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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40

    第36章 第 36 章 “晞儿好生娇气。”……


    沈晞一惊, 循声望去,果然对上了谢呈衍淡漠的双眸。


    说完那句话后,他无视谢闻朗, 大步走到沈晞身旁,格外熟稔地伸手揽在她腰间, 将人往身前一带。


    沈晞踉跄两步, 但实在不愿在外同他太过亲昵, 下意识挣动了下,不料谢呈衍掌心力道却加重几分,凝着她的眼眸中隐泛波澜。


    她不甘示弱地盯了回去, 执意去掰谢呈衍扣在腰间的手, 私下里他对她如何做, 她全都能忍气吞声, 都能无所谓地任他喜欢。


    可这是在国公府,还是在谢闻朗面前,她不愿如此。


    她本就对不起他, 负他良多, 更不愿以自己和谢呈衍的婚事为刀刃, 再次伤害他。


    可不知为何,每每到了谢闻朗这里,谢呈衍总是不肯顺从她的意思。


    两人暗自对峙, 一个试图逃脱对方的桎梏,一个执意不放手,谁都不肯退让, 像是一个无法开解的死结。


    乍一瞧,仿若那日仁风堂前的场景再次重现。


    “嫂……嫂。”


    暗流涌动的僵持之际,谢闻朗却垂首, 第一次,他不甘愿地唤出了这声称呼。


    尾音模糊在树荫斑驳下,只简简单单两个字,听得她心惊肉跳,沈晞顿时一怔,鼻腔泛起酸涩。


    终于,她放弃了与谢呈衍的拉扯,偏首阖眸,不愿去看谢闻朗叫她嫂嫂的模样。


    可谢呈衍的恶劣格外不合时宜地显露出来,垂眸,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


    手中力道一紧,看向她的眸光煞是晦暗:“晞儿,二郎在唤你,做长嫂的,怎么不应?”


    沈晞没有应声,错开视线,不肯参与谢呈衍这格外幼稚的占有宣告。


    但谢呈衍想做的,又怎么可能轻易改变。


    忽然,修长的指尖抚上沈晞的侧脸,两指托住下颌,不由分说地将她的脸掰正,强迫她直视谢闻朗。


    随即俯身,薄唇贴在她耳边低语,外人看来,宛若一对如胶似漆的新婚眷侣正交耳呢喃。


    可他的话语落在沈晞耳中,却让她身形一僵:“晞儿,二郎问你过得好不好……呵,看来是为夫昨夜不够努力,竟让你瞧起来不好。”


    在谢闻朗面前,提及如此私密的话题,沈晞瞬间面色一白,紧紧抿唇,斜眸看向谢呈衍几分冷厉的神情。


    完全没有今晨刚醒来时宽容温和的模样。


    沈晞的沉默让谢呈衍眉梢压低些许,他忽然垂眸,勾了下唇,再抬眼,以一种刚巧能让谢闻朗清晰听见的音量,状似关心地开口。


    “怎么不说话,可是昨夜累着了?”


    “谢呈衍!”


    话音刚落,沈晞再也忍不住,回首,大为恼火地喊着他的名字喝止。


    可为时已晚。


    他虽然说得隐晦,但谁听不出这话中的意思。


    果然,谢闻朗一听,牙关顿时咬紧,看着沈晞和兄长美满的一幕,强压下所有的不甘不愿,整个人心神俱震。


    有些事,知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不敢再多留,生怕哪个瞬间再也忍不住,在兄长面前失态。


    今天的场面,不正是他一手造成的吗?


    是他亲手将自己最喜欢的姑娘,推向了兄长的怀中。


    不过,只要她过得好,一切都好。


    亲眼确认过,也终于放下心,兄长的人品,他信得过。


    于是,谢闻朗垂眼,不再多看沈晞一眼,匆匆告辞离开。


    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沈晞却心绪难平,她从来都知道谢闻朗对她的心思,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目睹她和谢呈衍亲密,对他而言,必然心如刀割。


    她回身,怨愤的目光看向谢呈衍。


    方才,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故意做给谢闻朗看的。


    “谢呈衍,我已经如你所愿嫁给你了,你为何还要这样?”


    谢呈衍眸色清冷:“哦?我怎样?不过是让你回应二郎的一声嫂嫂。”


    “你明知……”


    话到嘴边,沈晞忽然意识到不该提及,随即噤声将后半段话咽了下去。


    谢呈衍却逼近两步,眼底宛若深不见底的寒潭,静静凝着她,慢条斯理补全了沈晞方才的话。


    “明知什么?明知我的弟弟惦记着我的新婚妻子,念念不忘?还是明知我的好夫人每每见到二郎便会方寸大乱?”


    一字一句,极具压迫感地沉沉压下来,直刺心头。


    沈晞看清了他眼中的偏执阴翳,那眼神,分明是在瞧一个不容反抗的乖顺玩物。


    听话,便喂食梳毛,不听话,便要施以责罚。


    一股无力感顿时席卷全身,在谢闻朗的事情上,他们永远无法达成一致。


    同他争辩没有用处,说来说去,都不会有任何结果。


    倒不如顺着他,稀里糊涂地过下去,大不了,往后尽量避开谢闻朗。


    惹不起谢呈衍,她总躲得过。


    是以,沈晞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些怨念和不喜全部藏起来,再抬眸,已扯出一抹毫无破绽的笑,温声。


    “我们已经成婚了,现在你才是我的夫君,你我之间,何须再提旁人?”


    谢呈衍眸光稍顿了下,隐隐察觉到几分不对,可下一瞬,沈晞已揽上了他的手臂,温软贴近,姿态亲昵。


    “父亲同你谈完了吗?”


    不清楚她的意图,谢呈衍只冷冷应了声:“嗯。”


    沈晞却对他的冷漠无动于衷,还是一副完美的笑颜,柔柔启声:“既如此,我们便走吧,昨夜,你说了,要带我去别院的汤泉。”


    不等谢呈衍试探,她便要挽着他向国公府外走去,半分不曾留恋。


    仿佛真的,已经彻底放下了谢闻朗。


    谢呈衍定在原处,没有动,视线落在身边那张笑意盈盈、没有丝毫异样的面容上,顿时心生疑窦。


    可沈晞对他这质疑的眸光视若无睹,自顾自向前走了半步,发觉他没跟上,方回眸,轻声唤道:“夫君?”


    只此一声,谢呈衍瞳色微微闪动,仅片刻,到底还是暂且放下了那些不解的心结。


    如今,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就算再有风浪,又能如何?


    谢呈衍唇角轻勾,褪去方才的凉薄,上前,回握住沈晞的手,包裹进掌心。


    “好,这就带你去。”


    沈晞口中的汤泉由谢呈衍的私人别院开凿,昨夜情迷意乱之际他曾随口一提,原本二人今日本没有这个行程打算。


    方才在国公府,沈晞只是情急之下想起,才以此为借口,好转移话题,将谢呈衍带离国公府,不再去纠结她与谢闻朗的那些事。


    别院坐落于半山腰,草木幽深,清净自在,汤泉引活水而成,热气氤氲,终年不绝。


    平日谢呈衍忙于公务,鲜少来此,不过念及沈晞要来,特意让人提前打扫过。


    待两人到时,汤泉中酒水瓜果摆放妥当,下人也已悉数退了出去,给他们留出一方清净地。


    谢呈衍因梁拓禀告的紧急公务暂被绊住,前往一旁商议处理,沈晞则一人先去了汤池。


    幽静清雅,水雾蒸腾,沈晞除衣入水,温热的泉水包裹住身躯,恍惚间,她想起了自己曾经的那个梦。


    也是这样的一方温泉汤池中,热意逼人,她被他箍在身前,随水流起伏。


    当时,她尚且不知梦中之人是谁。


    而现在,竟然都已与他共浴其中。


    说来,自那次宫内落水病愈后,她已很久不曾做过这些令人面红耳赤的梦境。


    仿佛,曾经的旖旎靡梦都只是一场幻觉,宛若清晨水露,日头渐盛时,便悄然蒸发,了无痕迹。


    随着沈晞踏入,眼前水波荡漾,昨夜被折腾得疲累的身子被热意包裹,逐渐放松。


    她背靠池壁,惬意阖眸,指尖懒懒拨动泉水,听耳边渐次回荡起淅沥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晞即将在这温热中昏昏欲睡之际,一只宽大的手毫无预兆地按上了她光裸的肩头。


    沈晞猛地一个机灵,险些惊叫出声,下意识要从汤池中站起身,却被身后那人重新压了回去。


    惊魂未定地侧眸一看,原是谢呈衍。


    他掌心微微用力,按捏着她的肩颈舒缓,目光落在沈晞露在水面上的那片肌肤。


    肤若凝脂,其上零星点缀这他昨夜留下的暧昧红痕,被温泉水汽的氤氲遮掩,愈发勾人心魄。


    谢呈衍喉间滚动了下,望进她受惊的眼底,音色略沉:“怕什么?除了我,还有谁能进来?”


    沈晞身子微僵,片刻后才压住心思,强迫自己缓缓放松下来,但还是不大习惯和他坦诚相见。


    况且此刻,她不着寸缕,他却衣衫齐整。


    是以,她往水下沉了沉,泉水没过锁骨,闷声道:“你走路怎么都没有声音?”


    掌中细腻的触感骤然远离,谢呈衍看穿她的心思,轻哂一声,追上去扣住她濡湿的后颈,俯身逼近。


    戏谑的目光扫过水面:“晞儿,藏得再深,我也看得一清二楚。”


    话音刚落,他便清晰瞧见一层薄红迅速自她的耳根蔓延至周身,耳尖红得几乎能滴血,圆润的肩头也泛起淡淡的粉意。


    沈晞又羞又恼,抬手挡住身前旖旎春光,发觉他心思实在恶劣,向前走了两步挣脱他的禁锢,身子又往汤泉中缩了下。


    这汤泉池底由青石铺就,沈晞一个不慎,脚底猛地一滑,整个人竟直接淹没进了泉水中,连声呛了好几口水,不受控制地挣扎起来。


    谢呈衍神色一变,当即跨入池中,长臂一揽,掌心握住那截滑腻的身子,将她从水中捞了出来。


    沈晞呛得厉害,整个人瘫软无力,软软挂在谢呈衍身上。


    赤身被他揽在怀中,娇嫩的肌肤被他身上未脱的衣物摩擦,蹭得她不大舒服,不由扭动了几下。


    谢呈衍手臂骤然收紧,音色暗哑,眸底也染上晦色:“别乱动。”


    沈晞尚未察觉他的异样,只顾着平复呼吸,本就被谢呈衍逗弄得泛红的肌肤越发粉嫩。


    发丝上的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滚落,滴在他颈间,分外灼人。


    谢呈衍浑身上下已被泉水彻底浸透,他却不在意,双臂托着她,掌心绕去身后,顺着她光滑的后脊一下下轻抚。


    “早就该教你凫水了,这样浅也能呛到。”


    沈晞抬起湿漉漉的眼眸,楚楚可怜地瞪了他一眼:“才不要你教。”


    声音因呛水而发软,这控诉怎么听都没有气势。


    谢呈衍噙着笑,拨开她额前被打湿的发丝:“那你想让谁教?”


