,似乎有了新的章法。以往他稍加留意,总能“偶遇”,如今却是整日难觅踪迹,她仿佛刻意绕开了自己的路径,这种疏离感让他心头有些发堵。


    这天,他终于在前院门边瞥见那抹素色衣角,立刻加快步伐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江浸月,你是不是……故意在躲着我?”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表情,温砚有些气闷。


    江浸月眉梢微挑:“县署就这么大,哪儿有躲人的地方?”一副难以理解的语气。


    “可你以前这个时辰,明明都在……”他试图列举,却发现自己对她的作息记得过于清楚,反倒显得图谋不轨,一时语塞。


    “大人多虑了,时节变换,万物节律亦会随之调整,奴婢只是顺应天时,略微调整罢了。”她神色坦然,反倒衬得他有些无理取闹了。


    温砚有些讪讪,低下头,闷声道:“之前我说的那些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你不愿的事,我绝不会强求。我温砚虽然不算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绝非趁人之危的小人。”


    听着他认真的语气,江浸月先前紧绷的心弦微松,声音缓和了下来:“大人言重了,大人行事光明磊落,奴婢清楚。不过……”


    她话锋一转,提醒道:“大人还是先去正堂看看吧,今日有州府信使抵达,似乎有紧要的事务,已经在堂内候着了。”


    “是吗?州府的人来了?”温砚一听,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摆出一副勤政干练的模样,快步朝着正堂走去。


    江浸月站在原地,目光也随之投向县署正堂,眼中,隐隐掠过一丝忧虑。但很快,她便收敛住情绪,走向书库。


    ==


    县署的书库虽然不算宽敞,但书架高耸,层层叠叠,收藏的典籍卷宗也颇为可观。经过她连日来的打扫整理,原本弥漫的霉味与灰尘已消散大半。


    江浸月手拿软布,擦拭着书架边缘,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书脊。忽然,她动作一顿,视线停留在一本《北凛纪事》上。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讲那本书抽了出来,正准备翻开时,书库的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她心头一颤,连忙将书塞回原处,从书架后探出身去。


    “快,动作都利索点,把近十年的县志全都给我找出来,时间紧得要命,任务还重!”只见温砚一脸焦灼地指挥,几名衙役冲了进来,狭小的书库顿时变得拥挤,弥漫起一股紧张的气氛。


    眼看着那几名衙役如同无头苍蝇般,伸手就要乱翻一通,江浸月出声制止:“且慢。”


    接着,她指了个方向:“你们要找县志?我之前已经按年份整理好,单独放在靠窗的架子上了,需要的话直接取阅便是,别把其他书籍弄乱了。”


    听到她的话,衙役们如蒙大赦,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分钦佩,温砚眼中也掠过一丝惊喜:“真的,你都整理过了,那真是太好了!”瞅见有几名衙役还愣在原地,盯着江浸月,他心头火起,没好气道:“还不赶紧干活,一群没眼力见的东西!”


    江浸月侧身让开通道,看着温砚焦虑的表情,轻声试探道:“大人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吗?”


    温砚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愁眉苦脸地解释:“朝中下了命令,为了修编新史做准备,要求各地州府县衙回溯整理近十年的地方县志,汇总上报。本来嘛,时间若充裕,耐心细致些,总能整理出来。可偏偏咱凛川地处偏远,传令的驿使在路上又耽搁了,我刚刚收到消息,距离最终呈报的期限,已不足一个月了。”


    他叹了口气,忍不住抱怨道:“哎,怎么偏偏在我任上摊上这事,前面那几任县丞在时,怎不见朝廷这般折腾……”


    这时,一名衙役捧着一本封面破损的册子,呈到温砚面前:“大人,这应当是十年前的县志了。”


    温砚接过来,随手翻开几页,眉头立刻拧成一团:“这写的都什么玩意儿,杂乱无章,毫无条理,如果历年都是这个水准,我怎么提炼整理啊!”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大人。”江浸月清凌的声音响起,如同盛夏里的一缕凉风:“或许,奴婢可以帮忙。”


    “你可以?”温砚有些难以置信。


    江浸月点点头,语气沉稳:“奴婢以前接触过修史编志的工作,对于各地县志的体例、记录习惯都略有涉猎,大人若是信得过,可以将编纂之事交给奴婢。”


    她稍作停顿,补充道:“不过十年之期,工作量不小,奴婢需要几位识文断字、手脚麻利的帮手。”


    温砚闻言,面露喜色,拍了拍手:“那是自然,只要能按时完成这差事,你就是立了大功,需要什么人,什么东西,尽管开口!”


    “天呐,幸好有江姑娘在啊。”


    “江姑娘一看就很靠谱,这事稳了。”


    衙役们窃窃私语,江浸月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但眼中却是情绪复杂。


    父亲,您看到了吗?女儿远在凛川,还能以这样的方式,为您未竟的事,尽一份绵薄之力——


    作者有话说:有人想挖墙脚,正宫杀到凛川进入倒计时[狗头]


    第52章


    踏出县署大门, 视线豁然开朗,不再局限于那四方庭院。


    虽已入夏,北地的风仍然带着凉意, 拂过面颊,却不复冬日那般刺骨,只余清爽。


    眼前的街道不算宽阔, 两侧稀稀拉拉支着些摊位, 卖着热气腾腾的馍馍包子, 摆着各类皮货山货, 摊主们身材高大,嗓门洪亮, 与客人大声谈笑着,孩童在人群中追逐嬉戏。虽然不似宸京街道琳琅满目,车水马龙,却自有一股鲜活温暖的气息。


    温砚与她并肩走着,看到她眼眸发亮, 难掩好奇的神色,以及始终扬起的嘴角,心头一动,忍不住侧首问道:“你很喜欢这里?”


    “嗯。”江浸月思绪飘远了一瞬:“从前总想北上凛川,却总因种种缘由, 未能成行, 如今……虽非昔日料想的境地,但能亲身置于此地, 难免欣喜。”


    “这样啊。”


    温砚被她的情绪感染,语气也带上几分兴奋与期待:“那以后你若想出来,我便带你走走看看, 凛川虽不比宸京繁华,但也有独特景致,春日山花烂漫,夏日凉爽宜人,秋日层林尽染,冬日更有冰灯雪雕,美不胜收。”


    江浸月眼中闪过几分动容,但也只是一瞬,便迅速被冷静所取代,她摇了摇头:“我现在是罪奴,不宜招摇,不合规矩,也易生事端。”


    “哎呀!”温砚摆摆手,语气轻松道:“这山高皇帝远的,谁整天盯着你?再说了,有我这个县丞带着,又不怕你逃了,安心安心。”


    “还是先忙正事吧。”


    江浸月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正色道:“时间紧迫,我翻阅旧志,发现有几处记载含糊不清,甚至前后矛盾,恐怕其中另有隐情,需走访查探,寻到亲历亲见者,方能校对。”


    “好,听你的。”温砚一口应下,跟在她身后,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


    一连数日,两人几乎是用脚步丈量着凛川城,走访的范围也越来越广,渐渐触及城郊。


    这日,两人刚从一猎户家走出,便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北方的雨,哪怕再细小,也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激得江浸月咳了几声。


    温砚见状,下意识便解下自己的外袍,就要往她肩上披。


    “不必。”江浸月后退半步,婉拒道。


    “你如今可是修编县志的主力,在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能病倒了,不过是件外袍,遮风挡雨而已,莫要推辞了。”温砚向来温和,此时,却换上一副不容置疑的严肃表情。


    江浸月沉默片刻,终是垂眸:“那便谢谢大人体恤,回去后,我洗净了再归还于你。”


    “好说,好说。趁雨还不大,我们早些回去吧。”


    两人各自撑着伞,行走在渐渐密集的雨幕之中,路过城郊河流,因着下雨,河面涨了不少,水流湍急。


    “温大人,这条河,是通往哪里?”江浸月顺着流向抬头望去,依稀可见一片连绵山影。


    “这条河叫清河,水源来自山上积雪融化,翻过浮玉山,就是北凛部的地界了。”温砚耐心解释道。


    “是吗?我想去上游附近看看。”江浸月眉梢微扬,眼中闪过一抹探究。


    “那怎么行!接近两国边界,非寻常之地,不可擅自靠近。”温砚不假思索便否决。


    “只是到附近看看,点到为止,不会越界。”江浸月语气平静,却带着坚持:“县志之中,也零星记载了一些边境的事,正好可以探寻一二。”


    见她一副公事公办,理直气壮的模样,温砚拗不过,无奈道:“好吧,切记切记,只可远观,不可涉险。”


    两人加快了步伐,沿着河岸往上游走去,逐渐接近那片山脉。


    在暮色与雨水的笼罩下,群山显得深邃而神秘。


    忽然,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响起,打破了寂静,连地面都开始微微震颤。紧接着,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嗖”地一声,擦着伞沿而过,不偏不倚,钉在了江浸月的脚边。


    她心中猛地一惊,抬起头,只见大队人马,正从山下奔腾而出,队伍最前方,一名身披银色铠甲、手执长弓的男子,勒停了马,正警惕地盯着自己:“尔等何人,胆敢擅闯军机重地!”


    “是我,是我带的人。”温砚连忙迈出一步,挡在江浸月身前,对着男子拱手一拜:“见过靖王殿下,我们只是为了修编县志,来此勘察风物,绝无他意。”


    一看是他,靖王神色稍缓:“是你啊。”


    温砚点点头,追问道:“殿下这是要带兵去往何处?如此动静,也该知会凛川一声才是。”


    靖王扫了他一眼,面容冷峻,声音沉肃:“奉命,南下。”


    这简短的四个字,却像一颗投入湖水的巨石,在江浸月心中激起浪涛。南下?


    “今日刚巧遇上你,姓温的,你记得盯紧北凛那边,这个时点,万不可出任何岔子。”他表情严肃,但言语却透着些微随意,仿佛两人并非简单的上下级关系。


    “明白。”向来散漫的温砚,此刻也收敛了不羁,郑重颔首。


    靖王不再多言,一拉缰绳,在经过两人身旁时,他略微停顿了片刻,侧目看向江浸月。一眼,便瞥见她身上的外袍,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女人?眼光倒是不错。”


    说完,也不给两人解释的机会,便已扬鞭策马,率军离去。


    而江浸月,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身形猛地一颤,竟跟着跑出几步,直到那抹银白的身影消失,才恍然停下。


    “怎么了?”温砚追赶上来,关切地问道。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声音带上一丝颤抖:“靖王殿下,叫什么名字?”


    “明靖。”温砚答道,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补充道:“他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弟弟,常年戍边,心狠手辣,你见到他记得躲远点。”


    “是吗?”江浸月喃喃道,心中疑惑更深,靖王虽然气质肃杀,可带给她一种莫名熟悉感,甚至比面对宸帝本人时,那种来自记忆深处的牵引,还要清晰强烈几分。


    她强迫自己不再深想,转而回忆起靖王的话,眉头紧皱:“调动凛川驻军南下,如此说来,南方的战事,情势是否十分危急了?”


