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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第61章


    风雪交加, 她被紧紧护在身前,锦袍隔绝了外界的严寒,但她却能感受到他炽热的心跳。


    谢闻铮向来是个执拗的人, 如今,竟是比从前更甚,带着说一不二的霸道。只是, 为什么偏偏是在这个时候找来……


    江浸月心中五味杂陈。


    骏马在道路上飞驰, 速度很快, 但在他的操控下却异常平稳, 在规律的、克制的颠簸中,连日来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江浸月感觉眼皮越来越沉,最终缓缓闭上了双眼。


    感受到她逐渐均匀的呼吸声,谢闻铮感觉心头一软,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容。


    ==


    凛川城, 入夜后,灯火稀疏。然而,朔云侯私宅内,却弥漫着一股剑拔弩张的气氛。


    正堂之中,炭火烧得正旺, 温砚被结结实实地绑在椅子上, 官袍凌乱,发冠歪斜, 怒目圆瞪。


    今日,他一天未见到谢闻铮带人满城折腾,心中便觉不妙, 好不容易处理完公务,刚想出城探探,便被守株待兔的林昭言带人拦下。几番交涉无果,林昭言竟是不由分说,直接命人把他捆了,一路“请”进了朔云侯府,更是像看守要犯一般死死盯着。


    “朔云侯,今日究竟去哪儿了?”尽管此时此刻,他处境窘迫,但心中最记挂的仍是江浸月的安危,特别是看着林昭言好整以暇的表情,不妙的感觉愈发强烈。


    林昭言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用手支着下巴,笑得有些狡黠:“温大人,朔云侯的行踪,没必要向你汇报吧?”


    “天色已经这么暗了,林公子是打算让本官就这样在侯府过夜吗?”温砚气得几乎咬碎后槽牙,谢闻铮官大几级压人也就罢了,他手底下一个军医,竟也如此仗势欺人。


    听了这话,林昭言放下茶杯,抬头望向门外的夜色,喃喃道:“是哦,算算时辰,也该……回来了吧?”


    话音刚落,只听庭院外,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林昭言立刻站起身,朝门外走出两步,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将一块帕子塞进温砚嘴里。


    “唔唔!”猝不及防被堵住了嘴,温砚气得脸色涨红,发出几声模糊的怒音。


    林昭言也不理他,撑伞走了出去,正好看见谢闻铮在大门口,勒停了马。


    只见他抱着怀中之人,小心翼翼地下了马,目光片刻不离,动作无比轻柔,仿佛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人绑……啊不,人带回来了?”看到这情形,林昭言悬了一天的心终于放下,他连忙上前几步,用伞为两人挡住飘落的雪花,顺便好奇地探头。


    只是那人被蓝色锦袍裹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头发都没露出来,根本看不清样貌。


    “很晚了,先进屋歇息吧,厢房的炉子我都让人提前烧好了,正暖着呢,”林昭言放轻声音,贴心说道。


    “嗯……”谢闻铮应了一声,似是想起了什么:“那个姓温的呢?”


    “他啊,下值后就想溜出城,我怕他坏事,就干脆把他绑来了府上看着,现在在正堂呢。”林昭言语气如常地汇报道。


    “是吗?还敢说不认识她。”谢闻铮眉峰微挑,压抑住心中怒意,抱着怀中之人,故意绕道,“路过”正堂门口。


    温砚一直关注着外面的动静,此刻看见谢闻铮怀中明显抱着个女子,他“唔唔”得更加急促,甚至试图挣脱绳索。


    “人既然已经找到,便给他松绑,让他回去吧。”谢闻铮冷声吩咐道,随即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带着一丝威胁:“不过,给我安静点,她折腾了一天,现在睡着了。”


    此话一出,温砚挣扎的动作果然小了下去,看着谢闻铮转身朝着内宅去,眼中的怒火却燃得更旺。绳索甫一解开,他扯掉口中的帕子,起身就想追上去。


    林昭言眼疾手快地拦下他:“温大人,你做官时间也不短了,怎么就这么没有眼力见呢?”


    见温砚紧抿嘴唇,神色紧绷,他苦口婆心地劝道:“凡事总得讲个先来后到吧?他们两个,九岁就定下了婚事,从小一起长大,情深义重,你比不过的。”


    温砚嘴角扯出一抹冷笑,面上再无平日的温和:“是吗?好一个青梅竹马,情深义重,那这三年他在哪里?就眼睁睁看着浸月被流放,在这苦寒之地磋磨?”


    林昭言攥紧拳头,厉声辩驳:“你懂什么?人家是去带兵打仗了,千里救父,保家卫国,又不是出去鬼混!”


    “所以,大是大非面前,浸月就是被弃之不顾,不闻不问的那个?”


    说到这里,温砚的语气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愤怒与心疼:“而且刚刚那个样子,浸月明显是被强行绑来的,他怕是早就出局了,哪儿还有什么先来后到?”


    “你这死人,先前还敢说不认识,果然心机深沉,图谋不轨。”林昭言被这一连串的反问噎到,有些说不过。


    温砚毫不退缩,目光带上了锋芒:“我只想尽我所能,让浸月过几天安生日子,不像某人,官居高位又如何,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让她受尽苦楚。”


    他再次往谢闻铮离开的方向望了一眼,眼神复杂,冷然道:“罢了,浸月既然歇下,我改日再来理论。”


    说完,他便拂袖而去。留在林昭言在正堂,暗道棘手。


    ==


    房内,谢闻铮将怀中的人放在铺好的床榻上,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然而,在他准备抽身离开之时,江浸月的头无意识地一偏,轻轻靠在了他的手臂上。


    谢闻铮感觉自己的脸颊瞬间升温,心中涌起一阵狂喜的悸动。他顺势调整了一下姿势,拥住她,另一只手拉过被子替她盖好,随后,轻柔地环住了她的腰肢。


    这一夜,或许是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江浸月睡得异常安稳,仿佛卸下了所有防备,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漂泊无依。而谢闻铮,却是紧张得毫无睡意,他微微低头,借着窗外透进的月光,痴痴地看了她一夜。


    看她蹙起的眉头,看她轻轻颤动的睫毛,感受到她的呼吸。他的手臂始终揽得紧紧的,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人又会消失无踪。


    直至天光微亮,江浸月缓缓睁开双眼,入目的却是一片坚实的胸膛。她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竟整整一夜都被他禁锢在怀中,脸颊瞬间泛起红晕,不知是羞还是恼,想用力推开他,却感到身子有些发软。


    她细微的挣扎立刻惊动了本就浅寐的谢闻铮,他睁开眼,见江浸月醒来,眸中顿时闪过兴奋的亮光,声音带上一丝沙哑:“你醒啦?”


    江浸月脸颊更红,试图用冷静掩饰心中的慌乱,稳住声音:“我们,就这样睡了一夜?”


    这明显带着质问的语气如同一盆冷水,让谢闻铮彻底清醒过来,有些无措地解释道:“你,你昨晚睡着了,我怕一动就会打扰到你,所以……”所以就顺水推舟了!后面这半句他硬生生咽了下去。


    江浸月额角青筋微跳,只觉得维持不了冷静。她深吸一口气:“那现在,可以放开我了吗?”


    谁知,谢闻铮环在她腰际的手臂非但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似乎被她这句话给激道,声音带着执拗和……委屈?


    “不想放,我一放,你肯定就跑没影了。”


    真是能耐了!江浸月攥紧了拳头,她简直难以想象,记忆中那个不小心碰到手指都会耳根通红,看她总是眼神躲闪的少年,如今竟然搂着她同榻而眠整整一夜,甚至现在还敢这般耍无赖。


    她抬头,对他怒目而视,但看见他眼底的紧张与惶恐,紧绷的心弦终究还是松动了些许。


    无奈地叹了口气:“我饿了,昨天忙着出摊,回家后,都来不及吃东西,就被你不由分说地绑到这里……”!!!


    他怎么总是这般粗心!


    谢闻铮闻言,又是心疼又是懊恼,简直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连忙松开手,几乎是弹跳着站起身,语无伦次道:“我,我马上就让人准备!对不起,是我疏忽了!”


    说完,也顾不得整理自己微皱的衣袍,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冲出了房间。


    看着他仓促离开的背影,江浸月缓缓坐起身,理了理衣裙。


    那枚特殊的钱币,顺着她的动作,从衣袖中滑落,掉在床榻上。


    看着上面那六角雪花的纹路,江浸月眼中闪过一丝纠结,但终究,只是摇了摇头。


    ==


    正厅内,圆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早餐,有皮薄馅大的包子,有金黄酥脆的肉饼,有浓郁的羊肉汤……蒸腾起诱人的白气。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就让他们都准备了一些,你看看合不合胃口?”谢闻铮站在桌边,语气带着一丝讨好。


    江浸月沉默地落座,一言不发,也不动筷。


    “呀,这么丰盛啊,托江姑娘的福,我今日可有口福了。”林昭言神色自然地踱步进来,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坐到了江浸月对面。


    见江浸月抬眸,眼中带着几分疑惑,林昭言立刻露出一个彬彬有礼、人畜无害的笑容:“江姑娘你好啊,我叫林昭言,是某个愣头青在战场上认的好兄弟,如今是南疆军在任军医。”


    江浸月还未回应,谢闻铮“唰”地一下站起身,挡住了两人的视线,不由分说地拿起公筷,就往江浸月碗里夹菜。


    “不用理他,先吃些东西,嗯……这个包子味道应该不错。”


    江浸月看着眼前瞬间堆满的碟子,一时语塞,眉头蹙起。


    “哎呀,小侯爷,你这就不对了。”林昭言看在眼里,心中暗笑,语气带着几分看戏的意味:“江姑娘肠胃正虚弱着,哪儿能一上来就吃油腻荤腥,来,先喝完粥,会舒服一些。”


    他一边说,一边盛了一碗白粥,体贴地推到江浸月面前。


    谢闻铮转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用口型问道:“你什么意思?拆我台?”


    “莽夫,我这是专业建议。”林昭言回给他一个嫌弃的表情。


    让谢闻铮没想的是,江浸月竟真的端起那碗白粥,对林昭言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便拿起汤匙,小口小口地,安静地吞咽起来。


    谢闻铮坐回座位,感到有些挫败,什么都不想吃了,只静静地等着。


    一碗白粥入腹,江浸月感觉恢复了些力气,放下汤匙,声音清亮了几分:“谢闻铮。”


    谢闻铮闻言,立刻坐直了身体,朝她看过去。


    “我母亲呢?”


    闻言,谢闻铮心中一紧,知道这个问题无法回避:“岳母……”


    才刚说出两个字,便见江浸月脸色一沉,谢闻铮连忙改口,斟酌着用词:“江夫人已被接回凛川妥善安置,只是,她染了肺风,身体虚弱,需要精心诊治,静养一段时日。恐怕,暂时不能让你去见她。”


    “是吗?”江浸月嘴角勾起一抹带着冷意的笑,语气带上了锋芒:“生病和见面,有什么冲突吗?谢闻铮,你是不是在用我母亲,威胁我?逼我留下?”


    林昭言感受到气氛的紧绷,下意识端起碗喝汤,试图掩饰尴尬。


    “……你说是就是吧。”


    他没想到谢闻铮竟然直接认了,差点被呛到:“咳咳。”


    但谢闻铮直接无视了他的反应,目光紧紧盯着江浸月,放低了语气:“我知道你怨我,恨我,不想看见我。可是……你也得为自己想想,为你母亲的身体考虑,她现在,需要最好的大夫和药材。”


    见江浸月不说话,他深吸一口气:“江浸月,还记得吗?十三岁那年,你答应过我,欠我一个要求,无论何时提出,都会尽力做到。”


    “现在,算我求你,兑现这个承诺。至少……至少让我帮你和你母亲,把身体治好。”


    一口气说完这些,谢闻铮仿佛被抽空了力气,低下头,安静等待着她的回应。


    林昭言感觉自己还不如被一口热汤呛死,心里无比后悔为什么要来凑这个热闹。他何时见过谢闻铮这位在战场上杀伐果断,以一敌百的战神,如此低声下气地求人。


    明明是为人家好,为什么搞得像自己犯了错?


    他又将目光投向江浸月,看着她依旧冷漠的神情,感觉有些肝疼。


    这女人,虽然长得是很漂亮,气质是很出尘,可是……性格也太冷漠了吧?


    “如果……治不好呢?”良久,他听见江浸月轻笑出声——


    作者有话说:13岁欠的要求在23章(估计大家都忘了,但小谢还记着[狗头])


    二木苦口婆心劝男二,为小谢操碎心


    明日预告:不哭不哭,摸摸头


    第62章


    万一, 治不好呢?