    沈晞眼尾泛红,倔强道:“我自学成才,不行吗?”


    谢呈衍从善如流:“当然可行,不过学的时候,记得叫我。”


    “叫你做什么?”


    他凑近,薄唇几乎贴上:“你若把自己淹死在这里,我岂不是没了夫人?”


    “谢呈衍!”


    沈晞恼火地瞪视他,可他偏生不觉,覆身而上,含住那珠鲜红欲滴的耳垂轻吮,唇齿含糊地应声。


    “嗯,我在。”


    奇异的感觉涌上,沈晞微微偏首,试图躲开,可谢呈衍不依不挠地追了上来。


    她眸光一滞,眼睫颤了下,轻轻阖眸,再抬眼,似是下定决心。


    下一瞬,她径直探出手,主动勾住谢呈衍的腰带,开始为他除去身上湿透的衣物。


    这动作的暗示谢呈衍心领神会,他微微一顿,晦暗的目光看着她被汤泉蒸得酡红的双颊。


    “怎么?今日还有力气招惹我?”


    原本顾及她昨夜是初次,身子免不了得适应几天,今日他本不打算做什么,没想到,她竟主动送了上来。


    沈晞不答,反而借势欺身而上,谢呈衍也会意,护着她,任她为所欲为。


    被那坚实力道托起,沈晞瞬间高出他半个头来。


    不多犹豫,她将手中的腰带抛向身后,捧着谢呈衍的脸,低首,径直在他半阖的眼睑上落下一吻。


    轻啄,沿着他高挺的鼻梁向下,一路撩拨点火。


    谢呈衍眼底燃起一簇火苗,转瞬燎原,猛地,将她抵在冰凉的池壁上,掌心牢牢扣着那截不盈一握的细腰。


    后背乍凉,沈晞被激得轻哼出声,双臂紧紧圈住他的脖颈:“凉……”


    谢呈衍低笑,调转姿势,自己反身靠上池壁,将她全然环在身前。


    温热的掌心覆在腰间,扼住她不得逃脱。


    沈晞受不住,向后缩了下,却被他不容置疑地按回。


    她实在难耐,仰首。


    却听耳边落下一道炽热声息:“晞儿好生娇气。”


    *


    婚后一连两日,沈晞与谢呈衍二人皆黏在一处,新婚燕尔,蜜里调油。


    曾经梦里有的亦或没有的,全部都被身体力行地实践了遍。


    叫外人瞧见,只会当他们二人是两情相悦的眷侣,没有人能想到背后是如何夫妻离心,算计良多。


    颠鸾倒凤了两日,第三日回门时,沈晞衣物遮掩下的肌肤上仍旧红痕未消,好在除了谢呈衍再无他人知晓。


    沈府草木依旧,一切再熟悉不过,但沈晞心中却没什么波澜,说到底,今日回门宴也只是走个流程作罢。


    她与沈广钧和江氏从来都不大亲近。


    他们见到沈晞,也没有寻常人家女儿回门的珍重惦念,反倒一脸心事重重,面带愁云,欲言又止的目光时不时扫过她。


    气氛没比那日国公府拜会公婆好多少。


    沈晞垂眸,佯装不察,和谢呈衍两人只依礼拜会。


    江氏在沈晞和谢呈衍大婚的前一日才匆匆赶回,在今天之前,沈晞还未来得及见她一面。


    江氏回府,身边自然带上了她最宝贝的儿子,但今日未瞧见他的身影,想必病情还是不大乐观。


    沈晞对此并不在意,无需见沈望尘,自然再好不过。


    席间,仅有谢呈衍和沈广钧两人寥寥交谈了只言片语,也不过是些无关痛痒的朝堂闲话。


    江氏倒是看着沈晞,多次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碍于谢呈衍一直在沈晞身侧坐着,寸步不离,只能讪讪收回视线。


    这样诡异的氛围他们二人不可能没有察觉,但沈家不提,沈晞和谢呈衍便全当无事发生。


    不说旁的,二人唯独在这点上有几分相像,都是能沉得住气的性子。


    一顿饭无滋无味地吃完,直到二人即将告辞离开时,憋了半天的沈婉到底还是没能忍住,上前拉住沈晞的一截衣袖,怯怯启声。


    “姐姐,你能去见一眼哥哥吗?”


    沈晞顿了下,她已许久不曾注意过沈望尘的事情,沈婉提及此话,她才后知后觉今日饭桌上诡异的气氛从何而来。


    原来是为了沈望尘。


    沈晞不动声色地与身侧的谢呈衍对视一眼,她可没忘沈望尘能变成今日这番模样的罪魁祸首是谁。


    而谢呈衍长身玉立,眼底平静无波,淡淡迎上她的目光,微挑了下眉梢,并不应声。


    这便是让她自己看着处理的意思了。


    沈晞定了下心神,淡然回道:“大哥正在养病,我们不多叨扰了。”


    可沈婉悄悄觑了眼一旁谢呈衍的神色,见他没什么反应,才敢继续嗫嚅道:“可是,哥哥很想见你一面。”


    沈望尘见她做什么?


    沈晞不由蹙眉,扫了下江氏和沈广钧的面色,他们立在沈婉身后,几分心虚的视线讪讪看向她,不阻拦也不多说,想必定是同样的意思。


    日头渐沉,斜阳投下沉默的阴影,刚巧笼罩了沈晞,生硬地在她与沈家之间隔出一道阴阳分界。


    曾经好不容易摆脱的困扼,再次随着残阳晦暗的阴影缠绕上心头,细密裹挟,层层收紧,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沈晞稍稍退了一步,刚巧抵上身后谢呈衍的半边肩,他小臂一伸,顺势揽住她的腰,轻缓揉捏了下。


    腰际传来熟悉的触感,出乎意料地令人安心。


    第37章 第 37 章 “夫君,给我……”……


    沈晞掌心搭上腰侧的那只手, 翻涌的心绪逐渐平复,只是唇线依旧紧紧抿直。


    见她不再言语,沈广钧这才慢悠悠叹了一息, 斟酌启声。


    “晞儿,尘儿他近些日子状态好转了不少, 之前痴狂之症已被遏制, 大夫说不出几日便能恢复如常。不过……”


    说到最后, 他还是顿了顿,移开眼,不知该如何开口。


    可江氏却不愿再拖下去, 直接说道:“晞儿啊, 如今尘儿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 一睁眼就要找你, 你们兄妹二人往日感情就好,正巧你今日回门,不如就去见他一面。指不定, 尘儿瞧见你, 就什么都好了。”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沈晞不免觉得可笑, 沈望尘对她何种心思江氏怎么可能不知情,现在说出这番虚情假意的话,又能骗得过谁?


    她看着江氏眼中假惺惺的亲切, 毫不留情地拒绝:“母亲,大哥若想恢复,该找大夫才是。我连医书都不曾看过, 见了大哥又有什么用处呢?”


    江氏神色变了下,本想出言呵斥,但余光瞥了眼守在沈晞身后的人, 又硬生生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脸上堆笑,难得拉下面子,不依不饶:“晞儿,话也不是这样说,尘儿指不定是心病呢。”


    沈晞轻笑了声,笑意不达眼底:“大哥的心病与我更是无关了,母亲不如再想想别的法子。”


    说罢,便要回身踏出沈府的大门。


    “沈晞!”


    沈广钧却板着脸喝住她的步子:“不过是见一眼你大哥,怎么推三阻四?”


    “父亲……”


    沈晞顿觉荒谬,什么时候她成了值得惦念的人,要让他们这般三令五申地去见沈望尘。


    况且,她与沈望尘本就没什么好见的。


    可还不等沈晞再多说半个字,眼尾余光掠过一旁的廊庑,竟见沈望尘已被下人搀扶着立在长廊尽处。


    隔着初夏已逐渐燥热的暑气,她恍然看清了那道身影。


    许久不见,沈望尘已被折磨得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形销骨立,衣袍罩在身上,风一吹过,空空荡荡。


    她险些没能认出来。


    唯有那双阴恻恻的眼睛,始终未变,直直看向她。


    确实如沈广钧所说,他已眸色清明,不再如从前那般癫狂。


    黑沉的瞳孔不偏不倚地望向沈晞,带着几许偏执。


    沈晞正巧与那道视线撞了个正着,脑海中,城阳山上那一幕瞬间席卷而来,粗重的喘息,混沌的神智,以及……令人绝望的无力。


    喉头久违的恶心感涌起,沈晞面色瞬间一白,下意识干呕了下,匆忙掩唇。


    可江氏和沈广钧对她的反应无知无觉,甚至想要上前拉住她的手:“晞儿,看,你哥哥就在那,去见他一面吧。”


    “晞儿,去见见你大哥吧。”


    “姐姐……”


    字字句句落在沈晞耳畔,仿若顿刃刺在身上,似要活生生剐下一层皮肉来才肯罢休。


    每一个人都在逼她。


    熟悉的无力感裹绕周身,宛若黏腻、怎么都甩不掉的污泥,缠着她,如影随形,始终不曾摆脱。


    沈晞不由眼前发黑,弯腰,试图压下胃里的翻江倒海。


    但一道有力的手臂及时稳住了她的身形,没有任何犹豫,微一用力,将她整个人圈进怀中,男人惯用的乌木清香顺着鼻腔侵入心肺。


    只一瞬间,占据了她的心神,那些恶心不适被驱散,眼前仅剩谢呈衍温热的胸膛,不禁缓缓阖眸。


    “晞儿?”


    熟悉的清冷声线落下,让人格外安心。


    沈晞抬手抓紧了谢呈衍的衣袖,埋首在他怀中,不肯再回头看沈家的任何一人,声线发颤:“夫君……带我走。”


    谢呈衍因那声称呼顿了下,把人紧紧按进怀中。


    转瞬,眸色凌厉地扫过沈家众人,冷冷启声:“晞儿身子不适,不便久留,我带她先回去。”


    “可是……”


    沈婉没辨清局势,原本还想再开口劝阻,但谢呈衍视线投来,冷漠狠戾,没有任何情绪,宛若在看一摊死物,她顿时噤声,不敢多言。


    谢呈衍将沈晞护在怀中,扫视一圈,最后,眸光远远投向沈望尘,眉眼凉薄。


    目光交错的瞬间,沈望尘似乎想起什么,整个人突然激动起来,双眸瞪大,指向谢呈衍:“就是他!他绝非善类,心存觊觎!晞儿,你不能信他!不能信!”


    字字句句说得众人一惊,唯恐惹恼了谢呈衍,赶紧手忙脚乱地将人带了回去。


    谢呈衍冷冷一瞥,漫不经心开口:“看来,他的病情也不见有多好转,比起见晞儿,还是多让他见见大夫为好。”


    他气势冷冽,三言两语下了定论,再也没有人敢提及沈望尘的事。


    说罢,低眸,缓下声线:“要走吗?”


