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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第26章 第 26 章 他的心不够诚,始终做不……


    不知哪一点惹恼了他, 谢呈衍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越发骇人。


    这突如其来的冷脸让沈晞摸不着头脑,她本就没多少兴致, 更不愿同他在这些无所谓的事情上争辩,只想快点离开。


    但谢呈衍偏不如她所愿。


    他看似只是随意隔着几步之遥站在她面前, 可不知为何, 沈晞仿若被困在了一个无形的牢笼之中, 不论从哪个方向试探,始终无法脱离他的困扼。


    她无声地抿起唇,眼中已隐隐有些不悦, 又耐着性子挣扎几下, 仍旧无果, 两人就这样谁都不肯退步地僵持下去。


    终于, 沈晞忍无可忍,猛地仰头直视他,眼底积压着的委屈被谢呈衍激得溢出些许。


    “谢呈衍, 你好不讲道理!”


    沈晞近乎口不择言, 居然连名带姓地喊他:“一会逼着我谨记身份唤你兄长, 一会又不许我叫,对你而言,将我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好玩吗?”


    “若觉得我碍眼, 便如你所说的避嫌,你我死生不相见,也省得你反复无常, 变来变去!”


    掷地有声的清亮音色响起,空气忽地凝滞,沈晞自己也是一愣, 她近期定是被这接二连三的事冲昏了头脑,才会如此冲动。


    如今说出口才发觉后悔,那可是谢呈衍。


    沈望尘的前车之鉴历历在目,他甚至还是为了帮她才出手,她有什么资格对他不满,对他发脾气。


    她算得上什么呢?


    现在已经被他听去,沈晞也无力回天,索性破罐破摔,执拗地偏头不肯看他,唇线紧紧抿着,一派要打要骂悉听尊便的模样。


    可沉默良久,她到底没等来谢呈衍的怒火。


    甚至,方才他周身的冷肃随之退去,唯有一声轻叹于三千明灯的光影间低低落下,几乎要消散于夜风之中。


    “抱歉,我的错,是我不讲理。”


    沈晞一愣,她从没想过会从谢呈衍口中听到这样的话。


    他从来都高高在上,在她面前虽没怎么刻意摆过架子,但举止言谈早被权势浸染,怎么会轻易向人低头。


    她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疑心自己还在梦里,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谢呈衍眼尾敛去几分寒意,眸底无处安放的冷沉虽被强行抑住,可还是隐隐透出一点凉薄。


    抬手,修长指尖极轻地蹭过她的眼尾,那里泛着薄红,也不知是不是被他气的。


    其实沈晞说得不错,是他不讲道理,又善变,始终做不到彻底放下她。


    是他的心不够诚。


    沈晞被他这举动弄得不大自在,退了半步,下意识避开那危险又极具侵略性的视线,她微微启唇,想要说些什么,可终究不知如何开口。


    她不明白,怎么现在竟到了一团糟的地步,不论是与谢闻朗还是谢呈衍。


    这一切,本不该是这样,可她偏生寻不到一个合理的答案,一个本该的结果。


    在沈晞纠结茫然的时候,倒是谢呈衍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沉默的氛围。


    他微一敛眸,仅瞬息之间,再抬眼看向沈晞时,所有情绪被敛下,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着从容,好像刚才那个咄咄相逼的人不是他一般。


    余光扫过不远处的梁拓,梁副将心领神会上前将自己手中的金丝笼递上。


    谢呈衍随手接过,修长的指节微微曲起,将那东西勾在指尖,金丝笼被昏黄的灯火映照,闪烁着细微碎光。


    “看看?”


    既然他主动递了台阶,沈晞也不会硬僵着,从善如流地问:“这是什么?”


    谢呈衍垂眸看她:“既是道歉,总该有些诚意。”


    这话说得平静无波,面不改色。


    沈晞忍不住腹诽,难不成他能提前知晓,她今日一定会忍不住同他发脾气?


    编谎也不知编得像样些。


    沈晞犹豫了一番,她待他终究还有几分疏离,这东西也不知该不该接。


    谢呈衍却察觉了她的心思,眉峰几不可见压下几分,沉声:“你这些时日唤我一声兄长,总不能让你白叫。”


    说罢,也不容她继续犹豫下去,谢呈衍手腕微转,直接将笼子递到她眼前。


    猝不及防间,沈晞定睛一看,那金笼之中,分明正是一只幼鸟,单薄的鸟羽在寒凉中微微瑟缩。


    沈晞怔了下,面色骤然一白,指尖无意识攥紧了衣袖,稳着声音问:“兄长这是做什么?”


    “赔罪礼。”


    沈晞强行别开视线,不忍再看那只幼鸟,只定定望向谢呈衍:“兄长或许是忘了,我不喜鸟雀。”


    谢呈衍迎上她的目光,两人的视线于半空交错,他眸色幽静,却似乎透过她这层皮囊窥见其中幽微。


    良久,他淡声开口,语气却格外笃定:“你根本不是在怕鸟雀。”


    沈晞手心一点点蜷紧:“我的喜恶当然是我自己最了解,兄长何必如此妄下定论?”


    谢呈衍没有顺着她的话说下去,眸光反而扫过笼中安安静静的小东西,平静启声:“这只伯劳破壳不久,不甚伤了翅羽,暂且不能翔于长空,本想送你,托你照顾一番,不过既然不喜欢,那便罢了。”


    说完,他略一停顿,示意梁拓将笼子带走:“放了。”


    沈晞一听却拦下他:“慢着,方才不是说这伯劳受伤了吗,此时直接放生,它如何活得下去?”


    “若死了,便是它的命数。”


    谢呈衍不为所动,语气没有丝毫波澜,依旧是那副凉薄之态。


    梁拓则依命接过笼子,转身便走,一步一步远去。


    金笼随着他的动作逐渐融于夜色,那只伯劳似乎已奄奄一息,趴在笼中一动不动,无力反抗地接受了自己既定的命运。


    沈晞虽不愿,但视线始终紧跟着那只伯劳,不自觉捏紧指节,瞳孔颤动。


    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不是说送我吗?现在它是我的了,总没有再要回去的道理吧?”


    她回眸看向他,眸光清亮,下定了决心的倔强隐隐藏在其中,漾着灯火昏黄的万千光晕。


    谢呈衍迎着她的目光,定定打量片刻,似是考虑着她的话。


    半晌,方转过身唤回梁拓,将那金笼重新放回了她手中。


    沈晞只顾着那只伯劳鸟,却未曾注意到,方才谢呈衍借着转身遮掩,唇角几不可察地轻扯,浮现出一个极浅而转瞬即逝的笑。


    她小心翼翼接过,看向笼中不做动弹的伯劳,仔细观察了一阵,还是不由担心:“它……还好吗?”


    “暂且还活着。”


    话音落下的同时,沈晞终于察觉到了这只伯劳胸腔微弱的起伏,松了一口气。


    谢呈衍负手而立,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如何?给它起个名字?”


    沈晞正侧身挡在寒风吹来的方向,将伯劳安安稳稳护在怀中,听他这样提议,动作一顿,随即摇了摇头。


    “不了,等伤养好我就会放它离开,没必要起名字。”


    她声音很轻,却混着某些旁的东西。


    谢呈衍背在身后的指尖轻轻摩挲,眼眸微敛了下,也不多探究。


    “既是你的,都随你。”


    长街喧闹,沈晞与谢呈衍缓缓行于其间,两人却都无暇顾及周围的热闹,似是与这闹市隔出一道无形的屏障,只漫无目的地走着,可并不显突兀,反倒分外闲适。


    沈晞方才剑拔弩张的情绪在谢呈衍这几番动作间已彻底平息,她仰首,与那双始终清明的眸子四目相对。


    许是他久居高位所养成的敏锐,竟每次都能精准地拿捏着她,无论进退亲疏,都是他在其中主导,而她对他,却知之甚少。


    忽地,天边又有一场焰火绽放,流光溢彩,沈晞一时被晃了神,竟把心底正想着的话问出口来:“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从不过生辰?”


    谢呈衍微一愣,没想到她居然还记得这事,不紧不慢道:“我说过,等下次生辰的时候再告诉你,今日可不是我的生辰。”


    “我知道。”


    沈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一时失言,但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谢呈衍眉梢略略一扬,发觉她匆忙移开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追问道:“那为什么还会问?”


    “因为……”


    沈晞语塞。


    还能因为什么?


    不过就是鬼迷心窍口不择言,她一时半会儿能编出什么像样的理由来?


    可谢呈衍好似察觉了她正绞尽脑汁找借口的意图,慢条斯理的声音再次响起:“你会说真话吗?”


    闻言,沈晞抬眸,发觉他正一瞬不瞬地看着自己,眸色幽深,星星点点的亮光被映于其中,无端蛊惑人沉溺。


    莫名,有些像她梦里的双眸,清醒却沉沦。


    她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只是……因为正好凑巧,想提前一天知道而已。”


    “为什么?”


    他一直追问,沈晞不悦地咬了咬下唇,轻声嘟囔道:“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却不肯回答我的。”


    这声埋怨清晰地落入了谢呈衍的耳中,目光远远凝视着夜幕上接连不断的焰火,良久静默。


    久到沈晞以为谢呈衍是不喜旁人打探私事时,他才开口,微凉的音色被夜风一卷,与最后的那朵焰火一同消寂无痕。


    他声音极轻,沈晞却正巧一字不落地听清。


    “或许,是因为我没能留住想要的东西。”


    一句很孩子气的话。


    不该是谢呈衍这样的人能说出口的话。


    听着多少有些像搪塞之语,可沈晞却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用词,不是“没能得到”,而是“没能留住”。


    一词之差,天差地别。


    没能留住?这是什么意思?


    可不等她琢磨出什么来,谢呈衍已轻飘飘地揭过了这个话题:“现在该你回答我了,为什么想提前一天知道?”


    风水轮流转,此刻,沉默的人变成了沈晞,她佯装无辜地眨了眨眼,只抱着怀中的鸟笼闷头向前走。


    谢呈衍跟上她的脚步,颇为耐心地问:“为什么不说话?”


    或许是察觉到她今天若不回答些什么,他真就要一直追问下去,沈晞思索片刻,才给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因为暂时不想说真话,但也不想说假话。”


    说完,她还煞有介事地颔首,很是认真。


    谢呈衍如何听不出敷衍,但也不在意:“那就下次,等你想说的时候,再告诉我。”


    说完,顿了一顿,眼皮轻掀:“或者,我也可以不问。”


    沈晞眼睛亮了亮,颇为惊喜地回眸。


    “你与闻朗尚未成婚,往后莫再叫我兄长。”


    “什么?”


    迎着她不解的目光,谢呈衍一字一句开口,语气平静却慎重:“你不唤我作兄长,我不追问方才那个问题。如此,可好?”


    *


    “姑娘?姑娘!”


    被青楸连着唤了多声,沈晞才匆匆回过神,不过仍有些发愣:“嗯,怎么了?”


    却见青楸神色复杂,指了指她执笔的手,沈晞纳闷,低头看去。


    蘸满墨的狼毫不知在纸面上一动不动停了多久,以落笔之处为中心,深深浅浅地晕开了一片墨痕,已遮去不少她方才写下的字句。


    沈晞极轻地惊呼一声,这才彻底回神,匆匆忙忙移开笔放到笔搁上,仔细去看被墨迹晕染的纸页。


    这张纸算是作废了。


    “姑娘在想什么呢?难得见这么出神。”


    青楸走上前,收拾规整着桌面的残局,随口问了句。


    沈晞却动作一顿,眸光定定地看着那团墨渍。


    因为,她方才居然下意识想起了谢呈衍。


    上元节那夜,她最后为了让他少再追问便稀里糊涂地点了头,但还是不大明白他为何会纠结在一个兄长的称呼上,反复无常。


    自那日一别,她总是会莫名其妙地想到他,或是梦醒时分,或是发呆出神,思绪不受控制地忆起他的一言一行,深幽难辨,藏着某些她不曾知晓的秘密。


    但她没道理去探究他的私事,于是晃晃脑袋将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甩到一边。


    “没什么,只是突然忘了下一句该如何写,正在冥思苦想而已。”


    沈晞从容应道,将手中那张纸揉成一团,想也不想便丢进火盆。


    青楸果然被她的反应骗过,不多细问,埋头收拾桌上书册,发觉有几本笔墨未干正摊开晾晒:“姑娘又在默写这些医书吗,记性可真好,这么多书居然能一字不落地写下来。”


    “看多了自然就记下了。”


    沈晞莞尔,抬手又抽出一本来,随着她的动作,一张夹在其中的纸页轻飘飘落地。


    见状,青楸低身捡起,待看清后略微诧异了声:“咦?这药方姑娘竟还留着。”


    正是冬至当日于沈府外,那位陌生老伯给的药方,后来被她夹进了书中。


    “不过这方子当真管用,才用了不到一月,姑娘膝上的伤便好全了。只是可惜也不知那人到底是谁?”


    沈晞从她手中接过,又仔细看了眼上面的字,颔首:“方子的确管用,人也着实奇怪。”


    不知缘由地给了一纸药方后又消失无踪,不求好处,不收钱财,当真会有这么心善的人?


    沈晞可不信,思前想后到底也没个结果,重新将那药方放回书中。


    可就在这时,外面忽然有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闯进来。


    “姑娘!宫里有人过来,正要宣您进宫。”


    沈家不是什么权柄之家,更没出过皇亲国戚,她一个不起眼的沈家女如何入了宫中贵人的眼?


    沈晞跟着来沈家接人的小太监进宫时,不住地思量。


    沈广钧得知这个消息时也颇为意外,在她临行前特意再三叮嘱要注意规矩礼度,千万别在宫中丢了沈家的脸面。


    这一一排除过去,不是沈家,那八成与谢闻朗有些关系,她下意识想到了那位五公主。


    九重宫门缓行而过,日光映于红墙黛瓦之上,雕梁画栋,愈显恢宏。


    跟着那小太监一路走过,直往后宫而去,最终停在了慈宁宫前。


    立在廊下待人进去通传的间隙,沈晞望着那富丽堂皇的匾额,心中逐渐有了猜想。


    果然,等她被引进去后,第一眼便发觉了坐在上首的一抹倩影。


    还真是楚仪。


    她正坐在一位银发斑白,珠圆玉润的老夫人身旁,亲昵地闲聊共话。


    这位,应当就是太后了。


    沈晞不动声色地见礼,太后微微颔首:“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到底是见惯后宫波云诡谲的人,声音不怒自威。


    沈晞只能依言,缓缓抬首。


    太后仔细打量她一番,又回头对楚仪道:“这就是你说的人?”