    这话语气虽轻,可听在谢闻铮耳里,却顿时感到心脏被揪紧, 几近窒息。


    “不会的!”他下意识反驳,眼尾有些发红:“江浸月,你一定不会有事的, 一定不会……”


    听见这番絮絮叨叨, 感觉谢闻铮情绪又在失控边缘, 林昭言收起了玩笑的心思, 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转变为沉稳:“江姑娘放心, 在下虽然年纪尚轻,可医术精湛,对各种疑难杂症钻研颇深,姑娘的病,包在我身上。”


    “是吗?”江浸月神色未变, 缓缓伸出左手,手腕一翻:“那么,就请林公子先诊一诊脉吧。”


    她的语气仿佛一位在考教学生的老师,林昭言挺起了胸膛,自信地点了点头。


    茶案前, 两人相对而坐, 林昭言三指轻按,闭目凝神, 起初还神色平静,但很快,他的眉头越拧越紧。


    “换右手。”他沉声开口, 语气已带上了慎重。


    闻言,江浸月似乎短暂地犹豫了下,将右手放上桌案时,下意识扯了扯袖口,试图掩盖些什么。谢闻铮站在一旁,看在眼里,双拳攥紧。


    林昭言再睁开眼时,目光再无先前的戏谑,反而带上几分凝重:“你的体内有迷情蛊蛰伏,这我早有预料。可我没想到,你还中了毒,看这毒性沉积的情况,至少有数年之久。”


    “什么毒?”一直屏住呼吸不敢打扰的谢闻铮,听了这话,脸色骤变。


    “是一种极为阴损的慢性毒药。”林昭言眉头紧锁,语速加快:“此毒发作缓慢,但从中毒到毒发身亡,通常不会超过半年。但你体内偏偏还有迷情蛊,此蛊性烈,与这阴毒之气天生相克,两者在你体内相互纠缠对抗,竟形成了一种平衡……正因如此,你才能活到现在,只是……”


    他话锋一转,看向江浸月的眼神带上了复杂的怜悯:“蛊毒相冲,恐怕是常人难以想象的折磨,可你……”


    可她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那些日夜折磨她的病痛,都不过是窗外飘过的风雪,寻常而已。


    “半年。”江浸月喃喃重复,似有所悟,嘴角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意:“看来,倒真是因祸得福,白捡了几年性命。”


    “昭言!有什么办法可以根治?无论是毒还是蛊,留在体内终究是巨大的隐患!”谢闻铮心疼得无以复加,声音都在发颤。


    林昭言思索片刻:“这毒引起的脉象,我应当在哪里看到过类似记载,得仔细找找……至于迷情蛊,灵均不都说了,除了男女交合可彻底化解,只能压制。”


    “这样嘛……”谢闻铮眼神飘忽了一瞬,不知想到了什么,感觉心跳加快。


    “不急,这蛊跟着我,也有很长一段时日了。”江浸月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林昭言没好气地白了谢闻铮一眼,泼了盆冷水:“别想入非非啦,以江姑娘现在的情况,必须先行解毒,稳住身体根本,之后才能考虑解蛊之事。否则,一旦蛊虫被引动离体,失去了对毒性的压制,江姑娘只怕会立刻毒发身亡,神仙难救。”


    “我才没有胡思乱想!”谢闻铮连忙辩驳,眼中满是焦灼:“那……那就拜托你,尽快找出解毒之法,需要什么药材,不管多珍贵,我都立刻去寻。”


    “我尽力一试。”林昭言感到有些棘手,但对上谢闻铮恳切的眼神,也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见已有定论,江浸月下意识把手往回缩,但这个动作却立刻被谢闻铮注意到。


    他想起了什么,抢先一步,稳稳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她的手好像也受了伤,你帮忙再仔细看看。”


    “谢闻铮。”江浸月微蹙秀眉,似乎没有料到他还记挂着这等小事。


    “别动。”谢闻铮低声道,小心地将她的袖口向上捋起。


    随着更多的肌肤暴露出来,只见那纤细的手腕上,暴露出七道伤疤,虽已经愈合,但仍然触目惊心。


    “姑娘这是,割腕轻生过,还不止一次?”林昭言有些难以置信,她这云淡风轻的外表下,究竟承受了多少苦楚?


    此时此刻,他似乎能理解,谢闻铮为什么一遇到她的事,就会发疯了。


    “你说是就是吧。”江浸月并不想过多解释,但谢闻铮看在眼里,忍不住攥紧了双拳。


    林昭言沉默一瞬,连忙凑近,仔细检查起她的手腕和手掌,除了这些旧伤以外,还有几处明显的肿块,他轻轻按压了几个部位,江浸月没有出声,但指尖却因疼痛而发颤。


    “江姑娘,你手腕受伤后,又一直过度使用,导致瘀血阻滞,筋脉受损。如果不加以治疗,恐怕过不了多久,这只手就会完全废掉。”林昭言的表情变得凝重。


    “废掉!”谢闻铮脸色刷白,她喜欢写字画画弹琴,手废掉和要她的命有什么区别?


    江浸月指尖一颤,迟疑着问:“有办法……减缓这个过程吗?”


    “如今之计,唯有用针刀引脉,引导淤血散开,疏通经络,方有恢复的可能……只是,此法过程极为痛苦,如同刮骨疗毒,稍有差池,反而可能伤及根本。江姑娘,你,可愿一试?”林昭言说完这话,感觉自己额头都渗出了一层汗。


    “我愿意。”江浸月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抬头看向他,换了个称呼:“小神医,拜托你了。”


    这三个字让林昭言心头一热,先前那份踌躇顿时化为了坚定,他站起身,郑重道:“我这就去准备所需的药物和材料,必定竭尽全力。”


    ==


    待林昭言离开,正厅陷入了片刻的沉寂。


    “现在,可以松手了吗?”江浸月看着依旧被谢闻铮扣住的手腕,蹙眉提醒道。


    谢闻铮这时才回过神来,看向她。


    江浸月发现他眼眶红了,眼中闪着的,是一种破碎的光。


    “江浸月。”他开口,声音已然哽咽:“你手上的伤,你身上的毒,究竟是怎么来的?”


    江浸月感到心脏一沉,下意识想要开口解释,但话到嘴边,又怕说多错多。


    于是,她索性别过脸,不再看他。


    “还打算瞒着我吗?”谢闻铮声音颤抖得厉害,字字锥心。


    “十三岁那年,我蛊毒发作,是你割腕取血,为我治疗,才留下腕伤的,对不对?”


    见她依旧沉默,谢闻铮一拳砸在了门柱上:“你对我这么好,又为什么不让我知道?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只会让我更恨我自己,恨我无知,无能,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么多!”


    说到最后,他几乎是低吼出声。


    看着他几近崩溃的模样,江浸月一直紧抿的嘴唇微微动了下,终究没忍住,仿佛叹息一般,轻轻吐出三个字:“大傻子。”


    这三个字落在凝滞的空气里,却像是触动到什么,怔然间,泪水盈眶。


    他的眼神,他的表情,就好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终于被找到,但还是忍不住患得患失的孩子一般。


    江浸月看在眼里,走到他面前,踮起脚,伸手敲了下他的额头:“都是威震南疆的朔云侯,大将军了,遇到问题,能不能别这么冲动。”


    她的动作很轻,连语气都染上温和。恍然间,岁月仿若倒流,又回到年少时,她絮絮讲述,他便静静聆听,他偶尔闹腾,她便轻声训诫。


    往日时光,仿佛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漫回了眼前。


    “这些,你都知道?”谢闻铮眼中闪过惊喜,那四处征战,出生入死的岁月,仿佛就只为了她的一句肯定。


    江浸月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凝望着他,眼中似有千万种情绪。


    怎么会不知道呢?


    南疆的每一次捷报传来,她都在凛川的风雪中默默听着。


    关于少年战神的每一个传闻,她都有留意,并细细拼凑。


    日日夜夜,千山万水……那些未曾,宣之于口的牵挂,和必须斩断的决绝,同样让人刻骨铭心。


    他似乎捕捉到她眼中极其难得的情绪,生怕是自己看错,小心翼翼地问:“江浸月,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可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照顾你,补偿你?”


    可也就是这句话,让江浸月回过神来,她摇了摇头。


    “为什么?”谢闻铮眼中掠过一丝茫然。


    江浸月收回手,脸上的表情重新回归那近乎冷漠的平静:“因为,我不恨你,不怨你,当然……”


    她顿了顿,声音平稳而清晰:“也并没有那么喜欢你,当年取血相救,不过是因为婚约在身,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权衡利弊之下,做出的选择罢了。”


    “至于我身上中的毒,亦与你无关,不过是有人不希望我活着抵达凛川罢了。”


    再次抬头,四目相对,她眼中只剩下疏离:“所以,你不必对我心怀愧疚,更无需亏欠。你如今帮我母亲诊治,无论结果如何,你我之间,便算两清了。”


    一连串的话,让他愣住,尤其是“两清”二字,瞬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希冀。


    见她转身欲走,一股巨大的恐慌再次缠绕上心脏,他一步上前,再次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抵住门柱,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他呼吸变得粗重,几乎要脱口而出,将那个日夜折磨他的问题说出来:那你知不知道,你父亲的死,或许也是因为我?


    可话到嘴边,他又硬生生咬住舌头,带着血,咽了下去。


    他害怕,怕江浸月眼中的冷漠,但更怕,她恨他。


    该怎么办呢?


    而江浸月任他握着,静看他眼中痛楚与挣扎。良久,轻轻一叹:“在手治好前,我不会走的。”


    她指尖轻触他紧绷的手背,有些无奈:“所以现在,别闹了,把我放开。”


    那触碰很轻,却让他仓惶松手,踉跄退后半步,半晌才哑声回应:“好。”——


    作者有话说:天老爷老天爷,我想写糖来着。


    写完怎么感觉……


    不过治手的过程比较适合……嗯……


    第63章


    难得是个晴天, 风雪停歇,阳光洒落庭院,仿佛时光也就此凝滞, 唯余平静。


    “江姑娘,这些都是按侯爷吩咐,为您紧急赶制的冬衣和日用之物, 还请过目。”新聘的管家带着笑, 轻轻拍了拍手。


    随即, 几名侍女鱼贯而入, 手中端着托盘,摆放着各式衣物、鞋袜、妆奁、胭脂水粉……甚至笔墨纸砚, 她所需要的,一应俱全。


    谢闻铮站在一旁,看着这些“成果”,眼神亮晶晶的,甚是自得。


    江浸月目光扫过这些过于丰富的“进献”, 最终落在一件淡青色的长袄上,将其拿起展开,思索道:“紧急赶制……你们如何知道我的衣物尺寸?”


    管家下意识地看向谢闻铮,江浸月也顺着看了过去。


    只见他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从耳根红到了脖颈。


    江浸月想明白了, 那晚同榻而眠,恐怕也并非如他所说“什么都没做”。


    真是能耐了。


    她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淡淡瞥了榻一眼,目光虽然平静,却让谢闻铮感到一阵心虚, 连忙干咳两声,吩咐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伺候江姑娘更衣。”


    江浸月冷冷打断:“不必,我自己来就好,若需帮助,自会开口。”她早已不习惯被人小心伺候。


    说完,她拿着那件长袄,只挑了几件必需的衣物棉鞋,便转身关上了房门,将一干人等都隔绝在外。


    “好,好,那你慢慢换,不着急。”面对紧闭的房门,谢闻铮放轻了声音,伸手屏退了旁人,独自守在门口。


    微风拂过,虽然时间只过去了片刻,但看不见她,谢闻铮心中又涌起焦躁不安的情绪。


    他开始在门口来回踱步,又时不时停下来,听着房内细微的响动,如此反复。


    直到一阵喧闹声从外院的方向传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谢闻铮眉头一蹙,看了眼仍然关着的房门,快步走出了内院。


    只见宅邸大门处,一抹靛蓝的身影被侍卫拦住,却仍不罢休,努力地朝着院内张望。


    看清是谁,谢闻铮脸色微沉,声音冷冽:“温砚,你来做什么?”


    温砚闻声转头,脸上再无先前的谦卑与圆滑,目光直直对上谢闻铮,义正言辞道:“朔云侯,我要见浸月。”


    此话一出,谢闻铮周身气压骤降,他上前一步,咬牙切齿道:“谁准你这样称呼她了!”


    不待温砚回答,积压多日的怒火汹涌而出,声音变得低沉而危险:“还有,你明明对她的去向了如指掌,先前却在本侯面前装聋作哑,百般欺瞒!你是不是觉得本侯脾气太好,不会动你?”