    沈晞闻言没有犹豫,阖眸点了点头。


    谢呈衍了然,再未给沈家众人一个眼神,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大步离开沈府。


    踏出沈府,正是残阳西斜的时候,大半天幕如血,暖橙光线包裹在周身,久违的,沈晞寻到了安心的感觉。


    谢呈衍步履沉稳地将她带上马车,薄薄一层车帘垂下,将她与沈府彻底隔绝。


    忽而,车外的青楸惊呼一声:“夫人!那只伯劳又飞回来了!”


    才说完,沈晞便听到一声清脆的啾鸣响起。


    谢呈衍好笑地看了她一眼:“真的把它放生了?”


    沈晞眨了下眸子,此刻已心绪已平复许多,撩开车帘向外看了眼,只见那只伯劳正盘旋在马车顶上,始终不肯离开。


    青楸试探地问:“夫人,要赶走吗?”


    掌心慢慢捏紧,终了,沈晞才轻声道:“罢了,先带它回去,有朝一日若腻了,它自己会飞走的。”


    说罢,她重新靠回车壁,疲惫阖眸,不愿再多说一句。


    可谢呈衍却在听到她最后那句话时,凝着沈晞的眸色沉了沉。


    这夜,沈晞一反常态地格外热情,拉着他在床榻间折腾到夜半时分,直到体力不支,方才沉沉睡去。


    谢呈衍侧身支额,身形遮去一旁烛火明灭光线,阴影笼罩而下,沈晞睡得格外安稳。


    望着她的睡颜,探出指尖轻拨了下如黑羽的长睫,沈晞似被他侵扰美梦,抬手拨去他作乱的手,轻咛了声,迷迷糊糊转过身,背对向他。


    谢呈衍手一顿,恐惊醒她,待她再安稳后方探身又将人捞回怀中,瞳色晦暗难明。


    其实对于沈晞这两日莫名的主动,谢呈衍说不起疑必然是不可能的,偶尔几次念在她身子吃不消,本打算放过她,可偏偏她非要迎上来,勾着他倒入床榻。


    对于此事,他不清楚她究竟是何意图,今夜趁她意乱情迷之际,也曾出言试探。


    “怎得突然这样乖巧,为什么?”


    可沈晞只紧紧咬牙,不肯吐露半个字,探身抱着他,薄汗涔涔,眼角溢出几点泪水,娇声在他耳边一遍遍低语,唤他“夫君”。


    谢呈衍故意撤开,幽深的眼眸静静看着她,追问:“告诉我,为什么,嗯?”


    沈晞被他这时有时无的动作磨得难受极了,但始终什么都不肯答,只双臂紧紧圈住他的肩背。


    埋首颈侧,不停地小声求他:“夫君,给我……”


    几次三番都没能逼问出个结果,谢呈衍也不再去试探,只低首吻净她的泪,重新带她堕入浪潮。


    即便他下意识知晓,她在遮掩着什么旁的东西。


    但那又如何呢?


    她肯给,他便敢接。


    待他日事发,无论怎样,他总有法子留住她。


    盯着沈晞睡颜看了半晌,确认她已安稳睡去,谢呈衍方披衣而起,找来了梁拓。


    夜里更深露重,他的音色在这露气中愈发凉薄。


    “沈望尘,无需留在京城了。”


    “将军的意思是?”


    谢呈衍摩挲了下指尖,眼底寒光一闪,轻缓启声,却透着经年不化的冷:“上次的药,加大用量,无需再给他恢复的机会。”


    *


    翌日。


    待沈晞醒来时,身旁的床榻已不见谢呈衍的人影,昨夜榻间的靡乱已被收拾妥当,窗外正天光大亮,颇为晃眼。


    她不由抬手遮了下眉眼,撑身坐起,衾被顺势滑落,露出一身暧昧红痕,沈晞略扫了眼,眸光微怔。


    本以为谢呈衍那样的人,清傲自持,引他沉沦势必得费一番功夫,可不想婚后这几日,情事上他竟格外纵着她。


    有时发狠了,她实在受不住,轻声软语求他慢些,他也只会沉沉看她一眼,嘴上说两句话哄她,却从不见停。


    想来,谢呈衍也不过是个凡夫俗子,逃不过那点人之常情。


    沈晞不带任何情绪地收回目光,披衣掩住痕迹,这才唤来青楸。


    开口时,发觉嗓子有些哑,想来许是昨夜闹得太过。


    她抿了口茶,问道:“将军呢?”


    青楸掩唇低笑:“可真让将军猜着了。”


    沈晞微顿:“什么?”


    “将军一大早便出府了,说是有些军务要处理,走前特意交代奴婢好生告诉夫人,担心夫人醒来后寻不到人发恼。”


    青楸如实交代,但面上带着些许揶揄的笑意:“果然,夫人一醒来,就在问将军的去向。”


    听她如此说,沈晞一怔。


    许是前几日已习惯了一睁眼就能看见身边人,今早没瞧见才下意识觉得奇怪。


    可是,大清早的,她找他做什么?


    当真睡糊涂了。


    沈晞放下茶盏,别开眼:“他去做什么同我有何干系,怎么可能会恼他?”


    青楸没有拆穿沈晞,但面上笑意不减,她这些日子也看得出来,婚后他们两人相处得很是亲密,如同寻常人家的夫妻,琴瑟和鸣。


    还好,之前的那些担心都只是假的。


    谢呈衍独立门户,将军府中只有他们两个主子,沈晞乐得清净,起床用过早膳后,支开青楸,自己一人去了花园散心。


    暑气渐生,花园湖心亭中凉风吹过,拂去燥热。


    昨日,那只伯劳一路跟着沈晞飞回了将军府,它倒是不怕生,换了个地方也能安心住下。


    一顿一顿地啄食着她方才洒下的谷子。


    沈晞垂眸,有一搭没一搭地摸了摸伯劳的脑袋,低叹:“飞来飞去,也不知你何时才能寻着一个归处。”


    伯劳听不懂她的烦忧,只抬头叫了两声算作回应,随即又低头吃饭。


    沈晞被这反应逗笑,轻勾了下唇:“养足精神了就飞走吧,沈府不是你的家,将军府也不会是。天高海阔,万万别困在这里。”


    指尖抚过它的翅羽,她低声喃喃,也不知是在说鸟还是在说人。


    说罢,趴在凉亭的美人靠上,不再去打扰伯劳进食,只望着艳阳下一池波光粼粼的水面发呆。


    清风徐来,掠起鬓边些微碎发,景致怡人,沈晞不由阖眸,放松片刻。


    不知过了多久,却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花园之前沈晞特意嘱咐了不想旁人打扰,能无视这吩咐走进来的,整个将军府除了谢呈衍也没有旁人。


    她没睁开眼,眸子轻转,待人走近停在身边,方才柔柔启声:“夫君,我腰疼。”


    脚步声忽地一顿,半晌,再没听到其他的动静,沈晞有些奇怪。


    但也没多想,又轻唤一声:“夫君?你帮我揉揉腰,可好?”


    可还是没什么动静。


    沈晞不解,照前两日试探下来,谢呈衍分明很吃这一套才对。


    终于,她睁眼回眸。


    意料之外地,身后不是谢呈衍,竟是突然到访的谢闻朗。


    沈晞面色瞬间一变,赶忙整了下衣衫起身,有些尴尬:“闻朗?对不住,我刚才不知是你。”


    谢闻朗目睹了她对自己略生分的反应,心里五味杂陈,但还是挤出一抹笑:“没事,看来你和大哥相处得很好。”


    沈晞一滞,不知该如何答,只得生硬地转了话题:“你怎么来了?”


    “我……我来找大哥,顺便,给你带些东西。”


    谢闻朗目光一瞬不动地停在沈晞身上,细细打量着她的眉眼,不肯移开视线。


    自顾自将手中的东西递给她,久违地露出真切一笑:“晞……,这是你最喜欢的那家糕点铺子,我来的时候正巧路过,给你带了一份。”


    那声称呼骤然一顿,谢闻朗其实依旧没能完全说服自己放下她,即便她已成了自己的长嫂。


    他还是不大能毫无芥蒂地喊出那声嫂嫂。


    沈晞闻言,心头却是一涩,自国公府到将军府,何时会顺路到城东的糕点铺子去,他应当是专程去买的。


    从前他就喜欢用这个借口,沈晞也不拆穿,欣然收下,但如今,这情谊她如何能接?


    酸涩的愧疚涌上心头,她不知该怎么回应才能不伤害他,掌心不自觉捏紧,垂下了眼,避开谢闻朗赤诚的目光。


    还没等沈晞想好如何拒绝,谢闻朗已经将东西放在了桌上,许是看出她的顾虑,主动开口。


    “我这个做弟弟的,来寻兄长,给嫂嫂带些糕点吃食,应当没什么不妥吧?”


    诚然,如果没有这番乱七八糟的关系,他们二人只是单纯的叔嫂,一份糕点而已,自然无所谓。


    可偏生,她和谢闻朗曾经那段关系切实横亘其间,心中愧疚愈积愈浓,让沈晞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谢闻朗察觉到她的犹豫,不忍见她为难,笑着移开话题:“现在,你已经不怕大哥了吧?”


    他说的是她第一次见谢呈衍时,因夜中靡梦心虚而显得畏惧的事情。


    被他突然提及,沈晞果真从原先的心绪中抽离出来,失笑:“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谢闻朗颔首,眸光却眷恋地看着沈晞,见她气色依旧,既放心又不甘:“是啊,其实,跟大哥相处久了就知道,他是个很好的人。”


    “从小到大,他什么事都纵着我,我之前想要那匹踏风,他虽然再不舍,但也还是给了我,更别说没少帮我收拾烂摊子。”


    沈晞敏锐地捕捉到他的用词,抬眸:“踏风,是你要去的吗?”


    谢闻朗面上挂着些许怀念:“没错,我小时候不懂事,总喜欢抢大哥的东西,他也从不藏私,再珍爱的东西,只要我提,他都会给我。不过现在长大了,倒是跟大哥生分了不少。”


    这番话落入耳中,某些沈晞曾经没能想通的奇怪之处瞬间了然,她忽地怔住了。


    初夏燥热的暑气中,她竟生生出了一层冷汗。


    如果她的猜测是真,那谢呈衍娶她便远远不只是为了所谓国公府权势,顺水推舟成全公主的心意。


    可他竟伪装着贴心兄长的表象,骗了谢闻朗这么多年,当真心机深重,且实在恶毒。


    但猜测终究是猜测,她定了定心神,宽慰谢闻朗道:“物是人非,难免如此。”


    话虽这般,可沈晞心里已有了几分不安。


    两人交谈间,落在沈晞身边的伯劳已啄尽吃食,自在地扑棱了下翅膀,在她头顶盘旋两圈方飞向长空。


    振翅时,不慎有几根羽毛掉落,不偏不倚地卡在沈晞发间。


    轻飘飘的翅羽落下没有实感,沈晞无知无觉。


    反倒是对面的谢闻朗瞧见,抬手指了下:“羽毛……”


    沈晞正一点点推敲着自己心中的猜测,心神早就飘去了九霄云外,看到谢闻朗的动作一时没能回过神来,愣愣抬眼。


    “什么?”