    “是啊,皇祖母,我可难得想交这么一个朋友。”楚仪看了沈晞一眼,盈盈一笑,“可惜父皇不许我出宫,还好有皇祖母肯帮我把人叫进宫里来。”


    太后倒颇为惊讶,伸出指尖虚空点了点她:“你个小机灵鬼,莫哄骗我这个老人家。”


    楚仪讨巧地拉过太后的手,轻轻摇着:“哎呀,怎么会呢!我是真的很想让她陪我玩几天。”


    太后噙着笑意,一听楚仪难得有个想要的玩伴,也不多细问,转而看向沈晞,颔首:“看着倒是个好孩子。不如这样,这些日子你便在宫里待几日,你们两个小丫头也能好好亲近玩一阵。”


    楚仪笑着给太后递上一枚点心,不等沈晞有任何开口的机会,抢先道:“太好了!多谢皇祖母!”


    太后就着楚仪的手咬了口点心,看着她的目光里满是宠溺。


    直到这时,楚仪好似才想起沈晞,十分体贴:“晞儿,这些日子陪我在宫中可会耽误你别的事情吗?”


    一声晞儿叫得沈晞直打了个哆嗦,她分辨得出楚仪的笑里藏刀,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她扯出一抹妥帖的笑,回道:“自然不会,只是家中尚且不知臣女此次入宫所为何事,难免担忧,不如让臣女先回府,告知于家中父母。”


    楚仪眉梢轻挑,笑意越深:“何必这么麻烦,随意打发个宫人去就好了。你就安心住下来,这段日子我们刚好能多亲近亲近。”


    一句话堵死了沈晞的后路,她只能维持着笑意:“有劳殿下费心了。”


    能把沈晞留在宫中,楚仪兴致极佳,立马便提议:“我在宫里好久没动弹了,这些天日头不错,正适合跑马,不如我们待会就去猎场。”


    沈晞婉拒道:“殿下,臣女不善马术……”


    还不等她说完,楚仪已摆摆手打断道:“没关系,我来教你,多练一练就会了。”


    可太后饮茶的手一顿,不赞成道:“不可,北蛮使者与我朝和谈,今日正在猎场,你们就别去凑热闹了,改日吧。”


    楚仪却不肯:“皇祖母,猎场那么大,我找个角落自己玩,又不会凑到他们面前,就让我去嘛!”


    “皇祖母~”


    楚仪见太后不点头,挽上手臂撒娇,偏着脑袋蹭了蹭,硬是软磨硬泡。


    直到太后被这小祖宗磨得没了法子,才勉强点头。


    猎场。


    北蛮尚武,这次和谈特意提出以武会友,眼下北蛮使臣与本朝官员聚在猎场,正看着场上两朝比箭战况。


    趁着无人注意,梁拓悄悄凑到谢呈衍身旁,附耳低语:“将军,五公主召了沈姑娘入宫。”


    咻的破空之声传来,只见场上一箭正中靶心,四周传来喝彩声。


    谢呈衍的视线停驻在草靶中心那一箭上,漫不经心地拊掌:“她总要自己吃些苦头才能想明白,先不要妄动,盯紧了。”


    梁拓俯首:“是。”


    那边,楚仪已带着沈晞进了猎场。


    她当然不会凑到和谈的场面去,特意走了侧门,两边被中间的一片密林相隔,互不干扰。


    宫人在楚仪的授意下牵来马匹,不多犹豫,她跨身而上,随即挑了挑眉:“沈姑娘怎么愣着啊,若不上马,本宫又该如何教你?”


    沈晞没有动作,她清楚这位五殿下指定有不少搓磨人的法子等着,如今她孤身一人处在深宫之中,总归要多些防范。


    楚仪怎么会由着她来,骑着马小踱几步:“总不能连马都不会上吧?但本宫听闻朗说,他可特意让人教过你马术,还是说,你不愿给本宫这个面子?”


    谢闻朗还真是知无不言,沈晞懊恼地轻叹一息。


    但转念一想,以楚仪的性子,她今日若不出了这口气想必绝不会罢休,再僵持下去,指不定还有什么旁的招数等着。


    倒不如先由着她,顺势而为。


    想通此节,沈晞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派温顺模样:“殿下说笑了,臣女这就上马。”


    从宫人手中接过马缰,她本就是半瓶水的本事,只在谢呈衍那里骑过追云,还是个温良的马驹。


    但楚仪这里,她可不会有多好的心思。


    果不其然,这匹马性情当真不大好,沈晞才踩着马镫翻身而上的瞬间,它便十分不配合地扬起前蹄,倏地窜出。


    这倒是在沈晞意料之中,她早有防范,试图找个安稳点的地方从马上倒下来,可就在动作之间,忽然,脚竟被马蹬卡住,将她拖在马上径直拖奔出数百步之远。


    沈晞紧紧咬牙。


    本来只想做个戏佯摔一下,没想到竟真的把自己搭了进去。


    眼见就要失控,她匆忙试探几番,猛地一用力,硬是把脚拽了出来,翻身而下,顺势滚进草丛,十分狼狈。


    如此一来,手臂在倒地时被蹭破,更严重的是方才被马镫卡住的那只脚,似乎已扭伤,踝骨处隐隐泛痛。


    沈晞忍痛活动了一下,还好没伤及骨头。


    冷风吹过,她背后已沁出一层冷汗。


    四周宫人却无一人敢上前,低着脑袋眼观鼻鼻观心地无视。


    只有楚仪驾马而来,不紧不慢地凑上前,坐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看来,你果真不善马术。摔下来,疼吗?”


    沈晞仰首:“殿下,恕臣女愚钝,若有得罪之处,可否请您直言相告?”


    楚仪蔑笑一声,驾马绕着沈晞转圈:“你倒是个爽快人。不过本宫先前就同你说过,离闻朗远点,可你似乎没记在心上。”


    说罢顿了顿,楚仪勒马:“那本宫就再说一遍,只要你放过闻朗,本宫就放过你。”


    闻言,沈晞目光平静,不卑不亢地开口:“殿下,我同他之间,谈何放过与否。”


    “你少骗人了。”楚仪冷哼一声,闲闲甩着手中的马鞭,“本宫打听过,你们两人有婚约在身,只要你肯悔婚,本宫少不了你的好处。”


    视线再次扫过沈晞的头顶,楚仪有些不耐烦,说来也都怪她的好父皇。


    早前,她去求父皇直接下旨赐婚,可偏说谢闻朗已有婚约,不好毁人婚事,生怕寒了忠臣之心。


    若父皇当时点了头,她堂堂公主又何必在这跟沈晞费工夫。


    但不曾想,沈晞却油盐不进,只听她启声:“既是悔婚,殿下为何来找我,不去找谢闻朗?”


    楚仪当场一急,直接道:“你傻啊,本宫怎么可能在他面前作恶人。”


    所以,只能来她面前当这个恶人。


    沈晞敛眸,悄悄调转矛头:“殿下,沈家小门小户,这场婚约从来都不是沈家说了算,我们位卑言轻,怎敢左右国公府的决定?”


    楚仪却不信:“婚约一事向来你情我愿,你若悔婚了,他难道还能强娶你不成?”


    可话音才落,楚仪自己就陷入怀疑,以她所见,谢闻朗那样喜欢这个沈晞,指不定真能做得出来。


    于是,紧接着话锋一转:“这么说,你是不打算听本宫的了?”


    沈晞不回答,只报以沉默。


    楚仪冷笑了声,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那这些日子,你就待在宫里吧,至于闻朗嘛,你别想再见他。”


    说罢,楚仪拍马,转身离开。


    沈晞望着那个气鼓鼓的背影,眼眸轻眯,在她没有寻到别的出路前,谢闻朗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


    待回过神,她尝试着站起,可还不等腿站直,剧痛传来,她又直接倒了回去。


    倒地瞬间,沈晞下意识以手掌撑地卸力,不慎牵扯到掌心的擦伤,没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痛感刺激而上,莫名的,她有些委屈。


    小心翼翼拂去尘土,又悄悄将肿痛的脚踝缩回衣裙之中。


    下一瞬,眼前的阳光忽然被一道阴影遮挡。


    “谁教你的,伤得这样重还藏着?”


    第27章 第 27 章 不如抢来,把人放在自己……


    沈晞被突然出现的谢呈衍惊了一下, 看他眉头紧蹙,眼尾略压下去,怎么瞧都是生气的模样。


    也不知谁惹恼了他。


    沈晞打量着他的神色, 一时没敢吭声,更不敢问他如何会在这里。


    只见他半蹲而下, 骨节分明的手不容抗拒地拉过她受伤的掌心:“你离出师当真差得远。”


    音色如常, 凉薄冷淡, 却隐隐有些恼意。


    沈晞小心觑着他的表情,斟酌一番,嗫嚅道:“我不曾学过驯马。”


    谢呈衍眼皮轻掀:“怨我没教你?”


    “没有。”


    哪里敢指责他, 沈晞当即摇头否认。


    谢呈衍不多计较, 查看过她手心的伤势后, 一路向下, 温热的手掌握上了沈晞的踝骨。


    被他碰到伤处,沈晞倒吸一口冷气,没忍住缩了缩, 却被谢呈衍强势地摁住。


    “别乱动。”


    他脸色不大好, 沈晞心底依旧有些怕他, 只能讪讪停下,任由他动作。


    掌心的温度穿透布料渗入,鞋袜被他轻缓褪去。


    冬日寒风一吹, 与他手掌的温热对比鲜明,不由泛起一阵麻酥酥的痒意,沈晞轻轻咬着下唇, 没敢出声。


    耳尖却已隐隐泛起一层薄红。


    打眼一看,只见她踝骨处已变得红肿,谢呈衍眉心拧得愈发紧, 指腹在她受伤的踝骨旁极轻地按了一下。


    “嘶……”


    沈晞被他这一碰激得痛得轻呼出声。


    谢呈衍抬眼,语气极淡:“疼?”


    沈晞说不出话,只能咬牙点点头。


    可他眸色一如既往的漠然,没有半分怜惜,甚至有功夫说风凉话:“往地上摔的时候倒是果断。”


    “……”


    没想到方才的意图竟然被他看了出来,说多错多,沈晞抿着唇不再吭声。


    谢呈衍检查她踝骨的伤势,发现没伤及骨头方才松手,抬眼问道:“你入宫的时候没带女婢?”


    沈晞愣了下,点头默认。


    “现在伤成这样,打算如何回去?”


    “我只伤了一条腿。”


    听她这样回答,谢呈衍扯了扯唇角:“是想一条腿跳回去,还是等五殿下良心发现赏一顶软轿抬你回去?”


    沈晞沉默。


    以前竟没发觉他说话如此刻薄,不免再次纳闷,他今日怎的这样凶。


    于是,讪讪道:“其实,随意找个宫人帮忙,送我回去应当也可以,这里不算太远。”


    能这样说,指的必然就不是回沈府。


    谢呈衍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她:“怎么?还想回宫中?”


    沈晞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她还能怎么做,皇宫又不姓沈,岂是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更何况楚仪搬出太后撑腰,她除了受着还能如何?


    同时心里亦不由想,谢呈衍今天心情实在太差,还是快点离远些才好。


    可话落的瞬间,谢呈衍眸光暗了下去,视线停驻在她身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的沉默过后,却忽然低哂一声:“好。”


    只是这笑意未达眼底,透着某种未知的危险。


    越发瘆人了。


    沈晞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最后,倒也没真让她蹦哒着离开,谢呈衍令梁拓找来一位宫人,将她送了回去。


    待回身,却不知楚承季从何处冒了出来。


    他冬至那日受伤后足足养了一月才见好,不过倒也不算白费功夫,起码今日和谈,皇上特意钦点了他伴驾。


    北蛮那边暂时散了场,他跟在谢呈衍身后溜达过来,撞见了方才那一幕,折扇故意朝沈晞离去的方向点了点。


    “我瞧着那位,怎么有些像沈家你未来的弟妇?”


    谢呈衍微微偏首投来目光,没有开口,但眼神中明明白白写着“多嘴”二字。


    可楚承季佯装不察,几分诧异几分了然,试探道:“你接近她,该不会正是因为她是你弟妇吧?”


    谢呈衍没作声,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眼眸轻眯了下,暗自在心中嚼着“弟妇”这个字眼。


    楚承季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正触逆鳞,还继续慢悠悠地分析:“诛心之法,你这一招虽不怎么高明,但以谢闻朗对她的上心程度,应当有用。”


    话落,谢呈衍淡淡扫了他一眼:“你倒是提醒我了。”


    “什么?”


    楚承季正纳闷,却听那道低沉的嗓音吩咐。


    “梁拓,把她受伤的消息告诉谢闻朗。”


    是夜。


    楚仪将手中的金簪恨恨摔在妆台上:“是哪个嘴巴不严实的把这件事告诉他了!”


    铜鉴映出她气愤的面容,双颊因忿忿逐渐浮现出酡红,眉心拧在一处,眸中清晰地染着怒意。


    身后侍奉的宫女颤颤巍巍跪了一地,听候发落,唯有一位小太监面不改色,从容不迫地立在身侧为她梳发。


    “本宫问你们话呢!都哑巴了吗?!”


    楚仪见无人应声,更是气急,也不知是谁把沈晞被她召进宫来还受了伤的事传扬出去,居然还传到了谢闻朗耳朵里 。


    傍晚那会他就急急忙忙地去找了东宫,求太子殿下带他进宫见沈晞,还好被皇祖母拦了下来,安抚他沈晞一切安好。


    为了个沈晞,他居然这么上心,人都被她带进宫里了他还巴不得寸步不离的,受那么点小伤也要大惊小怪,楚仪实在郁闷,气不打一处来。


    寝宫中一派沉寂,直到有个小宫女埋着脑袋,颤声开口:“殿……殿下,白日谢将军也在猎场,在殿下离……离开后,见了那人一面……”


    楚仪借着铜鉴的反光瞥了眼回话的宫女,蛾眉紧拧:“当真?”


    “奴婢不敢妄言。”


    “谅你也没这个胆子。”


    楚仪冷哼了声,心情却越发难受,不曾想居然是谢呈衍给他通风报信。


    若是宫里哪个不长眼的太监宫女还能由她出出气,可对方若是谢呈衍,这人在父皇心中非同小可,又是手握重权的外臣,她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能生生咽下这口气,烦躁地抠弄着金簪上的珠饰。


    一个用力,圆润小巧的白玉珠居然被她抠了下来,楚仪气愤地把金簪摔向铜鉴,叮啷一声响,铜鉴上浮现出几道裂痕。


    裂痕使铜鉴中楚仪的脸变得扭曲,她没好气道:“这批工匠怎么回事,连个簪子都做得这样差!”


    寝宫内噤若寒蝉,没人敢触这位小祖宗的霉头,可就在这时,一旁梳发的小太监却开了口。


    “殿下,谢家在宫外,可那姓沈的却在宫内您的地盘上,殿下何苦烦忧?”


    楚仪侧首,问道:“什么意思?”


    小太监见状毕恭毕敬地低着脑袋,继续说下去:“殿下您烦心的这桩事,无论谢将军或是谢二公子,一切说到底,源头不正是眼下在宫里的这位吗?”