    他年纪虽轻,气势却甚是逼人,温砚呼吸一顿,但想到江浸月,仍无退缩之意:“浸月我叫了三年,她自己都未曾说过什么,侯爷倒是先急上了。更何况,当初你杀气腾腾,一来就直呼其名,我还以为是找她寻仇的,出于保护才有所隐瞒。朔云侯这段日子将凛川搅得鸡飞狗跳,人仰马翻,我们之间,也算扯平了吧?”


    “扯平?”谢闻铮怒极反笑,眼底闪过一片冰封的杀意,他不再多言,伸手拔剑。


    日光下,裁云剑寒光闪烁,剑尖抵住了温砚的心口,虽然隔着衣物,但仍然能感受到那骇人的锋芒。


    “本侯的剑,在南疆可是饮血无数,不在乎多你一个。”再开口,声音已带上了肃杀之气。


    感受到实质的杀意,温砚心下一凛,知道不能再言语相激,他稳住心神,放缓了语气:“侯爷,我今日前来,并无他意。只是,浸月她生性不喜束缚,从前因戴罪之身,自由受限,我实在不忍心看着她,刚出囹圄,又入樊笼。”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谢闻铮的痛处,他着温砚,看着这个表面懒散圆滑的县令,此刻眼中一片诚挚,那是一种出自真心的怜惜,还有一种他无法忽视的,同样深刻的情感。


    三年。


    在他缺席的这三年里,是这个男人在她身边,知晓她的处境,理解她的傲骨,甚至……可能在她最艰难的时候,给予过庇护与温暖。


    他和江浸月一起长大,却好像不如眼前这个人,了解她。


    这个认知一旦产生,便如同藤蔓般滋生,狠狠缠绕住他的心脏,剑尖不自觉又向前推了一寸,刺破了温砚的外袍,隐约渗出了血:“我自会照顾好她,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否则……”


    未尽之言,威胁明显。


    “希望朔云侯,能说到做到,至少,别让她再受到伤害。”温砚不再争辩,往内院的方向深深望了一眼,接着便后退半步,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再抬头,眸中亦是锋芒闪烁:“不然,纵使侯爷权势滔天,我也绝不会袖手旁观。”


    说完,不顾谢闻铮眼中的怒意,他拂袖而去,扬起一阵风。


    谢闻铮看着他的背影,厉声下令:“以后,不允许此人靠近侯府半步,否则,军法处置!”


    “属下遵命!”士兵们肃然听令。


    “侯爷,侯爷!”


    就在这时,一名小丫鬟匆匆从内院跑出来,打破了剑拔弩张的气氛:“江姑娘有事找您。”


    “找我?”谢闻铮一听,立刻将温砚抛到脑后,急匆匆地跟了过去。


    重新回到内院,江浸月已梳洗完毕,换上新衣。一身淡青色的锦袄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未施粉黛,却眉目如画,清丽动人。


    他一时看得入神,脚步都不由地慢了下来。


    “方才外面,因何喧哗?”江浸月蹙眉问道。


    谢闻铮倏然回神,心跳漏了一拍,他顿了顿,面不改色道:“没什么大事,几个不长眼的地痞在附近滋事,我已经命人驱赶了,你不必挂心。”


    地痞流氓?在朔云侯的私宅附近滋事?江浸月看了他一眼,一时有些无语,却也懒得拆穿。


    被她那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扫过,谢闻铮顿觉心虚,忙不迭地转移话题:“江浸月,你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


    江浸月从衣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我先前接了一些抄书的订单,如今既然要治手,短期内恐难履约。想麻烦你,派人按照这上面的名录,将订金一一退还回去。”


    她说着,又拿出一个小巧的青布钱袋,一起递了过去:“数目都不大,但琐碎,每家每户需退的金额都记在册子上了,务必核对清楚,不要弄错了。”


    “什么?这怎么行!”


    谢闻铮像被烫到似的,下意识后退半步,连连摆手:“我怎么能动用你的钱!”


    “这不是我的钱,是客人们的订金。”


    江浸月耐着性子解释:“也不是动用,是请你帮忙原银退还。”


    “这……”谢闻铮接过那册子,匆匆翻看,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书名、要求、交付日期和金额。


    想到她就是用那伤痕累累的手,日夜伏案,换取这些微薄收入,谢闻铮心中更是酸涩难言:“不行,你以后不能再做这种耗费心力的事了,需要用度,我……”


    “谢闻铮。”江浸月脸色转冷,打断了他:“且不论我日后是否再做,眼下无法履约,及时退还订金,是为人之本,诚信之基。你若不愿帮忙,我自己去退便是。”


    说罢,她伸手便要拿回册子和钱袋,甚至作势要越过他往外走。


    “我去,我马上去!”


    谢闻铮顿时慌了,将册子和钱袋紧紧攥在手里:“此事我亲自去办,保证一分不少,一户不漏!”


    他转身跑出几步,又像是想起什么,回头看向她,犹豫片刻,开口道:“江浸月,如果你觉得闷了,可以出去走走。但……但必须让我的人跟着,保证安全。”


    江浸月微微一怔,她本以为,谢闻铮费尽心思找到她,定然会将她严严实实地看管在这宅院之中。没想到,他竟会主动说出这样的话。


    沉默一瞬,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知道了。”


    看着谢闻铮离开,江浸月在原地静立了片刻,确认他已走远,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接着,她理了理衣衫,步履从容地朝着外院府门走去。


    奉命守在门口的张嵩,远远见到她走来,立刻如临大敌,他挺直了腰板,语气努力放软,但难免透着一股僵硬:“江姑娘,您这是有什么吩咐吗?”


    “我要出府。”江浸月声音平静,神色自若。


    “啊?!”张嵩只觉得头皮发麻,侯爷前脚刚被“支使”去办那琐碎的退钱事宜,她后脚就要出府?怎么看,都透着刻意把人调开的意味。要是真把人给看丢了,侯爷回来还不得活剐了他?


    “江姑娘若是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属下,属下定然给您办得妥妥帖帖,何须劳烦您亲自出去奔波?”张嵩连忙上前半步,更稳妥地挡住去路,陪着笑脸道。


    “是吗?”江浸月也不恼,眉梢一挑:“烦请将军,替我去城中找几本书。”


    张嵩心中一喜,以为自己的劝说起了作用,连忙道:“什么书,姑娘请讲!”


    只听江浸月不紧不慢,清晰而流畅地报出一串名字:“《毛诗草木鸟兽虫鱼疏》《南方草木状》《岭表录异》《北堂书钞》……”


    一连串闻所未闻的书名,听得张嵩脑子里嗡嗡作响。


    “啊这……”


    张嵩张了张嘴,额角冒汗:“姑娘能不能再说一次?”


    江浸月面色不变,放缓语速重复了一遍。


    张嵩努力竖着耳朵听,听到一半才想起拿笔记,可是在身上摸索半天,才想起自己并不会带这种东西,他涨红了脸,有些无措:“对不起,江姑娘,我是个粗人,实在记不住这些……”让他打仗可以,找书,真不行。


    “所以,还是我自己去一趟吧。”江浸月换上一副“善解人意”的语气,见他仍有些犹豫,补充道:“谢闻铮他亲口说过,若我想出去走走,不会拦我。”


    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他若再阻拦,便是公然违背侯爷的话了。


    张嵩沉默片刻,终是一咬牙:“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作者有话说:小谢被温刺激到了[狗头]即将尝试登堂入室


    第64章


    凛川的街道上, 积雪被扫到道路两边,人来人往。江浸月走在前面,张嵩带着几名士兵亦步亦趋地跟着, 她步子不大,走得平稳,而这些彪悍的大老爷们, 既不敢跟太近, 又不敢离得太远, 只得别扭地调整步伐, 忽快忽慢,一行人显得格外醒目。


    “哎?那不是江姑娘吗?”有眼尖的百姓认出了江浸月, 低声与旁边的人交谈。


    “对对对,是她,怎么还是被抓到了?”另一人有些惊讶,语气带着担忧。


    “是啊,你看后面那几个, 凶神恶煞,人高马大的,江姑娘肯定是被挟持了。”


    “我去告诉温大人一声,让他来救江姑娘。”有机灵的人反应过来,悄悄溜走。


    这些窃窃私语, 江浸月恍若未闻, 径直走进了街角一家书馆。


    她刚一踏入门槛,张嵩立刻神色紧绷, 对着手下吩咐道:“把前后门都给我看住了,别让不相干的人靠近!”几名士兵立刻散开,将书馆围住, 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这架势,顿时让路过的人都退避三舍。


    书馆内,光线略暗,空气中弥漫着轻微的霉味和淡淡的墨香。江浸月和掌柜打过招呼,便轻车熟路地穿过一排排书架,走到了最里层。


    指尖轻轻滑过书脊,像是在寻找,又像是在确认。数到某一格某一本时,她停下脚步,抽出那本书,一边翻阅,一边不着痕迹地将一纸素笺夹入其中。


    随后,她将书重新合上,放回了原处。


    做完这一切,江浸月浅舒了口气,似是今日的目的已经达到,身体也随之放松了下来。


    她静下心,转身翻看起别的书籍,刚看入神,便听见书架后,传来一个刻意压低,却难掩惊喜的声音:“浸月。”


    她抬眸,透过书架的缝隙,看到了温砚写满关切的脸。


    “温大人,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温砚看着她,眼中情绪复杂,最终忍不住叹了口气:“终究是我无能,没有护住你,让那朔云侯……”


    “没关系。”江浸月轻声打断,语气带着让人心安的淡定:“他与我是旧识,虽行事强硬了些,但不会真的伤害我,只是……你可知道我母亲,如今被安置在何处?”


    这几日,她也在侯府也四处留心,发现母亲确实不在府中。


    温砚收敛起其他情绪,低声道:“我暗中查探过,江夫人如今在城西济世堂,由专人照料看护,暂时无碍。”


    江浸月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微微颔首:“那样便好,温大人,若你有机会见到她,烦请帮我报个平安,让她安心养病。”


    “那是自然。”温砚毫不犹豫地应下,仿佛见到同样被严加看守的江夫人,并非什么难事。


    见江浸月仍是愁眉不展,忧心忡忡,他忍不住问:“浸月,你可是还有什么为难之事?不妨说与我听。”


    江浸月沉默半晌,指尖摩挲着书页,终于开口:“我只是在想,如何才能让一个人彻底对你死心,不再纠缠。”毕竟,前路险阻,实在不宜,也不想再将谢闻铮牵扯进来。


    听到这话,温砚先是一愣,随即眸光一亮,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这还不简单吗?”


    “这简单吗?”江浸月语气有些无奈,她几乎已经把绝情的话都说尽了,可谢闻铮那副油盐不进、愈发偏执的模样,让她毫无办法。


    “当然简单。”温砚挺直了身体,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语出惊人:“你嫁给我,我保证,他立刻会对你死心。”


    江浸月一时无言,看着他那神采飞扬,跃跃欲试的表情,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


    看来,不止是谢闻铮,眼前这位的心思,也得想办法绝了才是。


    “你不怕谢闻铮杀了你?”江浸月面无表情地提醒道:“他若起了杀心,我怕是拦不住。”


    如今的谢闻铮,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容易糊弄的少年了。


    温砚却毫无惧色,甚至促狭地眨了眨眼,语气有些神秘:“这你放心,我自有办法应付,他朔云侯是猛虎,我也未必是任人拿捏的兔子。”


    这话说得轻巧,却隐约透出一股不同寻常的底气。


    江浸月重新审视起他来,心中某些念头开始盘旋。这副垂眸深思的模样,落在温砚眼里,便感觉她真的有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不由地精神一振:“浸月,相信我,若你需要,我可以想办法,尽快将你从侯府救出来……”他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出了一条门路。


    江浸月不动声色地听完,看着他眼中的认真与笃定,权衡再三,只淡淡道:“不急,我需要先把手治好,再从长计议。”


    “好,好,这样更好,你身体要紧。”温砚连连点头,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


    “江姑娘,书挑好了吗?”门口传来张嵩强忍焦躁,却忍不住试探的询问声。


    江浸月将手中的书收好:“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转身之际,她回头看了温砚一眼,目光清亮,意味深长道:“温大人,你方才说的那些,最好都是真的。”


    “当然,浸月你就放心吧。”温砚脸上笑容更深。


    一直守在门外的张嵩,见江浸月安然走出,顿时松了口气,脸上堆满了笑容:“江姑娘,你要找的那些书……都找齐了?”他连一个书名都没记住。


    “嗯。”江浸月应了一声,将书抱在怀中:“回去吧。”


    在他们离去不久,不远处的街角,一道杀气凛然的目光,缓缓匿入了阴影之中。


    ==


    回到侯府时,天色已暗,宅邸内外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府门前的空地上,谢闻铮连大氅都未系好,只随意披在肩上,有些焦躁地来回踱步。宅邸周围,围着甲胄齐全的士兵,气氛肃杀。


    就在他几乎按捺不住时,长街那头,终于出现了那抹淡青色的身影。


    谢闻铮眼神一亮,快步上前,将带着体温的大氅披到她肩上:“你回来啦!”


