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这婚约,只能是你我二……
圣旨一颁, 不出一日,京城大大小小的世家勋贵全部得了消息,国公府毫不意外地被再次推到风口浪尖之上。
而原本在传言中已与国公府定下婚约的沈家, 一瞬间,也深受众人瞩目, 所有人抱着瞧热闹的心态, 都在等沈家的反应。
翌日清晨, 将将散朝,谢呈衍便迎面遇上了沈广钧,他没有意外, 颇通情理地站在原地, 等他走近。
略打量了眼, 相比于之前, 沈广钧沧桑许多,想必这些日子,不仅需处理公务, 还要为了沈望尘的病情来回劳碌奔波, 耗费了不少心力。
他猜得确实不错, 沈广钧本就因儿子始终不见转好的病情无暇他顾,连沈晞那日从宫中回来他都没来得及细问,只去瞧了眼, 见她一切安好便放心。
可这圣旨突如其来,沈广钧直到今日才得知,他不敢让下人将此事告诉沈晞, 一直瞒着,唯恐生变。
江氏对沈晞的事从来不上心,这其中究竟如何, 自然只能由他这个做父亲的亲自来问个清楚。
沈晞是他的女儿,这孩子有多在意谢闻朗他都看在眼里,即便他往日对这个女儿多有关心不周,可也不能让她在外白白受了欺负。
国公府谢弈不在京中,能掌舵话事的自然就是国公嫡子谢呈衍。
好在,这个平日里凉薄冷淡的谢将军没有拒绝他的交谈。
“谢将军,听闻,昨日陛下赐婚谢二公子,此事……”
谢呈衍垂眸,给了他肯定的答案:“不错,皇上指婚五公主与舍弟,择日成婚。”
传言被印证,沈广钧面色一僵,压着的火气顿时窜上,肃声质问:“谢将军,国公府这样做可否有失偏颇?先前分明是你谢家二公子亲自上门,百般恳求让我将小女许配给他,两家这才定了婚约。怎么到头来,却要悔婚吗?”
谢呈衍却面不改色,眸光微敛,淡漠启声:“沈大人,谢某重信,自然不会悔婚。不过,晞儿的婚约,同谢闻朗有何干系?”
一句话让沈广钧顿时愣了神。
他敏锐察觉到谢呈衍话中的称谓,一时未明了是何意味。
是以,谢呈衍扫了眼他的神色,目光不偏不倚压下来,继续淡声添道:“沈大人,除了那道赐婚圣旨,陛下还有一道口谕。”
口谕一事沈广钧还真是不知道,他拧着眉:“你究竟是何意?”
谢呈衍音色平缓,不容置疑:“陛下令谢某与沈家娘子沈晞于年末之前尽快完婚,免得拖延下去,误了五殿下的婚期。”
“你说……什么?”
沈广钧如遭五雷轰顶,难以置信地盯着他,眼前瞬间一白。
怎么才过了几天的功夫,这与沈晞的婚约转头便落在了谢呈衍头上?
谢呈衍。
此人空有名利地位,性情淡漠,为人疏离,能征战四方威震天下,可偏偏不像是个能做丈夫的人,他哪里会是沈晞的良配?
谢呈衍却不疾不徐:“怪谢某办事不周,忙于征战,忘了我与晞儿的婚事尚未过明面。沈大人放心,待准备妥当,谢某必定登门提亲,该有的礼数一个也不会落下。”
沈广钧还没反应过来,下意识摇摇头否认:“不对,这婚约分明是……”
可话未说完,已被谢呈衍凉凉截断:“沈大人不如好好想想,这婚约究竟是晞儿同谁。”
他的音色很淡,声线平缓听不出怒意,但无端透着逼人的寒意,每一个字都染着极强的压迫意味。
略一思索,沈广钧彻底了然,将这背后弯弯绕绕猜了个大概,顿时噤声,没再开口。
见状,谢呈衍这才收回视线,负手而立,漫不经心地嘱咐:“晞儿身子未能痊愈,近日正在养病,这些杂事便不必告诉她了,沈大人以为呢?”
沈广钧还能有什么以为,他与这谢呈衍接触不多,从前甚至没怎么能搭过话,哪曾想他会如此气势迫人。
艳阳暖照之下,沈广钧竟生生冒了一层冷汗,顶着谢呈衍无声的逼迫,短短片刻,他心中已有了偏向。
终了,不再有任何异议:“谢将军说得是。”
“泰山言重了,谢某尚有军务在身,恕不多留,改日必定亲自登门提亲。”
谢呈衍说着已从善如流地改了口,眸色平静,大步向前走去,自沈广钧身旁擦肩而过。
日光倾泻而下,宫墙边的绿柳在春光中已悄然发了新芽。
一轮一载,无人知晓时,又是一个春来。
*
春光明媚,院中草木褪去寒冬的萧瑟枯黄,摇身一变,渐发生机。
红日初升,斜斜泄入,廊庑之下,一截白如凝脂的细腕探出,被暖阳柔和包裹,似镀了层金边,瞧着便赏心悦目。
手头正小心喂养着在廊下歇息的伯劳,那伯劳颇通人性,才啄了两口食料,便十分高兴地抬起脑袋,叫唤了两声以作回应。
青楸踏进院中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幕,美人垂眸,幼鸟扑翅,于一片大好春光中,自在悠闲。
她走近,不由笑了下:“姑娘先前还不喜这伯劳,不想还是留到了现在,不仅每天细心喂食,连伤势都要亲自看过。”
沈晞听到她的打趣,却神色如常,芊芊玉指轻展,继续给伯劳撒了一把吃食:“不尽快把它养好,怎么能早些放出去。”
“您不打算留下这伯劳吗?”
青楸一顿,原以为相处这些天,沈晞已经对这伯劳有了几分喜爱才会如此在意,可怎么还是要送走。
趁着伯劳埋头苦吃的功夫,沈晞轻轻撩起它的翅膀瞧了眼,淡声:“我又不喜欢它,留着做什么?”
闻言,青楸也不多说,顺势转了话题:“不过这谢将军还真是奇怪,都说伯劳性猛难驯,哪有给姑娘家送这个的?”
“是赔罪。”沈晞下意识反驳。
“赔罪礼送伯劳,这是什么讲究?”
沈晞一怔,想起什么地皱了下鼻尖,松开伯劳的翅膀:“你说得不错,赔罪也不该给我这个,还要我来养。”
说着,又戳了戳那伯劳的脑袋,它已不像刚落到沈晞手中时那般楚楚可怜,悉心照料下伤势好转,翅羽渐丰。
这伯劳没有笼子拘束,被沈晞随手养在院中,初始时它伤了翅膀飞不起来,不怎么担心。
可眼下伤势转好,也不见沈晞说给它束个脚链,就这样任它随意来去。
不过倒也奇怪,这伯劳格外省心,即便白日不知去了何处,每到夜里也总会乖巧飞回来,团在廊下给它备的鸟窝中休息。
瞧见沈晞的动作,青楸点点头:“所以才说谢将军奇怪,要是二公子的话,肯定就不会送这些,还是二公子才更懂姑娘的心思。”
一听这话,沈晞本想说些什么,但只微微启唇,犹豫半晌,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拍了拍手,掸净浮灰,沈晞放开了在她手下来回蹦哒的小伯劳,转身往房内走去,继续同青楸说道。
“谢呈衍这个人确实古怪,喜怒无常的,我总是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不过……”
“不过什么?”
沈晞顿住脚步,倚门回首,目光追随着那只在树梢上跃动的伯劳,轻笑了声:“他是个极好的人。”
暖春光线穿透层层枝桠遮掩,落下细碎光影,于沈晞清透的眸底映出微光。
可青楸没听懂,实在纳闷,这话里的转折怎么如此突然,好奇追问:“他不过是让姑娘养了个伯劳,怎么就成了极好的人?”
沈晞耸耸肩,回身,不与她多说:“不知道。”
这又是什么回答?
青楸不解地挠了挠头,偏首去看那伯劳,见它已飞上了屋檐一角,一双棕褐色瞳孔极目远望,忽而从喉间扯着嗓子叫了两声,像是瞧见了什么。
小圆脑袋灵巧地倏然转动,下一刻,便扑闪着翅膀飞远了。
沈晞已进了屋内,并不管青楸满肚子疑惑,推开窗扇,春光倾泻而入,一室浮沉。
隔着一扇半掩的窗望进去,只见沈晞俯身,整理着先前誊写晾晒好的医书。
美人如画,春色静好。
直到一个下人急急忙忙冲进来,悠然画卷上骤然落下一点突兀的墨痕。
“姑娘,姑娘,您快去前院看看吧。”
安逸被这声响打破,沈晞自窗内探出头,见他慌张,好奇问:“出什么事了?”
那人跑得急了,此刻正艰难地吞咽着,气喘吁吁:“姑娘,国公府……国公府上门提亲了!”
国公府。
“啪嗒”一声,沈晞手中的书册落地。
她来不及去捡,一下就想到了谢闻朗,脸上不由浮现出笑意,隔着窗再次确认道:“当真?”
“当真,来的确实是国公府的人。”
沈晞双眸微微睁大,连眼尾都溢出几分欣悦。
看来谢呈衍真的没骗她,这才过去没几天,就帮忙把这桩事解决了,也不枉她夸他是个好人。
闻言,青楸也心中一喜,姑娘等了这么久,终于是苦尽甘来。
只有那下人脸色却不怎么好,嘟囔着:“不过,来的不是二公子……”
可这句话沈晞和青楸已经没人有耐心去听,只转眼的功夫,她便匆匆奔回内室更衣去了。
往前厅走时,沈晞心情大好,还不忘同身旁的青楸说:“青楸,你说若是要给兄长送谢礼,该送些什么才好?”
青楸一滞:“您要给大公子送……”
说起兄长,她理所当然地想到了沈望尘。
可沈望尘如今已由江氏陪着,去了老家的庄子上养病,况且他们二人之前闹得那样不愉快,怎么会突然想起来送礼?
沈晞瞧见她的神色,便知道她想岔了,改口说:“是二郎的兄长,我与二郎的婚事今日能如此顺利,应当少不了他帮忙。”
“这……奴婢可得好好想想。”青楸笑着,“姑娘也别惦记这些了,先去前厅看看谢二公子再说。”
沈晞点点头,眼下最重要的当然是和二郎的婚事。
才绕过长廊,未至前厅,远远便望见院中一片红,几大箱聘礼整齐摆放,堆满了院落。
青楸不由低低叹了声:“好大的阵仗。”
可乍一瞧见,沈晞却隐隐觉察出几分不对劲,步子逐渐慢了下来。
这个场合,沈晞不便露面,只能藏在一丛草木掩映后,悄悄往外看去。
她猫着腰,迟疑地走近,直到整个前厅尽收眼底,沈晞也没看见期待的那个人,反而一道矜贵颀长的身形没有任何缓冲地闯入眼底。
春日迟迟,光影交错下,谢呈衍长身而立,即便是暖春,他依旧像高山白雪,透着凉意,疏离淡漠,仿佛不属于这个世间。
春光熹微,半分不藏私地尽情倾洒,却穿不透他的周身,像是不知被什么东西挡住,总有几分格格不入。
忽然,他似是察觉到沈晞的视线,抬首直直望过来。
可正当这时,坐于首位的沈广钧启了声:“谢呈衍,你当真要娶晞儿?”
春风拂过,沈晞觉得耳边仿佛响起阵阵鼓噪的嗡鸣,嘈杂得让她无法思考,头脑一片空白。
眸光相接,她紧紧盯着那双黑沉的瞳孔。
谢呈衍,娶。
在今日之前,她从未将这两个字眼联系在一起过。
他们两个人,怎么可能呢?
就在她疑心是自己听错时,谢呈衍已淡淡收回向她投来的目光,对着沈广钧道:“谢某求娶沈晞为妻,绝无戏言。”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如同一道划破天际的惊雷。
沈晞的心也跟着这句话彻底跌入了谷底。
她手指死死捏紧,指尖几乎泛白,不可置信地又问了身旁的青楸一遍。
“他方才说什么?你听到了吗?是我听错了,对不对?”
可青楸抿唇,看向她的眼神颇为复杂,半晌才答:“姑娘,向您提亲的人,是谢将军。”
沈晞的手无力垂落而下,眼瞳因震惊而止不住颤动,片刻后,猛地起身。
这其中一定有问题,她要问个清楚。
可就在沈晞刚想冲出去当面质问时,一个女婢突然上前,拦下她。
“姑娘,老爷让您先回自己的院里去。”
女婢话中虽打着沈广钧的旗号,但她下意识知晓,这是谢呈衍的意思。
方才,他看见她了。
沈晞心绪不宁,事到如今,谢呈衍为何突然在她和谢闻朗的婚事中横叉一脚,她想不出任何理由。
可婚约生变,这绝对有蹊跷,于是她直接开口问那女婢:“为何是他来提亲,二郎呢?”