    一股莫名的揪心攫住了心脏,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你……还关心这些?”温砚有些讶异,随即摇了摇头:“军国大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横竖战局在南方,一时半会儿也波及不到咱们这儿,你也不必过分忧虑。”


    江浸月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头,再开口,声音有些低落,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嗯,您说的是,还是先顾好眼前事吧。”


    ==


    在广泛搜集物料与走访核实后,江浸月正式着手修编县志。


    她记忆力超群,近乎过目不忘,将繁杂冗余的旧志逐字逐句阅读钻研,不过数日,便从纷杂混乱的记录中,梳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何处缺失,何处存疑,何处增补,何处删减,皆是做了详细批注,再分工派发给协助的文吏。


    然而,她做事缜密,即便将任务分配他人,每一份交回的文稿,都要亲自核对一遍,仔细推敲,确保内容准确,绝无含糊疏漏。


    眼看一月之期将近,江浸月几乎完全把自己封闭在书库之中,日夜不停地誊抄整理,小小的书库,灯火常常彻夜不熄。


    这夜,凛川又下起了雨,气温骤然降低。


    温砚处理完公务,放心不下,端着一碗热汤,来到书库外,轻轻叩门:“江浸月。”


    里面却无人应声,他迟疑了下,推门而入,只见江浸月竟伏在堆满文稿的桌案上,闭着双眼,呼吸均匀,显然是精力耗尽,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跳动的烛火映照着她的脸颊,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浅影。她睡着的样子,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显得格外安静柔弱。


    温砚轻轻放下汤碗,看着她,只觉得心中那份压抑许久的情愫,愈发浓烈灼人。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轻扶她微蹙的眉头,但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又猛地停住,硬生生收了回来。终究,还是不愿惊扰到她,转而拿起一件厚实的外袍,俯身披在她肩上。


    正准备悄悄退开时,目光却不经意扫过桌案。除了那正在编纂的县志册页,桌角放着一张裁剪成六角的红纸,上面写着两个字:平安。


    凛川多雪,当地人深信,把红纸剪成六角雪花的形状,写下愿望,便可被风雪送达上天,直至实现。


    她也有愿望,有祈求么?


    温砚愣住,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酸涩——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小谢回归啦回归啦……有点控制不住寄己了。


    第53章


    随着北凛军南下驰援, 牢牢牵制住趁虚而入的星移国。与此同时,谢闻铮率领的宸京军势如破竹,接连攻克七座城池, 斩杀冥水数名大将,兵锋所向,锐不可挡。


    永朔十年秋, 持续了近三年的南部战事, 随着攻破冥水部国都而宣告结束。


    月玄国铁骑涌入皇宫, 昔日繁华的宫苑, 此时只剩下混乱与萧条,宫人惊惶失措, 抱着细软四处奔逃,烽烟与血腥气混杂,弥漫在空气中。


    主殿之内,却是一副诡异的平静。冥水部国主赫连钦端坐于王座之上,面容虽然憔悴, 眼神却带着一股漠然,仿佛在此等候多时。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身玄甲的谢闻铮大步踏入,眼中带着连年征战磨砺出的冷硬与锋芒:“交出兵符,降者不杀。”


    赫连钦缓缓抬眼, 打量着他:“你是?”


    “谢闻铮。”


    听到这个名字, 他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笑意:“是你……常闻少年战神英武不凡,只可惜, 为何要为那等阴险小人卖命?”


    “什么意思?”谢闻铮眉头骤然锁紧,正欲追问,一道冷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和他这等亡国之君, 废什么话!”一抹银光闪过,明靖飞身上前,没有丝毫犹豫,一剑刺进赫连钦的胸口。


    “唔。”赫连钦闷哼一声。


    明靖手腕微沉,剑尖又深入半分,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本王这剑再往前送一寸,你可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然而,赫连钦抬起头,看清他的容貌时,眼中闪过一抹诡异的光芒:“你是,月玄国皇室之人?”


    “不错。”明靖微抬下巴,傲然答道。


    “好……好……冥水部国破,这兵符,阖该上交皇室才对。”赫连钦颤抖着,将手伸向桌案之下,明靖见状,微微上前探身。


    然而,就在明靖靠近的那一刹那,谢闻铮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杀气,近乎本能地厉喝一声:“小心!”


    只见赫连钦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竟不顾胸口还插着剑刃,抽出一把匕首,猛地刺向明靖。


    “锵!”一阵刀兵相接的脆鸣,裁云剑后发先至,精准格挡开赫连钦手中的短刃。


    同时,明靖的长剑洞穿了赫连钦的身体,他瘫坐回去,咳出一口鲜血,用尽最后的力气,从齿缝间挤出一句:“是你们月玄国皇室,背信弃义在先,如今还义正言辞,对我们赶尽杀绝,你们……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他便气绝身亡,唯有那双眼睛圆睁,充满了不甘与滔天的恨意。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明靖沉默许久,才将剑拔出收回,他转过身,目光带着审视:“你便是谢闻铮?”


    “不错,微臣参见靖王殿下。”谢闻铮拱手一拜。


    明靖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冷峻:“既然得不到兵符,那本王就带兵先撤了,清点缴获之事,便由你全权处置。”


    谢闻铮有些意外:“靖王殿下不同我一同还朝,面见陛下吗?南部战事,北凛军阻截星移,功不可没。”


    明靖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不必了,本王若是带兵入京,陛下怕是又要多心了。”


    他顿了顿,看向谢闻铮,目光深邃:“本王相信凭你之力,哪怕没有赫连钦的兵符,也可收服冥水部的残军,不过,还是得提醒你一句,兵权,一定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最安全。”


    言毕,不待谢闻铮反应,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去,只留下一道银光凛冽的背影。


    ==


    北地秋深,树叶染上金黄,风过时,便簌簌落下。


    江浸月手执扫帚,将落叶归拢到墙角,目光扫过地面时,瞥见一片形状完整,色泽鲜亮的树叶,便俯身拾起。


    “江浸月,江浸月!”声声呼唤打破寂静,只见温砚穿着官服,步子却快,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她面前,额头上挂着汗珠,脸颊泛着兴奋的红晕。


    “大人这是遇到什么开心事了?”江浸月直起身,略带疑惑地看向他。


    温砚喘了口气,声音略微拔高:“京中传来消息,南部战事胜了!大获全胜!”


    江浸月只觉得心脏被猛地一撞,脑子里有刹那的空白,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再开口,声音都有些飘忽:“大人不是常说,不必关心千里之外的打打杀杀,明哲保身便是,今日怎么……”


    “这不一样!”温砚激动地打断她,努力平复气息,继续说道:“陛下龙心大悦,宣布大赦天下,你和你母亲并非重罪,可在赦免之列,我今日已经将名册呈报上京。江浸月,从此以后,你就不再是罪籍奴籍了,可以做回普通人了!”


    “是……吗?”江浸月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叶片在她掌心被捏得微微变形。一股强烈的酸涩感直冲鼻尖,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她微微仰头,再开口,声音已然哽咽:“谢谢……谢谢你。”


    “不用不用,这些年,该我谢谢你。”温砚连忙摆手,四目相对,他的眼神愈发灼热,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郑重道:“所以,江浸月,我现在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问你了。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三书六聘,明媒正娶,绝不相负!”


    庭院内陷入一片沉静,只有秋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响。江浸月沉默了很久,久到温砚眼中的光热,渐渐被不安取代,她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怅然:“温大人,你怎么,还抱着这样的心思。”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温砚一字一顿,说得极其认真:“我对你的心意,这三年来,未有一日消减,更未有过片刻变迁。”


    他已是弱冠之年,求亲说媒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更有些芳心暗许的女子频频来县署探访,可他皆是避之不及,眼里,心里,脑海里,只有那抹清冷坚韧的身影。朝夕相处之下,他看着她从最初的冷若冰霜,会因为他讲的笑话抿唇微笑,会因为他办案时的疏忽而怒目斥责,那双沉静的眸子也日渐鲜活。


    他以为,自己一点一点,暖醒了这轮浸在水中的月亮。


    可此时此刻,她的眼神虽然柔和,却没有多余的温度,只淡淡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他感到呼吸一滞,突然想起了什么,先前的喜悦,化作嘴角的一抹苦笑:“江浸月,你是不是早就有了心上人,而且,一直一直都忘不了?”


    江浸月摇摇头,后退一步,双手交叠,对他郑重一拜:“温大人,感谢你的好意和一片真心,只是,你我终非同路之人,那封写有我名字的赦免文书抵达宸京,若被有心人看见,只怕会招来祸患,甚至是,灭顶之灾。”


    “什么?怎么会这样……”温砚神色一凛,也收起了那些风花雪月的心思,语气带上了慌乱:“我会想办法护住你的,实在不行,就去求靖王殿下……”


    “温大人,有些事,不是轻易就可以抗衡的。”江浸月抬眸,目光好似越过院墙,望向远方的天际。


    “与其以卵击石,不如暂避锋芒。”


    “你的意思是?”温砚眉峰一抬。


    “惟有隐姓埋名,远走他乡,方可保全。”江浸月眸光微亮,并没有被逼入绝境的无奈,反而像是燃起了斗志,语气也异常坚定。


    “可世道艰难,你们两个弱女子,无依无靠,又能去往何处?如何谋生?”温砚皱眉,眼中满是担忧。


    她闻言,轻笑:“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至于谋生之路,温大人还担心我,没有这个能力吗?”


    “当然不是。”他连忙否认,江浸月外表柔弱,可每当遇到困顿挫折,反而是最冷静、最沉稳、最让人安心的那一个。一颗心宛如明镜,总能穿透迷雾,寻到破解之法。再多的苦楚与磨难,落在身上,都像是化作了滋养的土壤,让她愈发坚韧生长。


    温砚凝视了她许久,终是妥协地叹了口气:“好,若有朝中的人来探问,我自会应付。”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恳求:“只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无论身在何处,你要让我知晓,至少……让我知道你们是安全的。”


    江浸月看着他眼中的关切,心中亦是一酸,对他深深再拜:“多谢大人,成全。”


    秋风卷起满庭落叶,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衣袂翻飞,似心绪难平。


    ==


    万里之外的南部,战火方歇,焦土之上,零星开出几朵野花。


    谢闻铮身披玄铁轻甲,眉眼亮如寒星,眼神是久经战事磨砺出的锐气与飞扬。他调转马头,朝着宸京的方向,猛地扬起鞭子。


    “驾——”


    马蹄踏着夕阳,他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飞速驰骋在归途之上。脑海中,是宸京清冷的月光,以及月光下,那沉静如水的眼眸。


    身后大军随行,马蹄阵阵,扬起烟尘。


    “这臭小子,仗都打完了,还着急个什么劲!”谢擎望着他那火急火燎,几乎化作一个黑点的身影,笑骂一句。


    “赶着回去娶媳妇儿呗。”林昭言了然道,笑得有些促狭。


    谢擎先是一震,下意识捋了捋胡须:“也是,也是。”


    但嘴角的笑容,却沉了下去。出兵三年,烽火连天,书信难抵,他们也试图派人打探过宸京的消息,却未有江家的只言片语,仿佛被人刻意掩盖一般。


    思及此,一丝不安涌上心头,他也加快了行进的动作,厉声道:“都跟紧点!”——


    作者有话说:追妻之路开启,起锅烧水准备……小谢身体好[狗头]应该没事吧


    [捂脸笑哭]存稿有点点告急


    第54章


    宸京的秋日, 天高云阔。


    当凯旋的军队踏过城门,长街两侧百姓相迎,欢声雷动, 纷纷抛来鲜花与彩绸。


    谢闻铮端在队伍最前方,玄甲映着秋阳,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三年征战, 洗去了少年青涩, 眉宇间尽是淬炼出的英武, 更带着几分“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长安花”的飞扬神采。


    队伍行至一处熟悉的街口时,他下意识勒紧缰绳, 马头微微转动了方向。


    “先入宫面圣,不急于这一时!”靖阳侯谢擎适时上前,策马挡住了他的视线,沉声提醒道。


    谢闻铮颔首,强压下心中那澎湃的悸动, 调正了方向,朝着皇宫行去。


    ==


    金殿之上,文武百官分立两侧,为他们让出一条通途。


    大小将领,行至御前, 单膝跪地, 声如洪钟:“臣等叩见陛下!”