    “有一根羽毛,在你头发上。”


    沈晞摸了下发间,却没能碰到。


    谢闻朗见状,没有多想便探身靠近,试图帮她摘去插在发间的翅羽。


    可对于他突然的靠近,沈晞竟下意识躲了下。


    谢闻朗顿时眼神一变。


    从前,沈晞从不会如此躲他。


    这个瞬间,他倏然真切意识到,他的晞儿不见了。


    心头杂念横生,不等沈晞出言拒绝,谢闻朗一狠心,大步近前,无视她的不自在,直接抬手伸向她发间。


    沈晞背后只有美人靠和亭柱,一时被谢闻朗困在角落,退无可退,只能垂眸,由着他动作。


    “取下来了。”


    谢闻朗捏着那根翅羽放在眼前给她看,面色不算太好。


    沈晞不知说什么,只笑了下,可再抬眼,越过眼前谢闻朗的身形遮挡,她竟直直望进一双黑沉的眼眸。


    立在不远处,不偏不倚看向他们二人,不知已站了多久。


    沈晞瞬间一怔,笑意凝在脸上。


    见她发现,谢呈衍这才缓步走近:“夫人与二郎,聊得这么开心,在说些什么?”


    第38章 第 38 章 “你睁眼看清楚,谁才是……


    “在聊什么?不妨也说与我听听?”


    谢呈衍踱步上前, 言语温和,唇边甚至依稀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


    可沈晞却身形一僵,他一路走近, 幽暗的目光直直盯着她,温和表象之下, 透着十成十的危险。


    沈晞心头一个咯噔。


    偏生谢闻朗未能发现兄长的异样, 见谢呈衍噙笑便当他心情不错, 暗自将那根从沈晞发间取下的羽毛收回袖中。


    随即才如常笑道:“大哥,我们正说到你呢。”


    “哦?说我什么?”


    谢呈衍扫了眼谢闻朗,余光停驻在他袖底刻意收起的东西上, 眸色极淡, 漫不经心地开口。


    “说大哥从前总待我好, 即便我再如何惹麻烦, 也总有大哥兜底。”谢闻朗轻笑了下,“长大后跟大哥生分了些,但遇上事了还是得靠大哥帮我。”


    他低声吐字间, 谢呈衍已缓缓走到沈晞身边, 负手而立, 垂眼,眸光看向她,不带任何情绪, 静若幽潭,只眼尾略略压低。


    但沈晞还是敏锐地察觉出了他黑沉瞳孔中隐隐透出的偏执与不悦,眼睑一低, 目光闪烁了下,不敢迎上他的视线,悄悄避开了眼。


    然而不曾发觉, 她这一错开视线的举动却让谢呈衍瞳色愈发晦暗。


    眼皮轻轻一跳,谢呈衍走上前,握住了沈晞的手腕。


    腕骨忽然被温热的掌心圈住,沈晞下意识轻挣了下,但一抬眸,对上谢呈衍几分绷紧的唇线,又强忍了下来。


    两人就这般在谢闻朗眼前一来一往,暗流涌动,彼此都在这貌似平和的场面下各怀心思。


    唯独谢闻朗,他对这一切无知无觉,仍说着那些幼年旧事。


    说到最后,他的神色甚至软了下来,不断地回忆着曾经,借此一而再再而三地说服自己。


    兄长是对他最好的人,而沈晞又是他最喜欢的姑娘,他们这场婚事本就是因他生乱才阴差阳错地凑在了一块。


    真计较起来,谁都没能得偿所愿。


    他如今又在放不下什么?


    错过的已经覆水难收,兄长和沈晞若能夫妻和满,也算宽慰。


    道理他都懂,只是,还需要多一些时间接受。


    谢闻朗垂首,暗自想着。


    但他的这些心事无人知晓,沈晞没仔细听谢闻朗说了些什么,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谢呈衍身上。


    他粗粝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腕骨,时缓时重,心跳似乎都被捏在这方寸之间,不知何时便会迎来下一个重击。


    这点细微的动作让她战栗不已,生怕谢呈衍一个反复无常,又要做些什么旁的事来。


    精神紧绷之下,手心已渐生湿意,趁着谢闻朗停顿时,沈晞赶紧错步同谢呈衍拉开距离,掩饰般开口。


    “闻朗,你不是还有事来找你大哥吗,我不耽误你们聊,先回去了。”


    可谢闻朗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视线于她身上流转,深深看了眼,柔声道:“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改日再说也一样。”


    话音一落,沈晞眼皮不禁跳了两下。


    下意识斜眸看了眼身旁的谢呈衍,他负手而立,神色辨不清喜怒,眼尾却已沉沉压低。


    沈晞愈发不安。


    她开口本没有什么旁的意图,只想提醒一下谢闻朗此刻异样的氛围。


    可惜,他没能领会她的意思。


    不仅如此,方才向她投来的那个眼神也实在不妥,这一幕落在他人眼中,与眉来眼去何异。


    沈晞不敢再启声。


    夏风不合时宜地吹来一丝暑气,凝滞的氛围在三人之间胶着,暗藏机锋却维系着诡异的平衡,但凡一言不慎,平和表象便会瞬间坍塌。


    沈晞的那点小心思,谢呈衍自然看得一清二楚,却不曾戳破。


    眼睑微垂,他悠悠上前一步,将那截手腕握回掌心,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她手背上。


    力道极轻,却让沈晞切实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压迫感。


    半晌,谢呈衍才开口,不紧不慢地下了逐客令。


    “那就改日再说,你大嫂昨夜没睡好,不多留你。”


    一字一顿,听得沈晞心惊胆战。


    谢闻朗却未能察觉谢呈衍这番话中深藏的情绪,只单纯看了眼沈晞,见她确实脸色不大好这才肯罢休。


    “那就听大哥的,我过些日子再来。”


    谢呈衍轻掀眼皮,眸光自他身上滑过,最终看向沈晞,停驻在她无意识轻咬的下唇上。


    声线清冷,话却是说给谢闻朗听的:“如今我已成婚,下次再来提前让下人说一声,你长嫂在,不方便。”


    短短一句话,亲疏远近分得明明白白。


    谢闻朗面色一僵,头一遭反应过来谢呈衍和沈晞如今已经成婚,他们才是一家人。


    而他,只是个外人。


    但说到底,兄长这番话也没有错,今日他冒然来,沈晞便错将他认成了谢呈衍,着实有些难堪。


    谢闻朗点点头,良久才扯出一抹难看的笑,垂下了脑袋:“大哥说得对,我往后会注意些。”


    谢呈衍目光不动声色地在沈晞和谢闻朗之间逡巡,清晰瞧见了他说完那句话后,沈晞怔然的神色。


    眸光顿时一暗,随即启唇,音色冷了下来:“嗯,你先回去。”


    谢闻朗依言告辞,最后定定看了眼沈晞,这才肯回身离开。


    他一踏出凉亭,沈晞也不欲多待,正要开口说回房的话,可一对上谢呈衍的视线,却发觉他眉眼沉沉,山雨欲来。


    知晓他因谢闻朗的事心有芥蒂,沈晞站在他眼前,软了嗓子。


    “夫君,听青楸说你有要事处理,怎么这么早便回来了?”


    谢呈衍向她逼近两步,宽厚的肩背遮去光线,阴影笼下:“回来早,可是耽误夫人和二郎叙旧了吗?”


    凛冽的压迫感无声无息地袭来,沈晞下意识退了半步,摇头:“不,二郎只是……”


    “二郎?”谢呈衍面沉如水,幽暗的双眸一眼望不到底,声线清冷,“你方才不是叫他夫君吗?”


    沈晞倏然一怔,惊讶地看向他,却见谢呈衍眸色晦暗,定定凝着她,辨不清情绪,但绝对不是什么好心情。


    她眼睫轻轻一颤。


    没想到谢呈衍竟在那时就已在旁边了,可他却只看着,也不上前,直到她发现他才露面。


    沈晞顿了下,方继续道:“你既在旁一直看着,就应当瞧见了,我不知道是他,还以为是你回来了。”


    “这样吗?”


    音色依旧冷沉。


    见他如此,显然是没有把她的解释听进去,沈晞唇瓣微动,正要再说什么。


    可下一瞬,谢呈衍大步近前,她的后颈被一把扣住,整个人被那股强势的力道不由分说地按进怀中。


    凉薄的唇伴着侵略性气息极强的乌木香,瞬间压了下来,重重裹绕。


    沈晞倏然睁大了眼。


    不……谢闻朗还没走远!


    她顿时猛烈挣扎了起来,喉间溢出几声闷哼,双手抵在谢呈衍的胸前,试图推开他。


    可他正较着劲,对她的抗拒更是不悦,反倒手臂愈发用力,将她整个人狠狠摁在身前,几乎嵌进怀中。


    唇齿间越发狠戾,近乎撕咬的一个吻。


    凶猛,强硬,不留任何退路。


    沈晞几乎溺死在他这没有任何喘息之机的攻势之中,身子渐渐发软,站都站不稳,更无法挣扎。


    谢呈衍这时候却格外贴心,顺势拖住了她。


    掌心扣在沈晞后腰,带着些许未消的怒意,唇齿纠缠,进一步加深了这个吻。


    不远处,正要离开的谢闻朗听到动静,下意识一回头。


    沈晞与谢呈衍两人相拥深吻的一幕没有任何停滞地冲入眼底。


    他脑海瞬间一片白,忘了自己的身份,顿时一股酸涩的妒意涌上,不断地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直到谢呈衍倏地一抬眼。


    冷冽,锐利,带着好事被打搅的不悦,极具压迫感地投向他。


    谢闻朗被这一眼下意识逼退两步。


    这才猛地惊醒,沈晞早就不再属于他,她现在是兄长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新妇,他万万不可觊觎的长嫂。


    两人正值新婚燕尔,在自家府邸中和兄长亲热再正常不过,天经地义。


    而他才是多余打搅的那个。


    无处安放的酸楚狠狠搅碎心口未了的余情,谢闻朗不敢多看,低头,加快脚步匆匆离开。


    谢呈衍余光扫过谢闻朗狼狈离去的背影,心念一动,扣着沈晞的腰,顺势调转了个方向,让她正对着谢闻朗离开的身影。


    略退开些许,额头相抵,衔着她的下唇,嗓音含糊低哑。


    “看看,二郎走了吗?”