对方初始仍有些犹豫,但在沈晞再三逼问下,最终还是将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直到此刻,她才从旁人口中得知谢闻朗被赐婚的消息。
可这段时间以来,所有人都心照不宣地瞒着她,看她像个傻子一样期待着那场绝不可能的婚事。
春光洒在身上,横生寒意,沈晞茫然坐于廊庑下,手中无意识地扯着裙裾,不多时,那块布料已变得皱皱巴巴。
既然谢闻朗被赐婚,婚约作废,那谢呈衍为何又会上门提亲,沈晞想不明白其中关联。
难不成是出了什么意外,让他不得已而为之?
心中一时猜测万千,但她仍旧下意识替他开脱,毕竟,他是那样好的一位兄长。
不知过了多久,沉稳的脚步声自身后逐渐靠近,暖风送来一阵浅淡的乌木清香。
沈晞当然知道这个人是谁。
回首,不等他走到面前,她已忧心问道:“谢将军,婚约为何会变成我和你,可是发生什么意外了吗?”
他没有回答,只撩起薄薄一层眼皮,眸光停驻在她身上,缓步靠近。
风掠起沈晞的一缕碎发,将一只眸子半遮半掩,她看不大真切眼前的谢呈衍。
只无端觉得几天不见,他有些陌生。
谢呈衍施施然立在沈晞面前,不过半步远,双臂松松一圈,绕到她身后,冰凉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后颈,激得沈晞一个瑟缩。
直到这时,那道清冷矜贵的声线才终于在她头顶响起。
“没有意外。”
“不是你说的么,对于心中所爱,牢牢抓紧,握在自己手里,才是正确的选择。”
下一瞬,沈晞只觉得发丝被拨动,束拢,余光向后一掠,却见谢呈衍竟动作轻缓地为她系上了一根发带。
鲜红,眼熟。
电光火石之间,沈晞想起什么,乍然,一切都被串了起来。
当日城阳山上,向她射来那一箭的刺客腕间,曾有一抹显眼的红。
那抹红,竟是她当初不慎遗落的发带!
倏地,沈晞回过神,满目震惊,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面前的人,嗓音竟有些发涩:“你说什么?”
谢呈衍的瞳孔仿若一池无底深潭,阴冷垂眸,视线落下的这个瞬间,他变得如此陌生。
没有开口,没有回答。
但他的默认已印证了沈晞心中那个最不可能的猜测。
心中所爱。
怎么可能?
下意识地,沈晞退了两步,眼底惊惧,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
可谢呈衍没有给她逃离的机会,再次逼近,身形遮去暖春浮光,只给沈晞留下一道阴影。
“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莫非忘了?”
“你说,想保住自己和国公府的婚约,我正在成全你。”
每说一句,谢呈衍便逼近一步,眸色也越发幽微。
直到沈晞被他逼至角落,背后紧紧靠上廊柱,退无可退。
他的气息扑面而来,分明是暖春,沈晞却嗅到了寒冬腊月里独有的那抹阴寒。
这萦绕不散的冷让她混沌的思绪有了片刻清醒。
虽然并不知晓他的意图,但当沈晞直直望入那双眼时,仍旧格外清楚地察觉了一点——
他口中的什么心中所爱,统统都是谎言。
这双眼眸中,没有丝毫爱意怜惜,与谢闻朗望向她时的目光完全不同,冷漠阴翳,不见任何情绪。
那分明是一头猛兽盯住猎物时的眼神,好似下一刻便可拆吃入腹。
她拧着眉心,迟疑颤声:“城阳山上,你为什么要向我射那一箭?”
瞳孔中映出沈晞因惊惧不解而紧绷的面容,他知晓她一向聪明,却不想她竟能在瞬间联系起城阳山上的事来。
那一箭,没能杀了楚仪,但误打误撞地让她与谢闻朗早日纠缠在了一处。
倒也算因祸得福。
谢呈衍低哂了声,冰凉的指尖抬起她的下颌:“晞儿,你很聪明,有时也聪明过了头。”
双眸紧紧锁住她,一瞬不曾偏移。
他倒是不介意把因果说与她听:“若没有那一箭,五殿下如何能注意到谢闻朗?”
仅仅一句话,低沉的嗓音落在沈晞耳中,她顿时遍体生寒。
当初城阳山上那一箭,目标根本不是她,而是同她站在一处的楚仪!
所有这一切,为的就是让谢闻朗顺利成为驸马,保国公府圣眷不衰。
原来他的算计从那时就开始了,可她竟无知无觉地被骗了这样久,还蠢笨单纯地相信眼前这个人是好人。
可她呢,他又是为什么非要留下她?
似乎是看出沈晞的疑惑,谢呈衍不紧不慢再次开口:“你若不嫁我,谢闻朗如何能死了对你的心思。”
是了,留下她,让她成为谢闻朗的嫂嫂。
这当真是一个让他无力回天的好法子。
沈晞攥紧拳心,指尖已然泛白,忍不住怒气:“所以为了让五公主如愿以偿,兄长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婚事,纡尊降贵迎娶我这种小门小户家的女儿,还真是穷尽心机。”
她特意叫了他一声“兄长”,将不堪的真相赤条条地摆在了明面上——
他谢呈衍违背人伦,强夺弟妻。
谢呈衍却丝毫不在乎她的怨恨:“沈晞,谢闻朗和公主的赐婚圣旨已成定局,现在你和沈家没有别的选择。”
“兄长这是想拿沈家威胁我?”
“你不在意沈家,也不在意自己?”谢呈衍却直接拿捏住她的七寸,淡漠道,“落在五公主手里,还是嫁给我,你选得出来。”
她不是选得出来,她是根本没有选择。
谢呈衍抬手扣住她的后颈,以难以抗拒的力道将她困于臂弯的方寸之间。
忽视沈晞那点在他看来微不足道的挣扎,双眸紧紧凝视着她,不容置喙地下了定论,冰冷的气息擦过耳廓。
“这婚约,只能是你我二人。”
天朗,风静,令人窒息的氛围却蔓延四散,如同荆棘缠绕于脖颈,谁也不得解脱。
沈晞用尽全力试图逃离他的桎梏,却始终挣脱不得,自己又不肯认输,只好倔强地盯了回去。
只是眸底隐隐浮上一层水光,她执拗地不肯低头,也不肯落下哪怕一滴眼泪。
视线交错,那水光无意间晃了谢呈衍的眼,他眸色微动,忽然意识到,他们两个人前生今世两辈子,他似乎只瞧见她落下过两次眼泪。
一次是在前世的断崖前,一次在今生的城阳山。
谢呈衍手上的力道微微松懈,可眸光却愈发幽暗,音色低哑:“你就这般喜欢谢闻朗?”
愤怒早已冲散了理智,沈晞怨恨他罔顾自己的意愿,强势而不讲理地促成今天这个局面,只轻轻一挥手,就让她从前的所有努力眨眼成空。
于是她循着本能开口,添油加醋地气他一气。
“不错,我就是喜欢闻朗!哪怕他被迫娶了楚仪我也会一直喜欢,他比你谢呈衍好千倍万倍,最起码不会以如此卑劣的手段算计胁迫!”
谢呈衍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如同一柄寒意森森的利刃,凉凉启声:“好啊,待你嫁给我,你便是他的嫂嫂,你若想他念他,我便陪你回国公府看他。”
沈晞被他言语中的偏狂震住,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
谢呈衍却扣紧她的后颈,再度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几乎额头相抵,气息交错。
“还是说,你看中了他的权势,一个国公府次子,能让你恃宠而骄,在沈府勉强过一段好日子。可我比他更有权势,更有地位,不如来利用我,自然更有效。”
眼眸幽深,语气沉沉,每说出的一个字,都化作寒刃狠狠刺在沈晞心头。
她从没见过这样的谢呈衍,狠戾疯狂,不顾一切,比沈望尘更令人胆寒,沈晞突然怔住了。
可谢呈衍依旧没有放过她,指尖自她的颌骨寸寸掠下,嗓音凉薄:“或者,杀了他,这样,你就算再喜欢,他也不过是一个死人。”
话音才落,下一刻,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清晰的红痕自谢呈衍左颊上逐渐浮起,瞬间,周遭的一切陷入凝滞。
连沈晞自己也愣了一愣,掌心火辣辣的痛感后知后觉地传来。
她……居然打了谢呈衍?
诚然,她心中对他实在气愤,愤恨谢呈衍步步算计,怨他从前虚情假意。
但她打的人,是谢呈衍。
算计沈望尘和谢闻朗只在瞬息之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更何况是她。
理智如此,可在他面前,她似乎总有些忍不住脾气。
待情绪缓和,回过神来,沈晞瞬间就后悔了。
想起沈望尘的下场,至今仍养在庄子里痴傻不清,她胆战心惊,手心不由颤抖起来,恐惧席卷了全身。
谢呈衍被她这一掌扇得偏过头去,沈晞辨不清他的神色,只见他沉默半晌,忽地,莫名低笑了声。
意料之外地,谢呈衍没有愤怒,反而回首,抬手拭去她不知何时落下的眼泪,音色低哑平缓。
“胆子怎么还是这么小。”
沈家,楚仪,都没能让她如此生气过。
唯独谢闻朗。
她终究还是喜欢他。
谢呈衍近乎病态地一遍又一遍确认着这一点,又一次次得到肯定的答案。
可那又有什么所谓?
他眼神暗了下去,再次伸手紧紧扣住她,将人困在自己眼前。
即便是一只野性难驯、心在别处的雀,只要断了所有的后路,让她撞破牢笼也无处可去,这样她就能永远留下来。
一辈子,生生世世。
“谢呈衍……”
沈晞被他困在怀中,不敢动弹,方才争吵中愤怒的情绪已被冷风吹散,她对他,只剩下畏惧,连指尖都在忍不住颤抖。
可谢呈衍没有听她说下去,反倒提及另外一桩事:“晞儿,我们的婚期由陛下拟订,就在今岁五月。”
他声音极轻极淡,话语近乎温柔,却让沈晞出了一身冷汗,如同再次坠入隆冬那池寒潭之中。
谢呈衍,他环环算计,步步为营,不知从何时开始,早已不动声色地堵截了她所有的退路。
嫁,她不甘心。
不嫁,便是抗旨。
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强势,不讲理,使得她没有任何挣扎余地。
终了,几分苍白的唇张合,沈晞死死盯着他衣襟上的那抹云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修长指节轻抚过沈晞微凉的面颊,谢呈衍清晰感知到她在发抖,在生气,在无声地愤恨。
可他只落下一声不合时宜的低哂,拨开沈晞被春风拂乱的发丝,音色清贵,压着声在她耳畔低语。
“恨我也无妨,我们合该纠缠到底,至死方休。”——
作者有话说:衍啊,别高兴太早,慢慢给你上强度[垂耳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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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当白月光》 【阴湿疯狗强夺温柔人妻】
程酌烟随夫入京经商时不慎招惹了陆绥。
陆绥乃当朝定远侯,年纪轻轻便为天子近臣,风光无量,守正自持。
唯独看向她的目光总是意外黑沉。
后来才知晓,陆绥曾与端王幺女孟经棠定下婚约,可惜王府忠烈,多年前满门殉国,无一幸免。
那人是他心尖白月光。
而她,与孟经棠样貌如出一辙。
本以为二人不过就这点巧合牵扯,可离京当日,陆绥竟以雷霆手段扣下她的夫婿。
灯火昏暗中,陆绥俯身,指尖从她脸侧一寸寸抚过:“放他走可以,但你留下来,做我的妻。”
“留下我,因为我长得像她,对吗?”