    身后那些提心吊胆了一下午的士兵们,都暗自松了口气。天知道侯爷一回府发现江姑娘不在,脸色顿时阴沉得骇人,她再晚点回来,怕是侯爷又准备带兵去把凛川城搅个天翻地覆了。


    “嗯,出去借了本书。”江浸月并未停留,径直朝着内院走。


    谢闻铮连忙跟上,邀功一般,急声道:“那本册子上的所有人家,我都亲自去退还了,一家都没漏,保证分文不差!”他还刻意加重了“亲自”二字,强调自己的用心。


    “是吗?那谢谢你了。”江浸月脚步未停,语气客户而疏离,似乎并不想多谈。


    满腔的雀跃仿佛被泼了盆冷水,谢闻铮有些失落地咬了下嘴唇,看着她渐渐走远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事。


    他心下一急,几个箭步冲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做什么?”江浸月被迫停下,见他一副欲说还休的样子,蹙起眉头。


    “那个,商量,商量个事呗。”谢闻铮搓了搓手,一边说,耳根一边泛起可疑的红晕。


    什么情况?他莫名其妙在害羞什么?


    江浸月一头雾水,耐着性子道:“有话就讲。”


    “我是在想……”谢闻铮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足了勇气:“我总是连名带姓地叫你,听起来太生分了。旁人听着,还误以为我会对你不利。”


    他声音越说越小,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可不可以……换个稍微熟络一点的称呼?”


    江浸月沉默地瞥了他一眼,仿佛在判断他是不是哪根筋又搭错了。


    见她没有立刻反驳,谢闻铮胆子稍微大了些,连忙补充道:“看在我今天为你跑腿的份上,行不行?”


    真是能耐了,还会索要报酬了。


    江浸月听着,思索片刻,似乎猜到了什么,揉了揉额角:“你以后,离温砚远一点吧。”


    听了这话,谢闻铮语气有些泛酸:“你担心我伤害他?”


    “不是,是他这个人,有时说话行事没个正形,你不必过分在意。”江浸月努力把话说得委婉。


    “啊?”谢闻铮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嘴角露出笑容:“我懂了,你这在关心我。”


    江浸月被他这“自我陶醉”般的解读噎住,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谢闻铮却控制不住开始遐想,得寸进尺道:“那我可不可以叫你江江?”


    “不行。”江浸月眉头一蹙,感到头皮发麻。


    “那浸浸?月月?”谢闻铮边说边靠近,目光灼热,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


    江浸月退了半步,低下头,无奈地吐出两个字:“江念。”


    “咦?”这个陌生的名字让谢闻铮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以前的名字,叫江念,后来因为一些缘故改掉了。如果你嫌三个字叫起来麻烦,可以叫我……”江浸月语气疲惫地解释道。


    “念念!”谢闻铮却是抢在她说完之前,喊出了这个称呼。


    江浸月心中一梗,向来冷静的脸上,难得出现了抓狂的迹象,咬牙切齿道:“我没让你这么叫我!”


    “念念,念念,念念。”谢闻铮却无视了她的抗议,不停重复着这独一无二的称呼,每念一次,脸上的笑意就加深一分,仿佛怎么都叫不够。


    江浸月深感无力,终是放弃了这无意义的纠缠:“算了,还是我,离你们都远一点吧。”——


    作者有话说:[狗头]这个称呼某些时候很有用……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第65章


    翌日, 当林昭言带着备好的药材和用具回来,敏锐地察觉到两人的氛围,似乎又发生了难以言喻的变化。


    江浸月端坐在椅子上, 神色比之前更显清冷,若说之前是疏离,此时便是凝着一层冰般, 隐隐透着几分压抑的烦闷。


    而谢闻铮, 仍是那副“脑子不太好使”的模样, 望着江浸月的眼神愈发炽热, 嘴角还时不时勾起一丝笑意。


    “哟,这是发生什么事了?”林昭言放下药箱, 只觉得一身的疲惫被涌起的好奇驱散了大半,抱起手臂,一副看戏的表情。


    “没什么。”江浸月率先开口,声音比神色更淡漠:“不是要治手么?若今日不便,我便先回房了。”


    她眉间满是倦意, 似乎一刻也不想多呆。


    “对,治手要紧,问什么问。”谢闻铮立刻附和,看向江浸月,语气放软:“念……”这个称呼刚到嘴边, 江浸月倏地转头, 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似是警告。


    谢闻铮吓得一激灵, 生生把后面那个字咽了下去,差点噎住。


    “念什么?”林昭言眉梢挑起,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 脸上兴味更浓。


    谢闻铮脑子飞快转动,干咳两声,正色道:“念在你医术高超,准备周全,若在治疗的过程中还需要什么药材或物件,尽管交给我去办。”


    这话接的有些生硬,但用在此情此景,倒也算合理。


    “……好吧。”林昭言见问不出什么,便也收起了戏谑的心思,从药箱中取出几包分好的药材:“红线绑着的是内服汤剂,每日两次,温服。蓝线绑着的是外用的药散,需以蜜调和,每日换敷。治疗一旦开始,便需严格遵循,不可间断。”


    “好,好。”谢闻铮低着头,听得极为认真,仿佛在接受军令一般。随即,便招来管家,事无巨细地叮嘱了一遍,神色严肃得仿若排兵布阵。


    待一切准备妥当,林昭言走到江浸月对面坐下,神色郑重:“江姑娘,针刀引脉,过程极为痛苦,需分多次进行,不可停歇,否则前功尽弃,你可想好了?”


    “可以,我受得住。”江浸月回答得没有半分犹豫,眉宇间,隐约掠过一丝急切。


    日光穿透窗棂,投在桌案上。托盘中,长短不一、形制特殊的针刀整齐排列,闪烁着令人心惊的寒光。


    谢闻铮站在江浸月身侧,心跳加快,掌心不由地渗出了汗,竟是比上阵还要紧张。


    江浸月毫无惧色,淡定地将右手搁在了药枕之上,挽起衣袖:“小神医,开始吧。”


    林昭言深吸一口气,净手后,先以指尖在她手上的几处穴位按压寻摸,确认位置后,拿起一支针刀,眼神一凝,手腕施力。


    针刀破皮时只是细微的刺痛,但随着它越进越深,朝着筋脉淤塞处探入,一股刺痛陡然爆发,如同有钩子在血肉间搅动。


    江浸月眉头蹙紧,脸色微微发白,下意识便咬住了嘴唇。她没有发出痛呼,但整个身体却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昭言,你……轻一点。”谢闻铮看得心口揪紧,忍不住小声提醒,声音都有些发抖。


    林昭言全神贯注,并未分心回应,只是手法愈发沉稳。


    谢闻铮低头,见江浸月唇瓣被咬的渗出了血丝,心下一急,将右手伸到她面前:“别咬自己,疼的话,咬我。”


    “不要。”江浸月强忍痛楚,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


    然而,她余光一瞥,看见谢闻铮右手的虎口处,有一道深深的齿痕。


    这个位置……这个伤痕……


    电光火石间,一些模糊的记忆片段,在她有些涣散的意识中,渐渐清晰起来。


    那望不到尽头的雪原,那始终不肯松开的手……


    “无论如何,我不会放开你的。”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可我不会眼睁睁地看你死。”


    记忆中的男孩浮现,和眼前之人重叠,刹那失神间,第二支针刀,刺入了另一处筋脉。


    剧烈的痛楚袭来,她一直紧绷的抗拒骤然失守,竟然忍不住张口,再次咬住了那个位置。


    “唔。”谢闻铮感到虎口处传来一阵刺痛,却并不尖锐,反而让他的内心感到一种踏实和慰藉。


    仿佛此时此刻,他才能真正触碰她的痛苦,才能与她共同承担面对。


    而那道早已存在的旧齿痕上,叠加了新的印记,一次次,刻入骨髓。


    他任由她咬着,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更加省力,左手抬起,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抚:“别怕,我陪着你,一起疼。”


    时间在忍耐中缓慢流逝。待到林昭言将针刀一一收回时,江浸月已是耗尽了力气,靠倒在谢闻铮怀中,陷入了昏睡。


    “终于结束了。”林昭言长舒一口气,感觉自己的后背也被汗水湿透。


    他抬头,看着脸色苍白的江浸月,不由地感慨道:“她是真能忍啊,痛到昏厥,也没吭一声,没乱动一下,让我下针过程极为顺畅。”


    闻言,谢闻铮垂眸,看着她安静的睡颜,轻轻为她拂开额前汗湿的发丝,语气满是怜惜:“她从小便是如此,什么事,受了苦,总是自己忍着,从不肯轻易示弱,更不会……告诉我。”


    见他神色黯然,林昭言叹了口气:“好好陪着她吧,我去看看药煎得如何了。”


    “嗯。”谢闻铮应了一声,压低声音:“轻声些,别吵醒她。”


    ==


    不知过了多久,他一直维持着被她倚靠的姿势,腿站得有些酸麻,却不敢放松分毫。


    直到日影西斜,江浸月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


    “你醒啦?”几乎在她睁眼的一瞬间,谢闻铮便马上察觉到,语气带上一丝欣喜。


    江浸月低低地“嗯”了一声,意识渐渐回笼,看着谢闻铮,只觉得恍如隔世。


    “正好,药刚温好,趁热喝了吧。”谢闻铮小心扶她坐稳,随即端起案上用热水温着的药碗,蹲下身,拿起药匙,凑到她唇边。


    这过分亲昵的举动让江浸月瞬间回神,下意识别过头去:“放着吧,我自己来就好。”


    但她刚说完,想要抬手时,却发现自己右手已经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连指尖都无法动弹分毫,左手也因长时间的紧绷而酸软无力。


    “唤个丫鬟来吧。”她抿了抿唇,仍想维持最后的距离。


    谢闻铮却始终举着药匙,理直气壮道:“丫鬟?你之前说用不上,我就打发她们去做别的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回不来。”


    “你。”江浸月回头看他,一时语塞。


    “没事的,我会很小心的,绝不会烫着你。”他眼神恳切,语气放得更软。


    江浸月与他对视片刻,从他眼中看到了不容置疑的坚持,终是叹了口气,微微张开了嘴唇。


    谢闻铮眸光一亮,小心翼翼地将药汁喂入她口中,仿佛在完成一件极为郑重的任务。


    时间仿佛又慢了下来,他看着她长而密的睫毛低垂,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手背,心跳不由地加快,却被他强行按捺住,手上的动作缓慢而轻柔。


    不远处,林昭言透过窗户,将一切尽收眼底,咋舌不已,心中暗忖:堂堂朔云侯府,连个喂药的丫鬟都找不到?谢闻铮不要脸的时候还真不要脸。


    不过……


    他轻笑一声,自言自语道:“就江姑娘这性子,若不死缠烂打,一辈子也追不到吧。”


    想到这里,他悄悄退后,踱步离开,将这一方天地留给了两人。


    ==


    入夜,寒风卷着雪花,扑打着窗户。房内,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江浸月坐在桌案前,铺开一张宣纸,左手执笔,凝神屏息,就着一本字帖临摹起来。笔尖触及纸张,滞涩之感立现。左手终究不如右手灵巧自如,线条失去了一贯的流畅,变得有些生硬。


    她蹙紧眉,努力稳住手腕,一笔一划地描摹起来,然而不过片刻,手腕便传来胀痛,运笔愈发力不从心。


    她垂眸,看向自己被纱布包裹,动弹不得的右手,又想到谢闻铮那几乎将人融化的灼热眼眸,一丝焦虑掠过眉间。


    若能,快些好起来就好了。再这样下去,脱身怕是更难了。


    念头一起,心神微散,左手一个没握稳,那支笔便从指尖滑落,“啪”地掉在地面上。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窗外传来一声不假思索的关切:“念念,怎么了?”


    江浸月额角青筋一跳,霍然起身,推开半扇窗户。


    窗外,谢闻铮披着大氅,肩头和发间落了一层薄雪,脸颊冻得微红,此刻对上她的视线,仿佛做坏事被人逮个正着,表情变得慌乱。


    “谢闻铮,你在此处做什么?”江浸月语气微冷。


    “我担心你夜里有什么事,手又不方便,所以就想着在外头守一会儿。”见她一言不发,明显不悦,他连忙补充一句:“真的,就一会儿,等你睡下了我立刻就走,绝不打扰。”


    看着他浑然不觉寒冷,只是眼巴巴地望着自己,江浸月心头那股无名火气,混杂着些许无奈,堵在胸口,终究没有说出重话。


    谢闻铮见她神色稍缓,目光落在桌案的笔墨纸砚上,顿时了然,宽慰道:“你不要心急,你慢慢来,一定会好起来的。”


    “不是心急,只是习惯了每日动笔。”江浸月移开目光,声音恢复平淡。


    “是吗?”谢闻铮眼眸微亮,似乎找到了绝佳的理由,得寸进尺道:“那我进来帮你研墨吧,你手伤着,丫鬟又不在跟前,这些琐事……”


    丫鬟不在又是拜谁所赐?