    宸帝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扫过众人, 威严的脸上展露笑意:“众卿平身,南疆一战,尔等立下大功, 扬我国威,朕心甚慰。”接着,他的眼神停在了谢闻铮身上:“谢闻铮,你年纪虽轻,临危受命,胆识超群,此次平定冥水之患,立下头功,果不负朕之所望。”


    “谢陛下赏识信任,为国尽忠,乃臣之本分。”谢闻铮抱拳一拜。


    宸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太监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明黄卷轴,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阳侯之子谢闻铮,忠勇性成,克定南疆,收复冥水,功在社稷,今赐封为朔云侯,加封镇南将军,总督南部军事。参军及副将以下,一应随征将士,由兵部稽核功劳,从优议叙,论功行赏,钦此!”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谢闻铮声音清晰沉稳,没有少年得志的轻狂浮躁,再抬首,目光如电。


    “陛下,此战大捷,北境凛川军协同策应,功不可没,臣斗胆,请示陛下如何嘉赏其功,以慰边塞辛劳?”


    宸帝的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冷意,旋即勾起唇角:“靖王坐镇北境,牵制北凛,因边关紧要,无法回京面圣,所有封赏朕已命人送往凛川,爱卿无需挂心。”在提及“凛川”二字时,他的语气有些微的停顿,但无人察觉。


    “陛下圣明。”谢闻铮还想再言,一旁的谢擎扯了扯他的衣角,低声道:“私事容后细奏!”


    谢闻铮纵使心绪难平,也只得将话语硬生生咽回。谢擎见他按捺下来,才暗自松了口气,目光扫过文官队列,却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这老狐狸,今日为何缺席?他心里不免犯了嘀咕。


    退朝后,众臣拱手恭贺后,便有序离殿。谢闻铮正要跨过殿门,却被宫人拦下:“朔云侯留步,陛下宣你偏殿觐见。”


    ==


    偏殿内,窗扉半掩,光线昏暗,连正座上的宸帝,面容都有些模糊不清,更添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


    “爱卿刚才,似乎还有话要问?”


    此时无旁人在场,谢闻铮直言不讳,目光恳切:“陛下明鉴,臣与江家定有婚约,然年少轻狂之时未有珍惜,此战归来,恳请陛下允准,让臣早日完婚。”


    此话一出,宸帝骤然蹙起眉峰,沉默片刻,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江家,怕是无法履行这桩婚约了。”


    “陛下这是何意?”谢闻铮只觉得原本沸腾的血液,瞬间变得冰凉,语气也变得有些慌乱:“她难道已经另嫁?”


    “并非如此。”宸帝语气淡漠,不带丝毫温度:“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罪臣之女,已配不上侯爵之尊,朕可为你另择名门淑女,必不委屈了你。”


    “罪臣之女?”谢闻铮脑中嗡嗡作响,一时无法消化这四个字的含义。


    宸帝揉了揉眉心,面露倦色,摆了摆手:“朕乏了,爱卿自己好好想想吧。”显然无意在此事上纠缠。


    谢闻铮努力维持住冷静,依礼告退。刚踏出偏殿,却见一人负手立于廊柱之下——正是已承袭爵位的明珩,他看向谢闻铮,似乎刻意在此等候。


    谢闻铮几步上前,目光锋利如刀,冷声质问:“江家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你在其中搞鬼?”


    明珩盯着谢闻铮,眼中带着一丝嘲讽,仿佛在看一个一败涂地却不自知的输家,他并未直接回答:“毁了江家的人,是你。若想知道其中缘由,自己去打听吧,这宸京上下,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呢。”


    宫门外,靖阳侯谢擎已等候许久,远远看见谢闻铮出来,步伐凌乱,面色铁青,立刻迎上前问:“小子,怎么了,陛下和你说了什么?”


    谢闻铮却恍若未闻,曾在战场上沉着应敌的少年战神,此刻身体却有些颤抖,他翻身跃上马背,狠狠抽了一鞭:“驾——”


    骏马飞驰,朝着丞相府的方向,绝尘而去。


    ==


    三年征战,支撑他的除了家国大义,便是那道清冷如月的身影。多少个日日夜夜,他都在脑海里,预演过得胜归来,与她重逢的场景。


    熟悉的府邸出现在眼前,他翻身下马,顾不得任何礼仪风范,猛地叩响大门。


    “江浸月!江浸月!”他高声喊着她的名字,胸腔剧烈起伏,见久久无人应当,他甚至升起直接将门撞开的想法。


    “吱呀——”


    大门终于开启一道缝隙,露出的却是一张陌生的、带着愠怒的脸:“何人如此喧闹,胆敢在陈府……”


    但在看清谢闻铮的面容,认出那侯爵冠服和裁云宝剑时,那人的呵斥瞬间卡住,脸色顿时转为了惶恐:“这……朔云侯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陈府?”谢闻铮后退几步,抬头,视线钉在那块崭新的牌匾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慌乱:“原来住在这里的江家呢?”


    “江家?”那人脸色骤变,神辞闪烁,犹豫了半天,才压低声音道:“侯爷不知道吗?江家早在三年前,就被抄家流放了啊。”


    “抄家流放?!”这四个字像是带着尖刺,狠狠扎进谢闻铮心口,他猛地摇了摇头,声音因震惊而拔高:“江家怎么会被抄家流放!你胡说!”


    “这……下官也只是略有耳闻,具体情况,实在不知啊。”那人被这骇人的气势吓得声音哆嗦,慌忙躬身:“侯爷还是去别处问问吧。”


    说完,几乎是抢一般地将大门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


    谢闻铮僵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一般,脑子里一片空白,反复回荡着“抄家”、“流放”这两个无比残忍的词语。


    他失魂落魄地转过身,牵着马,漫无目的地走在繁华的长街上,周遭的一切都好像没有变,可是很多东西,都不复存在了。


    “小侯爷?”一声呼唤在他身侧响起。


    谢闻铮茫然抬头,只见一名身着劲装的男子,激动地跑到他面前,正是巡城司卫恒。


    “真的是你!”卫恒双手抱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与钦佩:“小侯爷,早就听闻你在南疆战场杀敌无数的‘战神’威名,兄弟们与有荣焉,得知你今日凯旋,我本想着换岗后就去侯府拜会,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真是……”


    卫恒兴奋的话语卡在了喉咙,因为他这时看清了谢闻铮的表情,那双明亮飞扬的双眸中,弥漫着化不开的阴翳与痛苦。


    “卫恒,告诉我,江家出什么事了?”谢闻铮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此话一出,卫恒眼神一黯,仿佛一个愈合已久的伤疤被猝然揭开,他低下头,声音沉痛:“小侯爷,对不起,属下无能,没有保护好江小姐。”


    “我要知道真相,江家到底出什么事了!”谢闻铮伸出手,紧紧抓住卫恒的肩膀,强迫他抬头看向自己。


    “小侯爷,您当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么?”卫恒的表情几乎快要哭出来,艰难开口:“就在您出征南下不到三个月的时候,朝廷收到了一封从前线传回的密报,指证江相……通敌叛国。”


    “密报……通敌……”谢闻铮如遭雷击,他想起来,三年前,在首战告捷的时候,自己的确截获了一封密报,加急传回了宸京。


    “那件事我知道,可是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江相做的!”他发出一声嘶吼,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是,很多人都不信,可诸多证据都莫名对江家不利,宸京局势瞬息万变,无人可以阻止……”卫恒的声音充满了无力。


    “那……后来呢?”谢闻铮声音有些颤抖,几乎有些不敢再问。


    “后来,江相在狱中自尽,以死明志,最终虽然未坐实通敌之罪,但陛下以渎职为由,判处江家……流放凛川。”说到最后,卫恒的声音带着深深的不忍,眼前又回想起那个清冷的少女,戴着枷锁,被押解出城的场景。


    ==


    谢闻铮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侯府的,繁华的街市,熟悉的景物都失去了色彩,变得灰暗而模糊。心脏处传来阵阵锐痛,仿佛被一把利剑反复刺穿,每走一步,都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侯府门口,等候许久的长随一看见他,便激动地大喊:“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闻声,谢擎快步冲到府门口,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小子,江家的事,陈伯已经告诉我了,世事无常……”谢擎长叹一声,脸上也难掩哀恸。


    “是我,是我。”谢闻铮猛地抓住父亲的手,情绪几近崩溃,声音也破碎不堪:“是我害了江家,是我……害了她。”


    这句话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也彻底击碎了他强撑的意志。话音未落,他感到喉头涌上一阵腥甜,吐出一口鲜血。


    常年征战积累、隐忍的旧伤,好似在这一刻,重新迸裂开来。他眼前一黑,所有的声音和光线都迅速远去……——


    作者有话说:小谢是个背锅的


    [狗头]小谢身体好,刀他不算刀,对吧对吧……


    第55章


    浑浑噩噩中, 谢闻铮感觉有细密的刺痛从周身穴位传来,指尖微动。


    “嗯,脉象渐稳, 应该快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语气由焦急转为了几分戏谑。


    “这宸京是不是风水不好啊,小侯爷在南疆, 刀砍箭射, 蛊毒瘴气, 哪样不是生龙活虎地闯过来了, 怎么一回到这富贵温柔乡,反倒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林家小子, 你懂个屁,少说几句!”谢擎闷声低吼,语气烦躁。


    谢闻铮眼皮颤动,缓缓睁开,望着床顶的帐幔, 眼神空洞灰败,没有一丝生机。


    林昭言凑近查看,皱了皱眉:“瞳孔也没散啊,怎么跟丢了魂一样?”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 一拍脑袋:“我知道了, 这就是所谓的‘哀莫大于心死’吧。”


    “说什么晦气话,一边儿去。”谢擎把林昭言拉开, 看着榻上的谢闻铮,满脸忧虑:“小子,事已至此, 你要振作。”


    而“心死”这两个字,却如同冰冷的针,猝然刺进他混沌的意识。


    干裂的嘴唇动了下,他喃喃自语:“是了,大婚前夕逃婚远走,一纸密信害得她家破人亡,她一定对我心死了,一定恨死我了。”


    “小侯爷,不是这样的。”一个清亮却难掩悲伤的女声响起。


    谢闻铮侧过头,只见一衣衫素净的丫鬟,捧着个包袱,走到榻前,眼眶微红。


    “你是……”谢闻铮认出她来,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似乎终于抓到了希望:“你是江浸月的贴身丫鬟。”


    “是,奴婢琼儿,见过小侯爷。”琼儿恭敬行礼。


    谢闻铮立刻想要翻身下床,却被长随扶住:“少爷,你身上还扎着针,不要挪动啊!”