陆绥眸色翻涌,捏着她下颌的两指倏然收紧:“不是。”
程酌烟自然不信。
她知晓陆绥视孟经棠如天上仙云中月,而她不过足底泥路边草,轻贱拙劣,上不得台面,连替身都做得勉强。
但终究还是被逼无奈委身于他。
自此放低身段,依着陆绥的喜好,被迫模仿孟经棠一举一动。
然而陆绥覆住她的眼,气息潮热,恶意惹她难耐,语气却冰冷:“有形无神,她以前从不这样。”
*
程酌烟咬牙,忍下所有东施效颦的奚落,偶尔也会暗自祈求:“不管是不是,都忘了她吧。”
如此,她才能好过。
直到某日陆绥酩酊大醉,迷蒙间,他扣住她的腕骨:“名友,别走。”
名友,乃孟经棠小字。
孟经棠,终究是她永远越不过的一座高山。
待蓄谋多日,程酌烟终于逃离牢笼,归家寻夫。
然而推开阔别已久的宅门,却只见侯府军士甲胄森然,冷锋映雪,挤满整个院落。
凛凛刀枪寒铁后,唯有一人负手而立,面沉如水——正是陆绥。
当夜红烛摇曳,衣衫凌乱,他紧紧攥着她的足踝欺身而上,眼神凶戾。
“这双腿可真不听话。”
“你就这么在乎他?既学不乖,那今夜便用身子记住,谁才是你的夫君。”
*
陆绥很清楚,程酌烟的每一句“忘了她”都在与他道别。
可他偏不。
他们二人只可死别,不许生离。
食用指南:
1.双c,he
2.前期强取豪夺,后期追妻火葬场,狗血慎入
3.男女主非完美人设
4.没有替身,始终1v1——
《被长兄觊觎多年后》【伪兄妹】【强取豪夺】
裴宛是自小流落在外的裴家幺女,未得世家教养,举止难当大雅,认祖归宗那日,裴家上下都来瞧她的笑话。
她怯生生缩在角落里,满堂亲长,只记住了一个人——裴洵,她的长兄。
裴洵此人性子寡淡,年轻有为,不似家中其他兄弟幼稚,总喜欢欺负她。
他稳重自持,如松如玉,望向她的目光是一贯的平和沉静,见千人万人如见草木众生,是所有人敬仰的长兄。
裴宛对他同样仰望,小心翼翼地接近他,赶不走推不开。
比起心中敬仰,更重要的是,跟在裴洵身边没人敢欺负她。
久而久之,她成了裴洵身边的小尾巴,总围着这个不爱嬉笑的长兄打转。
即便,他是裴家对她最严厉的人。
但凡有了丁点错误,他都会拿出那条戒尺,悠悠往掌心一握,不留情面的目光压下:“跪下,手,伸出来。”
她最怕他这副模样。
字写错了,要打手心。
与二哥出去玩乐回来晚了,要打手心。
帮姐姐给沈员外家的公子递书信,还要被打手心。
裴宛没办法,每天只能苦哈哈地变着法讨好裴洵,以期能少些责罚。
直到她不是裴家血脉的真相暴露,裴宛背后一寒,以长兄的严厉,这次手怕是要被打废。
正巧听闻裴洵定下婚约,不日便要迎娶长嫂进门,裴宛当机立断留书一封,祝两人百年好合,转头就私逃出京。
*
是夜,裴宛踏月而归。
推开房门,却看见了本该在京城完婚的裴洵。
他神色冷淡,骨节分明的手上握着往日用来责罚她的戒尺,一如往日她犯错后冷脸训斥的模样。
在她心惊的目光中,戒尺冷不丁敲了敲。
“妹妹长大了,如今都想离开哥哥了。”
“可你以为,我会一直当你的好哥哥吗?你说,这次,要如何罚你?”
食用指南:
①1v1,双洁,he
②强取豪夺桥段,狗血预警
③朝代架空,勿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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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 “谢闻朗,谁准你直呼长……
自那日后, 国公府与沈家的婚约再次提上了明面,皇上亲自择日,赏赐万千, 立时再次成为了京中众人津津乐道的谈资。
唯一不同的是,新郎从传言中的卫国公次子变成了长子谢呈衍。
有人纳闷有人惊讶, 但这到底都是茶余饭后说来一听的闲话, 没人敢问出那句, 谢二公子追在沈娘子身后多年,婚期将至,新郎如何换了人?
只会感慨传错了消息, 毕竟这背后的谋算手段, 不敢细思。
日子一天天过去, 眼见已是春色深深, 那只伯劳养得早已膘肥体壮,却不再出去溜达,成天只绕着沈晞院中的那一小片天空兜圈。
晌午, 青楸备了一些鸟食放在廊下, 口中呼着让它下来进食。
这伯劳颇通人性, 瞧见食盘中添了新粮,转了半圈毫不犹豫俯冲而下,稳稳当当地立在青楸递出的手臂上, 欢快叫了两声。
青楸一听,急忙竖起食指,低声道:“小声些, 别吵到姑娘,快吃吧。”
伯劳歪了歪脑袋,圆眼瞪大朝着青楸身后瞅去, 那是一扇紧闭的窗棂。
青楸似乎察觉它的心思,伸手顺了顺它的羽毛:“姑娘不是不喜欢你,她……只是最近比较烦心。”
婚期前不久被人不由分说地换了新郎,给谁谁都不高兴。
自谢呈衍那日提亲后,沈晞对此人便深恶痛绝,从前说的什么顶好的人全部抛在脑后,每每提起这个名字,她总是一脸厌弃。
连带着他送来的东西也惨遭无辜牵连。
比如,这只伯劳。
可伯劳哪里知道这些,啄食两口又压不住性子,欢快叫了起来。
这次,不等青楸阻止,身后那扇窗突然被推开,露出沈晞面无表情的一张脸。
她盯着那伯劳看了两眼,冷声吩咐:“拿远些,我不想看到它。”
跟在沈晞身边这么多年,青楸是头一次见到她心情这样差,即便是曾经与沈望尘闹得最僵的那次也不见得如此。
青楸没敢多说一个字,只俯首应是,随即带着伯劳赶紧离开了她的视线。
沈晞却仍觉得心头有一团郁气堵得慌,像是一簇越燃越烈的火,灼得人失去理智,愈渐烦躁。
窗扇敞开后,春日大好晨光没有任何阻隔地扑洒在桌案上。
光线浮沉跃动,照亮了屋内最深处一件精美繁复的嫁衣,金丝银线雅致盘绕其上,于春光之中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皇上亲笔一挥,将两人的婚期正定在五月廿六这日,满打满算,仅剩一月。
像是生怕她寻机逃离。
婚期如此匆忙,究竟是谢呈衍或是皇帝的意思,都已经不重要了,不论是谁,她都毫无反手之力。
这下,沈晞当真是一语成谶,沈家人微言轻,一切都只能由着国公府的意思。
不,实则是,谢呈衍的意思。
这嫁衣便是他一手操办,让人送来。
嫁衣反射的光线晃了眼,沈晞忿忿将手中的狼毫丢进笔洗,溅起一小片混着墨色的水花。
案几上摆着她为静心而再次默写的书册,实则短短半页已耗费了她两日的功夫。
她烦躁,想不通,不甘心。
为什么偏偏是她?
从前,她只当谢闻朗是她离开沈家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虽说嫁给谢呈衍也一样能离开沈家。
可日后呢?
多年相处,她早已清楚谢闻朗的脾气秉性,嫁给他,不论遇上什么事,他一定会想尽办法护着她。
谢呈衍却不一样,他娶她没有真心,有的只是名利算计,而她,断然是算不过他的。
从前沈家是虎穴,沈望尘和江氏便是对她威胁最大的猛虎,如今猛虎离山,她好不容易能过几天清净日子。
却不料一着不慎,竟把自己直接送进了龙潭之中。
嫁给谢呈衍,她斗不过他,又无依无靠,她该怎么办呢?
沈晞了无生念地瘫坐在玫瑰椅上,下意识揪着衣袖,茫然无措地看着眼前那火红的嫁衣,思绪又开始神游天外。
直到身后大敞的窗扇被敲了敲,青楸细声细语,生怕惊扰了她:“姑娘,仁风堂有人送了东西过来。”
沈晞疑惑转身:“仁风堂?”
她与仁风堂没什么交情,唯一有点联系的也就是那个温庭茂,一个大夫会送什么给她,沈晞没多在意。
直到下人将东西悉数运到院中,满满几大箱金银珠宝,珠钗首饰,琳琅满目地映于眸中,沈晞险些被晃得睁不开眼。
虽比不上世家勋贵的手笔,但也实在夸张。
她愣了下,迟疑蹙眉:“如今医馆,这么赚钱吗?”
青楸也傻了眼,摇摇头感叹:“温大夫出手可真大方。”
可他为何无缘无故给她送这么大的一份礼,沈晞不明白。
她也懒得多想,打算直接去仁风堂当面问清楚,正好也能散散心。
才踏出沈府大门,沈晞隔着帷帽向外环视一圈,只见不少眼生面孔打扮成路人模样,余光紧盯她的一举一动。
这群人自谢呈衍提亲后便在沈府周围冒了头,每逢她出府,必定不近不远地跟在身后,甩也甩不掉。
唯恐一个不留神,她凭空消失。
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沈晞烦躁地收回目光,一上马车便忿忿摘下帷帽摔在一旁。
这种时时刻刻被人盯着的感觉实在令她窒息,琐碎杂事悉数被暴露在他人眼下,一点都不得自由。
长吐一口气缓解闷在心头的不适,对车夫道:“去仁风堂。”
“姑娘,快到婚期了,若有什么事不如我们下人去跑腿,您不必……”
没等车夫说完,沈晞挑开车帘,眸光冷冷看去:“你到底是谢家的人还是沈家的人?”
车夫一愣,紧张地搓着手,如果不是之前那位吩咐了,给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置喙主子的去向。
“姑娘……”
可沈晞一点不留情面:“这么听谢呈衍的话,怎么不去将军府,留在我这做什么?”
“赶车去仁风堂,或者,你下去找谢呈衍,无需再待在沈家了。”
对上沈晞隐泛怒意的双眸,车夫额头冒了一层冷汗,这哪里还是之前那个心善好说话的沈晞,于是不敢再顶撞,低低应是。
沈晞这才放下车帘坐回去,轻倚车厢。
他还真是无孔不入,为了监视她,连沈家里面的人都收买了。
想起谢呈衍这个名字,沈晞不免蹙眉。
烦。
却无可奈何。
就这样一路沉着脸到了仁风堂前,下车,那群人依旧跟在身后,沈晞不愿多看,加快步子走进。
温庭茂并不在仁风堂中,只有他之前常带在身边的那小童子忘忧看到沈晞,把她迎进来,又手脚利索地煮了壶茶。
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案几上摆放的那只吹笛小偶,纳闷道:“怎么你也喜欢这个东西,但你可千万别乱动,师父可宝贝着呢,去哪都带在身边。”
忘忧一点不怕生,眼下仁风堂没多少人要招待,他便自顾自跟沈晞聊了起来。
沈晞眼眸轻转:“我从前都没见到过你,你们何时来的京城?”
忘忧小孩子心性,根本不藏事:“冬至啊,我们刚到京城第一天就在你们家门口等你了一早。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图什么,赶了那么多天的路,我差点饿死在那里。”
他说话时不顾及,言语中不正经的调性倒是与温庭茂一脉相承。
沈晞不由被他逗乐,浅浅漾出一抹笑:“早知如此,我那日要是请你吃京城特有的早点多好。”
忘忧却撇撇嘴:“我才不信,你当时还嫌弃那张药方呢!”
“怪我之前有眼无珠。”
没想她认错如此之快,忘忧一时也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我听说之前你们都在青州,这次来京城做什么?”
忘忧没有反驳前半句,托腮,顺着她的话答道:“我也不知道,好像是有人查到了什么事,温大夫不放心什么故人,然后就来了。但这么久了,我也没见他找过什么老朋友。”
沈晞垂眸,心中隐隐有了几分猜测。
可不等她再多问,就见温庭茂已踏入室内,目光从沈晞身上掠过,有几分惊讶。
两人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什么,忘忧就扑上前,小小的个头拦在温庭茂身前,叉腰仰头:“你又去哪了!为什么不带我?”
温庭茂看也不看,将忘忧扒拉去一边:“带你做什么,安心留着看家。”
气得忘忧哼哼着拽住他,挠了一爪子。
这对年岁差了半载的老少,相处起来竟意外和谐,不似寻常师徒间一板一眼。
沈晞不动声色观察两眼,这才起身,同温庭茂打过招呼。
知晓她有事要说,温庭茂从怀中掏出一份糖糕,半凶半哄地将正闹腾起劲的忘忧赶了出去。
“沈姑娘别见怪,他年纪小不懂事,平常跟我相处也没大没小惯了。”
沈晞轻笑摇摇头:“不会,他很机灵。”
温庭茂风尘仆仆赶回来,给自己斟了盏茶。
沈晞也不多寒暄,直接开口:“温大夫,今日沈府收到了些东西,说是仁风堂送来的,是您的意思吗?”