    沈晞已被这绵长的吻亲得迷迷糊糊,喘息着睁眼,正巧看见了谢闻朗消失在远处的背影。


    又一次,谢呈衍又一次借他们之间的关系伤害谢闻朗。


    沈晞眼底浮现出几分愤恨,下了狠心,狠狠咬上谢呈衍的唇。


    瞬间,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


    沈晞再度试图推开他,却被他更用力地压紧在身前。


    谢呈衍面色冷沉,仿佛察觉不到痛,牢牢扣着沈晞的后脑,继续这个血腥气浓重而不带半分亲昵的拥吻。


    直到沈晞几乎喘不上气来,他才终于放开她。


    沈晞眸光恨恨,猛地推了他一把,声线不稳,尚有些喘,颤声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呈衍却面不改色,抬手,指腹抹去唇上渗出的血珠:“我亲自己明媒正娶的妻,有何不妥?”


    “可是方才你明知二郎还在!”


    “那又如何?”


    “谢呈衍!”


    谢呈衍倏地捏住她的下颌,冷戾的目光压下来:“晞儿,你睁眼看清楚,谁才是你的夫君。”


    沈晞紧紧咬着唇同他对峙,被蹂躏过的唇色泽红润,往日夜里,这双唇会轻软地张合,在他身上撩拨点火,最后又因难捱而嘤咛啼啭。


    可此刻,却因忿忿而止不住地发颤。


    谢呈衍沉沉凝着她,粗粝的指腹碾过那点樱唇,力道略重,露出一点贝齿。


    前世,她定然在谢闻朗眼前也露出过这样的神态,或乖巧柔顺,或榻间疲累时失神迷离,眉眼之间皆是夺人心魄的艳丽。


    她那样喜欢谢闻朗,平常必定千依百顺,无论如何都会依着谢闻朗的意思。


    那床笫之间呢?


    她是否也会如同这些日子一般,主动在谢闻朗身下承欢,两情相悦地攀上顶峰,共赴云雨。


    而非像他们这般。


    但凡一提及谢闻朗,她就要竖起尖刺,撕下那层伪装着的乖顺皮相,刺得彼此遍身是血,狼狈失态。


    思绪不受控制地想下去,一股暴烈的郁气在胸腔之中欲燃欲烈,瞬息之间已是野火燎原。


    理智被彻底压过,谢呈衍探手,捏住她身侧那段被风掠起的衣带,缓缓扯开。


    沈晞大惊失色,难以置信地捂住即将滑落的衣物:“谢呈衍,你做什么?”


    “为什么不唤我夫君?”


    沈晞不理解他缘何突然如此,忙喝止道:“谢呈衍!”


    可谢呈衍手下动作不停,一把掀过,将她抵在柱子上,从身后覆上,细密而滚烫的吻烙在她颈侧。


    “晞儿,该叫我什么?”


    见他不似作假,沈晞这才慌了神,颤声改口:“夫君,夫君……我们,回房……这是在外面。”


    沈晞瞬间惶然,跟他掰扯谢闻朗的事也被忘到了九霄云外。


    诚然,这几日床榻上她有意主动引诱他。


    但说到底,她也是初通情事,在他面前主动已花费了不少勇气,况且也只限于床榻。


    但如今在这里……


    凉亭四面环水,旁的视线正巧能被周围的假山阻隔,安静又难以窥探,这正是沈晞之前喜欢来此的原因。


    但此刻天光正亮,湖面时不时吹来一缕凉风,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有下人经过。


    谢呈衍将人牢牢困在身前,不容置疑:“就在这儿。”


    沈晞瑟缩了下,他却更紧得贴上来,箍在腰间的手微一用力,她整个人被他完全锁入怀中。


    隔着衣物,脊骨贴着他的胸膛,低沉的音色让沈晞清楚地知晓,他此刻正压抑着怒气。


    她不敢再反抗,阖眸,承受着他近乎标记般,在她的颈侧印下点点红痕。


    炽热而无处可逃。


    她背对着谢呈衍,双手撑在面前的亭柱上,死死咬唇,羞于发出半点声音,只盼这一切赶紧结束。


    察觉到她的颤抖,谢呈衍眸色深深,低声诱哄:“他们不会过来。”


    “夫君……”


    沈晞声线却颤得厉害,仍软着嗓子试图引他怜惜。


    但今日谢呈衍却下定了心思,强硬地抵开她的膝,再次宽慰:“没我的命令,不会有人过来。”


    “夫君,我……”


    低唤断在唇边,谢呈衍已不由分说地掐着她的下颌,迫她偏首。


    沈晞所有的尾音尽数没入这道细密缠绵的吻中。


    不过,也唯有这一次。


    一回终了,谢呈衍稍稍放开,容她喘息片刻。


    抚着沈晞颤抖的脊骨向上,不紧不慢地滑过她脸侧,指尖却忽然触到一股凉意。


    他怔了下,扳过她的身子,才惊觉沈晞眼底已漫上泪意,只是一直死死咬唇,没露出半分泣声。


    即便此刻被他发现,沈晞也只是微微偏过头,避开视线,沉默得甚至连一点愤怒都不曾发泄。


    那两行没有声息的泪水如同一颗石子,抛入心口,回荡着“扑通”巨响,惊起千层浪。


    至此,终于唤醒谢呈衍几分残存的理智。


    他拧着眉心,用衣袍紧紧裹住她,打横抱起,踏回房中。


    沈晞这才缓缓止住眼泪。


    却不知,这仅仅是个开始。


    今日的谢呈衍格外难缠,磨着她,始终不肯给个痛快,每每到了极点,总会抽身而退,低声。


    “不许。”


    借此逼着她不知叫了多少声夫君,直到后来,沈晞嗓子已彻底嘶哑,再没力气吐出半个字。


    谢呈衍这才肯罢休。


    *


    那日,谢呈衍做得着实有些过分。


    沈晞虽不明说,但还是连着多日不曾好好搭理他,连那处湖心亭也不愿再去,每回走过都刻意绕开。


    她的这点细微变化自然没能逃过谢呈衍的眼睛。


    尽管沈晞表面上还是如往常那般,顺从着他的一举一动。


    偶尔床笫间许有片刻下意识的抗拒,但也仅是片刻,转瞬而逝。


    对其中缘由谢呈衍有几分猜测。


    虽不知对错,但那猜测光是浮现在脑海中就让他心头涌起无名的燥意,每每都要费尽心神强压下去。


    沈晞和他的这场婚事本就是他强求来的,她不愿不喜,每日只顺着忍着。


    倘若点破这猜测,两人之间本就浅薄的缘分只会越发摇摇欲坠。


    谢呈衍如此思量着。


    是以,将所有的心绪藏下,没有主动开口同她提过一个字。


    这段日子,二人便这般不尴不尬地相处。


    时入盛夏,树荫遮掩下依旧热浪翻涌,蝉鸣鼓噪,暑气蒸得人实在难耐。


    沈晞闲着无事,把从沈府带来那几册林安容的医书翻了出来。


    挽袖,露出一截白玉般的皓腕,因暑热难消,隐隐泛着粉意。


    她挨个整理着书册,眼底时不时透出几许眷念,更多的,却是一种近乎于孤注一掷的笃定。


    过段日子,若将这些东西拿给温庭茂看上两眼,应当,会有些意料之喜。


    心中正这般计较着,却见青楸走了进来,步履匆匆。


    沈晞疑惑看了她一眼:“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青楸凑到近前,压低声,小心道:“沈府那边有消息说,自您回门后,大公子不知为何病情又严重了,寻大夫看过,说是让静养,昨日已经离京了。”


    沈晞怔了下,回门当日,沈望尘分明已恢复了不少,现在又突然病重,想必同谢呈衍脱不了干系。


    虽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但于情于理,也算帮了她。


    有谢呈衍插手其中,沈家应当也不会再逼着她去见沈望尘。


    这点,她还是信他。


    沈晞轻呼出一口气:“如此也好,京城俗事繁多,不适合养病。之前,他不也是在别的地方,病情才能好转么。”


    可青楸面色依旧难看,几次想要开口却又把话咽了回去,良久都没能吐出一个字来。


    沈晞略瞥了眼,意识到什么,略笑了下:“你这消息,是母亲派人来说的吧?”


    在她稍有戏谑的眸光中,青楸踟蹰地点了点头。


    沈晞了然,回头一边继续手上的事情,一边说:“不必担心,母亲还说了什么,都告诉我便是。”


    见她神色尚算平静,青楸这才嗫嚅道:“说是,让您往后不许再回沈府……”


    说到这儿,青楸顿了顿,又赶紧找补,小心地觑着她的神色。


    “不过夫人也只是正在气头上,心中实在忧心大公子才说了这些气话,您别当真。”


    沈晞对此却没什么反应,甚至有心情微勾了下唇角。


    依照江氏平常的性子,原话应当只会骂得更难听,青楸口中说出来的,应当是只美化过的小一半。


    但她不多在乎,反正往后也不乐意再回沈家。


    沈晞将手边的一本书递给青楸:“无妨,帮我翻翻看,这本里面记得都是什么。”


    “您……”


    青楸神色讪讪,沈晞实在平静得过于奇异,像个局外人。


    她正要再说些什么,可一转眼,发觉谢呈衍正踏进房中。


    见状,青楸眼眸一转,放下书,不动声色地退了出去。


    沈晞自然也发觉了谢呈衍的到来,但只轻扫了眼,没开口,手上仍旧继续原先的事情。


    她没说话,谢呈衍也未启声,只缓缓踱到她身边,俯身,修长的指尖在桌上的书册间逐一滑过。


    片刻后,微顿,挑起一本书拿起来,略翻了几眼。


    天光之下,俊逸的眉骨投下一片阴影,虚虚笼着那双幽深的眸子。


    翻了几页,方幽幽开口:“晞儿的字,很是不错。”


    沈晞闻言眨了眨眼,手上的动作逐渐慢了下来,却没有看他,状似随意开口。


    “听说沈望尘昨日离京了。”


    “嗯。”


    谢呈衍的反应竟比她还要平淡,沈晞略一扬眉,回头看向他:“你……”


    谢呈衍眼睑轻抬,淡淡看了她一眼:“从此断了他的仕途,你不忍心?”


    没想到他居然这样不掩饰地承认了下来,沈晞怔了片刻,随即摇摇头。


    “没有,我只是没想到,你居然还会想法子让他离开京城,毕竟我已不在沈府,往后不会再见到他了。”


    谢呈衍指尖微顿。


    她对沈望尘能断得这般坚决,谢闻朗那边却始终拉扯不清。


    可这念头仅冒出片刻,谢呈衍便压下来,收起心思,指尖翻过一页略做掩饰。


    “你不回沈府,他却会来找你,当断则断,如此方能省得后顾之忧。”


    确然,这般才符合谢呈衍的行事风格。


    沈晞不再多言,轻轻颔首:“多谢。”


    谢呈衍眸光微动,手中那册书一把丢回桌上,声线却沉了下来:“你我夫妻之间,不必言谢。”


    沈晞刻意忽视了他忽如其来的不悦,轻应一声,没再开口。


    身旁的谢呈衍却凝着她专注的侧颜,眉目秀丽,认真时格外沉静,如一潭深水,或柔或韧,映在夏日烈阳下,却不泛涟漪。


    屋内置了冰鉴,但沈晞额前还是除了一层涔涔薄汗,整个人都泛着粉意。


    谢呈衍喉间滚动,近前,重新把那书捡回来,为她轻轻扇起凉风。


    另一只手的指尖却不老实地绕着沈晞身后垂下的发带,随口提及:“近来暑热,我念着在湖心亭旁建座水车,引水纳凉,如何?”