    将他这袭话来来回回思索了几遍,楚仪领会到其中的言外之意,一双美眸圆睁:“你……”


    “殿下聪慧,只要这源头没了,殿下的烦心事自然也不会有了”


    楚仪有几分被说动,但还是有些犹豫:“倒也不用让她彻底没了,稍微给一点教训就好。”


    小太监眼色一厉:“殿下放心。”


    此时的沈晞对这一切仍无知无觉,她被安置在一处偏殿,倒没有多苛待,也算得上舒适,只是她始终不敢安睡。


    踝骨处的伤隐隐作痛,沈晞心知不可多留,必须得赶紧找个法子让太后放她出宫,今日只是一个开始,再多待下去,楚仪还不知有多少阴损招数。


    可就在她正思量着如何出宫时,却听门外传来道细声细语的声音。


    “沈姑娘,太后召您过去。”


    还真是想谁来谁,沈晞心中一个咯噔,她尚未宽衣,便直接推开门,看到了立在门外的小太监。


    沈晞存疑:“这么晚了,太后尚未歇下吗?”


    那人低低压着脑袋:“太后今夜难眠,想找人说说话解闷,五殿下已过去了,眼下正在慈宁宫等姑娘。”


    这夜无月,仅凭屋内的光线,沈晞辨不清来人面容,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不肯挪步。


    僵持片刻,那人又催道:“姑娘,快些随奴才走吧,耽误了可不好。”


    思前想后,她握紧了手中那柄发簪样式的短刃,悄悄藏在袖中,顺从一笑:“好,烦请带路。”


    夜色如墨,天幕上瞧不见半颗星子,小太监提着宫灯在前引路,沈晞提防地跟在其后。


    穿过一截廊庑,沿着小径直入花园,寒风拂过,只有树木花草轻晃的沙沙声响和两人一前一后的脚步声。


    忽地,前面的小太监停了下来,回过身,恭恭敬敬:“沈姑娘,这旁边有潭湖,您当心莫摔下去。”


    沈晞闻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有一池湖水,虽正值冬日,湖面却未曾结冰,在夜中幽幽泛着波光。


    “嗯,多谢……”


    忽而,在她移开目光不曾注意的片刻,那小太监竟已近到身前,不给沈晞任何反应的机会,她的右肩猛地被大力一击,整个人向后倒去。


    沈晞瞬间慌张,下意识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刃,直刺向推她的手臂,血腥味浅浅溢开,可她的身体却半点不受控制,直直坠入湖中。


    糟了,她不会凫水!


    冰冷的湖水淹过脑袋,整个身子顿时被刺骨的寒意渗透,短短片刻,她已呛了好几口水,窒息感密不透风地包裹上来,甚至没给她呼救的机会。


    视线尚且清晰的最后,她只看到那人在昏暗中模糊不清的面容,以及那盏夜色中发着幽黄光线的宫灯,在凛冬的寒风中摇曳。


    微薄的感知一点点被抽离出身体,沈晞只觉得疲惫,沉重的身体向下坠去。


    濒死时刻,脑海中竟没有任何走马灯的闪回,空空荡荡一片白,就像是严冬白雪覆压而下。


    倏然,沈晞依稀听到破水而入的声响,迷蒙间,她看到有一人向自己而来。


    但她分不清现实与幻觉,不等看清来人,已彻底昏迷过去。


    *


    冷宫,一处人迹稀少的偏房。


    短矮的红烛发出幽幽亮光,映在破旧的素白窗纸上半明半灭。


    忽而,下一瞬,光影清晰地投出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谢呈衍面沉如水,毫无表情衬得他眉眼愈发冷硬,他视线久久凝注着榻上的人。


    唇色苍白,湿答答的额发贴着面颊 ,这地方没有炉火,沈晞无意识地蜷成一团,身子止不住颤抖着,牙关都在打战,楚楚可怜。


    谢呈衍走上前,俯身,探手拨开她的发丝,一举一动皆是怜惜。


    可不同于他表面的柔情,眼底却满是森寒。


    他给过她机会。


    原以为有楚仪刁难,她定会知难而退,只要白日她肯低头求自己,哪怕只是一句话,一个字,他也会毫不犹豫带她离开。


    可她偏不,非要在这里受罪。


    谢呈衍眉峰压得极低,指尖一寸寸抚过沈晞脸侧。


    她当真就这么喜欢谢闻朗?


    可谢闻朗呢?


    他护不住她,从来都护不住。


    没了沈望尘还有楚仪,没有楚仪还会有下一个不知名姓的人,而谢闻朗这个废物一个都解决不了,只会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处于险境,独自一人面对所有危险。


    阴鸷而无法压抑的怒火自心底翻滚而上,谢呈衍眸色一点点暗了下来。


    握起沈晞冰冷的手,他俯首,在那皓白而细弱的腕骨上印下极轻、极尽珍重的一个吻。


    最后一丝犹豫被冲散,曾经引以为傲的清醒克制轰然坍塌。


    既然哪一条路都危险,倒不如由他亲自来。


    未来弟妇又如何?


    谢闻朗连一纸婚约都没求来,他又何须真将她当作弟妇来看。


    不如抢来,把人放在自己身边,他来作遮风挡雨的檐,护她安宁,佑她喜乐。


    摇摇欲坠的木门被推开。


    “吱呀”一声,在空荡而冷寂的寒夜中格外突兀,惊起门边枯树上小栖的寒鸦。


    一道人影走进房中,转过身,正要合门的瞬间,却突然看见了这间逼仄矮房中凭空出现的谢呈衍。


    那人双眸猛地一缩,视线越过谢呈衍宽阔的肩背,发觉他一身戾气,甚至上手握住了沈晞的手腕。


    于是,眼中更加防备,一双柳眉紧紧拧起。


    被人撞破踪迹,谢呈衍却不见任何惊慌,余光平静向后一斜,从容不迫松开沈晞的手放回被中,又俯身帮她掖紧了被角。


    沈晞正昏迷不清,迷迷糊糊中似乎是冷极了,下意识朝着热源靠去,于睡梦中一把握紧谢呈衍的手掌。


    顺势拉近,脸颊贴上去轻蹭了下,樱唇微抿,莫名的,有些像一只讨要巧处的小动物。


    肌肤相触,她的呼吸随动作清晰洒在谢呈衍的手背上,他一顿,只轻缓地拍了拍沈晞后背以做安抚。


    临起身前,附耳落下一句低语:“安心睡,醒来后,一切都会好了。”


    说罢,谢呈衍长身而起,回身,视线向门口立着的那人投去,略一打量,淡漠的声音响起。


    “你救了她。”


    语气中没有半分询问的意思,似是只在简单地陈述一句事实。


    低矮的房间中唯有一盏红烛发出微弱亮光,将谢呈衍的影子拉得极长。


    方才坐着并不明显,此刻站起来才发觉,黑影几乎覆盖了他身后整面灰墙,与他低沉的嗓音一道压下来,极其迫人。


    半晌,那人没有回答,双眸却死死盯着他。


    谢呈衍并不在意,音色淡淡:“不说也罢,十三殿下的这份人情,日后若有需要,随时来寻谢某。”


    说完,目光再次落向床榻上的沈晞。


    可这次楚听双却不由分说,上前拦在他们二人之间,抬眼对上谢呈衍,眸光中戒备更甚,大有寸步不让的意思。


    谢呈衍摩挲了下指尖,冷静分析:“她受伤需要大夫医治,殿下自太医院寻来打杂的下手能有几分本事?”


    话语凉薄,但说得分毫不差。


    楚听双眉头皱得越发紧,他如何能知道自己去找的人是谁,这宫墙巍峨之内,竟也有他的眼线,甚至连一个不起眼的她也知晓得一清二楚。


    据她所知,谢呈衍并非沈晞血亲近戚,两人算不得相熟,却夜半独闯她这小破屋,方才又对沈晞上下其手,这样一个危险的人,她如何能放心?


    可谢呈衍仿佛知她所想,眸色晦暗不明,只冷着声:“殿下此处藏不住人,她,我必须带走。”


    说罢,不再给楚听双任何商量的余地,目光越过她,谢呈衍最后扫了眼沈晞苍白的面色,眸色狠戾之下,隐隐藏了半分怜惜。


    “一柱香后,有人会来带走她。”


    这是他离开前的最后一句话,说完便毫不犹豫收回目光,推门而出,身形转瞬融于黑夜,再寻不得。


    随着谢呈衍离开,那股萦绕不散的压迫感也瞬间退去,矮小的房间终于显得空旷许多,可楚听双却紧紧凝视着他消失的方向,那口气始终没能松下。


    忽而,身后床榻上的人不大安稳地嘤咛了几声,楚听双强行收回自己的视线,转而去照看沈晞。


    这一回眸,却发觉榻上的人竟已悠悠转醒,逐渐恢复了些微清明,眼睫正轻轻翕动。


    瞥见她略恢复血色的唇,楚听双瞬间明了,应当是方才谢呈衍趁自己不在,给她喂了什么药。


    虽不清楚他们二人究竟有什么关系,但看谢呈衍的态度,应当对沈晞不会危害性命。


    楚听双如此思索的片刻,沈晞缓缓睁开了双眸。


    昏暗的光线并不刺眼,她只感受到头晕目眩,仿佛有一顶头箍紧紧束着脑袋,咬牙强迫自己清醒,却发觉四周布置分外陌生,身体沉重不受控制,沈晞心头瞬时一惊。


    这……是在哪里?


    倏然,光线被一道身形遮挡,自眼皮勉力挤开的一条细缝中,沈晞看清了楚听双的面容。


    受了寒气又昏迷刚醒的嗓音嘶哑异常,她以这样不大灵便的嗓子勉强开口:“十三……殿下?”


    楚听双没有回应,只伸出一只手来,在沈晞眼前晃了晃,观察她瞳孔的收缩。


    以此,方知晓,沈晞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沈晞当然不指望口不能言的楚听双会回答她,可眼下除了她,再寻不得第二人求助。


    她微微撑起身子,可寒气入体正是虚弱的时候,才不过片刻便支撑不住,又重新倒回榻上。


    楚听双也不帮手,立在一边静静看着她折腾。


    沈晞眉心紧蹙,捱过倒下瞬间加剧袭来的眩晕,也不再尝试起身,微微偏首。


    “殿下……”


    可还没说什么,却听一道声音响起:“你争不过五姐姐的,她想要什么就早些给她,免得自己受罪。”


    倏地,沈晞睁大了双眸,紧盯着楚听双一张一合的唇缓缓吐出这句话,一时都没注意到她说了些什么,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


    她,居然会说话?


    楚听双却淡然处之,对她的反应也并不意外,也知晓沈晞必然没好好听进去她方才的话,不紧不慢地再次重复:“别再与楚仪争了,你赢不了。”


    沈晞眸色复杂,移开眼,茫然地盯着破旧的房梁,声音极轻:“多谢殿下好言相告,可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闻言,楚听双不由拧眉,想起方才谢呈衍那番强势的言行,直觉沈晞定没看清局势。


    她确实没有选择,可那选择注定与谢闻朗无关。


    现在不放手,只会给她自己空惹麻烦。


    但这些话楚听双没有说,今夜肯救沈晞,本就是看在城阳山上她递来那方素帕的情分,救命之恩也算还了她当初的善意,再多余的,楚听双可没那么好心一路帮下去。


    是以,楚听双不再言语,沉默地转过身灭了烛火。


    既然谢呈衍自有安排,她当然不会自找麻烦,只静静等他说的人过来,将沈晞接走,今夜一切都将与她再无瓜葛。


    见楚听双熄了烛火,沈晞知晓她是不愿再说,能救自己一命已是难得,她也不会奢求过多。


    只一人昏昏沉沉地躺在榻上,漆黑寒夜中眼皮开始打架,不能视物反而让知觉越发明晰。


    沈晞皱着眉不得安稳,初始时,身上冷极了,牙关止不住打颤,可不知过了多久,竟开始浑身发热,迷迷糊糊间,她又彻底昏睡过去。


    这样熟悉的境况让她想起了当初。


    最开始梦到谢呈衍的时候,也是一场突如其来的高热席卷,与眼下如出一辙。


    梦中是风雨交加的夜,电闪雷鸣,湿寒顺着窗沿缝隙渗入,她却被圈在滚烫的臂弯中沉浮。


    一次又一次。


    后来,她实在捱不住,求他停下。


    可谢呈衍抵在其中不出,只俯首,含着她小巧的耳垂轻吮,含糊低语:“雨何时停,我们便什么时候为止。”


    因他这句话,两人抵死缠绵。


    初始沈晞尚有余力招架,可越到后来越发无力,她忍不住想逃,又被他轻而易举地拉回来,猛地一撞,喉间溢出轻哼。


    梦中的他不知疲倦,一次比一次激烈,始终不停。


    口中亦不厌其烦地说着那句话:“晞儿,雨还没有停。”


    这是沈晞初次梦见的谢呈衍,可今夜不知因何缘故,竟再次梦到了他,与第一次的梦分毫不差。


    唯有梦境的最后,相比最初,他多说了一句话,可沈晞有些分不清现实与幻梦,竟无端觉得那句话格外真实。


    仿佛他就在身边,亲手为她挽发,低声呢喃:“是该教你凫水。”


    凫水……


    倘若她会凫水,今夜是不是就不会这样狼狈。


    这是沈晞失去意识前,脑海中的最后一个念头。


    *


    夜黑风高,红墙黛瓦之下暗流涌动。


    薛宁荣照旧于佛堂中跪拜念经,手中的佛串一颗颗在指尖捻过。


    这是她每夜睡前的习惯,面前是一尊金身菩萨像,慈眉善目,包容万物,眼皮半睁不睁地俯瞰世间。


    宫人都知晓薛宁荣礼佛时不喜人打搅,规规矩矩地立在佛堂门外候着,唯有当年随着她入宫的常嬷嬷能踏进这佛堂,贴身伺候。


    眼见薛宁荣供的香就要燃尽,常嬷嬷小心翼翼地递来几根新的线香,安分侍立在旁,只等薛宁荣念完最后一段佛经。


    可薛宁荣还没诵完,突有破空之声自身后传来,转眼,只见一支利箭穿透窗棂,直直射进佛堂,正钉于佛像额心,箭尾仍余轻颤。


    常嬷嬷瞬间胆寒,惊叫一声:“刺客!来人呐,有刺客!”