温庭茂饮茶动作一顿,片刻反应过来:“对,是我差人送去的,你下月成婚,就当是我的一点贺礼。”
可那架势,哪里是一点。
沈晞斟酌道:“我与温大夫非亲非故,您这贺礼太过贵重了。”
温庭茂不以为意,将茶水一饮而尽,方道:“那是我从前给旁人备下的嫁妆,可惜她没能用得上,思来想去,以后也不见得能再派上用场,我同你有缘,便送你了。”
说罢,他看向她的目光顿了顿,多了几分窘迫的试探。
“怎么,你不喜欢?那些样式确实老久了些,况且……我是按照她的喜好备的,可能不大合你心意,若真不喜欢,便放着吧。”
沈晞莞尔一笑,追问:“温大夫不必如此,只是,我有些好奇,您口中的那个她,当初为何没用上这份嫁妆?”
温庭茂视线投向那只吹笛小偶,转了转手中的茶盏,半晌没启声,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
沈晞见状,不愿再追问:“若不方便,您可以不告诉我。”
“没什么方不方便的。”温庭茂呼出一口气来,“这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当时她铁了心要嫁给一个男人,但她年纪还小,阅历尚浅。我唯恐她所托非人,男人么,大多都只惦记那半分颜色,待天长日久,她色衰爱弛,又当如何?”
“所以我不同意,两个人就硬僵着,谁也不肯先低头。没想到,她比我更倔,和那人转头就走,再也没回来,这嫁妆自然就搁置下来了。”
沈晞眨了眨眼,轻叹:“原来是这样。”
话到此处,温庭茂也不免唠叨她:“你也快成婚了,怎么,真要嫁那谢呈衍?”
这担心并非空穴来风,自他到了京城,所有人都在说沈晞与谢家二公子之间风流韵事,怎么一转眼,新郎却变成了谢家大公子。
谢呈衍他也见过,从头到尾就是个没憋好心眼的混蛋玩意。
话题忽然转到她自己身上,沈晞微怔,垂眸掩去几分无措:“我若不嫁,便是抗旨。”
短短一句话,困局已定。
温庭茂不满地吹了吹胡子,什么破圣旨,这里面绝对有谢呈衍在捣鬼。
可细思一番,他的肩背还是微微垮下去,身上流露出几分年迈沧桑的气息,瞧着那只历经岁月沧桑的吹笛小偶,眼神逐渐放空。
多年前,他硬僵着不肯点头,不许她嫁。
可现在,他只做旁观,就这样轻易任沈晞嫁了。
岁月更迭,物是人非。
终了,温庭茂轻叹一息:“若受了委屈不想同家里人说,便来寻我吧,我年纪大了,正好缺个闲聊的人。”
沈晞默然,放着方才还冒着热气的茶水逐渐凉透,气氛一时凝滞了下来。
但她既然已无处可逃,仅剩这一条路可选,即便是撞破南墙,头破血流,也要走下去。
沈晞不愿让这凝重的气氛持续太久,她没有多留,向温庭茂道过谢便起身告辞。
仁风堂外,谢呈衍派来的暗卫依旧尽职尽责地守在原地,沈晞眼不见心不烦地移开眼。
正要踏上马车,却听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颤抖而沙哑。
“晞儿……”
沈晞身形一僵,当即定在了原地,半晌,循声望去,瞳孔中冷不丁映出了谢闻朗的身影。
他站在不远处,神色落拓,再也没了她印象中意气风发的少年人模样。
只一眼,沈晞如遭雷击,眉头不自觉蹙起,唇瓣微微颤动。
她不敢见他。
两人四目相对,还不等任何一人先开口,下一瞬,没有任何预兆,沈晞腰间忽然横出一只劲瘦的小臂,将她紧紧拦腰揽住,略向后一带。
猝不及防地,她被强行拥进身后宽厚的胸膛之中。
沈晞呼吸一滞,乍然抬眼,对上一双阴沉的眸子,不现波澜,但深不见底,正不偏不倚地望进她眼中。
清冷嗓音于耳畔掠过。
“晞儿。”
“谢呈衍?你……”
沈晞被这形同鬼魅般的出现一惊,眉头紧锁,身子下意识微微挣动了一下,却不想被他察觉,眸光淡扫,箍在她腰间的手臂倏然收紧。
细腰被谢呈衍牢牢握在掌中,修长五指掐过的地方甚至略微泛起隐痛。
沈晞有些受不住,反身,试图推开背后紧贴上来的胸膛,可才稍有动作,谢呈衍却变本加厉,将她往那个紧实的怀抱中按得更深。
两次三番,最终,沈晞不愿同他僵持下去,况且眼下还是在谢闻朗面前,她可没有谢呈衍那样厚的脸皮。
是以,偏头,不再有所动作,也不看他们兄弟俩任何一人。
见她终于放弃了挣动,谢呈衍指间这才略松了几分力,掀起眼帘,漫不经心扫了谢闻朗一眼,随即又垂眸凝向怀中的人。
“听说你来了仁风堂,我不放心,来看看。”
沈晞皱了下鼻子,没有应声,他口中每一个字都透着虚情假意的味道,令人作呕。
谢呈衍并不在意她这点暗自较劲的抗拒,反而目光淡漠,投向不远处的谢闻朗:“你不待在国公府,出来乱跑什么?”
“大哥,我……”
谢闻朗嗫嚅着,视线却时不时看向谢呈衍怀中的沈晞,眼神复杂。
他这段时日被禁足在府中,这次是趁下人不注意偷偷跑出来,只为见沈晞一面,却不想竟撞上了兄长,一时不免有些心虚。
诡异别扭的氛围在三人之间弥漫,最后,还是谢闻朗下定决心:“大哥,我想跟晞儿说两句。”
谢呈衍眼尾微压,眸色凛然:“谢闻朗,谁准你直呼长嫂闺名?”
谢闻朗猝然一怔,被他口中的称呼刺得血色尽褪。
对上兄长冷淡威严的神色,若有似无地透出几分往日不曾见过的凌厉,谢闻朗唇瓣几度张合,始终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
春风拂过一树花枝,某个瞬间,迷了双眸。
僵持之下,沈晞不忍见谢闻朗如此颓丧模样,终了,仰首对上身后那人的眼睛,刻意软了声:“谢呈衍……”
才开口唤了一声名字,谢呈衍就窥破了她那点小心思,眸色转沉。
掌心自沈晞腰际缓缓上移,径直覆上了那截脆弱纤细的后颈,指腹轻轻摩挲过那片柔软的肌肤,慢条斯理,像是一种亲昵缠绵的安抚。
可沈晞被这番抚弄激得打了个冷战,别开脸正要闪躲,后颈却忽然一痛,他强硬地将她困在原地。
沈晞被迫与他对视,随即,一道凉薄的声线自头顶压下。
“躲什么?”
他的指尖凉得吓人,似从数九寒天的冷水中浸过一般,在她颈后肆意作怪,时不时掠至颈侧,加重力道,于喉间不轻不重地一掐。
分明是无声的威胁。
她艰涩阖眸,避无可避,忍受着他不知何时便突然显露的杀机。
因惧怕而不住轻颤的眼睑带动长睫扑闪,谢呈衍视线微驻,不再吓她,低问:“方才唤我,想说什么?”
嗓音温和,褪去一层凉意。
可他的掌心依旧不容忽视地覆在颈后,沈晞克制着战栗的冲动,轻声开口:“我想回去了。”
才说完,却听他轻哂了声:“二郎不惜逃了禁闭也要找你,去同他说两句,嗯?”——
作者有话说:衍你就慢慢作叭,我们小晞早晚跟你翻脸[小丑]
第33章 第 33 章 “晞儿,你逃不过的。”……
沈晞瞳孔一颤, 惶然望进那双寒潭深水一般的眼眸,不解其中用意。
以他的心思,不应当让他们二人永不相见才是最好的做法吗?
看出了她的迟疑, 谢呈衍俯身靠近,呼吸在耳畔喷洒, 低低落下一句:“晞儿, 去亲口告诉他, 该说什么,你心里应当清楚。”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晞还是没能忍住, 身子下意识一僵。
片刻后, 她方才领会到他话中的意思, 骤然抬眸, 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虽说两人婚事已成定局,谢闻朗心中也必然清楚,这板上钉钉的真相谁都能议论两句, 唯独她, 她不可以。
可谢呈衍要的, 正是逼她亲口告诉谢闻朗他们二人再无可能,从此斩断他所有的心思。
诛心之法,何其恶毒。
“我不去。”
谢呈衍却对她的抗拒充耳不闻, 眸光冷沉,倏然松开桎梏,掌心搭在她的后腰轻轻往前一送, 不容置疑。
侧首间,冰凉的唇擦过她的耳廓,声线低沉迫人:“晞儿, 你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如此直白的胁迫。
沈晞停在原地,眼前是谢闻朗颓唐沮丧的落魄模样,身后是谢呈衍强硬无理的无声催促。
一时间,进退两难。
可在谢呈衍极具压迫感的视线之下,半晌,沈晞还是下定决心,抬步,缓缓向谢闻朗走去。
她终究没有胆量与谢呈衍作对,从遇上他的第一眼开始,她就是怕他的,事到如今,更是尤甚。
到头来,只能再三辜负谢闻朗。
沈晞心中愈发愧疚,短短几步路,心头酸涩瞬间奔涌。
行至眼前,她不敢看谢闻朗的眼睛,垂眸,百般愧疚只化作一声:“二郎,对不住。”
谢闻朗艰难地吞咽下堵在嘴边的心绪,反而安慰道:“晞儿,对我不用说对不住,是我没本事,害的你受了那么多苦。”
沈晞深吸一口气:“不是你的错,皇命难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此话一出,谢闻朗眼中情绪涌动,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一把握住她的手,将人拉近:“皇命难为那便不为,晞儿,我从来都没有答应过他们要娶那个劳什子公主,晞儿,我只喜欢你一人。”
“对,我只喜欢你,我不要娶她!我们离开京城,去一个谁也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天高水远地过一辈子,什么权势名利统统不要,我只要你一个人!晞儿,跟我走吧。”
谢闻朗眼神怔怔,已彻底沉浸在了自己的幻想之中,说到最后,声音逐渐拔高,近乎嘶吼出声,细听之下,却多少藏着几分回天乏术的无奈。
他动作突然,沈晞一时没能反应过来,被握住手后竟下意识回身,忐忑去看谢呈衍的神色。
相比于谢闻朗的激动,谢呈衍倒显得分外平静,负手而立,从容如常,只是眸光停留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晦暗不明。
沈晞心头一颤,匆忙将自己的手从谢闻朗掌心中挣脱出来:“闻朗,你别这样。”
听她开口,谢闻朗似有所觉,垂首抗拒道:“晞儿,我求你了,别再说下去了。”
他其实早就知道了结局,只是不愿听她亲口中说出来。
沈晞阖眸,还是艰难地从喉间挤出那句话:“我们,到此为止罢。”
天边暖阳似乎在这个瞬间失温,寒意席卷而来,萦绕不散,谢闻朗强撑的信念全数崩塌。
其实,他来找她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一切已成定局,离开京城能去哪里,他抗旨不遵,国公府又该如何。
在父母兄长庇护下长这么大,他除了闯祸一事无成,又怎么可能再去让国公府背一个抗旨的罪名。
他只是不甘心,在真切知晓沈晞即将要成为自己嫂嫂的时候,所有的不甘不愿悉数涌了上来,这才冲动说出这番话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沈晞,是他真真切切喜欢过的女孩,是从小到大,唯一一个他想要携手走下去的人。
可偏偏,天命弄人。
怎么偏偏是他呢?
谢闻朗终于无助地哭出声来,哽咽绕在喉间,无力地扯着沈晞的衣袖,缓缓蹲下来,埋首在她衣袖中,悲恸而泣。
沈晞没敢看他,直挺挺立在原地,撑着谢闻朗半身重量,思来想去,她对他还是只有愧疚。
良久,谢闻朗的哭腔被风吹散些许,声音低了下去,只剩溢出的声声呜咽。
沈晞哑着声:“闻朗,为了我不值当,放下吧,是我对不住你。”
谢闻朗没有抬首,只是不住摇头,可他的话语中已然认命。
“晞儿,大哥是很好的人,他会待你好的。如果,我是说如果,日后他真的欺负你,只管同我说,就算他是我大哥,我也不会放过他。”
到最后,他居然还在想她的以后。
沈晞愧疚更甚,紧紧阖眸,没有勇气再去问她心中的困惑。
未婚的妻子突然变成了未来的长嫂,谢闻朗到底如何想法,他不该恨她,或是恨谢呈衍吗?