    听他提及湖心凉亭,沈晞瞬间忆起前几日发生在那处的画面,动作一顿,有片刻难堪,但面上却从容。


    “夫君若喜欢,便找工匠来建吧。”


    谢呈衍略一抬眸,追问:“你呢,不喜欢?”


    沈晞听罢没有多犹豫,点头:“当然喜欢。”


    怎么看都透着敷衍的意味。


    谢呈衍狭长的眼眸轻眯。


    这么久还是没学会怎么撒谎。


    手中把玩着她的发带,顺势紧了紧:“之前还见你常去那处亭子,近些日子怎么不去了?”


    沈晞被这力道带得向后微微仰头,眸光一侧,便瞧见谢呈衍一本正经的神色。


    罪魁祸首居然还有脸在这里明知故问。


    他行事无所顾忌,那日在湖心亭那般胡闹了一番,虽说没人瞧见,但沈晞多少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哪里还敢再去,唯恐旧事重演。


    于是不由抿唇:“将军府这样大,我也想去别处逛逛,总不能老是守着那一座亭子不放。”


    谢呈衍指尖动作微滞,眸光慢慢沉下来。


    发带从指间滑落,沈晞正回身子,向他投来几分不解的目光。


    谢呈衍看着她,一时不知是何心情。


    在他眼中,沈晞就像一具空心的人偶,逆来顺受,无论在谁面前,始终都不肯说一句真话,一切厌恶不喜全部都能藏起来。


    被迫同他成婚,唯有刚得知消息时,她闷了段日子,后来成婚当夜便突然转性,此后一直费尽心思扮演着一个妥帖的妻子。


    那日在凉亭她分明不喜欢,可从头至尾,也只会忍着,甚至连骂他两句的怒气都没有。


    回来后闷在心里,不吵不闹,仿佛一切都没发生。


    无论大事小情,欢喜憎恶,她永远都是这副无所谓的模样。


    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谢闻朗的事情上却会同他争与他吵,寸步不让。


    唯独谢闻朗,在她心中不同一般。


    妒意充斥在胸腔之中,谢呈衍半晌才回神,但不戳破她的遮掩:“今日既难得有闲,陪我去亭中坐坐?”


    话语几近温和,却隐隐透着凉意。


    脑后的发带被他一圈又一圈地绕在指上,收得越发紧,沈晞感知到那股力道拉扯,身形一僵。


    但还是推辞道:“我今天有别的事情,便不去了。夫君不如……”


    “不差这一会。”


    没等沈晞说完,谢呈衍已扣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拽出房门。


    沈晞不明白他这又是中了什么邪,反复无常不说,怎么就非要跟凉亭过不去,突然找她发这一通脾气。


    她试图挣扎,可实在拗不过谢呈衍的力气,只能被迫跟在身后,为跟上他的步子,走得踉踉跄跄。


    如此拉拉扯扯地走进那处湖心凉亭。


    飞檐反宇,雕梁画栋,湖面正有凉风习习而过,扬起沈晞的一截衣摆。


    直到此刻,她才寻到机会开口:“夫君这是做什么?”


    谢呈衍不说话,冷漠地扣着她的腕骨往前一甩,沈晞顺势跌坐在美人靠上。


    随即,他覆身而上,将人困在怀中。


    屈辱的一幕在脑海中被唤醒,沈晞别开眼不愿看他,虽没有明说,但紧绷的唇线满是抗拒。


    谢呈衍双臂撑在两侧,清冷的声线压下来:“若我没记错,上次晞儿来这,还是二郎来的那次。”


    听他又提起谢闻朗,沈晞心头不免涌起难平的忿忿之意。


    他怎么非要揪着谢闻朗不放,他们二人之间的事情与谢闻朗又有什么关系?


    沈晞蹙眉,终于正眼看他:“夫君这是什么意思?”


    说着最亲密的称呼,眼底却分外冷淡。


    谢呈衍下颌绷着,视线交错,眸中掀起浪涌。


    果然,一提起谢闻朗她就要恼火。


    他扼住她的下颌,迫使她不偏不倚地看向自己:“这话不该我来问你吗?在这里见了一次二郎就不愿再来,是怕触景生情?”


    沈晞抵在他胸前,尝试将人推开:“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谢呈衍强硬地压制着她,眸色晦暗:“是听不懂,还是不愿听我提他。”


    沈晞看着他眼底翻涌的郁气,愈发不解,徒劳地拧着手腕挣了下:“谢呈衍,你莫名其妙。”


    “怎么,连夫君都不愿叫了?”


    “你为什么总要把他拿出来说事,他跟我们之间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谢呈衍的指尖轻点在她的心口:“晞儿扪心自问,这里,当真觉得他无关紧要吗?”


    “你这是在无理取闹。”


    沈晞愤愤偏首,眸光忽地落在一旁的亭柱上,那日不堪入目的场景再次从脑海中闪过,不禁阖眸,不敢再看。


    可这一幕落在谢呈衍的眼中,却全然不是那一回事。


    他两指毫不怜惜地捏紧她的下颌,迫她转回脸。


    “晞儿,你还是喜欢二郎。”


    不知他又是从何处得来的结论,沈晞不想再与他争辩。


    他想要的是个乖顺的宠物,万事万物顺着他的心意,任他玩弄。


    自己又何必再自找苦吃,他要如何便如何,怎样想就让他去想,何须费尽心力反驳。


    沈晞唇线抿得笔直,不愿开口说半个字。


    她的沉默让氛围瞬间凝滞。


    谢呈衍低眸,扯了下嘴角,眼底却是冷的。


    “好。”


    只此一字,不辨情绪。


    下一瞬,谢呈衍竟直接捏住她的衣带缓缓解开。


    沈晞猛地一惊,下意识就要去拦,却被他眼疾手快地制住,转瞬,她的手便被反剪至身后,不容反抗。


    这个架势,大有重现那日景象的意思。


    沈晞羞愤难当,却也只是偏过头,紧紧咬着牙,将所有的情绪强忍下来,即便胸膛因此不住地颤抖。


    可出乎意料地,谢呈衍却没有再继续。


    凉风吹散了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


    半晌,粗粝的指腹揉着她的唇,将其从齿下解救出来。


    只听头顶落下一道暗哑的声音:“为什么忍着?”


    沈晞身子仍旧在颤抖,没有回答。


    楚楚可怜却倔强得不肯低头,谢呈衍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心头那点妒意在这个瞬间倏然散去。


    指尖自她脸侧轻轻滑过,分明是盛阳天气,却透着几分凉意。


    看着那双长睫止不住翕忽,谢呈衍眸光软了下来。


    终于,他俯首抵在她的额上,低叹了声:“明明不情愿,为什么不肯开口?”


    第39章 第 39 章 “谢呈衍,你才是我的夫……


    沈晞愣了下, 不曾想他会这般问,不由顿住,一时忘了回应, 半晌才缓缓睁开眼。


    四目相对,只见那双幽深的瞳孔清晰倒映出自己的模样, 其中竟还隐约透出了几分怜惜。


    怜惜。


    一种与谢呈衍分外不合宜的情绪。


    盛夏的风穿亭而过, 似一片羽毛柔柔掠上心头, 吹得沈晞几许恍惚,一时竟没能有所动作,只愣愣看着他。


    谢呈衍的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视线正不偏不倚地望进她眼中。


    视线交错, 他薄唇轻启, 缓缓吐出一句话来, 声线是前所未有的无奈。


    “既然不喜欢,不情愿,为何还要忍着?还是因为在我面前, 不敢开口?”


    沈晞不清楚他怎么会转到这个话题上, 尚未回神, 下意识应道:“我……”


    才说出一个字,她却忽然哽在喉间。


    沈晞脑中白了一瞬,这些年来的察言观色, 让她在面对虚情假意时回以糊弄撒谎能够信手拈来。


    可偏偏谢呈衍现在真切道出了那句诘问,直戳软处,这是一个她自己都无法准确说出答案的问题。


    此情此景下, 该同谢呈衍说些什么,沈晞更是茫然。


    将她的反应纳入眼底,谢呈衍拧着眉心, 几不可闻地叹了一息。


    随即探手,帮沈晞重新系好散落的衣带,动作慢条斯理,颇为认真。


    “晞儿。”


    顿了片刻,他才再度启声,“一直忍,一直躲,未必能换来你想要的结果。起码在我这里,若不喜欢,便直接说出来。”


    沈晞疑惑地眨了眨眼。


    所以他方才生气,只是为了这个?


    因为她没告诉他自己不喜欢?


    这缘由说出来不禁有些奇怪。


    但这似乎还是头一遭,有人告诉她厌恶可以直接开口说出来,即便厌恶的那人正是他自己。


    从前和谢闻朗相处,他性子大条许多,往往很难察觉沈晞的心思,凡事都以自己为标准来猜想。


    他觉得不喜欢,那便是不喜欢。


    对于沈晞是否喜欢他的行为,谢闻朗反倒从没在意过。


    而她又习惯了把情绪往自己肚子里咽,几乎对他不曾有过什么冷脸的时候。


    在谢呈衍面前却不同,许是他太惹人讨厌,即便再如何强忍,可时不时就能惹得她恼火,抑不住脾气。


    即便如此,他还是希望她说出来吗?


    沈晞将那点细枝末节掰开揉碎慢慢回忆着,一时没作声,只低下头去,但鼻腔多少有些泛酸。


    两个人的目光无处安放,只能不约而同地落在腰间那段衣带上。


    气氛一时安静下来,直到谢呈衍将她的衣裙整理妥当,松开手,沈晞才想起来自己尚未应他。


    于是低低回了声:“哦。”


    谢呈衍冷肃的神色早已软了下去,指腹轻轻掠去她眼角溢出的一点泪,沉眉:“方才吓到你了,抱歉。”


    “你不喜欢,往后便不在这里。”


    音色清贵,可偏偏说着不正经的话。


    沈晞脸颊顿时飞上一抹嫣红,摇了摇头:“没事。”


    听她如此说,谢呈衍面色却并不见好转。


    又是简简单单的没事二字,她这样,终究还是没能对他敞开心扉。


    有时,谢呈衍甚至希望她能对他破口大骂,拳打脚踢,怨恨深重地诅咒他。


    借此以浓烈的恨意在她心头盘踞一席之地。


    那般狼狈纠缠,即便两人都遍体鳞伤,也总好过眼下掩饰太平的无所谓。


    不过倒也无妨,慢慢来,未来那么长的日子,他等得起。


    谢呈衍如此想着,握着沈晞的手将她从美人靠上拉起来,想她许是需要缓和一阵心绪,也配合着没有说话。


    气氛一沉默,显得越发疏离。


    沈晞借他递来的力道盈盈起身,略一思量,却忽而仰头,颇为认真道:“谢呈衍,我说什么你都会听吗?”