    江浸月愈发无奈,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是吗?那我待会儿要沐浴更衣了,您是否也要亲自进来‘帮忙’呢?”


    说完,她不再看他瞬间僵住、涨得通红的脸颊,抬手将窗户“砰”地一声关上。


    谢闻铮愣在原地,终是意识到自己“热心”得有些过了,对着紧闭的窗户,懊恼道:“念念,我错了,我这就去找人过来帮你,你别生气。”


    回应他的,只有窗内跳动的烛光,以及呼呼的风雪声——


    作者有话说:咬手那一段回忆,小谢视角对应的是39章。


    [害羞]很早很早以前,江江就在小谢身上,留下自己的印记啦。


    第66章


    时光推移, 转眼间,便到了最后一次治疗的日子。


    窗外寒风呼啸,屋内炭火燃烧, 驱散了一室冷意,气氛却有些凝滞。江浸月端坐在椅子上,面色平静如常, 但指尖却微微收紧。


    “没事, 就这一次, 熬过去就好了。”谢闻铮站在她身侧, 感受到她紧绷的情绪,忍不住轻声安抚。


    林昭言屏息凝神, 拿起一支针刀,摸准掌心处的穴位,稳稳刺入。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预想中的抽痛或是闷哼并未出现, 甚至一点反应都没有,过程顺利得近乎诡异。


    林昭言刚察觉到部队,便听见江浸月声音响起,那惯常清冷的嗓音里,透露处一丝少见的慌乱, 和茫然:“为什么, 我的手,感觉不到疼痛了?”


    “什么?”林昭言心中剧震, 手指一松,细长的针刀掉落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


    风雪更烈, 扑打着窗棂,带着吞没一切的气势。


    “怎么会这样?”谢闻铮双手紧握成拳,语气带着濒临崩溃的质问。


    林昭言背靠廊柱,脸色发白,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脑海中飞快回忆着这几日治疗的过程:“前几日换药时,筋脉松缓,分明有好转的迹象,为何在这最后关头……”


    他喃喃自语,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倏地睁开眼:“或许……”


    “或许什么,快说!”谢闻铮急迫追问。


    林昭言声音有些干涩:“或许江姑娘筋脉淤堵的症结,远不止在手腕上,而是沉疴暗结,遍布周身筋络。此番针刀引脉,如同疏浚河道一般,虽然疏通一处,却引得别处涌动反扑,冲击之下,她的身体难以承受,就可能导致局部知觉封闭。”


    想到刚刚,江浸月眼中没有责备,只是带着让人心碎的惆怅:“所以,我赌输了,是吗?”


    虽然在治疗前,他已经多次强调,此法甚险,可他林昭言从来没有想过会失败。


    一股深重的无力与歉疚,猛地压在心头,再开口,他的脸上没了平日的自信与神采:“是我,学艺不精,贸然行险,辜负了你们的信任。”


    “可恶!”谢闻铮一拳砸在廊柱上,关节处擦出了血,他却浑然未觉,感觉心脏要被心痛和懊恼碾碎。为什么,为什么竭尽全力,还是帮不了她?


    他恨,恨自己来得太迟,恨自己无能!


    “谢闻铮。”房内传来一声呼唤,很轻,却清晰无比。


    谢闻铮身体一僵,生平第一次生出一种不敢面对,近乎怯懦的感觉。可是,江浸月需要他,他就绝不能逃避。


    深吸一口气,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推开房门,一步步,走了进去。


    房内,江浸月依旧坐在远处,表情仍是淡然,只是那双沉静明澈的眼眸里,闪烁着破碎的光晕。


    “谢闻铮,我的手,是不是再也治不好了?”她轻声问,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他的心上。


    一股苦涩狠狠堵在了喉咙,良久,谢闻铮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无比沙哑:“别怕,无论如何,我会照顾你一辈子的。”


    江浸月平静的眼眸中漾起涟漪:“可是谢闻铮,我不想做一个被人照顾的人。”


    “我不怕疼,也不怕死,可我害怕无能为力地活着。”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沾染了湿意。


    这鲜少流露的脆弱,像一把钝刀,直直戳进他的心脏。谢闻铮再也忍不住,几步上前,单膝跪地,将她拥入怀中。


    “不会的,不会的,我们不要放弃,你也不要放弃。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找到办法。”


    他的手臂稳健有力,胸膛宽阔温暖,仿佛能为她隔绝所有风雪和苦难。


    ==


    是夜,夜色如墨,星月俱隐,朔云侯府,却是灯火长明。


    正厅内,医书典籍堆积如山,几乎淹没了桌案。林昭言疲倦得几乎睁不开眼,却仍然强打精神,一页页飞速翻阅,生怕漏掉任何一丝记载。谢闻铮默然坐在一旁,同样在书卷中翻找,面色沉凝。


    忽然,一页绘制精细的经络图跃入他眼中,他不由地联想起自己习武时看过的各类功法,一个念头猝然涌现在脑海之中。


    “昭言。”他倏地抬头,眼中燃起光芒:“我们习武之人,一处伤久久不愈,根源可能是别处气脉不畅。你之前提到,她的症结或许在全身经络,如果……如果能找到她身上真正淤塞的节点,引渡治疗之后,手上的损伤会不会有希望恢复?”


    闻言,林昭言支起下巴,深思许久,缓缓点头:“从医理上推演,确有此可能。人的气血经络,宛如江河,一处淤堵,可致下游枯竭,疏浚上游,支流或可复通,不过……”


    他话音一顿,面露难色。


    “不过什么?”谢闻铮急切追问。


    “不过,要找到症结,绝非易事,需得循着经络走向,探遍江姑娘全身,仔细感受其气血流转。”他抬眼,意有所指:“且不说此法耗费心神,需对经络穴位了如指掌,单是这男女大防……”


    如果灵均那个女人在,或许还可以请她帮忙,可她不愿意走出南疆,而江浸月的病情,也拖不得了。


    谢闻铮愣住了,厅内一时陷入尴尬的沉寂。他低头,看向自己骨节分明,惯于握剑的手,脑海中闪过江浸月那双水光盈盈的眼眸。


    良久,他下定决心,紧咬牙关,一字一顿道:“你教我,我来探。”


    “你说什么?!”林昭言惊得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难以置信道:“探脉需要细腻巧劲,你一个从未习医的武将,你如何能……”


    “我说了,你教我。”谢闻铮打断他,目光灼灼如烈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力道我可以练,手法我可以学,这件事,我不会交给旁人去做。”


    林昭言被他眼中近乎偏执的厉色所震慑,他有些头疼地揉了揉额角:“你确定……由你去做?江姑娘会应允?她性子冷,脸皮薄,你喂个药都被赶。”


    “总会有办法,你只需回答,教还是不教?”谢闻铮目光变得锐利。


    林昭言毫不怀疑,自己若是推拒,下一秒就会被他发卖去军营练兵。


    他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地伸出手,指了指那张经络图:“你先别夸下海口,看清楚了,人体奇经八脉,三百六十五处要害穴位,关系错综复杂,你先把这副图一字不差地背下来,再谈其他。”


    末了,他还不忘提醒一句:“错一处,你都可能害了她。”


    “背就背!”谢闻铮一把抓起那张图,全然没有知难而退的样子,反倒越挫越勇:“刀山火海都敢闯,背个书而已,包在我身上。”


    ==


    林昭言起初以为,谢闻铮不过一时意气,异想天开,医道艰深,岂是一腔热血就能攻克的?但他很快发现自己错了。


    接下来的日子,谢闻铮几乎着了魔,推掉一切不必要的军务琐事,不分日夜,将全部精力投入了和经络有关的医书之中。他拿出沙场钻研兵法的狠劲,将那些枯燥的经络走向、穴位名称、气血流向,强行刻入脑海。更是时不时缠着林昭言指点,设计探脉的路线。到后来,便是对着针灸铜人练习,反复记忆、比划、练习……


    他仿佛不知道疲倦,眼底的青黑日益明显,整个人也消瘦了些,但一双眼睛,却因某种执念,亮得惊人。


    几日后,午膳时分,江浸月看着那空了几日的座位,状似无意地问道:“谢闻铮,最近很忙?”


    林昭言正喝着豆浆,差点被呛到,连忙放下碗,扯出一个略显生硬的笑容:“啊,是有些军中事务,南疆那边来了几封公文,他需要亲自处理。”


    “这样啊。”江浸月轻轻应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左手执起汤匙,舀了一勺粥送到唇边,动作尚显生疏,吃得极慢。


    林昭言耐心等着她用完膳,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江姑娘,按着时辰,该喝药了。”


    一名丫鬟应声端上了药碗,江浸月舀了一口,药汁刚触及味蕾,她秀眉一蹙,停住了动作:“今日这药,味道似乎与以往不同,是换了方子吗?”


    林昭言心头一跳,暗叹她的敏锐,连忙堆起笑容,说出早就准备好的措辞:“江姑娘果然心细,先前治疗效果不够理想,我便斟酌调整了方子,意在温养全身气血,你先服用看看,若有不适,及时告知于我。”


    “原来如此,麻烦你了,小神医。”江浸月不再多问,重新执匙,一口一口,将药喝尽。


    看着空了的药碗,林昭言暗自松了口气,但仍然感到有些心虚。


    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前夜,在谢闻铮终于能够将经络穴位倒背如流,精准点按后,他道出了那个关键问题:“你将探脉治疗的事,告诉江姑娘了吗?”


    烛光下,谢闻铮眼中的光芒化为黯然:“没有,我不敢。”


    他有些烦恼地抓了抓头发:“她现在连房门都不让我靠近,衣袖都不肯让我碰到,我若是说出这个法子,她定然不肯,说不定还会刻意抗拒。”


    过了半晌,谢闻铮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但目光有些闪烁:“昭言,你能不能配一点药?就是能让人安稳沉睡,对身体绝无损害的那种药?”


    “这种药简单。”林昭言下意识回应,不过,在他看到谢闻铮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一个惊人的猜测击中了他,近乎失声:“你不会是想把江姑娘迷晕了,再去探……”


    “我没有别的办法了!”谢闻铮脸色涨红,语气有些焦灼。


    林昭言一时无言,他知道这法子荒唐,甚至有些卑劣,可他又明白,谢闻铮全然是为了江浸月好。


    良久,他妥协地叹了口气:“药我可以配,但是……”


    他换上了一副说教的语气:“我配药是为了救人,你在探脉过程中,不可以有丝毫逾越或冒犯,否则我就是助纣为虐,违背医德。”


    而此刻,江浸月放下药碗,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飞雪。


    这份平静,让林昭言心中的忐忑,又深了一层——


    作者有话说:静候某人被抓包[狗头]


    第67章


    凛川的冬夜格外沉静, 仿佛连声音都被冻住一般。寒风中,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明灭不定。


    江浸月早早便感受到了困倦, 坐在案前,左手提不起半点力气,笔尖虚浮, 字难成形。只当是天寒体乏, 她并未多想, 屏退丫鬟后, 便吹灭灯烛,更衣睡下。


    帐幔垂落, 仿佛隔绝了一切声响和光线,她的意识很快便沉入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发出极其轻微的声响,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入,又迅速将门掩上。


    他屏息站在床前, 凝视着帐内朦胧的身影,良久,才用极轻的声音试探道:“念念?”