若真的是恨,她心里或多或少还能好受一些。
可不等她问,谢闻朗已自己说出了答案。
他吸了吸鼻子,终于抑住了眼泪,抬起头,无措地扯了一下唇角:“我……其实都是我的错,是我从前逢人便炫耀你与我家定了婚事,可现在直接退婚只会耽误你日后再嫁,如此,只能推大哥出面接下来。”
“是我,对不住你们二人,还连累大哥将自己的婚事搭了进去,我晓得,他不想娶妻的。”
谢闻朗越说越哽咽,再次痛苦地垂下头去,他不敢看沈晞的眼睛,是他先放弃了她。
可沈晞却猛地睁开眼,瞬间遍体生寒。
事到如今,谢呈衍竟然还将谢闻朗蒙在鼓里,依旧装模作样演着好兄长的姿态。
先前只当他性子淡漠,唯独对这个弟弟有几分纵容宠溺,如今看来,一切都是假象。
他算计起来,谁都是随手可用的棋子。
若不是她恰巧察觉当日射向楚仪的那支箭正是谢呈衍亲手所为,自己怕是也要如谢闻朗这般,无知无觉地被诓骗过去。
甚至还要谢他出手相救,免了再生枝节。
短短几天时间,他不仅完成了自己的谋划,居然还能细心维系着高尚假面,实在是机心深重。
一时间,说不清是畏惧还是愤怒的情绪席卷了全身,沈晞抬眼,与几步远处的谢呈衍对上了目光。
幽邃难测,不露声色。
她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他。
这样的人,从来都不是什么善茬。
“来人,送二公子回府。”
眼见目的达成,不等他们两人再多说一句话,谢呈衍已淡声吩咐。
寥寥数语间,谢呈衍击溃了谢闻朗所有的傲气,又借旁的幌子派人将他带回去,私心囚于国公府,手段委实阴狠。
偏生谢闻朗毫无所觉,仍旧当他是天底下最好的兄长。
直到此刻,沈晞才意识到,从前深信不疑谢呈衍对弟弟纵容无度有多荒唐。
他才不是什么好兄长,分明是暗中窥伺的毒蛇,哄骗着让人堕入安逸之境,不知何时便会露出獠牙,以慢毒缓缓抹灭生机。
一时间,她不知让谢闻朗长久陷于这兄友弟恭的假象是对是错,竟不忍同他说明真相。
目送谢闻朗被国公府追来的下人带走,沈晞的语气中强压着怨愤:“谢呈衍,如此,你满意了吗?”
谢呈衍却上前,紧实小臂自她腰间一环,将人往身前了带,嗓音凉薄:“连背影都看这么入神,怎么,打算跟他回国公府?”
沈晞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凝眸:“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呈衍不答,只手腕微动,用了几分巧劲把沈晞圈入怀中,二人腰际紧贴,视线沉沉压下。
“沈晞,你逃不过的。”
毫无缘由的话,沈晞听得眉心一蹙,抬眼,两人目光交错,她定定凝视片刻。
不知是不是她方才顺从他的意思,与谢闻朗说了那些话让他深感满意,谢呈衍周身凌厉的气势收敛些许。
沈晞心念一动,开始壮着胆子试探起他的底线。
唇角扯出一抹冷笑:“谢呈衍,你可曾照过镜子?”
不等谢呈衍反应过来她莫名其妙的话,沈晞已踮起脚尖,主动凑近,一字一顿缓声道:“你这双眼睛里面,全部都是精明算计,何来半分真心?”
这话问得谢呈衍瞳色一深,定定看着她怨念深重的眼眸,唇线抿得很直,不辨喜怒。
“看来,不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
言辞已是笃定。
沈晞却不肯退让,反唇相讥:“我当然不会信,谢呈衍,你说过一句真话吗?”
谢呈衍默然,只是静静看着她樱唇张合,宣泄所有不满。
忽而,一阵落英纷飞,自两人之间的空隙扫过,短暂隔断了他们谁都不肯率先移开的交错视线。
沈晞深吸一气,不愿再同他多说。
待风止,她伸手推开了他,可出乎意料地,谢呈衍竟顺势松手,放了她离开。
沈晞微顿。
原以为还要再同他纠缠几个来回,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今天这事才能作罢,不料,他却难得如此好脾性。
这般自然最好,沈晞不多理会,头也不回地踏上马车。
自然没有注意到身后那道越发冷沉的目光,始终紧紧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渐行渐远,消失在长街尽处。
谢呈衍负手,两指指尖摩挲了下,眼眸轻眯:“梁拓,十三殿下和亲一事,该动手了。”
*
五日后,安定城门。
一行盛大隆重的送亲队伍浩浩荡荡蜿蜒而立,正停在城门之外。
半月前,两朝官员争来争去友好协商后,与北蛮和谈正式敲定,除了纳贡等事宜,还派了十三公主楚听双前往北蛮和亲,以修两朝旧好。
这日,正是动身的日子。
听到这消息,念在救命之恩,沈晞本就打算远远送她一送,可不料,昨日竟有宫人来了沈家,说楚听双在临行前想亲自见她一面。
沈晞颇为意外。
城门五里之外,人迹已有些稀疏,长风掠过旗帜,卷裹成了一簇。
到了城外,沈晞方才发觉这暖春的风分明也透着寒意。
护亲队伍中,她毫不意外地看见了一袭高大矜贵的身形。
谢呈衍也在其中。
据说,按照原计,他理应将十三公主一直送到北蛮,可皇上念在他与沈晞婚期拖了多年,不愿再耽搁,这才换了人选。
此次,他并不远去北蛮,只将人送到城门外,以示威慑。
沈家的车马刚至,谢呈衍便发现了她。
沈晞撩开帘子瞧了眼,只见他不知低声与身旁人说了句什么,随即,大步向她走来。
一见这架势,沈晞当即放下帘子,在他们两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阻隔。
可终究躲不了太久。
不多时,他已在车边站定,温声:“来见公主?她正在等你。”
沈晞紧了紧手中的帕子,到底能分清轻重缓急,垂眼,闷闷应了一声。
下一刻,车帘被轻轻撩起,天光倾泻而入,一只骨节分明且蓄着力道的手递到了她眼前:“走吧。”
谢呈衍清隽俊逸的眉目乍然出现在沈晞眼前,她顿了顿,半晌,才不大情愿地搭着他的手探身而出,跳下马车。
甫一站定,身后倏然被一阵携着体温的暖热覆盖。
沈晞往身侧一瞧,原是谢呈衍将他的披风解下,裹在了她身上。
谢呈衍不紧不慢地绕到沈晞身前,修长指尖微动,帮她系紧衣带,薄薄一层眼皮低垂着,瞧着竟有些认真的意味。
高大身形立在沈晞身前,彻底遮去了旁人探究的目光。
他身量高了沈晞足有一头有余,动作间不免微微弯下腰来,凉风吹起沈晞的发丝扫过他的面颊,纠缠难分。
待整理好披风,他才伸手,将沈晞那缕扰人的发丝挽至而后,一贯清冷的声线中多了几分温润。
“城外风大,莫受了凉。”
谢呈衍正常当人时,倒着实有几分模样。
但沈晞却没被他的这副皮囊蛊惑太久,他是什么货色,她现在可算知道清楚了。
城外确实有些冷,沈晞裹紧了披风,并不看他,没有同他说一句话,沉默地从谢呈衍身侧走过。
如瀑青丝自指尖穿梭而过,一触即分,转眼间,沈晞已避开他的触碰,向前走去。
风过,掌心一空,谢呈衍眼底滑过一丝幽微晦暗,但仅仅是一瞬,空中的手便缓缓握拳,垂落下来,背去了身后。
在谢呈衍的默许之下,沈晞一路畅行无阻地被带到了楚听双的马车上。
楚听双在宫内是个不受宠,甚至入不得眼的公主,可远嫁这日,碍于两国邦交,仍旧给她备足了十里红妆。
她格外平静地端坐在内,神色淡然,仿佛对和亲一事并没有多少排斥。
沈晞乍一见她,行过礼,不知该从何说起,只干巴巴地憋出一句:“从前,多谢殿下救命之恩。”
楚听双轻轻一笑:“我之前在宫内听说,你和谢将军马上要成婚了?”
沈晞并不大想聊这个话题,但楚听双提及,不好推辞,只默不作声地点头。
“果然,我没看错。”
听到这话,沈晞纳闷:“殿下,此话是何意?”
楚听双靠坐在窗边,车内只有她们二人,她难得放松片刻。
透过车窗隐约的窗格,她看见了谢呈衍,眼睫微动,缓缓启声:“你谢错人了,我哪有那么大本事能救你?”
“那夜将你从水中捞出来后,你已奄奄一息,我想着救人救到底,便去太医院寻了与我相熟的小太医帮忙,可惜,他那日并不当值。”
说到这,她笑了一下:“我险些以为你要死在我那里了,结果,却撞见了谢将军。是他救了你,喂了药吊着你一口气不散,不知用什么法子居然还惊动了久不掺和俗事的皇后,连夜将你带去椒房殿,专门找了太医救你。第二日,又费心思把你从宫中接出去。”
“他那样一个人,我原以为必定是脱俗不凡,不染情爱。哪成想,居然能亲眼撞见他为了一个女人而夜潜冷宫。”
楚听双神色柔和,远不是从前相处时的淡漠模样,声音轻缓,落在马车安静的空气中却足够有重量。
“如果你要谢救命之恩,也该谢他。”
沈晞微怔,这些事,她从不知晓。
“殿下是说,我落水时,他曾来了冷宫,只为救我?”
“是啊,就为了救你,连皇后都惊动了。”楚听双视线移回来,看向沈晞,带了些打趣的意味,“所以,知晓你和他成婚,我一点都不意外。”
沈晞对上她的眼睛,默然片刻,才微微一笑:“殿下为何同我说这些?”
楚听双察觉到她的谨慎:“你不相信?”
“殿下金口玉言,所言必然不假。”
沈晞莞尔应道,可话却有些敷衍,怎么听都不是真心相信。
楚听双微微偏首,笃定:“你就是在不信我。”
心思被直白点破,迟疑片刻,沈晞抬眸,清澈双眼直直看向楚听双。
“不是不信殿下,是不信他。殿下同我说这一切,是他的授意吧?”
楚听双一顿,没想到她会这么快猜出来,但念在与谢呈衍交易在前,立即摇头否认:“怎么会呢,我只是见你们快要成婚,随口一提前缘罢了。”
沈晞笑了下,没有同她再纠结真假:“多谢殿下好意。不过,若没有他算计在前,我便不会入了五公主的眼,和闻朗也不至于到今天这般地步。”
楚听双听得一愣,头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人。
初见时,她只觉得沈晞是个自身难保还不忘滥好心的庸人,今日寥寥几句却让她大为改观。
这个沈晞,太过通透了。
应下谢呈衍这个差事时,本想着以她那样单纯的性子,几句话便可感动得痛哭流涕,回去后对谢呈衍百依百顺,夫妻恩爱。
没想到,沈晞不仅三言两语间洞悉了她的用意,甚至将此事因果分析得如此透彻。
倒是小看她了。
楚听双终于正色,将之前备好的满腹草稿悉数咽下,轻笑了声,整个人也彻底放松下来,倚靠在车壁上。
既然目的已被看破,她也不必白费功夫。
两人一时无言,唯有城外狂风卷起车外旌旗,猎猎作响。
在这般奇异的安寂中,到了该启程的时辰,沈晞行礼告辞。
下车踏上坚实地面时,却听身后的楚听双开了口,一句柔缓的话语被风送入耳畔。
“沈晞,我要走了,和亲北蛮乃命数如此,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我不得自由,但我希望你可以。”
长龙似的队伍渐行渐远,沈晞一动不动地立在远处,风沙迷了眼,她也只微微阖眸,心中不住想着楚听双送给她最后的那句话。
自由。
如此难得的一个词,楚听双不得自由,她又能好到哪里去。
自落入谢呈衍手中的那刻起,再谈自由,岂不可笑,分明与蜉蝣撼树无异。
乌木香盘旋在周身不散,冷风卷起一地浮尘,沈晞攥紧了身上的披风。
京城五十里开外的驿站,谢呈衍为首的护送队伍到此止步。
是夜,幽月昏暗,烛火曳动,楚听双身着嫁衣端坐于榻边,静静看着那点火光,明灭映照在眼底。
忽而,一阵风过。
一道颀长身姿突然出现在房中,暗影倒映在墙面。
楚听双冷静抬眼:“谢将军,答应你的,我完成了。”
谢呈衍负手而立,眸色淡淡:“嗯。”
看着他一脸平淡无波,楚听双终究还是没能忍住:“你想借我的口同她解释,终究是机心算计,她往后不会再信你。如若你真心待她,不如亲口告诉她。”
谢呈衍眸光微转,瞥她一眼,好似无所谓:“不劳殿下操心。”
楚听双蹙眉,瞧他毫不在意的模样,最终还是作罢,不再多言。
他们之间的事情她不愿掺和,多说一句只是有些于心不忍。
其余的,他们自有造化。
“谢将军,如你所愿,该告诉她的我都说了,而你答应我的事,还望你说话算话。”
“殿下放心,谢某必不会言而无信。”——
作者有话说:你老婆不信你咯[摊手](手动配一个loopy阴阳.jpg
第34章 第 34 章 五月廿六,宜嫁娶
五月廿五。
初夏时节, 天气转热,庭院中草木深深,已有暑气渐生, 百虫嗡鸣。
这日,正是沈晞与谢呈衍成婚的前一日。
沈府已装点妥当, 檐下赤红锦缎蜿蜒而坠, 为添喜气, 池中特地新移栽了几株并蒂莲花,娉娉袅袅,含苞欲放。
阖府上下, 大喜气氛与日俱增, 唯独当事人沈晞, 对这场即将到来的婚事怎么也提不起兴致。
一缕残阳泄入, 她倚坐在窗边,正定定瞧着那袭嫁衣出神。
明日便是婚期,这些日子她冥思苦想, 始终不知该以何种方式面对谢呈衍。
从前只当他是闻朗的兄长, 心中敬仰, 略有依赖,如今,他成了自己的夫婿, 她对他反而既怨又恨,却不得不从。
他们二人正常交谈都费劲,更谈何夫妻相处。
对此, 她实在烦忧。
出神之际,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清脆的鸟鸣。
回首, 只见廊庑之下,青楸正给伯劳洒下吃食。
沈晞看了片刻,待伯劳吃饱喝足,方道:“它的伤早就好了,怎么还不放走?”