    琼儿走上前,将那个略显陈旧的包袱放到榻前的案几上,打开。


    “这是小姐准备的药,有止血生肌的,有活血化瘀的,有治疗跌打损伤的,还有防蛇虫鼠蚁的。”


    “这是小姐亲手缝制的护膝和护腕,说你练武难免用力过猛,戴着能护住筋骨。”


    “这是小姐编织的平安结,她说不敢求太多,只希望沙场之上,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琼儿将那些物件一个个拿起,又轻轻地放下,每一次动作,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江浸月就在深宅之中,默默备下了这些,她当时,是怀着怎样忐忑的心情呢?


    “小姐早就知道,小侯爷志在疆场,她能理解,也有心理准备。只是……”琼儿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


    眼前,浮现出那个月色凄凉的夜晚,江浸月独自跪在院中,望着那纸婚书在火盆中化为灰烬,那平静却让人心碎的神情。她黯然重复起当时的话:“只是世事难料,终究是有缘无分。”


    林昭言似乎没察觉到氛围的沉重,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拿起一个瓷瓶嗅了嗅,啧啧叹道:“药材选得是真的好,心思也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难得,难得啊!”


    谢闻铮看着他那随意把玩的样子,额头青筋跳动,怒喝一声:“不许乱碰,还给我!”说着便要伸手去抢。


    “哎哟哟,不碰不碰,瞧你这小气劲儿。”林昭言被吓了一跳,连忙将瓷瓶放了回去,撇撇嘴:“再说了,放了这么久,药性怕是早就散了,我拿了也没用。”


    这句无心之言,却又精准刺中了谢闻铮的痛处。


    是啊,东西还在,人事全非。药会失效,平安结会褪色,她准备这一切的心意,他终究是错过了。现在说什么后悔,道什么自责,似乎都苍白无力,于事无补。


    幼时的一场雪灾,让她的身心都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创伤,如今,又被流放到凛川,极北苦寒之地……


    巨大的悔恨与自厌情绪,如同藤蔓般狠狠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疼得呼吸困难。他的脸色,就那样一点点地,白了下去。


    “让他自己静一静吧。”谢擎摇了摇头,屏退了众人。


    ==


    是夜,月上枝头,清冷的银辉洒满庭院,万物仿佛都笼上一层薄霜。


    谢擎听到院中传来一阵风鸣剑啸,心下一动,披衣起身。


    皎洁的月光下,谢闻铮在庭中舞剑,那柄随着他出生入死的裁云剑,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寒光,锋刃过处,落叶被绞得粉碎,四散飘零。他的动作不见往日的潇洒流畅,只有一种发泄般的狠厉与决绝。


    就这样不知疲倦地舞了许久,直到额角渗出汗水,呼吸也变得粗重,他才猛然收势停住,以剑支撑住身体,大口地喘着气。


    “你内伤未愈,不要过度练武。”谢擎走上前,沉声叮嘱道。


    谢闻铮缓缓站起身,月光照在他脸上,原本黯淡的眼眸,此刻却燃起一股烈火,炽热逼人。


    “爹,我要去凛川救她。”他斩钉截铁道。


    “怎么救?”谢擎眉峰一挑。


    “查清来龙去脉,为江家洗脱冤屈,让她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回到宸京。”


    “若是,一时无法洗清呢?”谢擎凝视着他,追问道。


    “那我就留在凛川,守着她,护着她,不让她承受一丝一毫的风霜苦楚。”他回答,毫不犹豫。


    “小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是陛下亲封的镇南将军,驻地和责任在南疆,长期滞留凛川,莫说陛下会怎么想,就是北境的统帅靖王,也未必能容忍此举。”谢擎神色凝重地分析道。


    谢闻铮握紧剑,发出一声轻狂的笑:“我何必考虑这么多呢?”


    他转头看向谢擎,目光灼灼,语气坚定:“若不是江浸月,我或许永远都是个不懂事的混小子,一辈子碌碌无为,流于市井,或者是个只知横冲直撞的愣头青,早就成了敌军刀下的无名亡魂。她于我,不仅是……心爱之人,更是恩人。我已经因为自己的瞻前顾后,愚蠢无知,辜负了她一次,就绝不能再负她第二次!”


    这样说着,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裁云剑:“如今,我执掌兵权,若是连她都保护不好,算什么英雄,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谢擎定定地望着他,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以及浓烈燃烧的情意,良久,紧绷的神色松弛下来,化作一声释然的笑:“好好好,有情有义,敢作敢当,爹支持你,去把江家小女,救回来,追回来!”


    他走上前,拍了拍谢闻铮的肩膀,正色道:“不过,此事需要找个妥当的由头,以免徒惹猜疑,横生枝节。”


    谢闻铮抬起头,望向远方,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陛下不是说北凛异动频繁,北境边关紧要么?那我南部大军,抽调一支,以协防演练之名,北上助力,有何不可?”


    他抬手,将裁云剑收回剑鞘,剑鸣冷冽,划破长空,势不可挡。


    ==


    翌日,京郊大营。旌旗猎猎,军容整肃。


    谢闻铮立于帐中,目光扫过诸将,声音沉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赵磐,南部新定,不容有失,你率主力即刻拔营,返回南疆驻守,一切军政要务,由你全权处置。”


    “末将领命,定不负重托!”赵磐抱拳,声音铿锵。


    “张嵩,点齐一千轻骑,备齐粮草武器,今夜酉时随我北上。”


    “是!”张嵩接过令箭,转身便去安排。


    这时,帐帘被人掀开,林昭言抱着药箱走进来:“啧啧,带这么多人去北境吹风,怎么独独忘了带大夫?”


    谢闻铮皱眉:“北境苦寒……”


    “少来这套!”林昭言打断他,拍了拍药箱:“你内伤未愈,喜欢硬撑也就罢了,你那心上人呢,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交给别人,你放心?”


    谢闻铮心中微暖,点点头:“余下各部,留守宸京,随时策应!”


    “末将遵命!”


    ==


    暮色四合,谢闻铮带领军队行至城门,正要扬鞭起势,一声急促的呼唤自身后传来:“老大,老大!”


    谢闻铮回头望去,只见一道身影踏着余晖,急匆匆地跑来。


    “孟昭!”认出是儿时玩伴,谢闻铮冷厉的面容缓和了些许,声音带上些许歉意:“可惜情况紧急,恕我无法下马,与你细细叙旧。”


    目光扫过对方身上的官服,他微微一笑:“听说你如今已在吏部任职,颇受重用,也与陆家小姐成了亲?”


    提到妻子,孟昭的脸上漾起一抹笑意,他揉了揉有些酸胀地腰:“是啊,芷瑶近期胎动频繁,我一时心系她身上,未能早些来寻你,幸好……总算是赶上了。”


    “是嘛……”谢闻铮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随即正色道:“着急寻我,可是有要紧事?”


    孟昭点头,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老大,江家出事后,我心中始终难安,一直派人打点留意,虽然在她们进入北境后,便再难探知消息,但是,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带上了难以抑制的激动:“此次南部大捷,陛下大赦天下,我因职务之便,得以查阅各地呈报的赦免名册,在凛川的名单中,我……我看到了江浸月的名字,这就说明……”


    因为激动,他有些气短,后面的话卡在喉咙。


    “说明她还活着!”谢闻铮一把攥紧缰绳,只觉得一股热血冲向头顶,连日压在心头的巨石仿佛被这个消息劈开一道裂隙,透入一丝光亮。


    “孟昭,谢谢你,真的谢谢你!”再开口,他声音有些沙哑。


    “老大,江浸月对我一家亦有大恩,这都是我分内之事。”孟昭后退一步,郑重一拜:“愿你此行,一切顺利,得偿所愿。”


    谢闻铮重重颔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澎湃的热意,猛地一扬马鞭。


    骏马长嘶,铁蹄如雷,队伍如同一道闪电,冲破渐浓的夜色,朝着北方,飞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小谢冲鸭![加油]


    第56章


    万里之外的北境, 夜空高远,寒风呼啸,枯草随风起伏, 带着一股肃杀与苍凉。


    山脚下,零星散落着几间茅屋,彼此相隔甚远, 在浓重的夜色里, 亮着微弱的灯光。


    其中一间最靠里的小屋内, 空间逼仄, 陈设简陋,只有一张木床和用木板搭成的小榻,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的油灯,是整间屋子唯一的光源。火苗跳动着,努力驱散一室的昏暗。尽管贫寒,但屋内却收拾得整整齐齐。


    江浸月端着汤药, 小心服侍着江母喝下,声音轻柔:“娘,喝完药您就先歇息,女儿还有几本书,今夜要抄完。”


    江母倚靠床头, 饮尽药汁, 瞥见江浸月那冻得发红的手指,眼中溢满了心疼:“哎, 我这身子骨是一年不如一年了,这养家糊口的重担,全落在你一人身上, 真是太辛苦了。”


    “不辛苦的。”江浸月放下药碗,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读书写字本就是女儿的爱好,能以此谋生,已是幸事,谈何辛苦呢?”