    正低头给她整理裙摆的谢呈衍闻言,微顿,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快会接受他的那番话。


    抬眼,迎上她的视线:“你想说什么。”


    “往后,我们之间,能不能不要再提谢闻朗?”


    清凌凌的嗓音落入耳中,谢呈衍有些意外,眼皮轻掀,正对上她的双眸,清澈得有些倔强,没有丝毫掩饰地直直盯向他。


    即便不大乐意听她口中出现那个名字,可谢呈衍还是不动声色,只问:“为什么说这个?”


    误以为他又要生气,沈晞忙解释:“如今我们已经成婚了,不论发生什么事,也只会是我与你之间的事情,同他没有半分干系。一个外人总是横在我们夫妻之间,我不喜欢。”


    一番话说得没有半分犹豫,谢呈衍凝视她良久,试图从找出些许破绽,但无论怎样看,都像是真心话。


    沉默半晌,他垂下眼,修长的指尖随手捋平沈晞不经意蹭卷的袖口,低声:“晞儿,你若还喜欢他,便不要说这种话。”


    可沈晞定定望向他,主动近前一步,目光不曾偏移:“可是,谢呈衍,你才是我的夫君。”


    “我同他,早已是过去的事情,事已至此,再提他,只会让你我之间横生隔阂。”


    待这番话真切入耳,谢呈衍喉间滚了下,眸色沉沉。


    喜欢怎样,不喜欢又怎样。


    不说前世,不看来世,今生,沈晞注定只能是他谢呈衍的妻,人尽皆知,不容置疑。


    即便他清楚知晓就算她喜欢谢闻朗也无所谓,他会有千种百种法子将人留在身边。


    但那样终究无趣了些,强困在身边,扮一具空心的人偶,远远比不上她灵动生机的模样。


    可如今,她言之凿凿地告诉他,和谢闻朗已成过去,他才是她的夫君。


    虽然仔细分辨后,谢呈衍依旧能从她眼中看出几分闪烁撒谎的迹象,但这一次,他不介意信她一回。


    湖面的风掠起沈晞耳边碎发,一时迷了眼,她微微偏了下脑袋。


    下一瞬,谢呈衍却长臂一伸,她径直落入了那个熟悉的怀中,高挑的身形遮住了凉风。


    他深深埋在她的颈侧,手臂收得紧,沉声应道:“好,往后你我之间,同他无关。”


    沈晞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下,闷嗯一声,这才抬手,缓缓圈住谢呈衍劲瘦的腰身,下巴轻搁在他的肩头。


    远远望去,恍如一个缱绻亲昵的拥抱。


    可谢呈衍未能察觉的背后,沈晞那双清亮的眼眸深处却不见任何动容,只剩平静无波的算计。


    让谢闻朗从此离他们之间的事情远一些,谢呈衍便无法再借题发挥。


    如此,她也不至于一次又一次,在无知无觉时,成为谢呈衍手中那柄刺向谢闻朗最锋利的刀。


    两人就这般心照不宣地揭过了旧篇,谁都不再提当日的事,也刻意避开了同谢闻朗相关的话题。


    稀里糊涂过下来,倒也颇为合拍。


    七月初一,这日正是沈晞的生辰。


    往日未出阁时,谢闻朗是对她生辰最重视的那个,礼物宴会一个不落,总说要让她每年都热热闹闹地过。


    而在沈府里面,除了沈望尘每年雷打不动地会送些东西来添堵,其余的人其实都不怎么记得她的生辰。


    唯有青楸总要在这日给她做一碗长寿面,还强盯着她吃完才肯作罢。


    除此之外,这日同平常日子,也没什么不同。


    今年,自然不会再有谢闻朗的邀约。


    沈晞便没怎么把这个日子放在心上,如常起身,净面梳妆。


    坐在妆镜前,略施粉黛,正要描眉时,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自门外入内。


    她停下动作,一回头,竟看见了谢呈衍。


    “夫君?”


    往日按这个时辰,他早该离府往军营去了才是。


    谢呈衍绕过屏风,不紧不慢走了进来,手中还拿着个红木匣子,稍一打量,便发觉上面花纹繁杂,精巧绝伦。


    他低应了声,走到沈晞身边,垂眸看着她尚未完成的妆面:“只剩描眉了吗?”


    沈晞坐在妆凳上,仰头,不知他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下意识点点头:“嗯,马上就好。”


    谢呈衍放下手中的木匣:“让我来试试?”


    见他说得认真,不像有假,沈晞眨了眨眼,笑着揶揄:“夫君这双手可是挽弓执剑的,怎么想起来做描眉这种事?”


    谢呈衍没应她的调侃,只低眸,挑拣着捏起她妆盒中的一枚螺子黛,慢条斯理地在沈晞眉前隔空比划了一下。


    这才悠悠开口:“晞儿若想,我手把手教你挽弓执剑也未尝不可。”


    沈晞偏了偏脑袋,竟真的认真思考了下谢呈衍亲手教她的场面,随即摇摇头:“我可比不得夫君手底下的将士,教我,怕是要废好大功夫。”


    “别乱动。”


    在她思考的时候,谢呈衍已俯身靠近,倚着妆台,将人圈在身前。


    一手按住她摇来晃去的脑袋,尾指轻抬起她的下颌,一手捏着螺子黛便开始在眉上描画。


    他神色专注,目光落在沈晞双眉之上,裹挟着几许柔和。


    沈晞被他抬着下巴,被迫仰头,因描眉是个精细活,谢呈衍不免凑近几分,眼前便是他放大的俊朗眉眼。


    属于谢呈衍的气息紧紧缠绕而上,这些日子两人常在一处,沈晞对此已格外熟悉,甚至被这气息裹绕在周身方能安心。


    她静静看着他,两人呼吸交缠在一处,房中一时没有声响,唯有窗边的绿荫中传来阵阵鸟鸣。


    沈晞忽而生出一点尴尬的情绪,忍不住轻声开口打破两人之间安静的氛围。


    “夫君今日怎么不去军营吗?”


    “不去,我今日告假在家。”


    沈晞不禁蹙眉:“可是有什么要事吗?”


    谢呈衍停了动作,目光划向她的双眸,其中已不自觉带上些许忧心。


    指尖缓缓抚平她蹙起的眉梢:“别担心,是要事,但不是麻烦。”


    沈晞见他一脸坦然,确实没有着急模样,甚至还有闲心给她画眉,这才稍稍放下心,任由他继续。


    谢呈衍头一遭做女子描眉这种手下精细的活,难免生疏,但毕竟习武多年,这双手长久持刀拿枪长久,倒是稳当不少。


    起码,比沈晞第一次学着画眉时稳当。


    天已大亮,日光自窗棂斜入,正巧虚虚将他们二人笼罩其中。


    光影徐徐,在谢呈衍眉眼间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那双眼愈发幽邃蛊人。


    他正专心为沈晞描眉,不曾察觉。


    可这一幕却正正巧巧直映在沈晞眼中,她心头忽地一顿,眼睫轻轻颤了下,悄然错开了视线。


    低垂着眼睑,无处安放的目光落在他衣襟的云纹之上,螺子黛在眉上轻扫,不比平日青楸的熟练,显得有些毫无章法。


    放在今日之前,沈晞当真很难想象谢呈衍居然会主动开口,做给她描眉的这种事来。


    沈晞想到此处,眉眼一弯,暗自轻笑了下。


    这一笑牵动面部,自然被专注在她眉上的谢呈衍察觉。


    眸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的笑靥,唇角亦跟着,略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不知过了多久,谢呈衍终于直起身,向后退了些许拉开距离,一本正经地打量起他的杰作。


    片刻后,在沈晞期待的目光中,他颔首下了定论:“很漂亮。”


    沈晞眼眸一亮,眉梢微微挑了下:“真的吗?”


    谢呈衍放下手中的螺子黛,语气笃定,不似有假:“当真。”


    可沈晞还是半信半疑,推开挡在面前的谢呈衍,望向镜中的自己。


    待看清那双出自谢呈衍笔下的眉,只一眼,沈晞顿时深吸一口气,险险忍住。


    谢呈衍却无知无觉,再次点点头,满意道:“的确好看。”


    沈晞抿唇,半晌,看向他煞是认真:“谢呈衍,你之前是不是说,在你面前,我说什么都可以。”


    “想说什么?”


    谢呈衍从她身后覆上来,双手撑在妆台上,将人圈在身前。


    两人的视线在镜中交错,他眼底恍若一泉冬雪融化的水,不改寒凉本色,无波但却平添一丝柔缓。


    沈晞看着镜中的谢呈衍,近些日子,她在他面前胆子已养得愈发大了。


    如今对着他,已能毫不犹豫地嘟囔出那一声:“好丑啊。”


    她皱着鼻,指尖滑过眉毛,一点不掩饰自己的不满:“谢呈衍,你这双手不适合做这个,画出来的眉看着真怪。”


    听着她含嗔的抱怨,谢呈衍低眸,目光落在她因不满而压下的唇角,天光映照下整个人格外生动。


    他不由轻笑一声:“是吗,晞儿怎样都好看。”


    沈晞却反身瞪了他一眼,又抬手将他推远:“明明不好看,我才不要顶着这双眉出去见人。”


    谢呈衍顺势握住她的手腕:“若晞儿不喜欢,那往后便多让我练练手,时间一长,练熟了,自然就好看了。”


    沈晞被他这理直气壮的样子气笑:“才不要!你拿我的眉练手,那岂不是意味着往后好些日子,我都不得不看自己面上出现这双丑眉毛。”


    “你快些答应,不许拿我练手。”


    她状似威胁地逼近,执拗地等谢呈衍点头。


    可谢呈衍却沉吟片刻,认真看着她,煞是郑重地给出了答案。


    “不丑。”


    沈晞不可置信:“谢呈衍!”


    见她就要发恼,谢呈衍到底还是依着沈晞,答应了不再在她脸上试手,她这才罢休,起身卸去面上的眉毛,自己重新梳妆作罢。


    期间,谢呈衍一直靠坐在旁,闲闲欣赏着美人梳妆,姿容秾丽,着实赏心悦目。


    原本他还想着在她身边帮点小忙,但试了两次后,便被沈晞勒令不许再靠近她的妆台。


    一番闹下来,沈晞梳妆足足用了平日两倍的时间。


    到了最后一步,沈晞自首饰盒中取出常用的那对耳珰来,正要要戴上。


    可恰在这时,她从镜中发现一旁的谢呈衍忽然起身,走到她身侧。


    谢呈衍轻按住她的手,将那对耳珰从她取走。


    沈晞疑惑,回身:“怎么了?”


    谢呈衍把方才放在一旁的木匣往她眼前推了推,略扫了眼,这才见那木匣还顶端缀着一点玛瑙,红艳欲滴。


    “这是什么?”