许是每日喂食,它对她们二人颇为亲近,一听到沈晞的声音,当即扑棱着翅膀飞到窗沿边立住,瞪着双铜铃般的眼瞧她,时不时撒娇讨巧般的啾鸣两声。
青楸朝她走来,口中佯装抱怨:“姑娘不知,哪里是我不放它走,分明是这个小家伙赖着不肯走。”
闻言,沈晞垂眸,曲起食指在伯劳圆滚滚的额头上轻弹了下:“怎么,我都要离开家了,你反倒耍赖不走,想做什么?”
被她这样不轻不重地一弹,伯劳好脾气地转了转脑袋,却没有飞走。
青楸见了,觉得这只伯劳实在有趣得紧,笑着同沈晞告状:“这小东西可被姑娘惯得无法无天了,不仅不怕人,还挑食呢!同一样鸟食吃久了便嫌腻,若再执意喂给它,碰都不肯碰。奴婢瞧着,它都快跟人一般了。”
这话本没什么所谓,只是一句闲谈。
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沈晞指尖微顿,忽然想到什么,愣了片刻,直到那只伯劳用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指,才回过神。
这么长时日过去,伯劳只长了体格,却半点没长脾气,反倒似一般家雀温顺,甚至更通人性,一点不怕人。
“都说伯劳是猛禽,你这家伙却没半分样子。”
沈晞说着,探手,捡起一旁它扑翅时偶然掉落的长羽,捏在手中把玩。
青楸刚巧走进屋内:“这不正好吗?若是它性子太烈,时不时就啄人,姑娘又如何能养它这样久?”
沈晞却蹙眉,摇了摇头:“养成这般温顺的,日后它飞出去,怎能存活?”
“姑娘何苦忧心这个,将它一直养在身边不就好了吗?它这样机灵,正好能做个闲时解闷逗趣的玩意。”
沈晞转着羽毛轻旋过手心,不知想起什么,低低叹道:“看来,我还是不会养鸟。”
对于这没由来的话,青楸有些摸不着头脑,下意识看了眼伯劳油光水滑的羽毛和膘肥体壮的体格,疑惑:“可是,分明养得很好呀。”
伯劳听不懂她们的话,正低着脑袋往翅膀底下探。
沈晞望着它愣神,成日安逸磨灭了它本有的天性,如何能算好?
难不成要让它跟自己一样,永远困在这高墙深宅中吗?
这不是它该留下来的地方。
沈晞挥手扫开伯劳,阻止它再次停在窗前,淡声吩咐。
“带去城外放了它罢。”
可青楸却道:“姑娘,之前试过了,只一天,它自己就又飞回来了。”
但此次沈晞下定决心,眸光冷冷扫过飞回树梢落脚的伯劳:“我明日出嫁,告诉府上下人,如果这伯劳飞回来了,不许喂食,直接打出去。”
果然,她还是很讨厌鸟雀这种生灵。
青楸不明白沈晞为何会突然变了神色,但也不多问。
明日便是婚期,姑娘心情不好也是难免,青楸怜惜地摸了摸伯劳的脑袋,还是顺从她的意思将它带了出去。
鸟叫声终于在耳边消失,沈晞自窗棂探出身,阖眸仰首,最后的残阳倾照在脸颊上,尚有余温,可惜照不进屋内,始终阴寒难驱。
长睫轻颤,待沈晞睁眼再回首,桌案上只剩那根被她方才拿在手中把玩的长羽。
再也不见伯劳。
*
是夜,沈府灯火通明。
念及沈晞明日出阁,沈广钧到底还是放心不下,将她叫了过去。
“你明日出阁,有些话本该由你母亲告诉你,可她和尘儿今日傍晚才赶回府中,身心疲累,早早歇下,这话也就只能由我来说了。”
沈广钧肩背微垮,鬓发斑白,在火光下已隐约看得清上了年岁的沧桑。
“晞儿,出阁后,你便不是孩子,从前与尘儿闹来闹去的脾气不可再有。”沈广钧细细叮嘱着她,“国公府高门大户,同里面的人往来你都得仔细些,万万莫让你夫君难做。”
说来说去,都是些空谈,沈广钧往日待她不见有多亲近,这夜不论再如何苦口婆心,她心中也泛不起丝毫波澜。
是以,沈晞只垂眸,沉默听着,没怎么放在心上。
直到沈广钧说久了,嗓音干涩,这才停下话语,饮了一口茶来润嗓。
冷不丁地,沈晞突然抬眼,问出了这样一句话:“父亲,你爱母亲吗?”
沈广钧怔了怔,不知想起什么,放下茶盏,怅然叹了口气,声音难免苍老。
“到了我们这个年岁,谈何爱与不爱。你年纪小,难免将情爱看得重,可天底下多少夫妻能简简单单靠这两个字过一辈子。”
“日子长了,就好比成日吃一样的饭食,再喜欢也会腻烦,到了最后,情爱反倒是最不要紧的。”
沈晞若有所思,眨了眨眼追问:“天下夫妻,皆是如此吗?”
沈广钧下意识颔首:“自然如此。但凡是肉体凡胎,不论贫富贵贱,无一例外。”
听到他的回答,没有多犹豫,下一瞬,沈晞眸光一定,口中蹦出一个笃定的推论。
“所以,谢呈衍也会。”
烛火映在她的瞳孔之中,划出一丝光亮。
沈广钧这才意识到话题的偏向不大对劲,只当沈晞还是个姑娘家,单纯稚嫩,难免被情爱所困。
于是轻叹了一息:“为父知道,你喜欢的是谢家二郎,可事已至此,便不要再沉湎于往事。谢呈衍这个人,有几分本事,你嫁给他,往后细心经营府中内务,他不会亏待你。”
沈晞没有回应,低眸,薄薄一层眼睑遮去了沈广钧投来的无奈目光,亦掩去了她眼底异样的情绪。
说来说去,沈广钧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眸光渐渐暗了下去,心头那团不断累积的郁气随沈广钧的字句落下,愈来愈盛,浓雾一般,遮蔽了她时刻警醒的理智。
终于,沈晞抬眼,打断了沈广钧,柔柔启声:“父亲,其实我不见得有几分喜欢闻朗。”
沈广钧话音顿住,有几分错愕:“那你……?”
沈晞嗓音很轻,落在夜色中却格外沉重:“我只是不甘心。凭什么大家都有人撑腰,沈婉和沈望尘有您,有母亲,府内下人全都尊着敬着,可唯独我,什么都没有。”
听到沈晞提及家事,沈广钧面色一沉,试图阻止:“晞儿,你说这些做什么……”
但沈晞没有听他的话,反而自顾自说下去,那双眸子一瞬不瞬盯着他,宛若孩童般透亮清澈,直击人心。
“在沈府长了这么多年,说来也有些可笑,女儿但凡遇上难处,帮我的人从来不是家中父母兄长,反倒一直是闻朗这个外人。”
“认识这些年,大事小情他帮了我很多。闻朗,是个极好的人,无论今日局面由谁所致,终究是我对不住他,只一味利用,辜负他一片真心。我知道这样很卑鄙,可是父亲,我想好好活下去,我也没有别的办法。”
沈广钧神色一僵,转而道:“晞儿,为父是男人,内宅之事我不可能插手。”
沈晞笑了笑,淡然:“对啊,我怎么忘了,从前阿娘在世时,您也一向如此。”
“沈晞!”
听得她说起林安容,沈广钧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厉喝一声,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烛火摇曳晃动。
见他震怒,沈晞自嘲一笑,不再作声。
房中气氛瞬间凝滞下来,沈广钧掌心缓缓收拳,后知后觉自己的失态,这才缓了语气。
“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可家长里短本就如此,不是你退一步便是我退一步,若桩桩件件都细算过去,如何还能家和?”
可不知是否被情绪影响,今夜,沈晞有些话不吐不快,忍不住道出多年压抑的疑问:“父亲这么多年,连阿娘提都不敢提一句,想必就是怕母亲生气,影响了您家和万事兴的表象,对吗?”
没想到沈晞不长教训,三番两次提及林安容,沈广钧先是一怔,随即怒气涌上:“沈晞!你今夜到底存了什么心思,非要惹我生气吗!为父只是想好好同你说说话。”
他倏地站起身来,狠狠一拂袖,烛火被袖风一扇,猛烈晃动,沈广钧胸腔起伏,强压着火气。
谁料,沈晞没有被他黑沉的面色喝退,异常平静地看着他发怒,口中继续说着,句句诘问,直戳心窝。
“现在母亲不在,父亲还不敢提阿娘,是因为愧疚吗?因为父亲也知道谢呈衍并非良配,亦非我心悦之人,可即便他没有从皇上那里讨来婚期,您还是一定会让我嫁,您不会放弃沈家的名声的。”
沈晞顿了顿,唇线紧绷抿作一线,微一阖眸,片刻后,才再次开口。
“当初阿娘逝世,母亲毁了所有的遗物,不肯留半分念想,您只佯装什么都不知晓,任由她折腾。”
“也是,为了沈家,您连沈望尘的事情都瞒得滴水不漏,若不是城阳山意外,您一定会把这件事带到棺材里。相比起来,我和阿娘算什么呢 ?”
她字字句句貌似控诉,实则语气再平静不过,这么些年,早就不在乎了。
在乎一多,活着便太累了。
沈广钧的怒火被这番话彻底荡平,不由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女儿,那双眼睛总能让他想起林安容。
他自己心里清楚对她们母女亏欠良多,尤其是沈晞。
由于上一辈的恩怨,他和江氏都对她疏于教导,从前沈晞与谢闻朗总凑在一处时他也只当是少年人情窦初开,不在乎所谓传言。
可直到此刻,他才恍然,在他没有注意到的角落里,那个跌撞磕碰也要哭鼻子的小女孩已脱离了他所有的预料,自顾自地长成了一棵树。
直指天际,枝繁叶茂。
迟到了十余年的歉疚涌上心头,沈广钧终是不忍再对她说什么重话,垂下眼,说道:
“晞儿啊,出阁后你便要去一个新家,万不能再如这般任性,不然,你的夫家又将如何待你?父亲今天这些话说得虽不中听,你也别记恨,往后若是想家了,要记得常回来看看。”
最后一句,轻得近乎一声叹息。
可沈晞无法为他这番自以为满是父爱的话语动容。
她站起身来,看着沈广钧,一双瞳孔淡然如水,细碎光影在眼中跃动,语气平静得毫无波澜。
“父亲,您记错了。”
“自我七岁那年,我就没有家了,往后也不会再有。”
*
五月廿六,宜嫁娶。
大婚当日,天才将将泛白,喜娘便叩开了沈晞的房门,一上来,笑着说尽百年好合的喜庆话,这才服侍她净面梳妆。
今日的这场婚事不可谓不华贵,谢呈衍到底是国公府出身的长子,家世显贵,婚仪的规制用度皆是世家顶格。
十里红妆迤逦蜿蜒,锣鼓开道,隔开长街两侧喧嚣熙攘的人群,满城草木皆添喜色。
梳洗作罢,金丝银线绣成龙凤呈祥的大红盖头遮下,沈晞由人牵引,一步步踏出沈府。
迈出门槛的那一刻,沈晞内心竟奇异的轻松,对沈府,她没有任何留念。
从今往后,她也不必再受其桎梏。
低眸,看着脚下零散的鞭炮红碎,难得,沈晞真心弯了下唇角。
上了喜轿,迎亲仪仗声势浩大地绕城一圈,锣鼓喧天,穿街过巷,一路直抵将军府。
依常规,两人婚事应当于国公府设宴,可不知谢呈衍以何种缘故挡了回去,执意将喜宴设在自己的将军府中。
百官勋贵来贺,人声喧嚣,在这样的喜庆之中,喜轿稳稳当当停在将军府前。
沈晞的视野被盖头遮掩,只有一片灼眼的绛红映在眼中,喜轿外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片刻之后,一只指节修长的手掌心向上,破开她眼前仅有的红,从容探了进来。
她微愣,没有动作。
轿外那人也不急,指尖轻轻勾了下,沈晞听见一声含糊的轻哂传进来:“晞儿,是想让为夫抱你下轿吗?”