    她抬眼,眼眸中没有丝毫的阴霾与哀怨,反而亮晶晶的,带着一股坚韧的朝气:“再过些时日就到年节了,到时候女儿多写一些寓意吉祥的春联和福字,想必能多换些银钱,给家中添置些厚衣。”


    看着她身处困顿却明亮坚定的眼神,江母心中酸涩与欣慰交织在一起,终是点点头,温声道:“好,好,只是夜里风凉,你也别熬得太晚。”


    “女儿知道。”江浸月替母亲掖好被角,这才转过身,坐回桌案前。


    她拨了拨灯芯,让光亮更加集中一些,随即翻开纸页,磨墨蘸笔,仔细抄录起来。字迹清秀工整,带着一丝不屈的风骨,只是在书页末尾,下意识地,留下一个细小的记号。


    正当她专注运笔时,手腕骤然传来一阵抽痛,尖锐异常,让她几乎握不住笔。她连忙伸出左手,揉了揉那痛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过了好一会儿,那疼痛才稍微缓和些许,江浸月方能重新使力,只是手腕止不住地颤抖,她不得不用左手扶住,才能稳住笔锋。


    烛光跳动,映照着她的脸颊,方才努力维持的从容之下,掠过几分疲惫与黯然。


    ==


    时光流转,昼夜更迭,北境入冬。


    天幕低垂,寒风凛冽,雪花飘落,天地间一片苍茫。


    凛川县署内,温砚裹紧了身上的冬衣,来回踱步,试图驱散些寒意,却依旧冻得打颤:“这鬼天气……”


    他低声嘟囔,眉头紧锁:“浸月她们如何扛得住,得送些御寒的衣物和炭火过去才好。”可如何才能掩人耳目,成了难题。


    正苦恼间,他脚步一顿,隐隐感到地面传来震动,连屋檐,树梢的积雪都被震得簌簌掉落。


    温砚心下一惊,快步踏出县署大门,循声望去。只见天地相接一处,一片黑云正迅速逼近,碾过雪原,传来阵阵马蹄声。


    “靖王麾下各部皆有定所,这又是哪里来的军队?”温砚心中疑惑更深,眯起眼,紧紧盯着那不断靠近的队伍。


    终于,那队人马停在了县署门前。无论是人还是马,身上都覆着一层未融化的霜雪,分明是经历了长途奔袭。为首的是一面容俊美的少年,身披玄色披风,内着玄铁轻甲,身形挺拔如松,纵然面带倦容,但眸光扫来时,锐气逼人。


    温砚心头一凛,连忙整了整衣冠,迎上前去,躬身行礼:“下官凛川县丞温砚,不知各位大人从何而来,莅临本县所为何事?”


    那少年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随手将一卷文书抛给他,声音冷冽:“朔云侯,谢闻铮,携南疆精锐前来北境协练。”


    温砚双手接过,展开验看,有些愕然,忍不住嘀咕道:“协防演练?北境最近有重大边情么……怎么也不见靖王殿下提起……”


    “嗯?”谢闻铮眉峰蹙起,目光直直刺向他:“你在质疑本侯?还是在质疑圣上旨意?”


    温砚感觉到一阵威压迎头袭来,连忙挤出一丝微笑,语气恭敬:“不敢不敢,侯爷息怒,只是消息突然,下官这便安排人员将官驿和卫所打理出来,供侯爷和诸位将士歇脚。”


    他侧身让开道路,躬身道:“一路劳顿,侯爷若不嫌弃,先至县署稍坐,喝杯热茶。”


    谢闻铮看着他的表情,只觉得莫名有些讨厌,他冷嗤一声,大步流星地迈过门槛,林昭言紧随其后,四处张望打量。


    县署正堂内,火盆里炭火恹恹,只能勉强驱散一丝寒冷。温砚提起炉子上温着的茶水,为两人斟上,寒暄道:“侯爷从宸京来此,路途遥远,一路风霜,下官已命人去准备热水饭食,稍后便……”


    “不必麻烦。”谢闻铮冷漠打断他的客套话,端起茶杯,盯着他,目光带着审视:“温大人既是此地父母官,想必凛川大小事务都了如指掌?”


    温砚执壶的手微微一顿,但很快便恢复自然:“侯爷请问,下官定然知无不言。”


    谢闻铮身体前倾,语气带上了难以掩饰的急切:“本侯要找一个人,她叫江浸月。”


    “江浸月?”温砚心中剧震,百转千回,面上却未显。


    他放下茶壶,眼神有些茫然:“凛川……有这么个人么?”


    这副模样让谢闻铮心中愈发急躁,他一拍桌案:“你不知道她?三年前,她由宸京流放至凛川,三个月前,你亲自上报的赦免名册中,就有她的名字。”


    听了这话,温砚猛地拍了拍脑门:“哦哦哦,被赦免的流犯啊,好像是有个姓江的。”


    “此人现在在哪里!”


    “这……下官不知。”温砚声音细如蚊蚋,眼神躲闪。


    “你不知道?你居然敢说不知道!”谢闻铮猛地站起身,几步跨到温砚面前,眼中怒火燃烧,灼灼逼人。


    温砚被他这骇人的气势逼得后退了半步,声音带上几分无奈:“侯爷息怒,凛川自古便是流放之地,人犯众多,来来往往,下官实在难以记住每个人。更何况,此人既已蒙赦,去留行止,官府也无需过问啊。下官这就派人去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人见过这个姓江的。”


    听着这番推诿含糊的话,谢闻铮额角青筋跳动,他盯着温砚,咬牙切齿道:“不必劳驾!本侯自己派人去查,就是把你这凛川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人找出来!”


    说完,他倏然转身,披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侯爷慢走,若有需要下官的地方,随时吩咐啊。”温砚冲着他的背影连声道,紧绷的身体却略微松缓,他一回头,却见林昭言不紧不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


    “温大人行事随意,不过这凛川县署,倒是打理得井井有条,连这冬日的景致,都颇有几分苦中作乐的意趣啊。”他似笑非笑。


    温砚脸上笑容不变,打着哈哈:“大人过奖了,个人爱好,个人爱好罢了。”


    ==


    三日后,凛川官驿,上房内,炭盆烧得正旺,却驱散不了凝滞如冰的气氛。


    谢闻铮听着属下的禀报,眉间一片森寒,一掌拍向桌案,震得茶盏哐当作响:“平日行军打仗,侦察敌情的本事呢?怎么连个人都找不到!”


    副将张嵩单膝跪地,脸上满是焦急与无奈:“侯爷,弟兄们这几日已挨家挨户地探听了一遍,确实无人知道江姑娘的下落,甚至听都没听说过,她仿佛就……人间蒸发一般。”


    林昭言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忽然开口:“我们是否查错了方向,她身为流犯,在此地恐怕不会轻易以真名示人,会不会用了化名或者代号?”


    “即便用了别的名字,我们又如何得知?”谢闻铮烦躁地攥紧双拳,指节泛白:“那个凛川县丞,一问三不知,推诿搪塞,在其位不谋其政,简直……”


    他强压下已到嘴边的斥骂,脑中灵光一闪:“等等,名字可以改,容貌却难变,她生得那般出挑,见过的人岂会轻易忘记?来人,把凛川内的画师给本侯找来,依我描述,画出她的肖像。嗯……把画像张贴出去,重金悬赏,我就不信找不到线索!”


    林昭言听了这话,被一口茶水呛得死去活来,连咳了几声,才平缓下情绪:“我的小侯爷啊,你把人家画像这样贴来贴去,不怕她本人看见,以为自己被朝廷海捕通缉,吓得躲得更远?”


    谢闻铮闻言一愣,恍然道:“是了,我急糊涂了。”


    “传令下去,拿到画像后,挨家挨户询问辨认,不得声张!”


    ==


    与此同时,凛川县署内,已是深夜,书房却依然亮着灯光。


    温砚坐在案后,听着衙役的禀告,面色渐渐凝重。


    “温大人,那位朔云侯这几日可是将凛川翻了个底朝天,连一些无人问津的猎户小屋,甚至废弃矿洞都没放过,掘地三尺不过如是了。”衙役啧啧感叹。


    温砚伸出手,指节在案上轻敲几下:“浸月当真料事如神,她刚离开不久,后脚这仇家就寻上门来。赵五,大家嘴都管严实了,没人说漏吧?”


    赵五拍了拍胸脯,颇为自得:“大人放心,江姑娘对咱们有恩,她的事就是头等大事,弟兄们口径一致,保准他们查不到一点蛛丝马迹,不过……”


    他语气一转,压低声音:“属下打听到,他们似乎打算张贴画像,四处悬赏。”


    “嘶——”温砚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锁:“看来这朔云侯,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了。”


    他站起身,在屋内来回踱步,沉吟片刻,终是下定决心:“他官居高位,我恐怕难以独自周旋,得立刻修书,求助靖王殿下,方可应对了。”——


    作者有话说: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日三攒攒存稿[可怜]


    第57章


    又是几日过去, 整个凛川城,被这支南疆精锐搅得鸡犬不宁,人心惶惶。每一寸土地都被细细翻查, 连周边的村落都没有放过,可江浸月的消息,依旧石沉大海。


    谢闻铮眼中的炽热与期盼, 随着时间的推移, 也一天天冷却了下去, 逐渐被焦躁和不安所取代。官驿内, 他一拳砸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找不到, 怎么会找不到,一个大活人,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副将张嵩苦着脸禀报:“侯爷,此事确实邪门,拿着画像去问, 无论是官兵还是百姓,都像是提前约好了一般,个个都说‘不清楚、不知道、不认识’,属下都怀疑,江姑娘究竟有没有在凛川生活过了。”


    素来淡定的林昭言, 眉间也染上一丝不解:“处处碰壁, 众口一词,额……你这心上人, 怕是不简单哦。”


    “等等!”谢闻铮眼皮一跳,猛地捕捉到关键,他倏然回头, 紧紧盯着张嵩:“你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张嵩被吓了一跳,茫然重复道:“就,就像是约好了一般,但凡涉及江姑娘,都说……”


    “对了,约好了,就是约好了!”谢闻铮豁然开朗,眼中燃起怒火:“根本不是我们找不到人,是这群人串通一气,把我们耍得团团转!”


    “啊?谁敢耍我们?”张嵩愈发不解。


    “还能是谁?”


    谢闻铮霍然起身,眼中杀气乍现,声音带上彻骨的寒意:“来人,随我去凛川县署,拿人问罪!”


    ==


    天光刚亮,赵五打了个哈欠,刚把县署大门拉开,还没看清门外的景象,便感觉地面微震。他揉了揉眼,只见谢闻铮一行人策马疾驰,马蹄踏碎晨霜,带着凛冽的杀气。


    “大人,大人,朔云侯他又来了!”赵五扯着嗓子朝内喊了一声,话音刚落,谢闻铮已经飞身下马,一个冰冷的眼刀扫来,让他感到有些腿软。


    “姓温的在不在?”谢闻铮冷声道,语气带着千钧重压。


    “在在在,侯爷里面请,里面请。”赵五连忙侧身让出道路,待这群杀气腾腾的人马涌入县署,他瞅准机会,一溜烟跑了出去,直奔浮玉山的方向。


    县署内,温砚心脏狂跳,但仍然努力维持镇定,笑脸相迎:“侯爷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示?”


    谢闻铮却根本不和他废话,厉声下令:“来人,给我把他捆了!”


    “什么?”温砚脸色一变,大声抗议:“朔云侯,本官是朝廷命官,虽然官职微末,却并未犯罪犯错,你凭什么捆我?”


    然而他的抗议在南疆精锐面前毫无作用,几名士兵上前,毫不客气地反剪双臂,把他拖到刑架上捆住。


    谢闻铮让人抬来一张长案,将各种各样的刑具“哐当”一声铺开,走到温砚面前,目光锋利如刀:“温砚,本侯没空和你虚与委蛇,江浸月,到底在哪里?”


    温砚仰起头,声音悲愤,仿佛蒙受了天大的冤屈:“下官真的不知道,侯爷你不能屈打成招啊。”


    “不知道?”


    谢闻铮冷笑一声,随手拿起一根带着倒刺的短鞭,在手中掂了掂,周身弥漫着在战场浸润过的杀气:“你再不说实话,本侯就让你尝尝,南疆军是怎么审问细作的。”


    温砚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却仍然梗着脖子,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你就是杀了我,我也编不出来。朔云侯,你私设刑堂,滥用私刑,我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状告御前!”