    回应他的,只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谢闻铮紧绷的心弦略微一松,确认江浸月已经熟睡, 不然, 若是在清醒时,他敢进她房间, 还叫出这个称呼,恐怕早已被冷言驱赶了。


    他定了定神,先是确认炭盆里炭火足够温暖, 然后转身,小心地将油灯点燃,却刻意将其放在远离床榻的案几上,确保那光线只够他视物,绝不会打扰到她安眠。


    谢闻铮轻轻撩开床帐,柔和的灯光流泻进去,照亮了江浸月熟睡的的侧脸。乌黑的发丝散在枕上,衬得脸颊白皙如玉,睫毛如扇,唇瓣微抿,褪去了平日的疏离,带着几分不设防的纯净与安宁。


    动作极轻地,他掀开了锦被的一角。即使在沉睡中,江浸月的白色亵衣也穿得整整齐齐,交领严谨,几乎不见皱褶,随着呼吸起伏,隐约勾勒出柔美的轮廓。


    他看得心头一阵悸动,闭了闭眼,反复深呼吸几次,才勉强压下躁动的心跳和不合时宜的遐思。


    不能再耽搁了。


    谢闻铮凝神静气,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指尖触及皮肤,细腻微凉,如同一块冷玉,他感到身体一阵微麻,脸上腾地烧起热意。他强行定住心神,甩开所有杂念,依照林昭言所说,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的触感,极其缓慢、谨慎地沿着经络走向,一寸寸地按压感知。


    “关键在于‘察’,而非‘看’。去体会她气血流动的声音,去触摸那淤塞凝滞之处,力道要柔,心意要专。”


    手指沿着皮肤缓缓上行,过肘窝,抵肩颈,饶过颈侧时,他的呼吸不由地更轻了,动作有些颤抖,但仍然勉力维持着稳定。终于,在探查到她的后背某处时,他的感受到了一处不同寻常的硬结。


    他心中一凛,仔细确认过位置后,将温和的内力凝于指腹,对准那处,缓缓推揉按压,试图以柔劲化开淤结。


    “唔。”就在他施力的瞬间,江浸月无意识发出一声嘤咛,那声音又轻又软,如同一片羽毛拂过他的心脏,激起一阵颤栗。


    他动作一顿,心跳快如擂鼓。


    “别怕,很快,很快就好了。”他俯身在她耳边说道,既是在安慰她,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压下那躁动不安的心绪。


    他重新凝神,顺着那处硬结所在的经络,一遍遍,一点点,耐心地疏导。指尖过处,内力如涓涓暖流,温养着滞涩之地。


    时间在极致的专注中悄然流逝,窗外的风声似乎都停住了。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待他将经络探查疏通一遍,回到起始位置时,发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而一直紧绷的右手,也因为长时间的克制,感到阵阵酸麻。


    然而,当他垂眸看向江浸月时,心中蓦地一暖。只见她原本微蹙的眉宇,竟然舒展了些许,呼吸也更加悠长平稳。


    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取代了紧张与心虚,他将她的手臂放好,掖好被角,忍不住再看了一眼她的睡颜,郑重低语:“会好起来的,晚安。”


    说完,他放下床幔,吹熄油灯,确认一切都已归位,方才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门,将一室安宁归还于她。


    ==


    刺骨的寒风迎面而来,他却感到浑身都是烫的,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平复紊乱的心跳。


    “哟,我们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出来了?”不远处的廊柱旁,林昭言抱着手臂,似乎观察等候了多时,见他脸颊泛红,忍不住出声调侃。


    “少说废话。”谢闻铮没好气地低斥,只觉得脸上更热,但也没工夫和他斗嘴,正色道:“我探过了,确实有几处不同寻常,她的肩颈和后背处,似有气血淤结。”


    闻言,林昭言立刻收起脸上的戏谑,眸光一亮:“当真?走,去书房,在经络图上标注出来,若真是这些地方出了问题,导致气血不能顺到手臂,那破解症结,便有治好的可能!”


    “好!”谢闻铮用力点头,原本疲惫不堪的脸上,露出了几分激动。


    ==


    接下来几日,江浸月感到颇不寻常。


    那个无时无刻不在她眼前打转、目光灼热逼人的谢闻铮,忽然“消失”一般。即使偶尔出现,也是神色匆匆,眼神躲闪,仿佛做了什么亏心事。反倒是林昭言,整日跟个没事人一样,在她面前嘘寒问暖,但言语间总带着试探。


    “江姑娘近日身体如何?可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这日,林昭言又端着药碗过来,状似随意地问道,眼神却悄悄观察着她的神色。


    江浸月仔细感受了一些,斟酌道:“似乎是好些了,气顺,心静,身上仿佛也多了些力气。只是……”


    每日醒来,虽然房中的东西一应如常,并无变化,她总感觉有旁人进来过,有着不同寻常的气息。但她夜晚实在困倦,也没捕捉到什么蛛丝马迹。


    “只是这几日,睡得格外沉。”江浸月加重了语调,目光落在林昭言脸上,看他笑容微僵,隐约有了些猜测。


    林昭言干笑两声,强自镇定:“哈,哈哈,说明新调整的药方安神助眠效果甚佳,对江姑娘身体恢复大有裨益,好事,好事啊!”


    说着,他又“殷勤”地将药碗端到她面前:“快,趁热把今日的药喝了吧。”


    这药有问题。


    江浸月瞬间便确定了这一点,她不动声色地端起碗,就在药汁即将入口之时,突然偏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怎么了?”林昭言吓了一跳,连忙询问。


    江浸月一边咳嗽,一边抬手指向窗户,声音断断续续:“窗,窗户户好像没关严,刚刚有一道冷风吹进来……好冷。”


    “啊,怪我大意。”林昭言不疑有他,立刻转身,快步走向窗户检查。


    就在他背对自己的刹那,江浸月眸光一利,端起药碗,悄无声息地倾倒至一旁的花盆中,随即拿起帕子捂住嘴,仿佛刚刚顺过气。


    林昭言确认窗户关紧,回过身来,见药碗已空:“江姑娘还好吗?”


    江浸月面色如常,甚至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还好,喝了药,身体也暖和多了,多谢小神医费心。”


    林昭言放下心来,连连点头:“那就好,你早些歇息。”


    ==


    入夜,冷风习习。江浸月掐算着时辰,早早便屏退了丫鬟,吹熄了烛火。


    她躺在床上,将锦被拉至下颌,目光却清明如雪,静静望着头顶的帐幔。


    她倒要看看,这两个人究竟要搞什么鬼!


    时间缓慢流逝,久到她以为之前的种种异样不过是自己多心,久到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时,房门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有人进来了。


    江浸月立刻紧闭双眼,调整呼吸,将注意力集中在耳朵上,仔细捕捉着每一丝响动。


    来人脚步极轻,落地几乎无声,在床边停下后,静立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


    “念念,你睡着了吗?”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响起。


    谢闻铮,果然是他!这个认知让江浸月心头火起。大半夜不睡觉,鬼鬼祟祟潜入她的闺房,是想做什么?有没有规矩?懂不懂廉耻?


    愤怒与惊恐交织,但心中的疑惑迫使她没有立刻开口质问,而是努力维持“熟睡”的姿态。


    下一刻,她感到床帐被撩开,紧接着,身上的锦被也被掀起,逐渐逼近的灼热气息,让她身体本能地一紧,眉头忍不住蹙起。


    “怎么皱着眉,是做噩梦了么?”谢闻铮的声音近在耳边,带着怜惜与担忧,甚至抬手轻抚她的眉心。


    是做噩梦了,梦见一个登徒子……江浸月几乎要装不下去,但理智尚存,决定再忍一忍,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紧接着,她感受到自己的右手被他握住,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指腹贴上她的皮肤,开始以一种特殊的手法,沿着经络的走向,缓慢而稳定地按压、揉捏。丝丝温热渗透进皮肤,所过之处,竟带来一种松快的舒适感。


    他这是在给自己按摩?为了治手?


    意识到这一点,江浸月怒火熄了大半,原来这几日,他偷偷摸摸,心虚躲闪,竟是瞒着她,用这种方式在治疗?


    羞愤稍退,但她仍然感到难堪。熨帖在肌肤上的滚烫体温存在感太强,顺着被触碰的筋脉一路蔓延,竟让她的脸颊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江浸月僵着身子,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是继续“睡”下去,还是该“立刻”醒来,斥责他这荒唐的行径?


    “怎么今日身体这么紧绷……”谢闻铮自言自语道,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些许,他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筋脉穴位,竟然没有注意到,床上之人呼吸已然紊乱。


    江浸月心中天人交战,戳穿?可他动作专注,并无冒犯之意。可难道就任由他这样“治疗”下去?


    就在她心乱如麻,纠结万分之际,谢闻铮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处敏感。


    江浸月感觉脸颊被火烧一般,再也控制不住,心头猛地一颤,积压许久的紧张、羞愤、难堪在这一刻轰然爆发。


    “谢闻铮!”她甩开他的手,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


    “给我滚出去!”惯常清冷的嗓音因愤怒而拔高,听在耳里格外尖锐。


    谢闻铮被她突如其来的“苏醒”和猝不及防的一巴掌打蒙了,他瞪大眼,看着怒目而视,羞愤欲死的江浸月,慌了神:“念念,对不起,你听我解释。”


    他想上前,却又不敢。


    江浸月将枕头扔了过去,捂住耳朵:“滚出去,不要让我说第三次!”


    枕头软绵绵砸在身上,毫无杀伤力,但谢闻铮却是踉跄后退,逃一般地跑出了房间。


    房门重新关上,江浸月感觉自己气得头疼。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前几夜就是这样被他碰遍全身吧?


    她感觉自己要疯掉了。


    “念念,我只是想给你治疗,别的什么都没做,我发誓。”房门外传来谢闻铮无措的解释。


    “你怎么还不走?”


    “求求你不要这么叫我了!”


    江浸月把头埋进被子,只觉得天都塌了。


    “我走,我这就走。”


    感受到门外的人终于离开,江浸月终于把头抬起来,找回了呼吸。


    “怎么可以这么荒唐。”她垂眸,有些无力地看向自己的右手,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


    刚刚,自己是不是用右手打的他?——


    作者有话说:I人发疯,E人狂喜


    [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今天好凉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68章


    谢闻铮其实并未走远。


    他刻意收敛了气息, 退到了几步之遥的廊下,背靠着门柱,坐在了台阶上。


    刚刚那一幕, 对于向来克己慎行,庄重自持的江浸月来说,不啻于惊涛骇浪, 他不后悔挨那一巴掌, 只怕她情绪失控, 做出伤害自己的事。


    唯有在靠近她的地方, 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声,才能稍稍心安。


    寒风冽冽, 石阶冰凉,不知过去了多久,房内的灯光跳动了下,终是彻底熄灭。


    在他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连日来的紧张与疲惫, 如潮水决堤,汹涌而来。谢闻铮感到眼皮越来越沉,最后竟然倚着门柱,进入了梦乡。


    ……


    “谢闻铮!”


    一声怒斥让他猛然睁开眼,却瞬间愣住。


    眼前不是凛川寒冷的冬夜, 而是窗明几净的学堂,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棂,照在他身上, 暖洋洋的。


    曾时他避之不及的李夫子,此时手拿戒尺,站在他面前, 依旧是那副吹胡子瞪眼的怒容:“又在课堂上睡觉,昨天晚上是去捉鬼了不成?”


    谢闻铮愕然低头,看着自己明显缩小的拳头,再抬头环顾,视线穿过同窗们或是好奇或是嬉笑的目光,锁定了那个坐在最前面的青色身影。


    是她!他这是回到了小时候,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吗?


    这个认知让他激动得无以复加,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幅度之大,带倒了背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


    “谢闻铮,你又发什么疯?”李夫子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戒尺都差点脱手。


    同窗们纷纷转过头,好奇地看了过来,唯有江浸月岿然不动。


    谢闻铮深吸一口气,却是对着李夫子,深深地鞠了一躬,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谦卑:“夫子,学生知错。往日是我年少无知,顽劣不堪,实属不该,恳请夫子原谅!”


    一大串情真意切的表态,让等着看热闹的同窗们都瞪大了眼,连一向置身事外的江浸月,也微微侧过身来。


    李夫子被他弄懵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捋了捋胡子,神色复杂地打量他:“你……当真知错了?不是在打什么鬼主意糊弄老夫?”


    “千真万确!从今日起,学生必当痛改前非,洗心革面,一心向学。”谢闻铮言辞恳切,把腰弯得更低,目光却偷偷瞟向江浸月的方向。


    “嗯……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能及时醒悟,总归是好的。”李夫子面色稍霁,语气缓和下来:“坐下吧,好生听课。”


    谢闻铮却不肯就此坐下,他看见江浸月身旁恰好空着一个位置,心头一动:“夫子,学生深知自己顽劣成性,意志不坚,恐独自坐在后面,又易走神懈怠……能否恳请夫子,让学生坐到最前排去?离夫子近些,也好时时聆听教诲,接受监督。”


    他说得冠冕堂皇,李夫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罢,若你真能从此收心,也算好事一桩,坐过去吧。”


    “谢夫子!”谢闻铮大喜过望,生怕夫子反悔,手脚麻利地收拾好自己的书囊笔墨,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蹭”地窜到了江浸月身旁的空位,端正坐下。


    他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水,平复自己的呼吸,然后,便再也控制不住,对着身旁的人咧嘴一笑:“江同窗,你好,我是靖阳侯府的谢闻铮。”


    年少时的江浸月,脸颊还带着些许稚嫩,肌肤如玉,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只是那双眼睛,已然有了超越年龄的沉静。


    她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嗯,久仰。”说完便把目光转回到书卷上。


    虽然她语气冷漠,但谢闻铮却听得心脏砰砰直跳,他微微歪头,用手撑着下巴,静静看着她,不打扰,也不说话。


    小时候,谢闻铮只觉得她长得好看,性子却冷冷淡淡,不好接近,从未如此认真,如此近距离地看过她。


    如今,隔着漫长的岁月回溯,他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谢闻铮。”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他的目光过于炽热,江浸月终于无法忽视,转过头来:“我脸上有字吗?”