    外面候着的宫人一听,忽地一窝蜂涌进佛堂,匆匆忙忙护在薛宁荣周围。


    被这突如其来的嘈杂打扰,潜心念佛的薛宁荣终于缓缓睁眼,平静的目光落在面前佛像额心中央的那支箭上。


    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薛宁荣从容不迫地伸手一指:“将那东西拿下来。”


    护在一旁的侍卫这才发觉那箭头顶端正巧将一张纸钉了进去。


    是以,依言去取。


    薛宁荣则捻着佛珠,低颂一声佛语,才开口斥责:“佛堂清净之地,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一众宫人立时噤声,扑通跪了下来。


    还不等薛宁荣发落,侍卫已将那张纸取了下来,将东西递给她。


    那是一封简短的书信,上面仅有两句话,扫一眼便能看完。


    可正是这一眼,却让误以为遇刺都不见慌张的薛宁荣顿时变了面色,双目圆睁,不可置信地从侍卫手中一把夺过那信,攥成一团捏在掌心,佛珠捻得越来越快。


    “出去!都给本宫出去!”


    不想她情绪突然激动,宫人都不敢触霉头,听话地赶忙退了出去,唯有常嬷嬷看出不对,留了下来:“娘娘,怎么了?”


    薛宁荣不答,死死握着常嬷嬷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血肉之中,半晌才缓过神来,张开手心,将那皱巴巴的信递给她。


    常嬷嬷展开一看,同样大惊:“怎么会?这不可能!”


    薛宁荣阖眸,深深吸进一口气平复着心绪,对常嬷嬷吩咐:“去找信上说的那个沈晞在何处,带到本宫这里来,彻查她跟当年的事有什么关联。”


    常嬷嬷神色复杂,应道:“老奴明白。”


    “你仔细盯着,今夜的事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是。”


    常嬷嬷领了命,匆忙离开。


    薛宁荣闭上眼,某些记忆滚上,她忍不住,只能睁眼望着眼前慈眉善目的佛像,低语诵经祈求庇护。


    轻轻松手,将那封信抛入火盆,火舌瞬间吞噬掉只言片语,仅寥寥辨得清几个字来。


    第一句话几乎被全部烧尽,仅余“先后”二字,第二句尚未来得及遭火焰吞没,依稀可清晰辨得那行字是——


    救沈晞,勿惊动。


    第28章 第 28 章 “梦中的你,床笫之间,……


    尽管心有准备, 可当薛皇后的人闯入冷宫时,楚听双着实惊了一惊。


    本以为这些事谢呈衍会静悄悄地解决,以免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却不曾想,他竟会以如此大张旗鼓的方式, 直接让薛皇后出面带走沈晞。


    若只是楚听双一人, 明日楚仪得知沈晞被救, 身在冷宫,必定不会轻易作罢。


    可将薛皇后拉入这桩事中,五公主无论如何也不敢多加放肆, 只能听由皇后处置后事。


    不过, 竟然能惊动闭门不出的皇后, 虽不知用了什么手段, 但这个谢呈衍着实有几分本事。


    目送一行人匆匆回宫复命,楚听双望着无边夜色,若有所思。


    这夜, 注定不会太平。


    沈晞被薛宁荣的人送至椒房殿时, 仍在昏迷之中, 对周遭的一切都无知无觉。


    薛宁荣掀开床榻四周垂落的帐缦,走近细细看了两眼,只见沈晞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一脸病容。


    杏眸轻眯,低念一句佛语,薛宁荣这才捻着佛珠问:“怎么回事?”


    常嬷嬷正从殿外走进来, 将方才自宫女口中打听到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这么说,是楚仪那个丫头派人做的?”


    常嬷嬷低声应道:“是,她们小孩子之间争来斗去, 倒也常见。”


    薛宁荣叹了一息:“这孩子的性子实在养得不知收敛了,除了那双眼睛,哪儿还有半分像姐姐。”


    她口中这个姐姐,指的自然是正值芳龄却福薄早逝的那位先后。


    “娘娘……先后那般心善的一个人儿,这天底下,还有谁能像极了她呢?”


    斯人已逝,空余长恨。


    薛宁荣回身,目光落在空荡荡的椒房殿中,没有焦点,似乎回忆起什么事来,良久才开口:“居然都过去这么些年了,这地方连丁点姐姐的痕迹都不见了。”


    但她并未长久地沉湎于回忆之中,偏眸扫了眼榻上的沈晞,吩咐:“去传太医,仪儿不懂事,本宫得帮她善后。”


    即便不为了那封威胁的密信,她也得护着楚仪,大臣之女因公主之过亡于宫内,这罪名可不会让楚仪好过。


    她毕竟是姐姐留在这世上唯一的东西了。


    这些未曾言说的心思旁人不知,可侍候多年的常嬷嬷却一目了然:“这丫头命好,遇上了娘娘心善,不忍见她丧命,老奴这就派人去传太医。”


    薛宁荣颔首,离开榻前,身后长袍曳地,随着她缓慢走动间拖行,又回到佛堂。


    “阿弥陀佛。”


    突遭变故,她心中实在不安,只好再次低颂起佛经,可这次却没能如愿排除杂念,反而越发恼人。


    今夜冷不丁地被人以先后威胁,忽而提及那个人,薛宁荣不由想起了曾经,曾经刚刚入宫的那段日子。


    她自小性子软,在家中被父兄庇佑惯了,乍落入深宫红墙之内,尔虞我诈,暗藏机锋,有好一些时日都无法习惯。


    多亏遇上了先后,细心安抚她,帮着她一点点适应,慢慢在这宫内站稳了脚跟。


    先后与后宫嫔妃共侍帝王,放在前朝定是争来斗去你死我活,可先后不同,那般心善的一个人,在世时,后宫之内无一不赞其美名。


    后来,即便薛宁荣自己当了皇后,也自知远远比不上姐姐。


    可惜先后命薄,她对人皆善心相待,但总有人不愿报以善心。


    当年,先后诞下唯一的血脉楚仪后,竟遭人无端毒害,命丧黄泉。


    虽然当年此事被查得水落石出,乃是柔妃心怀不满毒害先后,之后被下旨处死。


    可一命偿一命又能如何呢,原来那般好的那个人终究再也回不来了。


    先后永远留在了那个鲜活的年岁,活着的人也已渐生银发,曾经的一切早就不在了。


    “娘娘?”


    不知过了多久,薛宁荣的思绪被这声突兀的低唤打断,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原是常嬷嬷寻了太医回来。


    “如何了?”


    “回娘娘的话,太医说虽受寒高热,但没有大碍。”


    薛宁荣这才松了一口气:“如此便好。”


    只要能留住沈晞一条命,把人扣在手里,威胁她的人迟早就会现身。


    “可查清楚了,她同当年的事有什么关系?”


    常嬷嬷却面露难色,纠结道:“娘娘,说来奇怪,莫说沈晞,便是整个沈家上下都与先后不曾有半分干系。”


    听到这个回答,薛宁荣也不禁诧异,眉心紧蹙:“当真?”


    “老奴绝无半句虚言,娘娘明鉴!”


    常嬷嬷是跟在她身边的老人了,陪她在宫中风里雨里地过了这么些年,薛宁荣自然不会怀疑。


    “这倒是奇怪,那封信可有线索?”


    “没有,行刺之人来去无踪,禁军根本没瞧见人影。”


    薛宁荣不住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半晌才垂眸:“将沈晞盯好了,这些日子谁先来找本宫,谁便是幕后之人。”


    常嬷嬷了然:“老奴明白。”


    说完,又顿了顿:“娘娘,今夜惊动了不少人,尤其是十三公主那里,该如何处置?要不要……”


    随着话音落下,常嬷嬷抬起手在脖颈处划了一下示意。


    薛宁荣略扫了眼,明白她的意思,却蹙着眉,双手合十对面前的佛像一拜,道了句罪过。


    随即,转身往外走去,直到离开佛堂,这才对常嬷嬷道:“佛堂清净地怎可喊打喊杀?听闻近日正是外邦和谈,给哥哥递个消息,让他想法子送十三去和亲便可。”


    “娘娘教训得是。”


    走出佛堂,宫女侍卫正本本分分地守在两侧,薛宁荣神色平静地环视一圈。


    今晚没有月色,唯有她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漆黑夜幕之中:“今夜知晓这件事的,都不必再留了。”


    翌日,细雪纷飞。


    宫城黛瓦之上被薄薄的一层白雪覆盖,薛宁荣拥着手炉,在椒房殿守株待兔。


    她很是好奇,到底是何方高人能避开守卫森严的禁军,一箭直射入一国之母的殿内。


    可等来等去,她如何也没想到,竟等来了谢闻朗。


    常嬷嬷急急忙忙冲进殿中:“娘娘!是谢家小公子,一听说那女人落水昏迷,小公子想也不想直接便往宫内闯,眼下正被禁军拦在宫门外。”


    “什么?”薛宁荣拧眉,“朗儿怎会知道这个消息。”


    谢闻朗这样任性一闹,且不说能不能揪出幕后之人,单单是陛下那边都不好交代,说小了是谢闻朗无法无天不懂规矩,往大了说,那便是国公府藐视皇权。


    果不其然,常嬷嬷紧跟着道:“小公子一来禁军便报给了皇上,御书房内当值的太监说皇上当即便发了火。”


    闻言,薛宁荣面色一沉。


    即便她不理会红尘俗世,但也知道薛谢二家同盟,一道拥立自己的儿子做东宫,可树大招风,东宫之位本就被一群人虎视眈眈,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岂不是让皇上对国公府不满。


    “先派人劝他先回府去,告诉他沈晞这里有本宫照应。”薛宁荣胸腔闷着一口气,“国公府的人都是吃白饭的吗,怎的连一个孩子都拦不下。”


    闻言,常嬷嬷挥挥手,当即指了两个宫女去宫外安抚谢闻朗。


    又凑上前在薛宁荣耳边低语:“娘娘,此次怕是无法善了,城阳山一事陛下尚且心有芥蒂,眼下又出了这档子事。卫国公如今不在京中,听说,谢家大公子已被召进御书房问责了。”


    薛宁荣神色微微一变,往日陛下最信得过的便是谢呈衍,可现在连他的面子也不顾及,直接将人叫进宫来问责,半分体面不留,看样子,是动了真火。


    她久居佛堂避世多年,不理凡俗,外面的事许久不曾过问,可眼下,薛宁荣却隐隐不安,直觉她多年来的平静似乎就要被打破。


    这一切,都是从昨夜那封信开始的。


    薛宁荣直起身,眸光投向远处,默默诵经,心中想着对策。


    恰在此时,正有宫人来报:“娘娘,谢将军求见。”


    薛宁荣动作一顿:“让他进来。”


    皇上肯放人,没将谢呈衍留着训太久,那就尚有回旋的余地。


    不多时,只见谢呈衍踏入椒房殿,举止矜贵,从容行礼。


    薛宁荣端着神色,但到底还是有几分心急:“呈衍何须在乎这些虚礼,坐下来说说,闻朗那边如何了?”


    谢呈衍并未落座,长身玉立,只道:“闻朗性急冲动,微臣一时不察,未能劝住。”


    “他一向如此,只要未酿成祸端便没什么所谓,听说你从御书房来,皇上可好?”


    谢呈衍薄唇抿起,眉眼愈发冷峻,未作声,只微微摇首。


    薛宁荣顿时心里一怔。


    下一瞬,却见谢呈衍往旁让了一步,她这才发觉他身后竟还跟着侍奉皇上左右的大监。


    那大监先是对着薛宁荣行了一礼,这才开口:“老奴传陛下口谕,沈家女沈晞非皇宫中人,既然外面有人吵着闹着要带走,便由他的意思,将那姑娘放回去。”


    薛宁荣微僵,转头看向谢呈衍以求确认:“皇上的意思是?”


    谢呈衍眼皮轻抬,眸色黑沉,也不同她浪费时间,开口换了更直接的说辞:“皇上对此事颇为不满,直言闻朗硬闯宫门不顾礼法,念在几分旧情,让微臣快些把两人一道带走,回去对闻朗严加管教。”


    至此,薛宁荣已无暇试探是谁射出的那一箭,事态发展到这个地步,由不得她将人留下。


    经一夜照料,沈晞呼吸已逐渐平稳,可身上高热尚未退去,整个人仍病怏怏地处于昏迷之中。


    撩起帐缦,乍一见到这样的她,谢呈衍眸色微暗。


    他掀开衾被,一把扯下自己的大氅将沈晞卷裹其中,俯身,把人打横抱起,没有半分犹豫,甚至不曾与薛宁荣客套几句便转身大步离开。


    仍有细雪自天幕飘落,寒意逼人。


    谢呈衍踏雪而行,把怀中的人又抱得紧了些,两道身躯的热意隔着衣物交换,他能清晰感知到她因发热而喷洒在他颈侧灼热的呼吸。


    碎琼乱玉经踩踏在脚底咯吱作响,他抱着沈晞一路走出皇宫,步履沉稳。


    一段不算长的路,一段他再也不会松手的路。


    踏出宫门,却见谢闻朗仍在与薛宁荣派来的宫人拉锯,谢呈衍没多在意,只投过去一个淡漠的眼神:“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谢闻朗被他这一声惊得抬首,正好瞧见了他怀中的人:“大哥!晞儿她……”


    他猛地上前,试图查看沈晞的状态,可谢呈衍却侧过身挡住他的视线,嗓音凉薄:“先送她去医馆。”


    说罢,大步向前走去,把人严严实实地藏在他的胸膛中。


    谢闻朗没有想太多,匆匆忙忙地跟在后面,他已经知道了沈晞遭受这些是楚仪的手段,也明白与他脱不得干系。


    望着眼前兄长挺拔宽厚的肩背,谢闻朗垂下头,颇为沮丧,迟疑半晌才开口:“大哥,晞儿她……很不容易,公主如今又因我迁怒晞儿,可我想不出什么法子,你能帮帮她吗?”


    听着身后的恳求,谢呈衍动作不停,将怀中的人抱上马车,又抬手探了下她额头的温度,面无表情,唯眼底微光闪过。


    帮?自然要帮。


    指尖捏起平日在马车中闲来手谈的一枚棋子,一击弹出,车帘顺势落下,挡住寒风,亦遮去谢闻朗望进来的目光。


    “你近日离晞儿远一些。”


    谢呈衍如此明目张胆将沈晞抱出皇宫,宫墙夹道,宫人悉数退避,有皇上口谕在,无一人敢阻拦。


    上了马车后,他并未多停留,吩咐梁拓驾马,直接甩开了跟在后面的谢闻朗。


    车轮滚滚,轧过一地残雪,谢呈衍并未送沈晞回沈府,反倒兜来转去,马车在一个不起眼的医馆前停了下来。


    那医馆大门正上方挂着一道颇为古朴的木制牌匾,上书洋洋洒洒三个大字,仁风堂。


    谢呈衍不多犹豫,将人裹在他的大氅中径直抱下车,大步流星地踏入了仁风堂的大门。


    他眉目冷淡,隐泛肃寒之意,医馆中来治病的人见了又是害怕又是纳闷,纷纷侧目。


    可谢呈衍却无知无觉,锐利的眸光不偏不倚地落在重重人影后,一道正专心看诊的身形上。


    他的视线实在难以忽视,温庭茂动作无意识一僵,又因医馆中其他人突如其来的骚动抬首,一眼便瞧见了立在不远处的谢呈衍。


    心中暗一思索,温庭茂仍有些纳闷,直到凝神看清他怀里的人,瞬间面色一白,唇线抿得很直,匆匆上前:“她这是怎么了?”