    “尽管去告,在你告之前,我先撬开你的嘴。”谢闻铮语气冰冷,手腕一抬,鞭子正要落下。


    这时,县署外传来一阵沉重整齐,如同雷鸣的马蹄声,迅速逼近,然后将县署包围。


    大门处,一道挺拔的身影大步踏入,来人一身银甲,面容冷峻,正是北境统帅靖王。


    “靖王殿下!”温砚看清来人,拖长了声音,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


    谢闻铮动作一顿,放下短鞭,对着明靖,依礼拱手:“朔云侯谢闻铮,见过靖王殿下。”


    明靖目光扫过院内,在刑架和刑具上停留一瞬,随即落在谢闻铮脸上,冷哼一声:“谢闻铮,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本王记得你奏报朝廷,是来北境协防演练的,如今不来大营巡视,反倒跑到这凛川县署,为难起一个七品县令,是何道理?”


    谢闻铮自知理亏,但寻人心切,目光依旧锐利,语气也不遑多让:“殿下,谢某此行确有公务,但现下急于寻找一位故人,还请殿下行个方便。”


    “寻人?本王不插手你的私事。”明靖声音陡然一沉,带着杀伐之气:“但你在本王的地盘,未经允许,私自扣押审讯本王的属下,这可就不得不管了!”


    他说着,猛地一抬手,只听县署外传来刀兵出鞘的脆鸣,杀气毕露。


    “朔云侯,你是想在北境,与本王麾下将士,来一场‘内斗’吗?”


    空气瞬间凝滞,两人目光交击。一个眼神如同淬火的刀锋,灼热锐利,一个宛如化不开的寒冰,沉凝千钧。


    良久,谢闻铮紧握的双拳缓缓松开,眼中的杀气敛去,化为深不见底的阴沉:“来人,给温大人松绑。”他声音沙哑,带着极度的不甘。


    而后,他看了深深看了一眼温砚,终是咬牙吐出一个字:“撤!”


    南疆精锐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县署内一片肃杀之气。


    温砚活动着有些酸痛的手臂,走到明靖面前,深深一揖:“今日多亏靖王殿下及时相救,否则下官,不死也得脱层皮。”


    想到谢闻铮刚才的眼神,他心有余悸,可……对于这等心狠手辣之人,更不能让江浸月落到他手上!


    明靖望着谢闻铮离去的方向,沉思片刻,目光转向温砚,语气带上一丝玩味:“姓温的,你老实说,是不是挖人墙脚了?”


    “啊?”温砚被这突兀的话语吓得一个激灵,连连摆手:“殿下,话可不能乱说啊,下官还想多活几年呢。”


    “不是吗?”明靖眼神锋利,仿佛能看透人心:“谢闻铮兴师动众要找的,就是之前跟在你身边,帮你整理文书,走访民情的那个姑娘吧?”


    温砚顿时语塞。


    见他这般反应,明靖心下了然,他摇摇头,语气淡漠:“温砚,本王无心掺和这些儿女情长,今日是凑巧,若有下次,本王只能派人来给你收尸了。”


    温砚摸了摸脖子,只觉得那里凉飕飕的,干笑两声:“不至于,不至于……”


    “你好自为之。”明靖留下这一句话,潇然离去。


    ==


    回到凛川官驿,张嵩憋了一肚子火,一拳砸在墙壁上:“哼,早知道多带些弟兄来,真要硬碰硬,岂会怕他这北境军?”


    “不要鲁莽,这里终究是靖王的封地,硬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林昭言相对冷静,他看向谢闻铮,探询道:“下一步,你打算如何?那温砚,看似散漫随性,骨子里却强硬得很,他能让整个凛川都守口如瓶,这份掌控力,非比寻常。”


    提到温砚,谢闻铮眸光一寒,挤出一个字:“耗。”


    他顿了顿,沉下心分析道:“那姓温的如此行事,显然与她……关系匪浅。”说到这里,他语气带着酸意,紧接着转为狠厉:“派人十二个时辰盯着他,总有一天会露出破绽。”


    林昭言略一思索,点头认可:“嗯,敌暗我明,我们动静越大,他们藏得越深。以静制动,确实是最稳妥的法子了。”


    ==


    又是几日过去,北境的雪越下越大,整个凛川城都被白雪覆盖,寒冷彻骨。


    凛川县署内,赵五顶着风雪,急匆匆跑进正堂:“大人,大人,有情况!”


    温砚正心不在焉地翻着文书,闻声抬起头,语气有些烦躁:“又怎么了?北境军和南疆军的巡防,这几日不就结束了吗,他们怎么还不走?”


    眼看着天气越来越恶劣,他心中焦急万分,不知道江浸月她们如何熬得过这等酷寒?可这几日,他明显感觉自己无论做什么,都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赵五抹了把脸上的雪水,摇摇头:“初期演练是结束了,可朔云侯愣是挑了好些问题,建议北境军整改精进,听说,还得呆上一段时日呢。”


    他咽了口唾沫,脸色愈发难看:“最主要的是,朔云侯今日竟然命人,在凛川城内置办了一处私宅,说是凛川风雪别具一格,景致壮阔,他心神向往,打算在此久居,细细品味。”


    “什么?”温砚气得把手中文书摔到案上,眼皮狂跳:“他这是打算赖着不走了?靖王殿下呢,也容忍他如此指手画脚,落地生根?”


    赵五苦着脸道:“据属下打探,靖王殿下并未动怒,反而觉得朔云侯所言不无道理,两人相谈甚欢,颇有相见恨晚之意。”


    “可恶。”温砚气得咬牙切齿,这谢闻铮,比他想象得更不好对付。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冷哼一声:“罢了,他朔云侯有钱有势,愿意在这苦寒之地置办产业,我们还能拦着不成?”


    随即,他眸光一闪,吩咐道:“赵五,眼看年节要到了,本官也该给七大姑八大姨,左邻右舍准备些节礼了,你这就去着手置办,今年,本官亲自上门,一个个去送。”


    谢闻铮不是要盯吗?那就让他盯个够!真真假假,看他如何分辨——


    作者有话说:[捂脸笑哭]这一章也可以叫……小谢买房[狗头]


    为接回江江做准备啦!


    第58章


    时间在不经意间流逝, 眨眼,便到了新旧交替的年关。


    凛川城内,街道两旁挂起了红灯笼, 家家户户门窗上贴上了窗花和福字,孩童穿着厚厚的棉衣在雪地里追逐嬉笑,爆竹声零星响起。虽然寒风凛冽, 但这片土地, 却洋溢着温暖与生机。


    谢闻铮站在城楼上, 人间烟火尽收眼底, 可他的眉宇间,却凝结着化不开的忧愁, 与这欢腾的节日景象格格不入。


    “小侯爷,这都快过年了,您不打算回宸京与家人团聚吗?”温砚不知何时也登上了城楼,站在他身侧,故作“关心”地问道, 语气里却带着一丝试探。


    “不必你操心。”谢闻铮甚至没有看他一眼,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强压下将其直接扔下城楼的冲动。


    “好吧。”温砚仿佛没察觉到他的怒气,搓了搓手,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也是, 朔云侯都说了, 喜欢这北境风光,过些日子, 城中会有冰雕展出,晶莹剔透,巧夺天工, 可漂亮了,您可千万不要错过……”


    话还未说完,温砚便感觉到身侧寒气骤增,他连忙收住话头,讪笑道:“下官还得去走访几位亲友,分发节礼,就不打扰侯爷欣赏美景,先失陪了。”说完,几乎是逃也似的走下了城楼,速度快得像只兔子。


    林昭言看着温砚远去的背影,无奈地摇头:“区区一个七品县丞,三番五次跑到你面前来挑衅,他是真不怕你一时忍不住,拔刀把他砍了啊?”


    见谢闻铮依旧沉默地望着远方,林昭言啧啧称奇:“你这暴脾气,居然也能忍他到现在?我要是会武功,都忍不住上去揍他了。”


    谢闻铮眼神落寞,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若他真与江浸月关系匪浅,甚至愿意以命相护,我若真对他做些什么,江浸月……只会更恨我。”


    “……”林昭言一时语塞,更加无奈了,心里暗道:谢闻铮,你在沙场冲锋陷阵的果断呢!怎么一碰上女人的事,就顾虑良多了?


    他忍不住长叹一口气:“行吧,只是都这么久了,我们什么法子都试过,几乎把凛川翻了过来,还是找不到丝毫踪迹,也真的是……太奇怪了。”


    听到这话,谢闻铮眉目坚毅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无助,甚至声音都有些发颤:“昭言,你说她……会不会已经……”


    “不会的!肯定不会!”林昭言连忙打断他这危险的猜想,语气却也带上了一丝不确定。


    他看着谢闻铮那几乎快要被绝望压垮的神情,赶紧转移话题,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许是咱们最近时运不济?事情如此不顺,要不然……找个庙宇拜拜?心诚则灵嘛!”


    见谢闻铮依旧沉默,他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哎对!说起来我们是不是把寺庙搜漏了,默认里面全是男性僧侣,说不定……你那心上人就藏在里面呢!”


    “好。”谢闻铮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立刻点头:“就去这里最灵验的寺庙!”


    ==


    腊月廿三,小年这天,凛川城东的普渡寺人流如织,香火旺盛,善男信女们摩肩接踵,祈求着新一年的平安顺遂。


    谢闻铮换上了一身青色常服,与林昭言一起,顺着熙攘的人流往里走。


    他神色紧绷,目光如炬,不停地扫视着周围往来的香客,尤其是那些身形纤细、戴着帷帽的女子,可一次又一次希冀,换来的只有失望。


    “哎哟,你看那位公子,好俊俏啊。”有胆大的少女注意到他们,捂嘴夸赞:“不知道定亲了没有?”


    身旁的同伴连忙拉住她,低声劝道:“别想了,你没看见他一直握着剑吗,眼神跟要杀人似的,说不定你一凑近,就被他‘唰’一下砍了!”


    “也是也是……唉,今天大师还说我今年都遇不到正缘,再好的男子,也是可远观不可亵玩焉。”两个少女嬉笑着,很快被人潮淹没。


    林昭言将这番对话听在耳里,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用胳膊肘碰了碰谢闻铮:“这凛川的姑娘,倒是有趣,眼光不错,胆子也大。”


    谢闻铮却完全忽视了那段关于他的议论,反而鬼使神差地问:“这里可以求签算命?”


    “啊?好像是有一位算命挺准的大师,在此地坐镇。”林昭言语气有些诧异:“你不是向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的吗?”