音色低沉,却不难听出好心情。
多日未见,沈晞乍听到这个声音,多少还是有些犯怵。
她不敢再耽搁,谢呈衍的威胁,向来是说到做到,随即伸手,递到那温热宽大的掌心之中。
指尖才将将触上,下一瞬,谢呈衍骤然握紧她的五指,加重力道拽了下,沈晞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一惊,吓得向前踉跄两步。
谢呈衍早有预料,微微松开力道,转而顺着她的手背向上,扣住腕骨,又是轻轻一带。
沈晞被这强势的力道牵引,匆忙下了轿,正巧跌入他怀中,腰间也被谢呈衍另一只手不由分说地环住。
被盖头遮挡,她瞧不清前方的景象,不得不撑住他的胸膛试图站稳。
瞬间,乌木清香缠绕而上。
隔着大红喜盖,额头被谢呈衍下巴轻轻摩擦了下,泛起些微痒意,不等沈晞出声反抗,他已极有分寸地一触即分,后退一步,扶稳她。
“牵着,跟紧我。”
随着清冷的嗓音落下,视野受限的沈晞稀里糊涂间,手中被塞进一样东西。
大婚这日仪式繁杂,但也没花太长时间,堂前三拜之后,谢呈衍与沈晞两人便各执红绸一端,缓缓走入了新房。
在周遭所有喜庆道贺声中,沈晞被谢呈衍牵引,端方坐于喜榻上,盖头遮挡着视线,她垂眸,只能瞧见身边那双不染纤尘的皂靴,向上紧紧裹束着一截劲瘦的小腿。
始终步履从容,不见破绽,即便这婚事他们没有一个人心甘情愿。
不似沈晞自己,尽管前些日子已下定决心,可真正临到此刻,心中还是难免忐忑。
谢呈衍性子冷,平日便待人疏离,大婚时更没人敢闹他的洞房,喜房中安静下来,宴上的嘈杂被隔绝在外。
一旁的喜娘按照流程,恭恭敬敬递上喜秤。
沈晞紧紧捏着嫁衣的腰带,低垂目光从缝隙中望出去,只见那双皂靴慢条斯理地停在眼前,紧接着,一杆纹样精致的喜秤探了进来,盖头被缓缓掀开。
视野中豁然敞亮,赤红被掀去,抬眸,谢呈衍那张俊逸的面容出现在眼前,新郎婚服映得他冷硬的眉眼多了几分蛊惑。
头一次见他穿这么艳的颜色,沈晞一时有些怔。
谢呈衍察觉她盯着自己走神,唇角几不可察地轻勾,回身接过合卺酒,二人交腕饮尽。
酒水入喉,刺激之下,沈晞不由蹙了蹙眉梢。
饮过合卺酒后,谢呈衍却没有停下动作,反倒再次拿起酒壶,又给两人各自斟了一杯。
沈晞讶然,虽顺手接过,但抬首望向他的眸光中满是不解。
她怎么不知道,成婚这日的合卺酒竟要喝两次。
谢呈衍对上她的视线,神色平静:“我娶你,总要敬告你的父母双亲,你的父亲我已见过,但无法与你阿娘当面说明,只能以酒为祭。”——
作者有话说:嘿嘿成婚啦!这两天先吃一点甜的~[垂耳兔头]
第35章 第 35 章 “你还不改口叫长嫂?”……
话落, 沈晞心头猛地一颤,双眸微微瞪大。
说不明白是什么情绪漫上,只觉得心尖上的软肉似被轻拧了下, 引起一阵酸涩。
谢呈衍不觉有所不妥,在她目不转睛的注视中, 不紧不慢地笼袖, 将杯中酒缓缓倾洒在地。
酒水蔓延, 渗进砖缝,转眼只剩一片褐色湿痕。
倾尽酒水后,许是没有听到沈晞的动静, 谢呈衍侧首回望过来, 手里还握着见底的酒杯, 长明喜烛照亮了他的眼眸, 瞳孔中隐约有光亮曳动。
沈晞一时不慎,竟被那双深邃的眼夺了心魄,如从前那些荒唐靡梦般沉溺其中。
直到他开口, 幻梦破碎。
“怎么了?”
沈晞这才回过神, 长睫微颤, 依照他的意思,皓腕轻掀,将酒水倾洒而尽, 祭告亡灵。
待她做完这一切,出乎意料地,却见谢呈衍又斟了一杯酒, 抬手洒在地上,没有任何解释,眼睑轻垂, 辨不清神色。
直到两杯酒洒尽,他才将酒盏放到一边。
凝眸看了沈晞半晌,在旁人催促下,谢呈衍方才转身,前去喜宴应酬。
随着谢呈衍的离开,众人如潮水自房中退去,只留沈晞一人独坐在喜榻上。
而她没注意这些动静,只定定盯着地上的酒渍,若有所思。
方才,谢呈衍的第一杯酒,祭的是她的生母。
那这第二杯酒,又是在祭谁?
谢呈衍双亲健在,方才婚仪上,他们二人正携手拜了高堂,自然不会是他的父母。
可能让他在成婚这日特意以此为祭,必定是个极为重要的人。
沈晞思索半天,对他还是知之甚少,终究没有定论。
半晌,她微一阖眸,下定决心,起身行至桌前,拎起酒壶又斟了盏酒,仿照谢呈衍的举动再次往地上洒了一杯。
虽然不知他此举的其中深意,但她下意识觉得应当照做。
就当是回敬他在今天这种日子里,居然还能顾念起她的生母。
婚房外喧闹不绝于耳,房内却很是安静,唯有沈晞和两三个在旁侍候的丫鬟。
今日从天亮开始足足忙活了大半天,沈晞早已饥饿疲累,好在谢呈衍念及她尚未吃过饭食,离开前特意让下人备了吃食送来。
一碗玉珠云丝羹赫然在其中。
沈晞无暇他顾,草草垫了肚子。
房中安静得能听见重重高墙之外,喜宴上人声鼎沸的热闹,沈晞等了半晌,时间一长,还是没能耐住困意,竟半躺在喜床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声。
青楸远远瞧见是谢呈衍,这才匆忙叫醒了她。
沈晞眨眨眼强行唤醒几分混沌的头脑,整了整头顶不慎被蹭乱的发饰,两手交握在身前,摆着模样端坐。
谢呈衍一踏入婚房,青楸便极有眼力见地和一众下人赶紧退了出去,合上房门。
婚房之中,只留他们二人。
喧闹隔绝在门外,四目相对,二人一时无言。
谢呈衍缓缓踱步靠近,他虽被灌了些酒,但步伐沉稳从容,并不凌乱,不见醉意。
距离拉近,他方才有时间好好打量今日的沈晞。
眉眼如画,双眸清透,被他望得久了,不大自在地垂下那层薄薄的眼睑,避开视线。
她一袭嫁衣如火,格外夺目,衣料随着些微动作轻拂,晃出烛火映照的亮光,穿在她身上,一针一线都似有灵动生机。
不知是否遭梦境影响,从初次见她,谢呈衍便有个念头盘绕不去。
她合该穿红衣。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时最烈的那一抹赤红,才配得上她。
正如今日。
他步步走近,沈晞一动不动地坐在榻上,状似平静,可指间的那小片衣料已被搓揉得皱皱巴巴。
还不曾想好要如何面对他,走到近前的谢呈衍已不由分说,抬起她的下颌。
视线交错,沈晞清晰地从那双幽深的眼眸中看出了隐忍已久的渴求。
他抚着她的下巴细细打量,音色微哑。
“难得见你穿红衣。”
此话才落,不待沈晞有任何反应,下一瞬,凉薄的唇径直朝她压了下来,俊朗冷硬的眉眼在眼前放大,气息交缠难分。
沈晞瞬间愣了下,匆忙闭上眼试图迎合,但颤动的睫毛还是出卖了她的生涩。
诚然,在梦中,她没少亵渎谢呈衍,可真刀真枪实操起来,这却是实打实地头一回。
他近乎啃咬,强势地将半身重量压下,沈晞不由向后仰去想要避开,可谢呈衍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才察觉她有躲的意图,他的另一只手当即扣在她颈后,收力,紧紧将人困在身前,唇齿厮磨。
初始尚且强硬猛烈,后面察觉到沈晞的不适,方逐渐变得柔缓亲昵,引着她慢慢适应。
可沈晞只一味屏息,承受着他单方面的拥吻,险些没能喘上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晞怀疑自己快要窒息时,他终于放开了她的唇瓣,最后一刻还不忘在她的下唇轻轻咬了一口,这才拉开些许距离,容她喘息片刻。
被蹂躏过的唇水光潋滟,唇脂在亲吻中被蹭花,但她的唇色却愈发的艳。
沈晞身子发软,撑在他胸前小口小口呼吸着,精致的锁骨随之起伏,白得晃眼。
她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对谢呈衍而言,是种无声的诱惑。
靡丽之色映入眼帘,谢呈衍眸色暗了下。
他忍不住去想,上辈子,与谢闻朗的新婚夜,她是否也是这般模样,娇艳得让人移不开眼,偏生她自己还无知无觉,以那双勾人心魄的眸子时不时地偷偷看他一眼。
不,应当不是。
她从来不怕谢闻朗,前世肯定不是如此,嫁给心爱之人,她只会笑颜如花,比今夜更让人难以自持。
想到此处,谢呈衍下颌紧绷,粗粝指腹抹去她唇上残留的唇脂,而后,毫不顾忌地放入口中抿去。
这才直起身来。
沈晞也逐渐从混乱中回神,再一抬眼,发觉他手中握了一把刀,正裁下一截发丝。
是结发礼。
沈晞了然,但不等她有所动作,谢呈衍已大步上前,取下她头上的发簪,挑出一抹发丝来,剪下。
指尖绕动,谢呈衍亲手将其同他的那缕发丝缠成一个繁杂、难以解开的结,收进提前备好的锦囊中。
而后,看了眼她头上沉重的发饰,启声:“卸了吧,硌手。”
沈晞依言照做,随着珠钗金簪被逐一拆下,三千青丝如瀑而落,垂在身后。
趁着谢呈衍收起锦囊的功夫,她忽然走到桌前,拿起酒壶,方才饮过合卺酒后仍剩了些酒水。
她仰头,张口直接对着酒壶,辛辣的酒水入喉,吞咽而下,一时灌得猛了,有几缕酒痕顺着唇角蜿蜒而下,没入衣襟。
原本,沈晞想着一饮而尽,可还没喝几口,就被察觉不对的谢呈衍强行摁住。
红帐烛火中,谢呈衍拧眉,一手从她手中取过酒壶,一手擦去她唇边残留的酒水,混着方才余留的唇脂,飞出一抹极淡的嫣红。
“你在做什么?”
语气已有些不悦。
沈晞却没理会,她酒量不好,猛地喝了那么多酒,一时上头,此刻,双眼已有些迷蒙之态,正水光盈盈地望着他,格外勾人。
谢呈衍不由喉间轻咽,但还是绷着一张脸,抬手整了下她凌乱的领口。
可还不等他将手中的酒壶放到一边,倏然,沈晞直接近身,勾着他的腰带,将他一把拉近,目光定定瞧着他,嗓子软了下来。
“谢呈衍,今天是我们的新婚夜。”
谢呈衍不与醉鬼计较,任由她胡闹,眸光却暗了暗,望着她一池清泉般的眼,手掌覆在腰际稳住她的身子:“然后呢?”