    一边说着,没有任何迟疑地直接将他们引到里间,顺手指着小童子收拾出一床病榻来。


    谢呈衍动作轻缓地把人从怀中放到榻上,这才微微直起身,回答温庭茂的问题:“她昨夜落水昏迷,宫内太医虽草草诊治过,但一直未醒。”


    音色很淡,眼睑轻敛,目光落在沈晞身上,不曾移开。


    一听这话,温庭茂便知晓不是小事,什么太不太医,他可信不过,当即敛袖,指腹轻扣在沈晞腕上把脉。


    室内安静下来,唯有方才收整床榻的小童子认出沈晞来,探头探脑,好奇地打量了几眼。


    但还不等细看,忽而,一道目光冷冷打了过来,小童子抬头,骤然对上谢呈衍没有情绪的眸光,当即一个哆嗦,埋着脑袋不敢再看了。


    过了不知多久,温庭茂终于收回手,拧在一处的眉头也缓缓松开:“是寒气入体导致的高热,不伤性命但对根本损耗严重,我这就开一副方子给她好好疗养身子。”


    谢呈衍静立在一旁,只微微颔首,不曾多言。


    温庭茂也不废话,当即从旁边的桌上拿过一张纸写下药方,又转手递给身边的小童子:“按着方子上抓药,现在便去煎一剂。”


    小童子见温庭茂神情难得严肃,不敢多耽搁,赶忙跑出去煎药。


    房中仅剩两个尚且清醒的人,视线不约而同地投向病榻之上的沈晞。


    可温庭茂错步,将沈晞挡在身后,他活了这么久,见过这么多事,还没怕过什么,自然也不在乎眼前这个人究竟是谁,双目警惕。


    “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呈衍反应平平:“送她治病。”


    “别想糊弄我,你对她究竟是什么心思?”


    温庭茂语气算不得好,甚至有些咄咄相逼。


    谢呈衍却不恼,抬眼坦然道:“我若想对她不轨,便不会送来你这里。”


    这话倒是没说错。


    对他如何知晓自己与沈晞之间的关系,温庭茂并不在意,一个堂堂国公府嫡子,名满天下的谢呈衍,若连这点东西都查不出来才是奇怪。


    可温庭茂吹着胡子冷哼了声,嘴上仍旧不饶人:“若我没记错,她跟你弟弟可是有婚约在身,病成这样他不露面,怎么轮得到你来跑前跑后?”


    谢呈衍垂眸,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纠正道:“随口一说,算不得婚约。”


    温庭茂一听越发不满,瞪着一双眼质问:“怎么?难不成你们国公府出尔反尔,想悔婚不成?!”


    谢呈衍没有回答,长身而立,仁风堂中盘旋不去的草药气息逐渐侵入心肺,他眸色静谧,眼中唯有一个沈晞。


    见状,温庭茂猛地灵光一现,眨眼间已八分明了,伸出手,指着谢呈衍的鼻子就要开始责问:“你!你居然……”


    可谢呈衍没给他这个机会,漆黑的眸子一转,看向他,打断了温庭茂的话。


    “温大夫此次入京不正是为了她吗?”


    温庭茂警惕:“是又如何?”


    “既是为她,自然希望她过得平安,可如今因谢闻朗而致使意外再三,她若真与他成婚,温大夫能放心?”


    音色平缓,煞有循循善诱的蛊惑之意。


    可连谢呈衍自己都不曾注意到,当说出成婚二字前,他微微顿了一顿。


    温庭茂却没有听信他的话:“我看倒是未必。我入京这些日子来打听了这么多,她是真的很喜欢你那弟弟,两情相悦如此难得,你又当如何?”


    两情相悦。


    多刺耳的一个词。


    谢呈衍紧了紧牙关,沉沉凝着沈晞的睡颜,并不作声。


    可温庭茂似是未曾察觉:“老夫活了这么些年,情情爱爱自然早就过眼云烟。可她这个年纪的孩子却不一样,情之一字看得比命重,哪怕……哪怕是私奔、以死相逼也要在一处。”


    说到私奔一词时,温庭茂有片刻愣神,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只不过瞬间,又回过神,继续说了下去。


    “他们情爱当头无暇他顾,做出什么都不意外,可你呢?”


    温庭茂的视线直直投向他,满是质问,“别说你谢呈衍能为了一个女人不顾一切,为情所困,这种谎话连三岁小儿都骗不过。”


    谢呈衍是谁?


    年少成名的国公嫡子,他若没有机心万千,可无法在朝堂疆场摸爬滚打到如今的高位,断然不可能真的像寻常少年人一样,为了一个情字倾尽一切。


    能为了未来弟妇忙前忙后,必然藏着某些利用之心。


    这些事骗得过旁人,骗不过温庭茂,但他还是没直言戳破。


    “什么样的人就享什么样的福气,这丫头福薄,担不起厚爱,谢将军往后还是桥归桥路归路罢。”


    温庭茂挥手下了定论。


    可谢呈衍没有顺着他的意思,眉眼冷峻,暗藏机锋:“这是我与她的事。”


    温庭茂也寸步不让:“哼,你对她不利,便也是老夫的事,利用她,想都别想!”


    “温大夫有什么身份同我说这话?”


    “你……”


    短短一句话,彻底将温庭茂所有的话堵了回去,说来说去,他算得上什么?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温庭茂哪个都不占。


    谢呈衍眸光凉凉掠过:“我带她来仁风堂是信得过你的医术,其他的,无需你来过问。”


    温庭茂被他这话气得七窍生烟,手指悬在空中指了谢呈衍半天都没再说出个所以然来。


    压下冲动,温庭茂清楚地知道同谢呈衍硬碰硬没什么结果,于是恨恨地一拂袖,转头而出,继续看诊去了。


    直到温庭茂彻底走了出去,谢呈衍这才坐在榻边,一瞬不瞬盯着沈晞的睡颜。


    探手覆在她的额上再次试了下温度,掌心下的皮肤依旧滚烫,谢呈衍眉头无意识地压了下来。


    许是因为与沈晞身上的温度一对比,谢呈衍微凉指尖触碰格外舒适,她被这感知刺激,迷迷糊糊间,下意识握住了额上的手。


    谢呈衍没有躲,倒是主动靠近,反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免得她又要翻身往榻边凑。


    可下一刻,没有任何预兆,沈晞竟缓缓睁开了眼,眸底水光潋滟,仍是不大清醒的模样。


    对视一眼,谢呈衍没启声,只伸手将她方才动作间踢开的衾被重新拉了上来。


    却不料,病中的沈晞竟格外难伺候,远没有清醒时那般乖巧。


    衾被刚遮住身子,又被沈晞蹙着眉踢开。


    期间,她清亮的双眸依旧紧紧看着他,似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谢呈衍眉梢轻挑,不信邪,再次动手给她盖好被子。


    不出片刻,又被她胡乱踢到了一边,甚至还对他扬着下巴,一脸得意。


    谢呈衍:“……”


    平日看着乖乖巧巧,不想骨子里竟有点无赖的性子。


    如此循环几次,念及她尚在病中,谢呈衍不再跟她闹下去,双手撑在沈晞两侧,手动将被角紧紧掖住:“别乱动。”


    他这样一凶,被烧到目光迷离的沈晞有些委屈地皱了皱鼻。


    视线一寸寸掠过眼前他的面容,眉头微拧,眼尾沉沉压下,怎么瞧都是生气的模样。


    熟悉的眉眼,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滚烫灼烧着五脏六腑。


    理所当然地,沈晞脑海中瞬间冒出一个念头——她又做梦了。


    梦中依旧是谢呈衍,还是一个正在生气的谢呈衍。


    沈晞不由想起了她见谢呈衍的最后一面。


    她分明被楚仪刁难扭伤了脚踝,他没有任何安慰,反而还板着一张脸尽说风凉话,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火气。


    如此想着,沈晞也不免生出一股郁气。


    反正这是她的梦,现实中被他欺负,总不能梦里还要被一直欺负下去,哪有这样的道理?


    是以,沈晞给自己心里鼓足了劲,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把挣开谢呈衍的束缚,将他猛地一推,指尖又紧紧攀着他的肩膀,勉强坐起来。


    她果真是烧迷糊了,甚至都没有发觉,今日这“梦境”里的她竟生出了自己的意识,不仅如此,还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动作。


    谢呈衍喉尖轻滚,看出她有十分不清明,放弃了与这个病鬼讲道理,由着她折腾,只手臂虚虚护在两侧,唯恐她摔倒。


    沈晞目光却被他滚动的喉结吸引,定定瞧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见她又变得安分,谢呈衍这才开口继续劝:“乖……”


    可才刚刚吐出一个字来,忽然,沈晞迷迷糊糊地直起身,掌心撑在他的胸膛借力,欺身而上,径直吻在了他脖颈间那个上下滚动的喉结上。


    谢呈衍瞬间一僵。


    滚烫而柔软的双唇紧紧贴在脖颈上,不成章法地啃咬,细微吮吸,力道不重,就像是被一根羽毛轻轻搔过。


    他是习武之人,自小就被耳提面命脖颈是最薄弱最敏感的部位。


    头一次,有一个人敢这样靠近,甚至贴上来,却不是带着杀意。


    谢呈衍没有推开她,只是眸底越发漆黑,如同暗夜之中一场浓重的大雾,遮去所有的不堪阴翳。


    羊入虎口的人丝毫没有察觉。


    她像是寻到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对着他的喉结啃咬□□,直到察觉面前的人许久没有动静,连手底胸膛的呼吸起伏也渐渐缓了下去,沈晞这才停下动作。


    唇瓣微微离开那处不知被她折磨了多久的地方,低眸一看,已有明显的红痕,她露出一个满意的笑来。


    这时,谢呈衍终于开口,脖颈薄弱的皮肤随着他的声音而颤动,那块红痕愈发显眼,甚至显出几分靡艳之色。


    “你,刚才在做什么?”


    声音暗哑,透着危险。


    沈晞浑然不觉自己已经是个送上门的猎物,反倒格外坦然,指尖一点点划过自己的杰作,更是对着那处轻轻吹了一口气。


    “你每夜都变着花样地欺负我,如今不过才咬了你一口,便气不过了?”


    她因病而浑身乏力,自己坐不住,半边身子都倒在了谢呈衍怀中,半倚半靠,没有察觉分毫不对。


    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他最喜欢从背后将她圈进怀中,然后不知疲倦地做那档子事。


    平常那些梦里,他掌握着主导权,不停地折腾出新花样,不管多亲密的都做过了,这才哪儿到哪儿。


    她可比他要脸多了。


    但谢呈衍此刻对她每夜的那些靡梦尚不知晓,捏紧她凑上前的腰肢,俯首,贴在她的耳边一字一句哑声问道:“我是谁?”


    沈晞对他的动作没有反抗,反而顺势往他怀中又缩了缩,转而去玩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乖巧答:“嗯……你是谢呈衍。”


    谢呈衍不拦她,喉结滚动,继续循循善诱:“我夜里如何欺负你了?”


    沈晞转着眩晕的头脑,艰难地思考着这个问题。


    半晌,指尖戳着谢呈衍腰腹紧绷的肌肉,一字一句地控诉:“你总是在榻上折腾我,哦,有时也不在榻上……分明是你做的坏事,自己倒先忘了。”


    “什么坏事?”


    沈晞口中嘟嘟囔囔:“就是本该夫妻之间才做的那些事,你我又不是夫妻。”


    可她没有注意到,她每说出一句话,谢呈衍的眸色便又暗下去几分。


    只听他又问:“梦中的你,床笫之间,也会怕我吗?”


    沈晞却不再说话了,想这些问题实在想得头疼,她又犯了任性的小脾气,反正这是她的梦。


    是以,沈晞凑上前,脑袋不慎撞到谢呈衍的下巴,引得他闷哼一声。


    可沈晞才不在意,再次吻上他喉结处的那点红痕,露出尖牙,一点点地磨弄。


    谢呈衍喉头滚了滚,良久,才落下一声低叹。


    “你这时候倒是胆大。”


    第29章 第 29 章 “你也不想被二郎发现吧……


    残雪初融, 冬阳渐暖。


    一斜晨光透过窗棂直直倾泻而入,被屋内床帐掩去大半,唯有一束悄然流进帐幔间未合拢的缝隙, 不偏不倚,正洒在榻上那人紧阖的眼睑之上。


    室内烧着地龙, 香炉中暖香袅袅, 升腾而起。


    沈晞被这无端扰人的清光打搅, 意识逐渐转醒,长睫微颤,终于蹙着眉缓缓睁开了眼, 可乍一入目, 却是顶全然陌生的青罗帐。


    仰躺在榻上定定望着, 沈晞神智依旧不大清醒, 片刻后,涣散的思绪方一点点回笼,她嗅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萦绕在周围挥之不散的乌木清香侵入肺腑, 如同其主人, 带着强势而不容置喙的意味。


    清醒的理智彻底回归前, 沈晞脑海中已倏然跃出了谢呈衍的面容。


    眼眸轻眨,随着意识聚拢,忽然, 一段不怎么清晰的场景从她的记忆深处浮现而出。


    忘了是在何处,又是在何时,只记得眼中唯有一个谢呈衍。


    她半倚在他怀中, 缓缓支起身,撑着他紧实的腰腹探身而上,鬼使神差地, 仰首,将唇瓣贴在了他喉间那点凸起上,轻缓而又试探地在唇齿间含弄……


    难以言喻的一幕回忆令沈晞瞬间愣怔。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几乎不假思索地,沈晞想到了自己每夜的那些靡梦。


    她不由脸热,这梦境竟然越来越放纵了,往日只有谢呈衍单方面欺负她也就罢了,可如今……


    她怎么可能主动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简直是无稽之谈!


    如此想着,沈晞恨铁不成钢地轻拍了一下额头。


    “醒了?”


    还不等她从那场不可言喻的回忆中缓过神,就听一道低沉的声音于室内蒸腾暖意中响起。


    沈晞赶忙撑着床坐起身,只见屏风之后,影影绰绰地映出那道熟悉的身形,身姿颀长,如松如玉,步履从容地缓行而来。


    随之袭来的,还有一阵苦涩的药味。


    只见谢呈衍绕过屏风,不紧不慢地向她走近,双眸轻敛,正不偏不倚地望过来,四目相对。


    念及自己在梦中做的那些荒唐事,沈晞实在心虚,没敢正视谢呈衍,微微移开了眼。


    这一偏眸,却不慎扫见谢呈衍的脖颈,那里隐隐透出一点红,显眼地缀在皮肉上。


    沈晞一怔,方才那段不可言说的记忆再次于脑海中重现,顿时,气血上涌,双颊泛红,匆匆忙忙垂眼,半点目光都不敢往他身上瞟。


    谢呈衍将她的反应尽收眼中,视线平静扫过,眸底却浮上一丝浅淡的玩味。


    但并没有戳破她的强装镇定,谢呈衍顺手将热气氤氲的汤药放在一旁案几上,走上前,坐于榻边,一本正经地询问。


    “感觉如何?”