    “我还能有,什么办法呢?”谢闻铮苦笑一声,随即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他气势逼人,过往的行人下意识便让出一条道。


    “哎,等等我。”林昭言赶紧跟了上去。


    ==


    寺庙正殿内,烟雾袅袅,佛像庄严肃穆。


    谢闻铮站在殿门口,略微迟疑了一下,他自幼习武,信奉的是手中兵刃,对于神佛之事向来是敬而远之。他驻足片刻,默默观察着前面几位香客的举动,最终,依样画葫芦,走到蒲团前,整理衣袍,屈膝跪下,双手合十。


    “谢闻铮,别无他求,只愿尽快找到江浸月,保她平安无恙。”说完,他以额触地,郑重叩首三次。


    再起身时,他的目光投向供桌上的签筒,没有丝毫犹豫,走了过去,双手握住。


    他力气比普通人大,动作又带着常年习武的利落,只听竹签碰撞,“哗哗”急响,不一会儿,一支竹签“啪”地一声落地。


    他俯身拾起,只感觉这支竹签格外不同,眼色黯淡陈旧,上面的字迹也难以辨认。他走出殿外,看见院中支着一个小摊,一位老僧正坐在那里为人解签,便径直走上前去,排在队伍的末尾。


    “哎,你还求签了啊。”林昭言终于在人群中看见他,连忙跑了过来。


    轮到谢闻铮时,那老僧接过竹签,眯着眼看了半晌,花白的眉毛皱了起来:“嘶……施主这支签,纹路寓意有些生僻啊,容老衲查查典籍对照一番。”


    说着,他竟然弯腰从桌案底下拿出一本书,一页页翻找起来。


    “哇,解签还要临时翻书现学啊?”林昭言见状,口无遮拦地调侃道:“大师,您这道行到底行不行啊?那我拿着您这本书,是不是也可以在这里摆个摊收钱啦?”


    见老僧气得面色涨红,却无言以对,林昭言索性伸出手,直接拿过了那本书,随意地翻动起来:“嗯……这上面的字,写得倒是挺漂亮。”


    “佛门净地,你收敛点。”谢闻铮刚想阻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循着林昭言翻动的书页,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他身形一震,瞬间僵在原地。他瞳孔骤缩,一把从林昭言手中抢过那本书,连连翻过几页。


    “是她,这是她的字迹!”连日来的消沉、迷茫,甚至于是绝望,在这一刻被强烈的喜悦驱散。


    谢闻铮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猛烈跳动,声音因激动而带着难以克制的颤抖:“大师,这本书,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那老僧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眼神瞬间慌乱起来,躲闪着不敢与他对视,支支吾吾道:“这,这当然是老衲的师傅传下来的……快还给我,别翻坏了。”


    “你师傅传下来的?”谢闻铮神色骤冷,眼神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刀锋。


    他指着书页,厉声质问:“这纸张,这墨色,成色绝不超过三个月!你最好从实招来,否则……”他伸出手,死死扣住了老僧的手腕。


    “休怪本侯掀了你这招摇撞骗的摊子!”


    众人被这动静惊动,纷纷围了过来,面露惊惶,窃窃私语。


    林昭言抬手抚额,有些无奈:是谁说佛门净地要收敛的?


    “哎哟!大人息怒,大人息怒啊。”那老僧疼得龇牙咧嘴,连声求饶:“我说,我说,这书……这书是贫僧在落霞市集上,从一个小摊买来的。”


    “落霞市集?那是什么?”谢闻铮追问,手上的力道丝毫未松。


    “每逢初一、十五,附近山村的人,都会到浮玉山下的落霞镇,摆摊赶集,卖些山货、手工什么的。下一次开市,便是在五日后,腊月二十八!大人,贫僧只是混口饭吃,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吧!”老僧像是倒豆子般,把自己知晓的信息和盘托出。


    谢闻铮死死盯着他,确认他不似作伪,这才缓缓松开了手。


    他紧紧攥着那本书,指尖划过那熟悉的字迹,嘴角,勾起一抹势如释重负,却又势在必得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重逢,小谢已经克制不住体内的洪荒之力了,嗷嗷嗷……[狗头][狗头][狗头]大家准备好了吗[加油][加油][加油]


    [捂脸笑哭]真的不敢挥霍存稿啦,且看且珍惜。


    第59章


    时间推移, 腊月廿八,眨眼将至。


    凛川城,夜已深, 落雪簌簌,冷风呼啸,侯府内却仍是灯火明亮。


    林昭言盥洗完毕, 正准备吹熄灯烛, 房门却被人拍响:“先别睡, 我找你有事!”


    他打了个长长的呵欠, 无奈地拉开房门:“小侯爷,这大晚上的, 又有什么要紧事啊?”


    只见谢闻铮快步闪进房内,有些雀跃地转了个圈,烛光映照下,他眼中闪着期待的光:“你看我这身,怎么样?”


    林昭言这才注意到, 谢闻铮竟换下了平日几乎长在身上的劲装,改穿了一件宝蓝色云纹长袍,更衬得他面如冠玉,一头墨发也未像往常那般简单束起,而是用一枚精致的银冠仔细固定, 少了几分沙场戾气, 平添了几分清贵公子的俊美风流。


    林昭言看得一愣,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大晚上不睡觉, 把自己捯饬成这样,你真是我认识的那个谢闻铮吗?”


    “少废话!”谢闻铮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袖口,眉头微蹙:“我身边那些亲兵, 个个膀大腰圆,煞气外露,就你还算……稍微斯文顺眼些。你老实说,我这样,是不是随和多了?”


    他的声音越到后面越低,甚至带上了一丝忐忑。


    林昭言听着这语气,简直想扶额叹息,硬着头皮道:“勉勉强强吧,不过你就这么确定,明天她一定会去那个落霞市集?万一又是空欢喜一场……” 他这些天看着谢闻铮一次次燃起希望,又一次次陷入更深的绝望,时而欢喜,时而震怒,时而疯癫,心脏都要不好了。


    “我确定。”谢闻铮斩钉截铁,一双眼眸在烛光下亮得惊人,仿佛有星辰熠熠:“我有预感,明天,一定能见到她!”


    他语气笃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略显急促的呼吸,却暴露了他内心按捺不住的紧张。


    林昭言撇撇嘴,最终还是没忍住,指了指他的下颌:“行吧,信你一回。不过……你脸上的胡子,是不是还得再刮刮?”


    “没刮干净吗?我这就去!”谢闻铮脸色一变,话音刚落,人已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房间,直奔自己的卧房而去。


    林昭言自己大敞的房门,目瞪口呆,直到一阵冷风猛地灌入,冻得他打了个哆嗦,方才回神:“我去……我明天非得跟着看看,究竟是怎样的天仙,能把战场上杀敌无数的小侯爷,迷得这般神魂颠倒,跟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


    这样想着,他也感觉心绪难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竟是有些睡不着了。


    然而,第二天清晨,当林昭言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准备跟着谢闻铮一同前往落霞镇时,却被对方抬手拦了下来。


    “昭言,你留在凛川城。”谢闻铮仔细理了理衣袍的立领,神色严肃道。


    “为什么啊?你这叫过河拆桥,卸磨杀驴!”林昭言气得跺脚。


    谢闻铮目光冷冷扫过县署的方向,语气森然:“你留在这里,拖住那个姓温的。我不想在关键时刻,被他横插一杠,节外生枝。”


    接着,他转回头,看向林昭言,眼神带着罕见的恳切:“兄弟一场,算我求你。”


    “别,你可别这么说!”林昭言被他这语气弄得浑身不自在,连忙摆手:“又不是什么大事,我留下,保证把那姓温的盯得死死的,就算他真长了翅膀,也飞不出这凛川城。你就安安心心,去找你的心上人吧。”


    听见他的这番话,谢闻铮略微松了口气,他翻身上马,带着一队亲卫,朝着落霞镇方向,疾驰而去。


    林昭言忍不住追出几步,高声喊道:“喂,一切顺利啊。”


    ==


    冬日的清晨,大雪初霁,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人来人往的市集上,增添了几分暖意。


    各式各样的摊位支棱起来,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


    市集入口处,谢闻铮命人将马匹拴在路边的木桩上,望着眼前涌动不息的人潮,沉声下令:“画像大家都记牢了,分头去找,眼睛都放亮些,各个出入口都给我盯死了!”


    接着,他深吸一口气,挤进了熙攘的人流之中。


    脂粉摊前,没有,山货摊前,没有,吃食摊前,也没有……人群的拥挤让他有些喘不过气,精心打理的锦袍被挤得皱巴巴,他的心,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茫茫人海,要找到一人,谈何容易?


    正当他好不容易从最拥挤的地段挣脱出来,长舒一口气时,一阵寒风袭来,卷起了地上的雪,也吹来了一抹刺目的鲜红。


    谢闻铮下意识地抬头,伸手抓住了那飞来之物:是一张方方正正的红纸,上面写着一个“福”字,字迹清秀,分外眼熟。


    谢闻铮抬起头,循着风吹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角落,简陋地支着一个小摊。


    摊位后,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少女,手握毛笔,此时也正好抬眼望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他听见心脏在胸腔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她的眉眼依旧清丽如画,只是褪去了昔日的青涩与娇贵,眉宇间多了几分被风霜磨砺出的坚韧与沉静。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裙,在这严寒中显得有些单薄,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如同一株傲雪凌霜的梅花。


    江浸月。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感觉鼻子一酸,张口想要呼喊她的名字,声音却哽在了喉咙。


    然而,江浸月目光淡漠,仿佛只是看见了一个陌生人,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不足一瞬,便平静地移开了。


    “大娘,刚刚那张被风吹走了,我重新给您写一张吧。”她对着摊位前等着的妇人微微一笑,随即垂眸,蘸墨,落笔,动作流畅自然。


    “哎,好,好!这张比刚才那张写得还好哩!”那妇人拿起福字,连连点头,从衣兜里掏出几枚铜钱,正要递过去,却感觉被一道高大的阴影笼罩。


    只见一名身着华贵锦袍、气度不凡的少年,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周身散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气势:“江浸月!”


    他低吼出声,三个字,却承载着千万种复杂的情愫,炽热如火,重若千钧。


    妇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了一跳,手一抖,将铜钱往摊上一扔,匆匆转身:“不、不用找了!”


    江浸月头也不抬,将铜钱一枚一枚拾起,放入身旁一个小巧的陶罐:“谢闻铮,你来做什么?”


    谢闻铮被她这冷漠的语气问得一怔,脱口而出:“我来救你啊。”


    “救?”江浸月执笔的手微微一顿,语气带上一丝淡淡的嘲讽:“我过得好好的,救什么?”