听到这明知故问的回答,沈晞有些不满,皱了皱鼻,控诉:“你不会不知道。”
“我该知道什么?”
“谢呈衍,我们谁都不清白。”
下一刻,沈晞拽着他的衣领踮起脚尖,拉他俯身,循着记忆或本能,凑在他唇边落下一吻。
不带任何欲念,只蜻蜓点水的一吻。
可谢呈衍猛地扣住她的腰,阻止了她后退的步子,眼神幽微,再次问她:“我是谁?”
“你……是谢呈衍。”
咣当一声。
酒壶坠地,酒水四溅而开,洇湿了喜服,但谁都没心思管这一地狼藉。
谢呈衍毫不犹豫地衔住她主动送上的那点樱唇,俯身,将人打横抱起。
沈晞却一僵,但这细微的抗拒转瞬便被她压了下来,反而抬手推了下他的胸膛,红着脸颊小声道:“还未沐浴……”
谢呈衍却等不了,瞳孔晦暗,咬着她小巧的耳垂厮磨:“一起。”
红纱帐暖,一夜不休。
最后的最后,沈晞实在招架不住,忘了何时结束,直累得昏睡过去。
失去意识前,只知道被他抱去清洗,迷迷糊糊听得一声混着笑意的低叹落在耳边。
“你也只有在梦里,胆子才大。”
*
待沈晞意识缓缓清醒时,些微泛白的天光透过床幔缝隙流入,隐约照亮了肌肤上的斑驳红痕。
她被人牢牢圈在怀中,眼前是片光裸雄壮的胸膛,他搂得过于紧了,沈晞不大舒服,轻微挣动了下身子,才刚刚有所动作,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浑身酸痛,如散了架一般,脑海中不由想起这酸痛的来由。
昨夜……当真是荒唐。
比起她之前的那些梦,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晞阖眸,不忍细想。
不过,昨夜初始时虽确实稍有不适,但后来……
倒也有几分爽快,那些曾经只在她梦中出现,令人面红耳赤的画面,在昨夜成为了活色生香的身体力行。
因疲累而混沌的思绪逐渐清明,那些不可细听的话,不忍直视的景,再度从她记忆中跃出。
沈晞脸颊飞上一抹嫣红,不由埋首。
可还不等她再缓和片刻,头顶忽有一道声音落了下来。
“还疼吗?”
音色泛着晨起时将醒未醒的低哑。
不等沈晞回答,谢呈衍已撑起身,伸手轻车熟路向下探去,沈晞赶忙拉住他,借机埋在他胸前,只给他留了个头顶。
声音闷闷的,藏着羞:“不……你别碰。”
眸光落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上,谢呈衍不由几分好笑,从前她做那些梦的时候可没见不好意思,见了他还能一本正经兄长长兄长短地唤。
现在夫妻都做了,反倒含羞起来。
之前通过她病中无意透露的只言片语,谢呈衍早已推测出她夜中做的是何种梦境。
但也晓得她难为情,一直不曾拆穿,至于现在,反正已成现实,也无需她去梦里想。
谢呈衍伸手,在她脑后轻轻蹭了下,诱哄道:“不碰,只是看看。”
沈晞依旧摇头:“不要。”
“听话。”谢呈衍的指尖下移,扣住她的后颈摩挲,“昨夜次数多了,可能会受伤。”
沈晞向后缩了缩,一听他说,顿时有些恼火,不待多想,一拳捶到他胸膛上:“受伤怨谁!”
谢呈衍不躲不避,挨下了轻飘飘的一记,顺势握住她的手,引到唇边落下一吻,坦率道:“怨我。”
他嘴上虽顺着沈晞,但还是不容置疑地扣住了她半露在外的肩头,往自己身前压了压,不容她再动弹。
随即掀起衾被,扼住她的腿,径直向下探去。
光裸的皮肤乍然露在空气中,沈晞不由瑟缩了下。
天光逐渐大亮,她几乎能清晰看谢呈衍浓密的睫毛落下一片阴影,眸色煞是认真。
可偏偏,他认真的视线正落在她中心那处红肿上。
这……
饶是再厚的脸皮也招架不住。
被这眸光定定瞧着查看了许久,沈晞实在羞臊,偏又拗不过他的力气,只能偏过首去,手臂横在眼前掩目,不肯再看他。
半晌,谢呈衍才拉起衾被,重新裹住了她,音色平缓:“还肿着,待会找个女医来给你诊治。”
沈晞听罢,眼睫微颤,还是没有移开遮在眼前的手臂。
谢呈衍有些好笑,垂眸看她缩头缩脑的模样。
横在沈晞眼前的那截细白藕臂上隐隐显出几道指痕,她肌肤太过娇嫩,昨夜他没控制分寸,力气不慎大了些,才留下了这痕迹。
当时没怎么注意,今早一看,倒是有几分靡艳之意。
如此默然等了片刻,见她还是不打算动弹,谢呈衍低哂一声,撑在她两侧,覆身而上,掌心扣住沈晞手腕,试图轻轻拨开。
可不想沈晞用了些力气,竟执意与他对着干,不肯挪开。
他也不强迫,只挑着角度略动了动身子,似是不经意地抵了下。
稍一动作,沈晞便感知到他身下那物隐有复苏之态,昨夜被他折腾得有些受不住,身子下意识一僵,不敢再用力。
任由他将她的手臂自眼上拉下来。
泛着水光的眸子瞪了眼,沈晞不与他多言,偏眸推开覆在身上的谢呈衍。
“时候不早了,还要去给公婆奉茶。”
谢呈衍埋在她颈侧,深深吸了一口气,哑声:“不去了。”
沈晞推拒:“这怎么行?”
谢呈衍抬首,方才还含笑的眼黯了下,意味不明地凝着她。
半晌,才问:“真要去国公府?”
沈晞不知晓他为何会问这种问题,成婚第一日,新妇为公婆奉茶是规矩,他怎么还有几分不情愿,又不是他奉茶。
于是,点了点头:“当然要去。”
谢呈衍指尖摩挲了下,不再拦她,直接起身下榻,背过身穿衣,也不说什么。
望着他的背影,沈晞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变脸,自顾自披上衣服遮住那些暧昧红痕,偷偷嘟囔了句:“莫名其妙。”
等沈晞收拾妥当后,踏出门,只见谢呈衍已在院中等着,一袭白衣着身,如松如玉,轩然霞举。
她走上前,瞧见谢呈衍领口不甚平整,犹豫了下,抬手替他整理。
沈晞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头顶,正瞧着自己,忽然,想起一桩事来:“为何,每次去国公府,你总会穿白衣?”
提及此事,他这个习惯还是谢闻朗告诉她的,从前沈晞没怎么放在心上,毕竟谢闻朗的兄长爱穿什么穿什么,终究与她无关。
可如今,时过境迁,沈晞不由几分感慨,指尖动作微顿。
愣神之际,谢呈衍将她的手包裹进掌心:“你怎么知道?闻朗告诉你的?”
沈晞虽没有抬眼看他的神色,但听声音也知道他不大高兴。
两人关系转变后的这几次相处中,沈晞也稍稍摸清了谢呈衍的底线。
只要肯顺着他的意思成婚,不提谢闻朗,其他的,无论她如何使性子,他都会无所谓地包容下去。
是以,沈晞摇了摇头:“我自己猜到的。”
谢呈衍低嗤了声,显然不大相信,但也没拆穿,把玩着她的手指:“晞儿倒是聪明,才见了一两次便猜出来了。”
听出他的阴阳怪气,沈晞蹙眉,想抽回手,可谢呈衍却加重力道,紧紧扣住她手腕。
“没说不告诉你。”
晓得她是在闹脾气,谢呈衍也不再逗弄,牵着她往府外走。
“所以,是为什么?”
谢呈衍神色平静:“穿白色,有些东西才能更显眼。”
沈晞被他这句话绕得云里雾里:“什么显眼的东西?”
谢呈衍偏眸瞧了她眼:“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嗯?”
“若想知道……”
谢呈衍眉眼一软,噙笑,透着几分坏心眼,勾了下指尖示意她靠近。
沈晞以为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闻,附耳凑上前。
谢呈衍俯首,不知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沈晞瞬间涨红了脸。
她从前怎么会觉得谢呈衍是个稳重自持的人,分明恶劣得紧!
简直是不知廉耻!
沈晞当即甩开他的手,将人撂在身后,自己大步向前先行上了马车。
落在身后的谢呈衍清晰瞧见她泛红的耳廓,轻笑了下。
唇角勾起片刻,他方才意识到,从前回国公府,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好心情,更别提笑在面上。
视线投向沈晞纤瘦的背影,眼眸微眯,掩去异样,这才缓步跟了上去。
*
国公府。
这是沈晞头一遭来,从前不曾见过卫国公夫妇几面,况且,此次她从谢闻朗的未婚妻变成了谢呈衍的新妇。
对此,不知他们是何想法,但不论怎样想,她到底还是有几分怯意,于是紧紧跟在谢呈衍身边。
谢呈衍乐得如此,牵着她的手腕,半寸不离。
厅堂中,卫国公夫妇端坐高堂,周遭不见谢闻朗的身影,应当是念在沈晞与他从前的关系,特意不许他近前。
敬茶时,谢弈与薛氏二人倒没说什么,都只是些冠冕堂皇的话,薛氏褪下手上家传的镯子送给沈晞,也算是做足了面子。
只是,气氛却有些过于正经了。
一家人相敬如宾,反而少了几分亲昵。
敬完茶,谢呈衍被谢弈叫去了书房,只剩沈晞留在厅堂陪着薛氏。
从前,谢闻朗执意娶她时,薛氏就不大喜欢她,兜兜转转,她最后竟嫁给了谢呈衍,还是进了谢家的门。
谢呈衍是薛氏与谢弈的长子,来得十分不易,二人成婚五年,薛氏才生下他,出生后又体弱多病,险些撑不过一月。
后来还是有个道人指点,说是谢呈衍八字犯了冲,要养在京城外面才能安稳长大。
如此,母子分离,直到谢呈衍七岁那年,才接回国公府。
这么坎坷难得的一个儿子,最后还是娶了她这个薛氏瞧不上眼的人,无需细想,就知道薛氏有多不满。
果不其然,待厅堂内只剩她们两人,薛氏默然片刻后端起茶盏,吹去浮沫,悠悠启声:“沈晞,我之前如何也没想到,呈衍居然会娶了你。”
沈晞抿唇,尴尬地扯出一抹笑,并没有回答。
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嫁给谢呈衍。
如果不是他算计在前,国公府为了迎娶公主巩固权势,她当然不该嫁给他。
听她不作声,薛氏放下茶盏,拧眉,看向她:“你不会真以为,他娶你,是因为喜欢你吧?”
此话一出,沈晞一怔,心中愈发莫名其妙。
谁会相信他喜欢她,难道不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他们二人的婚事只是进退两难时的权宜之计吗?
薛氏瞧见她的反应,会错了意,以为是戳破了她对谢呈衍的幻想,轻哼了声。
“小姑娘家,难免会对情爱信以为真,真相虽难堪,但早日认清枕边人的真心,不会有错。”
沈晞将这番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却怎么都理解不得其中深意。
什么真心?什么真相?
她一头雾水,看着薛氏高深莫测的模样,顿觉茫然,难不成她和谢呈衍这个虚伪至极的婚事背后还有什么别的隐情。
已然如此了,还能不堪到哪里去?
没能听到回话,但沈晞这样无措的反应已让薛氏满意,她挑了下眉梢,面上仍是慈和的笑意。
但也不多留,随意找了个借口先行离开,只留沈晞一人,冥思苦想她方才那番话的深意。
还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沈晞却听见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来,不如谢呈衍从容,步履间有几分匆忙踉跄。
沈晞疑惑回身,不料,竟对上了谢闻朗的眼睛,她有些怔忪,微微启唇,却不知如何开口。
谢闻朗打量她一眼,见一切安好,不由顿了下:“你,过得还好吗?”
怎么也没想到和谢呈衍婚后,与谢闻朗的第一次碰面,竟是在这样的情景下。
他瘦了不少,整个人神色依旧落拓,不比上次见面时好多少,而这一切,与她脱不了干系。
沈晞实在愧疚难当,垂眸,喉间艰难地咽了下,才要启声,却被另一道冷冽的声音凭空插了进来。
“没规矩,我与晞儿昨日刚成婚,你还不改口叫长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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