    再熟悉不过的侵略性气息逐渐靠近,沈晞呼吸一滞,并未听清他说了些什么,只把脸又藏了藏,胡乱点头。


    忽然,沈晞突觉得面上一凉,一偏首,才发觉竟是谢呈衍。


    他曲起两指,冰凉的指背自然熟稔地探出,在她脸颊上轻轻一靠。


    “脸这么红,不舒服?”


    沈晞被他这动作一惊,瞬间怔住,半晌才回过神,匆忙往榻内下意识挪了几寸,眨着眼摇头:“是……是地龙太旺,有些热。”


    听她东拼西凑地扯谎,谢呈衍了然,配合颔首:“房内确实热,我待会吩咐他们注意些。”


    嗓音清润温和,恰如其分地中和了沈晞心底的燥意。


    直到此时,沈晞才回神,想起自己正在一处陌生的地方,于是谨慎问道:“我……这是哪里?”


    她尚存意识的最后一个瞬间,是在楚听双破败的小屋中。


    楚听双,那位十三公主救了她。


    对此,沈晞有些惊讶,两人素昧平生,楚听双肯舍命相救已是难得,又在自己面前不设防地坦露她会说话的真相。


    这位十三公主究竟是何意?


    尚需深思的事情暂且抛开不想,可在此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沈晞一概不知。


    譬如,这里是何处,她如何会来到此地,谢呈衍又为何在此。


    相比起一无所知的沈晞,谢呈衍倒淡定许多,眸光淡淡扫过已放得温热的汤药,递到她面前,眼皮轻掀。


    “喝了再告诉你。”


    沈晞顺从接过,可双眸圆睁,戒备地看了眼他,轻声问:“这是什么?”


    谢呈衍却言简意赅:“药。”


    沈晞:“……”


    谢谢了。


    他若不提醒,她还真看不出这是药。


    沈晞多少有些不放心,并没有贸然入口,虽说潜意识知道谢呈衍不至于毒杀自己,但……万一呢?


    谢呈衍从前喜怒无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谁知道他现在又是什么想法。


    这些思量她虽藏在心中并未直说,但还是明明白白地透过眼神传达了出来。


    谢呈衍轻而易举地察觉到她的想法,不多解释,骨节分明的一只手覆上来,温热宽大,将沈晞的手包裹其中。


    继而,缓缓引着沈晞将那碗药送到他唇边。


    谢呈衍眸光没有偏开,特意望着她讶异的表情,唇角几不可察地扯出一抹笑,俯首,径直饮了一口。


    喉结轻滚,没有迟疑地咽下。


    “没下毒。”


    低低一语说罢,谢呈衍眼睫微抬,这才松开对沈晞的桎梏。


    沈晞还愣愣地捧着药碗,轻轻眨了下眼,一时没缓过神来。


    男人掌心温热的温度还停留在手背上,久久未曾散去,如同他这个人,强势得让人无法忽略。


    “怎么,还不信?”


    见她依旧没有动作,谢呈衍淡声开口。


    正说着,作势又要凑上前来。


    沈晞一惊,唯恐他还要再尝一口,赶紧缩回手。


    “没有,我信的。”


    顶着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沈晞微微抿唇,先是仔细观察了番,悄悄转了转药碗,刻意避开他方才喝过的一边,甚至将那端转去最远的对面这才安心。


    接着眉头紧皱,仰头一饮而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管一路滑下。


    待沈晞忍着恶心咽下最后一口时,倏地,唇间一凉。


    她下意识启唇,一个东西被塞了进来。


    甜味在舌尖弥漫开来,沈晞后知后觉,那是一枚蜜饯。


    口中的清苦被驱散,沈晞反应迟钝地将那枚蜜饯在口腔中滚了滚,一侧的腮帮子瞬间鼓囊囊的。


    仿佛看出她眼中的迟疑,谢呈衍低眸,从她手中接过空碗:“放心,问过大夫,不影响药性。”


    沈晞似乎还没怎么回过神来,顺着他的话语点点头。


    可片刻之后,才意识到不对:“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你平常做梦吗?”


    不等她说完,谢呈衍却已偏首,往她手中塞了一杯茶水,打断她,转而颇为正经地问道。


    沈晞闻言,某些难以言喻的记忆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在脑海里不断翻滚。


    温泉热汤,揽镜而照,春日粉桃……


    桩桩件件在瞬间闪过,还有他喉间的那一点红。


    与他闲谈的这会功夫,沈晞随意一瞥就能被那抹红吸引视线。


    眼下,又无意识地瞥了眼他的喉结。


    微微凸起,红痕显眼,与梦中如出一辙。


    沈晞一时好奇,越发入神地盯着。


    直到余光不慎察觉他投来的视线,平静黑沉,宛若高山苍雪,幽月冷照,透着高高在上的矜贵淡漠,不容亵渎。


    沈晞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都在看什么,于是赶紧低下头,心中暗自鄙夷。


    罪过,实在是罪过。


    是以,掩饰性地抿了一口水:“我不经常做梦。”


    丝毫没注意话题已经被他带了过去。


    谢呈衍看出她的不自在,噙着点淡笑,平静丢下一句:“不是每夜都做?”


    “?!”


    这话丝毫不亚于平地一声惊雷。


    瞬间,沈晞惊慌失措,含在口中的水在慌乱间呛到了气管,顿时剧烈地呛咳起来,咳得整个人身子都在发颤。


    手中茶盏也不慎被牵连,没拿稳,多半盏茶水径直洒出,悉数浇在她胸前的衣襟上,晕染浸湿了一整片。


    沈晞忍着喉间的不适低眸擦拭,直到这时,她才发觉自己身上居然仅着一层中衣,被茶水一泼,素白衣物湿透,紧贴在肌肤上,已隐约能瞧见里面的起伏。


    刚刚,她竟以这般模样同谢呈衍聊了半晌?!


    倏地,沈晞红了整张脸,猛地把茶盏塞回谢呈衍手中,一把拉起衾被,忙遮掩住胸前的水痕。


    可已经晚了,谢呈衍早就看到了全貌。


    但他的目光轻扫而过,颇有涵养地移开眼,一手从容接过茶盏,一手又递给她一方帕子:“自己先擦擦,我让人给你备衣。”


    沈晞也不再客气,毫不犹豫地接了过来,趁他转身放下茶盏的功夫,借着遮掩,在衾被下偷摸捣鼓起来。


    湿答答的衣服黏着皮肉实在不好受,于是,她胡乱将帕子自领口塞了进去,紧贴肌肤,垫在胸前的衣襟下,隔开了湿透的衣物。


    可这意外没有打断谢呈衍对沈晞梦境的探究。


    他古井无波的眸底浮现一丝笑意:“说说看,你一般会梦见什么?”


    沈晞哪还有心思跟他聊这些:“记不清,醒来就忘了。”


    谢呈衍语气愈发玩味:“是吗?那梦到什么人能记清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


    除了他,还能有谁?


    光陆怪离而不堪入目的场面隐隐在脑海中又有冒头的趋势,沈晞喉间轻咽,面色越发红。


    见状,谢呈衍眉梢一松,轻哂了声,正要再说。


    沈晞却正经开口:“还会有谁,无外乎就是身边熟悉的人,比如……二郎。”


    梦到自己未婚夫婿能如何,又没什么可避讳的,总比梦到未婚夫长兄要好。


    反正,她自己的梦,他也无从查证。


    话一说出口,沈晞立马冷静了下来,面颊上酡红逐渐褪去,成功阻止了那些回忆不断在脑海中走马灯。


    谢呈衍却一顿,眸光定定看她,狭长的眼眸轻眯了下,指尖摩挲着:“二郎?”


    “对,二郎。”


    沈晞斩钉截铁,脸上的红晕彻底消下去,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对上他的视线。


    可那目光实在太过锐利,暗藏些许隐忍的偏执,被他注视良久,沈晞身后几乎出了一层冷汗。


    就在她即将忍受不住这氛围时,谢呈衍却笑了。


    唯独眼底看不出几分笑意。


    莫名的,有些像那日在宫中他发现她受伤时的那抹笑。


    “你,很喜欢他?”


    嗓音压得低沉,眼眸幽深,波澜隐现。


    可沈晞没注意到谢呈衍的神色已冷了下来,想也不想地点头:“那是自然,否则我也不会愿意与二郎成婚。”


    成婚。


    这两个字没有丝毫掩饰地直刺入谢呈衍耳中,实在惹人生厌,眼尾不自觉压低。


    但他面上不显,只噙着笑意,低眸看她,缓缓吐出两个字来。


    “很好。”


    沈晞隐隐觉察出几分别的意味,疑惑抬首,却发觉他正逐渐俯身靠近。


    双臂撑在她左右两侧,以一个极为强势且具侵略性的姿态将她圈在怀中。


    一抬眼,就能看到他喉结上的红痕近在眼前。


    呼吸交错,属于谢呈衍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了她,沈晞心跳猛地一滞。


    可偏在这时。


    “大哥,你在吗?”


    是谢闻朗的声音。


    床榻与房门之间仅隔着一扇绢帛屏风,并非完全遮挡,向外看去只模模糊糊透出一道人影。


    同理,以谢闻朗的角度,也能隐约看清他们的身形。


    谢闻朗对房内的这一切无知无觉,眼见就要向内走来。


    沈晞顿时浑身一僵,下意识就要慌慌张张地下榻。


    她与谢呈衍共处一室……


    不,甚至是同处一榻!


    若被谢闻朗看到了,她长着八张嘴都解释不清。


    可偏就在沈晞匆忙跳下榻前,谢呈衍却忽然拽住了她。


    一只有力的手臂从沈晞身后探出,牢牢箍在她的软腰上,猛地向后一用力,将她带倒跌坐在榻,又圈着她顺势一滚。


    沈晞尚未来得及反应,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后,她已被男人不容置喙地覆于身下。


    但他到底还拿捏着一些分寸,双手撑在两侧,只虚虚悬在她身上。


    目光交错,沈晞眼睫微颤,压着呼吸的起伏,片刻,不大自在地偏开眼。


    “大哥?”


    屋内的动静当然惊动到了谢闻朗,他没多犹豫就要走进来。


    一步,两步。


    眼见谢闻朗越来越近,沈晞愈发心慌,转头看向谢呈衍,不住地挣扎起来,眼神示意他放开自己,想想办法。


    可谢呈衍偏一动不动,目光沉沉,仗着力量优势牢牢困住她,令她无法挣脱。


    两人就这样一仰一俯地倒在榻上,被褥衣物纠缠难分,乱糟糟地绕成一团,甚至连沈晞方才垫在衣襟下的帕子也在拉扯间飞出。


    谁也不得动弹。


    沈晞紧咬下唇,心惊胆战,最后实在无法,只能侧首将脸埋在两人纠缠不清的衣物中。


    谢呈衍瞧见一层浅薄的红自她脖颈处蔓延而上,染在耳尖,衬得身下的人多了几分生机,如春桃初绽。


    白皙脆弱的脖颈紧紧绷着,向一侧偏去,那截清晰的凸起连接起下颌与精致锁骨,隐在散落的发丝间,随着呼吸起伏微微颤抖。


    风景独好。


    谢呈衍的眸色越发幽深晦暗,阴翳心思随之升腾而起。


    该把她藏起来,筑一座金笼,折断翅羽,让她无法出逃,不可挣脱,只能长长久久地留在自己身边,满心满眼只许是他一个人。


    即便,她不情愿。


    虚情假意他也不在乎,只要她在目光所及之处,一切都无所谓。


    隐晦不堪的念头逐渐蚕食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直到谢闻朗即将绕过屏风,踏入内室时,压在沈晞身上的谢呈衍这才抑住心绪,不慌不忙地戴上好兄长的假面,开了口。


    “别进来。”


    只是音色有几分难掩的低哑。


    谢闻朗依言停下了脚步,但心中难免奇怪,探着身子往里面瞥了两眼:“大哥,你怎么了?”


    眸光在沈晞泛红的耳尖微驻,谢呈衍喉结轻滚,随意胡诌了个借口:“我在更衣,有事站在外面说。”


    如此一听,谢闻朗也不再继续向里面走,反而又退了几步。


    他知晓兄长为人冷淡,除非必要,不喜与他人同榻,更何况在人前宽衣解带。


    于是,谢闻朗乖巧地站在门口,隔着一道屏风望进来,依稀看到榻上有团黑影,只当是大哥正在榻上更衣,便没有多想。


    “大哥,我今日来找你是想问晞儿她怎么样了?”


    乍然听到自己的名字,埋首在衣袖间的沈晞心中一个咯噔。


    是了,方才她问了那么多,可她昏迷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谢呈衍根本没有回答,她到底为什么会在谢呈衍这个无关的人身边?


    沈晞移回目光,看向身上覆压而下的人,默然无声地用眼神表达着自己的疑惑。


    可谢呈衍视若无睹,视线一寸寸掠过她的唇鼻眉眼,最后定定落在她眼眸中,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地哄骗着谢闻朗。


    “不知,梁拓送她去了医馆。”


    “哪家医馆?”


    什么医馆,她人都在这儿了又何来医馆?


    谢呈衍居然当着她的面信口胡言!


    沈晞不由瞪大了双眸,听着他毫不心虚地继续扯谎,有些气不过,抬腿踢了他一脚。


    却没能如愿,谢呈衍眼疾手快地屈膝,膝骨有力地压住了她作恶的那条腿,同时眼神暗了暗,示意她安分些。


    屏风后的卧榻上,两人争来斗去。


    这种时候,谢呈衍甚至还能分出片刻闲心,口中敷衍着屏风前的谢闻朗。


    “不知,等梁拓回来了你去问他。”


    闻言,毫不知情的谢闻朗有些失落,但还是追问:“好吧,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他继续睁眼说瞎话:“可能今晚,也可能是明日。”


    谢闻朗心里默默一盘算,许是为图方便,点点头道:“也行,那我便不来回折腾了,就留在大哥这里等他。”


    话音刚落,沈晞却是一怔。


    他不折腾了,那她可怎么办?


    谢闻朗若是堵在门外不走,她又该如何离开,如此想着,沈晞心头不由泛起几分焦急,再次向身上的人投去求助的目光。


    可反观谢呈衍,他却一点不着急,撑在一侧的掌心扣住她一截手腕,指腹有意无意地磨着她的腕骨,仿佛确认着某种烙印。


    时轻时重,不成章法。


    她并不知晓,在她昏迷时,那里曾落下一个隐忍而缱绻的轻吻。


    无人窥探,暗自疯长。


    沈晞只觉得他的动作实在磨人,有些受不住,下意识活动了下被摩挲的手腕。


    可她才刚有动作的意图,却被谢呈衍不容抗拒地按住,沉声:“别动。”


    说完,他又顿了顿,压低身子覆在沈晞耳畔,缓缓吐出后半句话来。


    “你也不想被二郎发现吧?”