    而后,她终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那眼神里没有恨,没有怨,甚至没有波澜,只余一片空旷:“更何况,我们之间,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


    谢闻铮被她这番话刺得心中一窒,巨大的酸楚和悔恨涌上心头,感觉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江浸月,对不起……是我对不起你!你以前为我做了那么多,准备了药,缝了护膝,编了平安结,可我全都辜负了,我不是故意逃婚……”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说着,一边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抓住了腰间佩剑的剑柄,那上面,赫然系着那个已经褪色,却依旧被他视若珍宝的平安结。


    “谢闻铮。”


    江浸月冷冷地打断了他:“往事已矣,你不必心怀负担,我以前做的那些,不过是因为那一纸婚书,想尽到未婚妻的职责罢了。而现在,婚约作废了,你在我心里……什么都不是了。”


    什么都不是了……


    听了这句话,谢闻铮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在原地,那双总是锐利的眼眸中竟然泛起水光,委屈、痛苦、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竟像是随时要哭出来一般。


    见他这副表情,江浸月心底莫名地掠过一丝烦躁,她别开眼,语气更加冷硬:“要发呆到一边去,别在这里打扰我做生意。”


    这声斥责,竟让谢闻铮如同接到了军令般,默默地后退了几步,走到一旁不碍事的地方,目光却是始终胶着在她身上,片刻都不肯移开。


    “侯爷,人找到了吗?”这时,张嵩带着几名士兵匆匆赶来,却见谢闻铮呆立不动,痴痴凝视着小摊前的少女。


    一行人面面相觑,随即心领神会,悄无声息地散开在谢闻铮身后,默默守护着那小小的摊位。


    谢闻铮就那样看着。看着记忆中那个喜静不喜闹、在宴会都嫌嘈杂的她,微微提高音量,努力地叫卖着对联福字;看着那个总是神情清冷、不苟言笑的她,为了能多卖出一张红纸,脸上努力挤出温和甚至带着讨好的笑容;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将收到的的铜钱,一枚一枚放入陶罐,发出阵阵清脆的声音。


    这些他从未想象过的画面,这些点点滴滴,远比刚刚那些绝情的话语,更狠、更准地刺穿进心脏,让他痛得无法呼吸——


    作者有话说:找到江江,追妻之路迈出了……一小步?


    第60章


    心痛是什么呢?


    是看着你恨不得捧在手心, 用尽一切去呵护的人,在你未曾参与的时光里,历尽艰辛, 被生活磨平了棱角。


    他宁愿江浸月在自己面前痛哭、倾诉,甚至打他、骂他,将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怨恨都发泄出来。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把过往种种都轻轻揭过, 把所有苦楚都独自咽下, 然后云淡风轻地划清界限。


    她越是平静, 越是独立,越是衬得他像个迟来的、多余的笑话。


    日头慢慢移到正空, 再一寸寸地西斜,将他的身影渐渐拉长。


    谢闻铮看着她,始终紧握双拳,那双锐利自信的双眸,盛满了心疼与愧疚, 却找不到任何宣泄的出口。


    “侯爷,您都在这站了一天了,水米未进,要不先去旁边摊子吃点东西垫垫?”张嵩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凑上前, 试探着问道。


    谢闻铮却像是被这话刺到, 从痴痴凝望的状态中惊醒:“她呢!她这一天,有好好吃过东西吗?”


    他急切地望向那小摊, 看见江浸月几乎一直忙碌着,只在短暂的间隙里,才掏出一个馒头, 迅速啃上几口。


    那画面再次扎进他心里,他转向张嵩,焦急地催促道:“快去,去给她买点热乎的吃食来,要快!”


    就在他们手忙脚乱之时,江浸月已经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起了摊子,将红纸对联小心卷好,笔墨砚台一一归置。


    忽然,摊位前光线一暗,一个身材魁梧的男子停在了摊位前,状似随意道:“姑娘,你这可有白纸?帮我写一个字吧。”


    接着,便将一枚钱币放在了案上,却不是月玄国的制式。


    “什么字?”


    “宸。”


    江浸月动作一顿,抬起头,目光带上几分审视:“当今圣上的名讳,民女不敢写。”


    那男子干笑一声,从善如流:“那就写,星辰的辰吧。”


    江浸月微微颔首,铺纸蘸墨,一个清隽的“辰”字落于纸面,递了过去。


    男子伸手接过地同时,压低声音道:“姑娘,这附近,至少有十双眼睛在盯着你,需要我想办法,帮你脱身吗?”


    江浸月摇摇头:“不必,无需担心,顾好自己便是。”


    男子不再多言,将纸揣入怀中,迅速转身,消失在人群之中。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江浸月继续刚刚的动作,将东西收齐,装进包袱。最后将那张旧木桌折叠起来,搬到了旁边的包子铺前。


    “谢谢大哥借我桌子,喏,这是今日的租金。”江浸月从陶罐中掏出几枚铜钱。


    那店家连连摆手,语气爽朗:“哎呀,你一个小姑娘不容易,这桌子放着也是放着,不用给了。”


    感受到质朴的善意,江浸月心中一暖,但仍是将铜钱放在了他的摊位上:“谢谢大哥,那麻烦……给我包两个包子吧。”


    “哦,哦,好嘞,趁热吃。”店家将包子用油纸包好,递给了江浸月。


    江浸月并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小心揣进了包袱里,随即,抽出一副对联,双手递了过去:“大哥,这副对联送给您,祝您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哎哟,好好好,借你吉言。”店家接过对联,咧嘴一笑,叮嘱道:“天快黑了,小姑娘早些回家,小心路上雪滑啊。”


    江浸月微笑着点点头,攥紧了包袱,朝着上山的方向走去。


    “侯爷侯爷,买来了,还热乎着!”张嵩捧着几个刚出炉的烧饼,急匆匆地跑回来。


    “先拿着,人要走远了!”谢闻铮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牵马,随后悄悄地,跟在了江浸月的身后。


    ==


    天色渐暗,喧闹渐散,四周只剩下寒风卷过枯枝的沙沙声。


    看着那抹单薄的身影,一步步迈过石阶,朝着山上走去,谢闻铮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们之前一直以为,北地苦寒,江浸月会往相对暖和一些的南边去,没想到,她竟反其道而行,落脚在这浮玉山上。


    此地已接近与北凛部的交界,历来治安混乱,人烟稀少,一片荒凉冷清。她为何会选择住在这样危险又艰苦的地方?


    疑惑与担忧交织在心中,他不由地加快了脚步,目光紧紧锁住前方,生怕一个不留神,那身影便会彻底隐匿在暮色之中。


    就在经过一处转角时,积雪被前人踩紧,变得异常湿滑。江浸月脚下一个不稳,身体猛地向前倾去,眼看就要摔倒。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身影从后方疾冲而至。只见谢闻铮长臂一伸,稳稳地扶住了她:“小心。”


    江浸月借力站稳身子,看着他,语气隐约带着责备:“你跟踪我。”


    谢闻铮松开手,有些委屈地解释:“你说你过得好,总得让我亲眼看一下,我才能……稍微安心。”


    “随便你。”江浸月漠然道,不再看他,继续往前走,谢闻铮也不再多话,像一道影子,隔着几步之遥,默默跟在她身后。


    不知在山林中穿行了多久,终于,谢闻铮看着她在一处茅屋前停下脚步,先是朝着屋内轻轻唤了一声:“娘,我回来了。”


    然后才从怀中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门而入。


    “娘,我买了包子,还热着,您快吃吧。”屋内响起她温和的声音,接着是倒水、递东西的细微响动。


    谢闻铮站在门口,望着那狭小、昏暗、几乎一览无余的空间,脚下如同生了根,久久不敢踏进一步。


    江浸月忙碌了很久,喂母亲吃了药,扶着她躺下,拉好帘子,这才转向门口,压低声音道:“看完了就请回吧,这地方招待不了贵客。”


    “我……”谢闻铮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他突然无比憎恨自己今日穿着这身过于华贵的锦袍,在此时此刻,显得如此刺眼,不合时宜。


    “月儿,是有客人来了吗?”帘后传来江母轻柔的询问。


    “不是,是问路的,已经指给他了。”江浸月面不改色地应道,声音平稳。


    “外面大风大雪的,不嫌弃的话,让人进来避一会儿吧,别冻坏了。”


    “……好,娘您放心,我会处理的,您好好休息。”江浸月沉默一瞬,终究应下。


    江母的话如同特赦令,谢闻铮终于鼓起勇气,挤进了屋内。


    然而,一踏入这逼仄的空间,他顿时又感到有些手足无措,高大的身躯似乎连转身都显得困难。


    “坐那边小榻上吧。”江浸月垂着眼眸,语气没什么波澜,顺手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桌上:“我这里,也没什么能招待你的,请自便。”


    随后,她便不再理会谢闻铮,径自坐回桌案前,点燃了油灯,铺开纸张,继续抄书。


    “你这……就叫过得好?”谢闻铮看着她伏案的背影,声音不受控制地带上了一丝颤抖,心口疼得发紧。


    “嘘。”江浸月却头也不抬,只竖起一根手指在唇边,示意他噤声,不要打扰到帘后休息的母亲。


    谢闻铮只得死死咬住下唇,将所有的话语和情绪都强行咽了回去。


    火焰跳动,勾勒出她专注而恬静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茅屋外,张嵩带着几个亲兵挤在窄小的屋檐下,望着漫天风雪,冻得不停跺脚。


    “侯爷怎么回事啊?进去半天没动静了?”一个亲兵小声嘀咕。


    张嵩也一脸纳闷:“是啊,怎么一见了江姑娘,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在战场上那股子说一不二的男子气概呢?”


    屋内,谢闻铮却觉得,即便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她,也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珍贵幸福。他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该如何劝说,才能让她愿意跟自己离开这个鬼地方。


    忽然,他敏锐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只见江浸月书写时,竟然不自觉地抬起左手,扶住了自己执笔的右手手腕,眉头微蹙,似乎是在忍耐着什么。


    “你的手怎么了?”他猛地站起身,几个大步跨到她面前,不由分说,一把扣住了她的右手手腕。


    衣袖滑落一截,露出纤细的手腕,只见那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横亘着几道刀疤,还有大片红肿的印记,触目惊心。


    江浸月吃痛,别过头去:“放开我。”


    谢闻铮连忙松手,目光却紧锁在那些新旧交错的伤痕上,只觉得眼睛都被刺痛了,积压了一整日的怒火、心疼与愧疚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江浸月,骗子,说什么过得好,都是在骗我!”


    之前的犹豫和胆怯,都被这股汹涌的情绪冲散,他伸出手臂,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瞬间将还未反应过来的江浸月拦腰抱起。


    “谢闻铮!”江浸月惊怒交加,在他怀中挣扎起来:“你能耐了,学会抢人了?”她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无论如何,我今天要带你走!”谢闻铮回答得义正言辞,见她挣扎得厉害,索性一把扯下自己的外袍,将她严严实实地裹住,接着便大步踏出了茅屋。


    门外正跺脚取暖的张嵩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看着自家侯爷终于不再是那副小心翼翼、患得患失的模样,而是恢复了战场上那般雷霆万钧、说一不二的气势,几人心中竟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哇!侯爷终于支棱起来了!


    “月儿?怎么了?”江母被这动静惊醒,语气有些焦急。


    谢闻铮感觉怀中的人又开始了动作,看向张嵩,沉声下令:“里面是我岳母大人,你们赶紧安排一下,把人好好生生、稳稳当当地请到凛川城中安顿,若有半点闪失,军法处置!”


    “好好好,保准完成任务!”张嵩兴奋地点点头。


    江浸月这才安静了下来。


    谢闻铮不再停留,径直走向拴在旁边的骏马,利落地翻身而上,将怀中的人牢牢禁锢在身前。


    他一扯缰绳,骏马长嘶一声,踏碎满地积雪,朝着凛川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作者有话说:小狗版强取豪夺开始


    谢谢追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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