    “没、没有!”猝然与她对视,谢闻铮只觉得心跳瞬间漏了半拍,耳根发热,连忙否认。


    江浸月微微抿了抿唇,那双总是平静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烦躁:“不是说要认真读书,你一直盯着我做什么?”


    “我……”谢闻铮脑子飞快转动,灵光一闪,指着她面前摊开的宣纸,赞叹道:“我在学习,你的字写得真好看,结构端正,清隽有力,我想看看是怎么练的……可不可以教教我呀?”


    这份夸赞显得有些夸张,请求更是突兀,江浸月脸上的烦躁更明显了,冷冷吐出一句话:“教你是夫子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谢闻铮听得噎住,是哦,江浸月强调过很多次,她管教他,约束他,皆是因为那一纸婚书。现在,他对于她,不过是个陌生人。


    但他不会轻易放弃的!


    “没事,只要让我观摩观摩就好,我很聪明,也会努力学的,不用你刻意费心,而且……”他眨了眨眼,故作神秘道:“我们迟早会有关系的。”


    闻言,江浸月额头青筋一跳:“谢闻铮,你如果没睡醒,就接着睡。”


    说完便撇过头,对着身侧的陆芷瑶道:“我们换个位置好不好,他好烦。”


    谢闻铮慌了,想着再找话题,却感觉一片阴影笼罩下来,遮住了阳光,挡住了视线。


    随即,脸颊处传来一阵冰冷的钝痛。


    ……


    他一个激灵,睁开眼,映入眼中的是林昭言不怀好意的笑容,他此时手里捏着一个雪球,显然就是用“它”打断了自己的梦境。


    “哎呀呀,我们英明神武的朔云侯,难不成昨夜被人当场抓获,扫地出门,可怜巴巴地在人家姑娘门口睡了一夜?”他的语气满是调侃。


    刚从那美好的梦境抽离,巨大的落差和现实的窘迫让谢闻铮心头火起。


    “林昭言,你还有心情嘲笑我!”他低吼一声,想也未想,抄起手边一把积雪,朝着林昭言的脸,狠狠砸了过去。


    作为武将,他身手矫健,含怒出手,力道和速度都非同一般。林昭言“嗷”地一声,抱头躲闪,不一会儿就被砸得晕头转向,满身是雪。


    “我错了,我错了,侯爷饶命啊。”他边跑边求饶,声音都变了调。


    但谢闻铮积压多日的紧张和焦虑,还有梦醒时的怅然,哪里是那么容易消解的?他充耳不闻,投掷的动作又快又狠,步步紧逼。


    走投无路之下,林昭言瞥见房门口出现的一抹淡绿色,如同看到了救星。


    “江姑娘,江姑娘救我!”他大喊一声,同时一个闪身,蹿到了那抹身影之后。


    谢闻铮刚掷出一个雪球,闻声一惊,想要收手却已经来不及,那雪球带着风声,“啪”地一下,砸中了江浸月的腿。


    江浸月毫无防备,身形一晃,眼看就要向后摔倒。


    “小心!”谢闻铮魂飞魄散,想也未想,如离弦之箭般冲了上去,手臂一伸,稳稳揽住了她的腰肢。


    一瞬间,世界仿佛安静了下来,连纷纷扬扬的雪花都放缓了飘落的速度。


    江浸月怔住了,看着他近在咫尺、充满关切的脸,许久才反应过来,脸色一沉,眼眸中凝聚起熟悉的冷意:“谢闻铮,你打我。”


    不是疑问句,是在阐述事实。


    “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真的!”谢闻铮慌忙解释,手臂却依然牢牢地揽着她,生怕一松手她就会摔倒:“都怪那个林昭言,他躲到你背后,我一时没控制住……”


    他急切地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江浸月伸出手,从旁边的栏杆上拂起一团雪,刻意报复一般,按在了他的左脸上。


    冰冷的雪紧贴皮肤,激得谢闻铮微微一颤。


    但他没有躲,也没有松手,只是愣愣地看着她。体温融化了雪,冰水一滴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滚过喉结,没入衣领,却并不狼狈,反而带着一种滚烫的生命力。


    雪很快化尽了。她的掌心真实地触碰到了他的皮肤,那灼热的温度,几乎要将她的指尖点燃。


    他就像炽热的烈火,可以融化冰雪。又像耀眼的朝阳,可以温暖月亮。


    江浸月望着他眼中纯粹的情愫,忍不住想,如果她仍是宸京时期,只用考虑婚约和未来的自己,或许真的可以,与这个满腔赤诚,青涩却执着的少年,携手走下去。


    这念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溅起一阵涟漪,却又很快平复下去。


    后知后觉地,谢闻铮眨了眨眼,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刚刚收回的右手上,声音因惊喜而发抖:“念念,你的手,能动了?”


    “嗯。”江浸月与他对视,眸光闪烁,带着几分雨过天晴的明媚。


    “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小心翼翼、所有的忐忑不安,在这一声确认面前烟消云散。


    他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几乎是凭着本能,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声音因激动而哽咽,承载着最为汹涌的情感。


    江浸月动了动,却实在无法挣脱他的怀抱,她能清晰感受到谢闻铮的心跳,感受到他的体温,一点点传递过来,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心中百转千回,终是放下手,由着他去了。


    不远处,林昭言抱着手臂,倚靠在廊柱上,将一切尽收眼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作者有话说:标记一处地点


    这个梦,不出意外的话,会在正文完结后写成一个平行世界or时光回溯的番外


    小谢:重来一次,我绝对不会再嘴硬了!


    第69章


    “嗯, 恢复得不错,再服药一段时日巩固疗效,平日尽量少用右手, 尤其不能提拿重物,抚琴、绣花这一类精细事务,也暂时不要做……”


    正厅内, 林昭言仔细为江浸月把过脉后, 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仔细叮嘱着。


    “多谢小神医费心。”江浸月微微颔首, 目光转向守在身旁的谢闻铮,沉默片刻, 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低声补充:“也……谢谢你。”


    谢闻铮脸颊一热,连忙摇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说着, 下意识想握住她案几上的手,指尖刚动,江浸月已不着痕迹地将手收回衣袖。他也不恼,只是眨了眨眼,乖乖将手放回身侧。


    来日方长, 不急不急。


    “对了, 昭言。”心念流转间,他想起了更为紧要的事, 神色变得凝重:“她体内的毒,可有眉目,找到解毒之法了吗?”


    闻言, 林昭言脸上的轻松之色褪去,他沉默片刻,缓缓点头,语气却带上一丝不确定:“从脉象看,此毒似乎也是由蛊虫炼化而来,虽然不如迷情蛊猛烈,却如同丝线缠绞脏腑,若想找到破解之法,恐怕,还得回南疆一趟。”


    “南疆?”谢闻铮眉头一皱,疑惑地看向江浸月:“你远在凛川,为何又会中南疆之毒?”


    江浸月似乎早已料到,脸上并无惊讶之色,却并不回答谢闻铮,只平静道:“解毒一事,不急。”


    “怎能不急?”林昭言反驳道:“此毒虽不立刻致命,但发作时也痛楚难忍,且会不断损耗元气。江姑娘能忍,某些人怕是忍不了哦!”


    说着,他朝着谢闻铮的方向指了指。


    江浸月略微侧首,只见谢闻铮死死咬住下唇,用力之甚,竟出现一道清晰的血痕。


    再开口,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却异常坚决:“对,一天都不能等,我明日就安排精锐,带你返回南疆。”


    “不行!”江浸月果断拒绝,声音带上了少有的激动。


    “为什么不行?凛川苦寒,待在这里有什么好?”谢闻铮被她的反应惊到,诧异追问。


    “我自有我的理由。”江浸月避开他灼热的视线,又换上了疏离的态度:“若你急于回南疆,不必考虑,也不要带上我。”


    “怎么又说这种话!”谢闻铮眼尾发红,想一拳砸在墙上宣泄,又怕自己的怒火惊吓到她,最终只是死死攥紧拳头,语气偏执:“江浸月,你听好了,你在哪,我在哪,没得商量。”


    江浸月拧眉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似是烦躁,又似是无奈。


    “咳咳。”林昭言硬着头皮打破了两人间凝滞的气氛,换上了和事佬的语气,试探着问:“江姑娘执意留下,可是还有未完成之事?不妨说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待事成之后,再一同前往南疆,岂不两全?”


    “不必。”江浸月干脆地摇摇头,站起身,不再争辩:“我有些乏了,先回房了。”


    说着,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正厅。


    看着她的背影,林昭言若有所思,低声道:“江姑娘的身上,似乎藏着许多秘密。”


    谢闻铮低下头,看着空了的椅子,苦笑一声:“她从小便是如此,心思重,主意定,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不解释,也不让人插手。我以前,一不留神……就被她耍的团团转。”说到最后,更是无可奈何。


    “那你打算如何?就这样陪着她,在凛川耗下去?”林昭言并不赞同这种做法,眉头微蹙:“你迟迟不回南部,恐生事端啊。”


    “陛下那边,我自会应付解释,但,也绝不会坐以待毙。”谢闻铮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她不想说,我便自己去查。她不肯走,我就去找出她必须留下的原因。”


    “怎么查?”林昭言有些疑惑。


    谢闻铮垂眸,从衣袖中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笺纸,表面已被揉皱,似乎被反复翻看多次。


    “这是她之前交给我的抄书名册,我悄悄誊了一份。她在凛川举目无亲,行事低调,能接触到的人,十分有限。我想……从这些‘客人’入手,追根溯源,或许能找到蛛丝马迹。”


    说完,他的眼神变得沉静而锐利,仿佛又成为了那个沙场之上,运筹帷幄的主帅,带着一种势在必行的坚决。


    ==


    房内,炭火正旺。


    江浸月坐在书案前,从衣袖中取出一本手札,一页页细阅翻过,却又一页页撕下,将其投入了炭盆之中。


    火苗迅速吞噬了字迹,映照在她的眼中,跳动闪烁,仿佛有什么东西,也就此被点燃。


    一阵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江浸月迅速将手札藏回衣袖,定了定神,声音恢复平日的清冷:“何事?”


    门外传来谢闻铮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念念,你快看,我把谁接来了?”


    “……”江浸月对这个过于亲密的称呼已经无力纠正,叹了口气,起身拉开门,门外的景象却让她瞬间愣住。


    只见谢闻铮正小心翼翼地搀着一位妇人,站在房门口。那妇人一身青色棉袄,鬓发已经斑白,饱经风霜的脸上,曾经的病气已褪了大半,脸颊透出一丝久违的红润。


    此时,她看着自己,眼神慈爱,热泪盈眶。


    “娘!”江浸月声音哽咽,快步上前。谢闻铮顺势将江母的手,轻轻交到她手中,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你们母女许久未见,定有说不完的话,我去给你们沏壶热茶来!”


    说完,像是生怕打扰到她们,匆匆跑开,背影都透着轻快。


    江浸月扶着江母在桌案前坐下,紧紧握着她依旧粗糙,却不再冰凉的手,语气难掩激动:“娘,您的气色,看起来好多了。”


    江母点点头,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是啊,多亏了小谢,他派人将我照顾得很好,我这老毛病,眼见着都快痊愈了。”她一边说,一边细细打量着江浸月:“倒是你,近日与他相处,可还融洽?”


    话题引到谢闻铮身上,江浸月垂下眼眸,只低声回了两个字:“还好。”显然不愿多言。


    江母是过来人,瞧出她有些刻意回避,眸光微转,语气带上了劝慰:“月儿啊,小谢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虽然小时候顽皮,却是个一腔赤诚、重情重义的好孩子,对你更是一片真心。以后……若是由他来照顾你,娘也就放心了。”


    江浸月静静听完,半晌,轻轻扯动嘴角,发出一声无奈的低笑:“娘,是他请你来劝我的吗?”