    侵略性的气息喷薄在耳侧,勾起一阵酥酥麻麻的痒意,沈晞没忍住缩了缩指尖,直觉不对,不敢再乱动。


    头脑被这接二连三的意外刺激得发木,她甚至没心思想,他们二人之间的举止,已然越界。


    见她不再有反抗的小动作,谢呈衍喉间满意地滚出一声低笑。


    这才支起身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


    继而,才不再压着声,对外面说道:“你先回去。”


    “可是……”


    没等谢闻朗可是完,谢呈衍已施施然下榻,理了理方才在拉扯中稍显凌乱的衣物,启唇对着仍在榻上,面颊泛红的沈晞无声开口。


    只有三个字。


    “别乱动。”


    沈晞狠狠咬牙,一把掀起被子,将自己全部埋了进去,不想再理会他。


    可她在此之前,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这原先应当是谢呈衍的床榻,一钻进被中,属于他的气息不再有任何遮掩地席卷了她。


    整个人仿佛置身于他的臂弯,被他紧紧环抱在怀里。


    沈晞身子不由一僵,可眼下也不好再掀开被子冒出头去,被他瞧见,岂不是更尴尬。


    于是,只能默默将自己蜷成一团,安安静静地缩在角落装死。


    看着她的动作,谢呈衍猜中个七七八八,不由失笑,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


    而后才绕过屏风,负手而出。


    待站在谢闻朗面前时,他已敛去笑意,高大的身形彻底遮去谢闻朗望进内室所有的空隙。


    谢闻朗见到他,本想先开口说些什么,可视线不经意往下一扫,却瞧见了谢呈衍脖颈上扎眼的痕迹,骤然被吸引了注意。


    待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谢闻朗一怔,赶紧移开视线,但才没一会儿又好奇地转回眼。


    如此两三次,他终究还是没忍住。


    顿了顿,指着自己喉结的位置,犹豫问道:“大哥,你这里……怎么回事?”


    谢呈衍毫不意外地摩挲了下指尖,当然知道他在说什么。


    同时,他也分外清楚,就在刚才与房里那团小虾米拉扯的一番,自己衣领也被她不经意地拉低了几分。


    但出来前,他并未将衣领重新整理回去。


    是人,难免有些疏忽。


    谢呈衍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笑,极轻极淡,如常道:“无妨,被野雀啄了下。”


    这话说得含糊,无端引人遐想。


    谢闻朗自然顺着谢呈衍话中的意味想了下去,如此一来,不由联想起他刚进门时屏风后传出来的动静。


    心念一动,他错开几步,绕过谢呈衍的身形又往里面看了眼,只能隐约看见榻上有个小鼓包的轮廓,却不知是何物。


    正当他疑惑时,榻上那团正巧动了动,分明是个人影。


    电光火石间,谢闻朗忽然明白了什么。


    难怪大哥急着赶他走,原来是他来得不是时候。


    自以为明白一切的谢闻朗揶揄地笑了笑:“看来,我要有嫂嫂了。”


    嫂嫂。


    除了谢闻朗,在场两人俱是一怔。


    沈晞对外面的情形一无所知,不知谢闻朗因何突下定论,但气氛骤然安静下来,她察觉到不对,于是僵着不敢再动。


    而谢呈衍则下意识地将这个词默念了几遍,似乎觉得颇为新奇。


    一时,没否认,亦没反驳。


    谢闻朗则将这沉默自动视为了默认,极有眼力见地往出退:“既如此,我不打扰大哥了。”


    他笑得很是畅快,一脸打趣。


    谢呈衍眼睑微抬,看着这抹笑,忽然,在这个瞬间,他很是好奇。


    如果谢闻朗知晓榻上的人是谁,又或者,他最后知道了那个既定的结局,会是怎样的神情。


    谢呈衍尝试去想象,却是无果。


    谢闻朗过得太顺了,可从未遭受过这样的打击,是以他半分都想不出这个单纯的弟弟会有何反应。


    但无论怎样,肯定会很精彩。


    看着那道无知无觉的身影远去,谢呈衍眸色晦暗。


    半晌,低眉,轻笑了声。


    停顿片刻,目送那不速之客离开,谢呈衍这才缓步走回内室。


    只见原本缩在被子里的沈晞已坐直了身子,怯怯地探出头来,欲言又止。


    谢呈衍略扫了一眼她的神色,气定神闲地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却也不开口,只静静等着。


    终于,沈晞按捺不住,纠结着启唇:“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这倒是她头一次开口求他。


    即便是前世遇上楚仪,在国公府那样举步维艰,最后只能跳崖解脱的时候,她也没有低头求过他。


    谢呈衍隐隐有几分猜测,但还是压下心绪,平静道:“何事?”


    沈晞放低了姿态,收敛起方才指使他解决谢闻朗的胆子,嗫嚅道:“能不能麻烦兄……”


    可话才说到一半,她忽然一顿,许是想起上元节他的那番话,又及时改口,端端正正跪坐在榻上:“求谢将军帮忙,保住我和国公府的婚约。”


    话一说完,谢呈衍动作微顿。


    能从她口中说出婚约,除了谢闻朗还会有谁。


    谢闻朗,谢闻朗,她心里来来去去就只有一个谢闻朗。


    谢呈衍放下茶杯,指尖在边缘缓缓敲击。


    他从没见过这般执迷不悟的人。


    若说名利地位,相比于谢闻朗,明眼人都能看出攀附谁更有价值。


    可她偏不,非要在一个谢闻朗身上吊死。


    当真就这么喜欢他?


    原本还想再多些时日,等猎物慢慢地、无知无觉地自己走入网中,他最是等得起。


    可现在,谢呈衍忽然觉得……太慢了。


    该求的时候不求,不该求的时候,她反倒自己撞上来。


    倒也无妨,她既然想保住和谢家的婚约,给她便是。


    “好啊,我许你这个婚约。”


    第30章 第 30 章 “沈晞是臣即将明媒正娶……


    沈晞原本只是灵机一动, 想着若谢呈衍肯出手搭救她,那心底必然对她这个未来弟妇有几分认可,这才敢壮着胆子去求他。


    毕竟除了他, 沈晞也找不到其他能在这件事上帮她的人。


    不料等了半晌,她才等到了这个意味不明的回答。


    这句话中似乎藏着某些其他含义, 沈晞总下意识觉得有些不对。


    但她来不及细想, 甚至没等她开口再说些什么, 谢呈衍已起身,向外走去,不再看她。


    “先换身衣裳, 准备走吧。”


    “去哪?”


    沈晞的注意被转移, 不解其意地看向他。


    谢呈衍余光扫过, 淡然启声:“送你回医馆。还是说, 想继续待在我的将军府?”


    他面色如常,唯独下颌却绷得有些紧。


    原先把她接来将军府,只是因为温庭茂的仁风堂过于嘈杂, 来来往往, 人多眼杂, 他们二人暂且不便在那里久留。


    在一切落定前,谢呈衍容不得半分闪失,他一向如此。


    如今, 将她再送回仁风堂自然也是同样的道理,沈晞不该出现在将军府,也不能从将军府折回沈府。


    当然, 这些都只是眼下。


    他在等一个机会,一个光明正大将她留在自己身边的机会。


    压下这些难言心思,谢呈衍这才想起什么地脚步一顿, 复而折回榻边,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来,慢条斯理地递到她眼前。


    沈晞定睛一看,那宽大的手心摊开,其中赫然是她的发簪。


    落水时,她还曾用它刺破了那个小太监的手臂,原以为早就在混乱中丢失,却不想落到了他手里。


    见她没有动作,谢呈衍又上前一步,微微弯腰执起她的手,将那支发簪原封不动地放回她掌心,清冷的声线响起。


    “下次,握紧了就别再松手。”


    只此一言,说罢,他不再多留片刻,径直转身离开。


    沈晞望着那道背影,指尖蜷起,捏紧了手心里的东西。


    细想刚才两人的对话,他这样……应当也算是答应了帮忙?


    不论如何,她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是以,沈晞不再多虑,换好婢女送进来的衣物,便随着候在后门的马车悄然离开。


    却不曾注意,她刚才用过的那方帕子竟遗落在榻,被皱巴巴地卷在衾被之中。


    直到她离开后,谢呈衍才再次返回房中。


    只一眼,他便瞧见了卷裹于衾被之中的那方帕子。


    谢呈衍走上前从榻上捡起,指尖轻绕,上面依稀残存几分属于女儿家的馨香,柔而韧地破开一室乌木沉香,流入鼻腔。


    瞳色愈渐幽深。


    随后,修长十指将那帕子细心叠好,直接收进了袖中。


    *


    仁风堂前。


    那厢,沈晞坐着马车离开,虽说谢呈衍从始至终都没有给她一个确定的答案,但她路上一推敲,便将他如何会与自己这桩事扯上关系的缘故猜了个大概。


    谢呈衍这样的人,自然不会有闲心关注他们之间的恩怨情仇,更不可能主动救她出宫,除非,是谢闻朗找他求情,求他帮忙。


    刚才在将军府遇上谢闻朗打听她的处境,也恰巧印证了这点。


    只是她与谢呈衍身份有别,不可相处过近,需要避人耳目,他思虑周全,这才有了将军府与医馆之间的来回奔波。


    想通这一窍,沈晞不由懊悔,自己先前居然还怀疑他的动机,当真是小人心度君子腹。


    几番相处下来,谢呈衍此人,虽说难免疏离冷淡了些,但在每次她需要被看见的时候,他总会出现,无端让人安心。


    抛开其他的不说,谢呈衍,其实是个顶好的人。


    沈晞一边不住忏悔自己的不识好人心,一边跟着梁拓到了仁风堂。


    临下车前,梁拓给她递来一顶帷帽,沈晞心领神会,从善如流地接过戴好。


    以帷帽遮面,沈晞将将踏入仁风堂,眼风随意一扫,掠过某个熟悉的人影时,却忽然顿住。


    不曾想,她竟能在此处遇上那个意料之外的人——温庭茂。


    沈晞眉心轻蹙,上次在沈府门外见到他之后,她曾尝试让青楸去查过他,但并未有任何结果。


    她的确数次怀疑过此人身份,但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是个大夫,而且正在这京城之中。


    沈晞颇为疑惑地打量他,透过帷帽被风吹起的一丝缝隙,刚巧也迎上了他回望的视线。


    四目相对,温庭茂的目光似乎没有落在她身上,有些游移,反倒像是在透过她去看着谁。


    直到看见了她乌发间的那支金簪,方才定住。


    可这不自觉流露出的异常反应仅仅持续了片刻,不等旁人察觉不对,温庭茂已经回过神。


    仁风堂此刻并没什么病人,难得清闲。


    温庭茂坐回桌前,重新垂眼挑拣着桌上的药材,冷哼了声:“他人呢,从我这带人走的时候倒是趾高气昂,怎么现在送回来连面都不露?”


    沈晞略微惊讶,有些没明白他这话是何缘由。


    一旁的梁拓却启声答:“将军入宫不便抽身,特让属下护送。”


    温庭茂瞥了他一眼,依旧没好气:“既然他是个大忙人,当初就该少折腾,是他非要仗着一点身份地位就随心所欲,不成体统!”


    听了两句,沈晞逐渐回过味来。


    温庭茂接着说下去:“你们将军真不是什么好人,让一个病人来来回回地跑,我看就是成心为难。”


    这话里话外骂的是谁,几人心知肚明,于是梁拓也不敢再说什么辩白之语。


    见他不作声,温庭茂自己一个人唱独角戏也憋闷,懒得再理会。


    是以,转眼看向沈晞,对着她朝着自己身边的空位扬了扬下巴。


    “坐。”


    沈晞趁机瞄了眼梁拓,见他没有什么反应,这才犹疑地依言上前。


    但心中多少有些纳闷,仁风堂的这位大夫对谢呈衍的不满过于明显,几乎是赤条条地当着面发泄出来,毫不掩饰。


    难不成两人是什么旧识?


    亦或是旧怨?


    不等沈晞想出个所以然来,温庭茂已搭上她的手腕,又偏头看了眼梁拓:“怎么?你也要看病?”


    梁拓听懂了这话里的逐客意味,并不多留,反倒如蒙大赦地走了出去。


    而后,温庭茂才开始仔细为沈晞诊脉,方才还剑拔弩张的神色逐渐柔和下去。


    沈晞好奇心起,细细打量着他,又偏眸瞧见了桌案一角摆着的吹笛小偶,做工不算精致,瞧着已有些年头,造型颇为童稚,与他本人不大相符。


    看着,倒像是之前跟在他身边那位小童子的玩意。


    沈晞不动声色地将着室内陈设扫了一遍,心中逐渐有了几分了然。


    半晌,正专心切脉的温庭茂让沈晞换了一只手,问道:“之前可有过高热?”


    沈晞颔首。


    “那次如何诊治的?”


    “虽看了大夫,但还是反反复复高热三月有余,吃药也不见成效,最后不知为何,突然便好了。”


    温庭茂蹙眉:“高热三月,却只找了一个大夫看?”


    “对。”


    一听这话,温庭茂再次冷哼了声:“这个沈广钧……”


    后面说了什么,他声音已彻底低了下去,沈晞未曾听清,连沈广钧这个名字也都是模模糊糊,她不大确定自己是否听了个真切。


    但对于温庭茂这个人,她心里则有了几分猜测。


    于是,沈晞眼眸一转,开口寒暄:“上次,多谢您给的药方,十分有效,我腿上的伤已彻底根除了。”


    “没什么可谢的,随手的事。”


    “您医术如此精湛,不知从医多久了?”


    温庭茂只当是闲聊,随意应着:“家中世代从医,祖上开始干的就是这一行。我么,从小会说话开始就会认药,若是从那个时候算,那可就久了。”


    他看着年岁高,但闲聊说起话来却语气轻快,略有些不正经的调性。


    沈晞柔柔一笑:“这倒巧了,我阿娘幼时教我识字时用的也是医书。她的那几本书被我来来回回翻了个遍,可惜前段时间不甚烧毁了原本,只剩我自己凭着记忆默出的抄本了。”


    听到这话,温庭茂肩膀一僵,眸光定定凝视着某一处,不知想到了些什么。


    良久,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扯出一抹笑:“你年纪轻轻,却能将仅看过几眼的医书全盘默下来,当真厉害。”


    可才夸完,温庭茂嘴角硬扯出的那抹笑又垮了下去,犹豫几分,终究还是问道:“除此之外,你阿娘……她还同你说过什么吗?”


    这问题实在宽泛,母女间能说的事情数不胜数,但沈晞知道他真正想知道的是什么。


    于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的神情,缓声道:“这可多了,其实阿娘还经常同我说起,她从前学医时的事情,每每说起总是感慨怀念。”


    “怀念……”温庭茂喃喃将这两个字重复了遍,“她现在如何了?”


    沈晞低眸,平静道:“在我七岁那年,她病逝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晞察觉到他为自己切脉的指尖不自觉加重了几分力道。


    温庭茂没有说话,气氛一时陷入沉默。


    唯有突如其来的一阵风,穿堂而过,荡起一声近乎呜咽的低沉声响。


    沈晞率先打破尴尬,主动换了话题:“温大夫一直在京城行医吗?这医馆我从前来过,却从未见过您。”


    温庭茂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自己从什么泥淖之中生生拔出来,缓了片刻,才回答:“不是,之前在别的地方,近日才来了京城。”


    说着,也不再与她闲聊下去,松开搭在她脉搏上的手。


    “没什么大问题,只是之前那次高热,你的身子未养好,底子尚有些弱。我给你开几副药,回去好好温养。”


    沈晞颔首道了句谢。


    话音落下,再次沉默,温庭茂似乎没有再主动开口的打算。


    沈晞看着他笔走龙蛇地写着药方,冷不丁,突然启声:“这个冬天,青州下雪早吗?”


    温庭茂不曾注意,下意识答:“还是老样子,没多少变化……”


    话一说出口,猛地,他反应过来。


    这小丫头哪里是单纯来看诊的?


    自她踏入这仁风堂,每一句话都是在试探他,而他居然一点没防备,就这样被一个小丫头绕了进去。


    温庭茂眉头骤然拧起,发觉沈晞正偏首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双眸圆润,透着十成十的机敏。


    不等他开口询问,沈晞却轻轻一笑,转开目光,投向桌案上的那个吹笛小偶。


    “您别误会,我只是看到了那个东西。我阿娘是青州人,曾与我提起过这是青州独有的风俗,所以我才有了猜测,或许,您也来自青州。”


    “看来,我猜对了。”


    她歪了歪脑袋,眼眸中一点星光闪过。


    何止是猜对了他的来处,温庭茂甚至隐隐能觉察出她已对他的身份有了几分了然。


    盯着那抹浅淡的笑意注视良久,他才回神,冷哼着摇了摇头,似是无奈:“你倒是聪明。”


    比她娘亲可聪明太多了。


    *


    与此同时,谢呈衍已经到了皇宫。


    御书房内。


    幽幽烛火摇曳闪动,光线略有些昏暗,一室静谧。


    谢呈衍躬身,静立于阶下,一动不动地沉默着,正等皇上开口。


    而那位九五至尊却高坐明堂之上,御笔朱批,正仔细看着一份折子,翻来覆去扫了两眼,没有抬首。


    良久,才终于启声,状似无意地问道:“谢卿,前两日那桩事你打算如何给朕一个交代?”


    谢呈衍从容开口:“臣弟性急冲动,家父不在京中,已由臣代为责罚。”


    话音才落,却只听“啪”的一声,在一片安寂中陡然响起。


    皇帝终于看向他,手中的折子被摔到一边,目光锐利:“朕可不是在问这个。说说看,沈家那个姑娘,同国公府到底是何干系?竟惹得你那弟弟如此大动干戈,险些拆了朕的九重宫门。”


    “陛下,沈晞与国公府定有婚约在身。”


    这事不用他说也知道。


    皇帝不满地冷冷应了声,摆手:“你那弟弟倒是很重情谊,喜欢怎么不早早娶回家放着?”


    “陛下误会了。沈晞并非臣的弟妇,而是臣即将明媒正娶的新妇。”


    一听这话,皇帝终于来了兴致,倾身向前,颇为有趣地追问:“哦?朕听到的消息可并非如此。”


    谢呈衍不紧不慢,缓声道:“陛下,京中传言当不得真。是臣多年征战在外,以致婚期一拖再拖,又远在他乡,对她着实放心不下,才让臣弟代为照看一二。不想传来传去,竟出了误会。”


    难得听这个谢呈衍在军务以外的事情上说这么长的一段话。


    皇帝笑了笑,心中有了几分想法:“以爱卿所言,既是你的婚约,那前两日谢闻朗跟着闹什么?”


    谢呈衍不紧不慢,将已备好的说辞托盘而出。


    “臣已责问过闻朗,只因臣嘱托他帮忙照看未来大嫂在先,如今突发意外,担心臣责罚他照拂不利才会莽撞行事。”


    一番话说得十足肯定。


    皇帝饶有兴味地听罢,忽想起另一桩事来:“哦,这么说,他倒是尚未婚配?”


    谢呈衍不多犹豫:“正是,臣弟尚未婚配。”


    皇帝若有所思,转而问:“他与五公主平日往来如何?”


    “臣不干涉闻朗往来交友,不过上月上元佳节,臣瞧见他与公主殿下同游街市,共赏花灯。”


    这个回答极为微妙,算不得谎话,楚仪与谢闻朗确实有过上元节的相处,但仅是为数不多的一次,可落在他人耳中却难免有了层别的意味。


    果然,皇帝已自发领悟了谢呈衍的未尽之言,不住颔首:“如此甚好。”


    这般安排,自然是最好。


    薛谢两家权势过盛,皇帝早就心存芥蒂,上次城阳山一事,更是不大信得过东宫背后的这些人。


    只可惜如今朝中无人,谢呈衍掌兵之权暂不可收,而他的婚事也一直是皇帝的一块心病。


    从前一直未听过谢呈衍有什么婚约,他自己对此也不甚上心。


    而以他的地位功绩,若由皇帝指婚,女方家世过高,两家联盟,皇帝自己必然夜不能寐,女方家世过低,又难免有些说皇帝薄待忠臣的声音。


    挑来挑去这么些年,始终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女儿家许给谢呈衍。


    可如今,这婚事谢家自己敲定,反倒省了他的麻烦,沈家刚巧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权柄之家,皇帝也不必为此烦忧。


    更何况,也能趁此机会解决了五公主近日闹腾的事端。


    一举两得,一箭双雕。


    皇帝心满意足地站起,长呼出一口气来,笑问:“爱卿何时完婚?”


    “婚期未定。”


    闻言,皇帝负手走下阶来,摇了摇头,不赞成道:“不可不可,你年纪也不小了,两个人耽误了这么久不可再拖下去。不如就由朕为你们择个日子,尽早完婚,如何?”


    一番话,正中谢呈衍谋定的目的。


    微一拱手,他垂眸敛去眼底滑过的一点微光,俯身拜谢。


    “臣多谢陛下。”


    *


    是夜。


    天边无月,一片浓重漆黑沉沉压下,地牢之中光线幽微,死寂重重,吞噬一切生机。


    谢呈衍踏着皂靴,徐徐踱步而下,随着烛火晃动,自地牢深处,一阵血腥气扑面而来。


    地牢中,掩面的暗卫正将一处团团围住,忽见谢呈衍来,纷纷俯首,心照不宣地为他让出一条路。


    没有任何阻拦地长驱直入,最终,谢呈衍在地上的一具躯体前站定,眸光淡淡,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


    借着昏暗灯火,这才勉强看清正有一人蜷缩在地,身上已是血肉模糊,吭哧吭哧喘着粗气,鼻息将地上的尘土扑散,整个人因抑制不住的痛而颤抖。


    忽然听见动静,地上那人艰难地睁开眼,还不等辨清来人是谁,就被两旁的暗卫不由分说拽着胳膊架起。


    他已是痛到力竭,头不受控制,怏怏地向一侧倒去,但又被人掐着下颌掰正,不由分说地把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抬起。


    谢呈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脸,眼底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深邃的眉眼于细碎光影下显得冷漠阴狠。


    “将军,审过了,正是此人推了沈娘子落水。”


    暗卫话音才落,那人喉间忽地溢出声低哑的嘶吼,但因力竭并不响亮,像是在反抗,又似乎是惧怕着什么。


    可谢呈衍没有那样好的耐性,去听旁人说无关紧要的话,他只淡漠启声,音色平缓却寒意逼人。


    “哪只手碰的她?”


    没有回答。


    显然,被暗卫折磨了这样久,他纵然有心也无法回答。


    谢呈衍并不理会背后因由,冷冷垂眸,只等了他三息,依旧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案。


    耐心告罄,谢呈衍不多留,只往地上甩了一样东西,在火光下隐现寒光。


    那是把早已卷了刃的钝刀,轻划过皮肉,甚至都只会留下一线白痕,一击压根无法致伤。


    谢呈衍负手而立,睥睨着他,眼底尽是狠戾,对暗卫吩咐,声音森寒:“两只手都不必留了。”


    说罢,他没有多留一个眼神,径直转身离去。


    有个新来的暗卫没理会其中含义,一头雾水,悄声问了旁边同僚一句:“将军的意思是,留他一命?”


    对方颇为纳罕地瞥了他一眼,压着声:“落在将军手里,有谁能活着出去?”


    方才谢呈衍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寻常手段太过痛快,需得用这顿刃一点点磨灭生机,才算了结。


    那新人终于了悟,额上不由沁出一层冷汗。


    阴狠毒辣,不择手段,这才是真正的谢呈衍。


    那厢,谢呈衍已走出地牢,恰巧月色从云层中探出一点微光。


    守在外面的梁拓见势跟上他,低声道:“将军,夫人请您回国公府一趟。”


    谢呈衍摩挲着指尖,并不意外,隐约知晓薛氏的目的。


    果然,心中的念头才一冒出,就听梁拓说出了下句话来。


    “今日傍晚,宫内宣旨的太监来了国公府,皇上为二公子和五公主赐婚。”


    谢呈衍略一挑眉,这位皇帝陛下还真是利索,昨日才将他叫去御书房询问了番几人的关系,今日这圣旨居然都到了国公府。


    还真是怕日久生变。


    不过他对此倒是无所谓,这种事,自然是越快越好。


    马车驶进无边夜色,半个时辰后,谢呈衍踏入国公府。


    一进前堂,却瞧见薛洪明与薛氏兄妹二人端坐在上,谢弈如今不在京中,薛氏寻兄长商议无可厚非。


    果然,薛洪明瞧见他,先是叹了一息:“赐婚的事你可都听说了?”


    谢呈衍不露声色地颔首,在一旁落座。


    不等他开口,薛氏已急忙忙启声:“哥哥,陛下这到底是何意,怎么突然会给朗儿赐婚呢?”


    说着,目光不经意瞥了谢呈衍一眼。


    傍晚才接到圣旨,谢闻朗当即便大闹一场,好说歹说都不管用,非要嚷着入宫当面与皇上说。


    薛氏哪敢放他出去,赶忙让下人将他困在府中,又匆匆寻来了薛洪明商量。


    抛去旁的不说,不论从年岁还是礼法,若要赐婚,也该是先赐婚谢呈衍,怎么现在竟绕过年长的,直接点了谢闻朗做驸马。


    这其中,指定有什么不对。


    对于薛氏时不时探究的打量,谢呈衍佯装不察,依旧是平常那副模样,对国公府的每一桩事都显得不甚热络。


    薛洪明细思了番,倒是敲定:“不过是个区区沈家,本就登不得国公府的大门,更何况陛下赐婚,岂能抗旨?从前闻朗与沈家那姑娘未过礼数,只口头婚约,直接作罢便是。”


    道理是这个道理。


    可薛氏心有不忍,即便她也确实看不上沈晞,无奈谢闻朗却当真喜欢,怕只怕他为了那个沈晞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来。


    今天晚上就听下人来报说,谢闻朗将自己一人锁在房中不吃不喝,直言除了沈晞谁也不见,不见沈晞便也不会踏出这扇门一步。


    做母亲的,到底是心疼这个儿子。


    不过,眼下却由不得薛氏做主。


    薛洪明话音才落,一直没启声的谢呈衍眼皮轻掀,眸光淡淡投来,开口。


    “此事不可作罢。”


    话落,薛家兄妹二人不解:“为何?”


    谢呈衍从容说下去:“两家虽只口头婚约,可若说弃便弃,容易落人口舌,被有心之人以此做文章,于东宫那边难免有所影响。”


    他并不说此事对谢闻朗如何,反而一针见血地直指东宫,对于薛洪明而言,不论怎样,必然最先考虑东宫那边。


    果然,薛洪明一想,谢呈衍确实也没说错,眉头紧紧拧起。


    他整个下午担忧的也正是谢呈衍所说的这个顾虑,只是眼下,仍未寻到解决之法。


    原本想着左右不过是个沈家,不值得放在眼中,但现下大事将近,容不得半分疏忽,薛洪明再次陷入犹豫,看向谢呈衍。


    “呈衍说得不错,可如今赐婚一事绝不可能再有转机,沈家那边,你说该如何处置?”


    不比一脸凝重的薛洪明,谢呈衍倒不觉得此事何须考虑,眉眼矜贵淡漠,慢条斯理地启声,像是说了句什么无所谓的话。


    “两家已有婚约之名在外,既未正式交换庚贴,那沈家娘子,自然由我来娶。”


    可此话一出,薛家兄妹二人俱是一怔。


    薛氏仅仅只是略有诧异,但到底没多说什么。


    如今,她哪里管得了谢呈衍,长大了,翅膀硬了,一年到头国公府都不见得他乐意回来几次,连谢弈本人来了也劝不得他。


    况且,不过是一个沈晞,谢呈衍既然想娶那便娶了,反正成不了什么气候。


    正巧也能破此局面。


    可薛洪明远没有薛氏那样想得开,他当即就要开口反对。


    以谢呈衍的身家地位,娶一个沈晞实在不值当,更何况对他娶妻一事,薛洪明早就有了人选,只等个合适的机会就要与他商议。


    但不等薛洪明启声,谢呈衍再次淡声抛下一句:“何况,我尚未娶妻,二郎又如何成婚?”


    他低眸,缓缓摩挲着指尖,音色清贵,落在空寂的夜色暗涌之中,一句一惊心。


    “除此之外,舅舅可还有什么好主意?”


    这一问彻底问住了薛洪明。


    若想体面地解决这桩事,不留任何把柄,谢呈衍所说应当是最方便最快捷的法子。


    其他行事,只要弃了与沈家的这个婚事,不论如何,都会授人以柄。


    眼下谢闻朗尚公主一事板上钉钉,唯有由谢呈衍接过婚约娶了沈晞,方可笼络人心。


    薛洪明沉默着,不作言语,但其实已算作默认。


    淡然眸光扫过眼前神色迥异的两个人,各怀心事,却无人多言。


    谢呈衍唇角几不可察地轻扯,长身而起,不再多留。


    三言两语间,他与沈晞的婚事已然敲定——


    作者有话说:为了不被数据影响,基本都是一周爬上来扔一次存稿,今天一翻突然看到好多好多评论,真的特别开心![求你了]


    谢谢热情的小天使们追更,我将猛猛码字,猛猛更新!和大家一起陪着小晞和小衍走向圆满的结局[红心][垂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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