    江母被她问得一梗,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更深的心疼:“月儿,娘知道,你自小就要强,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可娘希望,你也能为自己多考虑考虑,有个依靠,这也是……你爹的心愿。”


    提到父亲,江浸月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以及更深的决绝。


    但也只是一闪而过,她很快便将其隐去,平静地分析道:“可是娘,你想过吗?侯府显赫,若再和他扯上关系,难免要回到宸京,可我们如今的情况,不宜、也不能回去,否则……”


    “咳咳。”一声极其刻意的轻咳打断了两人的交谈。


    只见谢闻铮去而复返,小心翼翼地将茶壶和茶盏放在桌案上,为江母倒了杯热茶,双手奉上:“伯母,喝口茶润润嗓子。”


    随后又倒了一杯,轻轻推到江浸月面前,动作带着显而易见的殷勤。


    “哎呀,怎么劳烦你亲自做这些。”江母心中一惊,连忙接过。


    “这是晚辈应该做的。”谢闻铮有些腼腆地低下头。


    江浸月却没动那杯茶,清冷的目光扫过他,直接问道:“你偷听我们讲话?”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我只是沏好茶,正好路过门口,碰巧听了几句……”他有些慌乱地解释。


    但江浸月仍是用看透人心的眼神望着他,淡淡吐出四个字:“有话就讲。”


    “其实……”


    谢闻铮声音放缓,换上了商量的语气:“我的驻地在南疆,如果你们暂时不便回宸京,可以考虑直接移居南溟?那里是你们的故乡,气候温暖,更适合调养身体。”


    “南溟……”江母闻言,眼中流露出一丝向往,她看向江浸月:“若能避开是非,落叶归根,倒也不错。月儿,你觉得呢?”


    可是,我不可能一辈子逃避。


    江浸月在心中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同样眼含希冀的谢闻铮:“我和我娘单独说几句,你回避一下,不许偷听。”


    “哦,好,好。”谢闻铮连忙退到门外。


    随着房门开合,一阵冷风灌进屋内,江母被激得连咳了几声。


    江浸月慌忙为她拍背顺气,待江母气息平缓,方才开口:“娘,您的身体,确实不宜在凛川久留,但我确实还有一些未完成的事,可否请您……先行一步?”


    江母立刻蹙起眉头,满眼忧虑:“还有什么要紧事?娘可以在这里等你一起走啊!”


    江浸月并未回答她的疑问,抬头,直视她的眼眸,语气带着不容转圜的坚持:“北地苦寒,对您的病情恢复无益。您早日去南溟,我在凛川才能放心、尽快地处理完一切。待事情办妥,我会立刻前往南溟,与您团聚。”


    “你说的,当真?”江母语气犹疑,甚至有几分无助。


    江浸月拍了拍她的手背:“当真,希望娘可以理解,支持女儿的决定。”


    良久,江母艰难地点了点头,眼中蓄满热泪:“好。”


    ==


    打开房门,谢闻铮站在门口,似乎等待了许久,语气带着几丝忐忑:“商量好了?”


    江浸月看着他,目光清亮,语气郑重:“谢闻铮,可以请你,尽快安排可靠之人,护送我母亲前往南溟吗?”


    “你不一起?”谢闻铮心中一紧。


    “我会去,但不是现在。此事,算我求你。”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少流露的恳切。


    谢闻铮看着她眼中那深藏的忧虑,心中虽有万般疑问,却终究化为一声坚定的承诺:“好……我答应你。我会挑选最得力、最忠心的亲卫,安排最稳妥的路线,确保伯母平安抵达南溟,并在那里得到最好的照顾,你放心。”——


    作者有话说:江江要开始了


    第70章


    马车碾过积雪, 由一队士兵护送着,穿过山路。


    “伯母,这段险路马上就过去了, 等下了山,前面便是平坦的官道,届时, 副将张嵩, 会继续率队, 护送您南下。他为人沉稳, 武艺高强,定能护您周全。”谢闻铮策马跟在车旁, 微微俯身道。


    “小谢,先等等。”江母掀开车帘,眼神带着一丝惊惶。


    谢闻铮连忙叫停了队伍,驱马靠得更近些,关切地问:“伯母, 怎么了?是不是车里颠簸不适?”


    江母动了动嘴唇,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终于压低声音,问出了压在心头的话:“小谢,先前在府里, 我似乎听见你叫月儿……念念?”


    闻言, 谢闻铮脸颊微热,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是, 是的。她说幼时曾叫江念,我……我便自作主张,这样唤她了。”


    然而, 江母的脸色却瞬间变得苍白,眼神也沉了下去。


    “伯母,有什么问题吗?”谢闻铮看得心头一紧,莫名有些不安。


    江母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小谢,江念这名字,确实是月儿幼时的本名。可是……”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浮现出深刻的痛楚:“那年雪灾中,她不知道目睹了什么,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但受刺激太深,行迹疯魔,甚至数次寻死。我和他父亲寻遍名医,最终由一位隐世高人,强行抹去了她的记忆,为了切断和从前的联系,这才给她改了名字。”


    “什么?”谢闻铮瞳孔骤缩,脸色一白:“她失去过记忆?还是被强行抹去的?”


    无数过往的细节涌入脑海,他记得,江浸月总喜欢随身带着手札,事无巨细地记录,总是一个人静静翻看,眼神是远超年龄的沉重……种种异常,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所以……”再开口,他的声音无比干涩。


    “所以她主动提起这个名字,说明,她把以前的事,想起来了。”


    江母的眼中染上浓重的忧惧,她抓住窗框,声音有些颤抖:“月儿那孩子,看着平静如常,骨子里却极其执拗。当年那场变故对她打击太大,若非失去记忆,她根本熬不过来。如今若是全部想起来,我担心……我担心她会做什么傻事。不行,我们得立刻回去!”


    话未说完,一阵寒风刮过,江母猛地咳嗽起来,身体摇摇欲坠。


    “伯母,您别急!”谢闻铮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伸手扶住她:“您安心去南溟养病,这里交给我。我向您保证,只要有我在,绝不会让她出事的!”


    “那你……那你快回去。”江母急声催促道:“小谢,请你一定,照顾好她。”


    “好,交给我。”谢闻铮重重点头,迅速对张嵩交代了几句,最后看了江母一眼:“伯母,保重好自己,等我带着念念,来南疆找您。”


    说完,他不再犹豫,调转马头,长鞭一挥,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


    天色渐暗,云层低垂,耳畔风声呼啸,山路崎岖湿滑,他却拼命加快速度。


    “念念,念念,你千万不能有事。”此时此刻,再喊出这两个字,心痛盖过了所有的旖旎情思,只剩下纯粹的、保护她的本能。


    快一点,再快一点,立刻回到她身边!


    不知何时,天空又下起了雪,轻盈飘转,落在他的发间,眉梢,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仿若刀割,但他全然不顾。


    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的煎熬,熟悉的街道、房屋、然后是朔云侯府的牌匾,一个个出现在眼前。


    而就在侯府门口,在檐下灯笼的映照下,一道淡青色身影,正安静地蹲在石狮子旁,兀自出神。


    是她!


    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回去,谢闻铮猛地勒马,骏马前蹄扬起,掀起一片雪泥,他却来不及等马停稳,便翻身跃下。


    天气严寒,他的鬓发却被汗水湿透,因长途奔袭,胸膛随着喘气而剧烈起伏。


    江浸月听见声音,微微侧过头,见他这般模样,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不是送我母亲去了吗?怎么……这么着急回来?”


    “嗯……想快一点,见到你。”他低头,雪花落在他的睫毛,让他凌厉的轮廓显出几分柔软。


    江浸月静静看了他片刻,移开目光,声音平淡:“稳重些吧,天暗,雪厚,路滑,危险。”


    简单几个字,却让他心中一暖,先前的那些紧张、害怕、担忧……瞬间被抚平了一般。


    谢闻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她正小心拢着一团积雪,然后捏了个更小的,叠放在一起。接着,又从地上捡起两粒细小的石子,按在雪球上当眼睛,又折了一段枯枝,插在下面当鼻子。


    一个小小的雪人,就这样在她的手中成形,被掌心一拢,几乎看不见。


    “你……还喜欢玩这个?”谢闻铮怔怔看着,轻声问道。


    江浸月看着掌心的雪人,良久,才用一种倾诉的语气,缓缓说道:“幼时在南溟,四季如春,终年难见霜雪,总听说,北境冬日,银装素裹,天地一白,孩童们可以打雪仗,堆雪人,总是有些好奇和向往。”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眼中的天真懵懂,迅速被一片沉静所取代:“可后来,便不再想了。”


    她果然,都想起来了。


    谢闻铮心头一紧,僵硬地站了许久。


    而后,瞧见她神情如此专注,忽然想到什么,开口问道:“念念,听说凛川的冬日,有冰灯雪雕之景,巧夺天工。你若是待在府中觉得无趣,我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他小心翼翼地提议,关注着她的反应。


    江浸月似乎没有听见,仍然看着雪人,看着它被落下的雪花一点点覆盖,模糊了轮廓。


    就在谢闻铮以为她不会回答时,江浸月却收回手,站了起来,对他露出一抹微笑。


    “好啊,我想看。”


    她的眼中一片澄澈,谢闻铮的心弦却莫名绷得更紧,他努力压下心中的不安:“那你早些歇息,我会安排好,咱们明天就去。”


    ==


    待江浸月转身走进府中,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谢闻铮强撑的笑容瞬间消失,眼神变得沉郁。


    一名守在暗处的士兵,悄然走到他身后,低声禀报道:“小侯爷,江姑娘今日,出去了一趟。”


    谢闻铮眉峰一蹙:“去了何处?见了何人?”


    “去了城西书馆,归还前些时日借阅的字帖和书本,属下们一直跟着,期间,她并未与旁人有过接触交谈。”


    书馆?只是还书和看书?看似合理,却无法打消他心中升起的疑窦。


    思索片刻,他沉声吩咐:“你立刻去那书馆一趟,查清楚她具体借阅和翻阅了哪些书籍,还有,仔细盘问掌柜,这几日可有人接触过同类书籍。若有,一一记下。”


    “是!属下遵命!”士兵领命,迅速隐入黑暗。


    “啧啧,你这是真要草木皆兵,把人家姑娘盯得滴水不漏啊?”林昭言不知何时从门后踱步出来,看着谢闻铮凝重的侧脸,不赞同地摇摇头。


    “小侯爷,过犹不及。逼得太紧,看得太死,纵然是出于关心,女孩子家也不会喜欢的。更何况是江姑娘那般性子。”


    但谢闻铮没有丝毫动摇。他望着漫天飞雪,声音低沉而坚定:“你不懂,昭言。”


    “我绝对不能,再失去她。”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


    第二日,天色放晴,暖阳洒在雪原上,折射出淡淡的光晕。


    掀帘下车的刹那,冰雕雪景映入眼帘,开阔的平地上,人流熙攘,孩童嬉闹,亭台楼阁,美轮美奂,飞禽走兽,栩栩如生,光华流转,美得让人心中一窒。


    “听说这些,是来自北凛的匠人,耗时月余,层层雕琢而成,技艺传承百年,乃冬时一绝……”谢闻铮站在她身侧,细致地介绍起来,显然做足了准备。


    江浸月微微颔首,似是被吸引,往人群深处走去。


    “小心路滑。”谢闻铮伸手想拉住她,江浸月却拢袖避开,走到一处冰雕灯笼前驻足,阳光照在她的侧脸,染上一层淡金。


    谢闻铮心中微动,正欲举步跟上。


    “啊啊啊小心!”伴随着一声惊呼,一个孩童从侧边的道路滑倒,径直冲撞过来。


    谢闻铮反应极快,下盘未动,手臂一展,便将他稳稳拦住,那小孩却顺势抱住他的胳膊,放声大哭:“疼,好疼!”


    “你自己撞上来,倒喊起疼来了?”谢闻铮按捺住不耐,低头查看:“伤在何处?”


    那孩子却只顾闭眼哭嚎,把他的衣袖都揉成了一团。


    谢闻铮额头青筋跳动,抬头,见江浸月走得更远,停在一株冰梅前,若隐若现,他脸色微沉,使力掰开小孩的手,对着身后的亲卫低喝:“把他带去医馆查看,若无碍,便送去县署寻其家人。”


    刚安置好一切,一阵锣鼓声由远及近,只见一行舞狮的队伍翻腾跳跃,在冰雕之间穿梭舞动,引得人流欢呼聚拢。


    方才还纠缠不休的小孩,竟趁势钻进人群,不见踪影。


    谢闻铮心道不好,推开人群,飞身掠至冰雕前,只见日光微冷,晶莹剔透的枝桠下,却是一片空荡。


    舞狮队伍在喧天的鼓点中采青、拜礼,又旋风般离去。人群渐散,余兴未消地议论着。


    唯有他立在原地,感觉浑身血液都凝成了冰。


    江浸月,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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