    沈晞好奇的目光投向他,有几分不解。


    谢呈衍却卖了个关子,噙笑:“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沈晞眉梢挑了下,有些犹豫地打开那木匣,却见里面原是一整套首饰,金簪珠钗,耳珰玉戒,无一不全。


    细看两眼,便知晓用料讲究,做工精细,废了不少心思。


    “这……”


    这回不等她问,谢呈衍已沉沉凝着她,在她额心落下一吻:“晞儿,生辰快乐。”


    “你居然会给我生辰礼物?”


    沈晞愣了下,显然有些意外。


    这些日子,他们二人虽相处得融洽,但更像是各取所需,远远没到交心的地步。


    可今日他的这一番举动,不论是生辰礼物,还是方才他突发奇想的描眉之举,都有些不同的意味。


    对于她的惊讶,谢呈衍同样不解,眉尾轻轻压低:“你是我的妻,为你贺生辰理当如此,因何惊讶?”


    沈晞意识到不妥,她刚才脱口而出的那般问,倒显得两人太过生疏,于是赶紧找补道。


    “因为之前听说你从不过生辰,我便以为,你对谁的生辰都不会在意。所以,只有些没想到。”


    听到这话,谢呈衍眼底似闪过一抹晦涩,但仅仅是片刻,他已敛眸,隐去那些些不该有的情绪。


    探手,从木匣中取出那对金累丝镶白玉的耳珰。


    谢呈衍垂眼,指腹捏住那珠小巧的耳垂,亲手给她带上。


    音色低沉,隐隐藏着旁的东西:“晞儿,那不一样。”


    耳垂被他温热的指腹轻轻揉捏,与耳珰的凉意刺激鲜明,氛围一时有些不对,沈晞轻咽了了下。


    顺着他的话无意识追问:“什么不一样?”


    “何以致区区?耳中双明珠。”


    第40章 第 40 章 “乖,放松些……”……


    谢呈衍声线清冷, 混着些许柔情,字字清晰地落在耳畔,那道视线却一直凝着她, 专注且毫不偏移。


    被他这般注视,即便移开眼, 也能清晰感知到那侵略性的眸光落在身上。


    沈晞不由自耳后泛上一层薄红, 渐渐蔓上脸颊, 不自在地轻咳了声,赶紧拉回越发奇怪的氛围,转了话题。


    “怎么光说耳珰了, 谢呈衍, 你不过生辰, 那你会收生辰礼物吗?”


    谢呈衍扫过她脖颈上不自觉泛起的粉意, 指尖轻轻碰了下,漫不经心:“问这个做什么?”


    伴着指腹触碰,他吐字的气息几乎喷洒在颈后, 引起阵阵痒意。


    沈晞微微缩了下, 佯装镇定:“礼尚往来。”


    谢呈衍低哂一声, 下一瞬,灼热滚烫的唇已轻含住她如血的耳垂。


    声音略略含糊:“夫妻之间不必讲究这个,我给你, 只是因为我想给你,不求你回报什么。”


    沈晞难得没有躲开他突然的吻,自镜中看向埋首在她颈侧的男人, 轻唔了声。


    借着他的话,举一反三:“好罢。那我给你,也只是我想给你, 不是因为你之前送过我什么。”


    温软的声音落下,谢呈衍呼吸微滞,抬起眼,与镜中的她对上视线。


    凝视片刻,不由勾起唇角,很是玩味。


    “就这么想给我过生辰?说来,晞儿直到现在也没告诉我,上元节那次为何要提前问我。”


    沈晞面色一红,当即反驳:“当时可是你自己答应的,我后来又没有再叫你兄长,可以不必答这个问题。”


    谢呈衍眉梢略扬,赞同颔首:“也是,你现在叫我什么?”


    话到最后,又开始暗暗引诱她说出自己想听的那个答案。


    察觉他的笑里透出几分坏心思,沈晞嗔了他一眼,虽有几分羞赧,但也不含糊。


    “知道你想听。”


    沈晞嘟囔了一句,侧首,拽着谢呈衍的衣领拉他俯下身,随即附在他耳边柔声一唤:“夫君。”


    谢呈衍顺着她的意思低头,却觉得她实在可爱,不免忍俊不禁,一时没能再启声。


    没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沈晞稍稍恼了下,拍着他的肩:“别笑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生辰礼物你会收吗?”


    谢呈衍这才正色,掀起眼睑,直直望进她的眼底:“从前不收,但如果是你送的,我会珍重。”


    他抬眼抬得实在突然,沈晞心跳冷不丁顿了下,半晌才回神,生生挤出一句话。


    “那……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谢呈衍不安分地抬起手指,揉捏她一边的耳垂,目光静静凝着她,略思考了片刻,方道:“平安符罢。”


    沈晞不解地重复了一遍,轻轻歪脑:“平安符?”


    “是,平安符。”


    谢呈衍眸色深深。


    上辈子,她对他主动递出了那枚平安符,那是他们为数不多的交际。


    可惜当时不知后事,不懂珍惜,他开口便是拒绝。


    那平安符被她递出又再次收回,最后直到她不顾一切,纵身跃下断崖,那东西也没能回到他手上。


    他不是一个喜欢做无谓假设的人,自很早之前便知晓假定另一种可能只是自欺欺人,无甚用处。


    可极偶尔的时候,谢呈衍不由去想,如果当时他收下了那枚平安符,那上辈子的结果,会不会有所不同。


    若他不等她开口,便肯出手帮一把,她会不会也不至于走到最后那个结果。


    即便前世她嫁的不是他,可他希望她生生世世都得欢喜安宁。


    “就这个吗?”


    正想着,沈晞不解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谢呈衍眉头一缓,指尖掠过她的脸侧。


    “嗯,就这个。”


    音色清贵而郑重。


    谢呈衍望着她,心道,前世而已,又能如何,这辈子她是他的妻,断然不会再重蹈覆辙。


    对谢呈衍略显莫名的反应,沈晞心中有些疑惑,但也不再追问,只悄悄记下。


    回首,沈晞看向镜中的自己,白玉脂的耳坠莹莹玉润,金累丝裹绕其上,随动作晃动,时不时映出金灿的光线。


    身侧是谢呈衍俊逸凉薄的眉眼,鼻梁高挺,面如冠玉。


    打见他第一眼起,沈晞便知他着实生了一副好皮囊,即便时而冷厉肃穆,面色寒凉,如冷玉霜雪,可看着亦赏心悦目。


    更不说此刻堕入三寸红尘,藏着七情六欲,冰消雪融,愈显如圭如璋。


    沈晞看着那张脸心念微动,胸腔中似揣着一只瞧见食粮的兔,雀跃蹦跳,不受控制。


    良久,她眉心不自觉一蹙,察觉自己竟无知无觉地陷入其中,猛地一惊,这才回过神来。


    她怎么又落入了谢呈衍的蛊惑之中?


    成婚前,他在她面前不也是一副好兄长模样吗?


    最后结果,不还是那般?


    欺瞒众人,机心算计,打着国公府权势之名,私心却对谢闻朗耿耿于怀。


    如今时过境迁,他不过是在故技重施,能演好一个纵容无度的兄长,自然也能演好一个贴心宠溺的丈夫。


    前车之鉴,万万不可忘。


    沈晞长呼出一口气,垂眼,压下那些不该出现的心思。


    但最终,她还是没有取下那对耳珰。


    这一整日谢呈衍都不曾出府,陪在沈晞身旁,至此她才后知后觉,原来他告假,为的要事竟然只是她的生辰。


    沈晞对此只能佯装不知,照旧做着自己的事情。


    只是在夜中,床笫之间,她还是难免泄了几分心绪,缠得愈发紧。


    谢呈衍额角不由跳了跳,哑声哄她:“乖,放松些……”


    红烛帐暖,春宵难得。


    翌日。


    待沈晞醒来时,谢呈衍已离府上朝去了,他公务不少,昨日挤出空闲告假,今日免不得要将那些拖后的事处置妥当。


    梳妆时,沈晞盯着那套谢呈衍昨日送的首饰,一时有些愣神,端详良久,才定了定心神。


    一把合住木匣,将其放到一边,打算给自己找些事情干,转移下注意力。


    不然,这一整日全都去想谢呈衍了。


    好在前些日子,她把默写的那堆书册已整得大差不差,打算明日就带着去见温庭茂。


    心稍稍静了下,可这般才没过多久,便听外面有人通传:“夫人,国公府那边来人了。”


    沈晞蹙眉,不禁疑惑道:“是有什么事吗?”


    从前不知晓,她嫁给谢呈衍之后才发觉,他同国公府之间实在往来不多,几乎是独立门户各不相扰。


    除了新婚后新妇奉茶的那一次,后来她再也没去过国公府,国公府那边除了谢闻朗之前来过几次,其余人也不多来打扰。


    难怪从前谢闻朗总会说与谢呈衍越发生分,两边来往这般浅,怎么可能不生分。


    是以,对国公府第一次派人过来这桩事,沈晞不免好奇。


    她心存疑虑地步入前堂,见到了国公府来的那位管家周伯。


    从前他帮着谢闻朗给她往沈府送过几次东西,沈晞一眼便认了出来。


    眸光一扫,却见不止是管家,他身后还立着两位妙龄女子,眉眼含情,身姿娉袅,各有千秋。


    二人端端站在这庭院中,姿态万千,似是被特意教养过,颇懂规矩。


    见周伯对着沈晞行礼,两人也赶忙福身,嗓音柔柔,齐声道:“奴婢见过少夫人。”


    沈晞不动声色地从两人身上收回视线,看着管家,问道:“周伯,这两位是?”


    周伯讪讪笑了两声:“少夫人,这是……国公爷的意思。”


    沈晞状似不解,追问:“国公爷的意思,是什么意思?”


    她声音很淡,没有什么旁的情绪,可周伯听着却不由出了一层薄汗。


    这少夫人还没进门时,他便打过交道,从前倒没见她三言两语就能这么迫人。


    难不成跟大公子待久了,竟染上了一样的性子。


    还真是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来。


    周伯抬袖擦了擦冷汗,斟酌开口:“少夫人许是不知,大公子从前军务忙,这才房中无人。如今已成婚了,房中也不能只有一个正室夫人,这侍妾是必不可少的。只是大公子一向不上心这些,国公爷为人父母难免操心,这才专门让小的给送来。”


    说罢,他还不停打量着沈晞的神色。


    说句实话,国公爷这事做的也忒急了些。


    大公子这才新婚不久,居然就明目张胆地往房中塞人,这让刚过门的少夫人可怎么想。


    接下这桩差事时,他便心道不妙,盛暑天气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直冒冷汗。


    这个当头给大公子送侍妾,唯恐少夫人当场将他几人轰出去。


    况且这少夫人身份实在特殊,从前便有无法无天的二公子护着宠着,如今嫁了大公子,这位更是个不好惹的主。


    只怕两人新婚燕尔还没腻歪够,新鲜劲没过,听沈晞吹一吹枕边风,大公子冲冠一怒为红颜,这事他可就难交差了。


    悄悄觑了眼她的神色,周伯不停擦着额角的冷汗。


    不知过了多久,沈晞终于开口。


    不料竟是格外平静,吩咐:“青楸,把她们带去安顿吧。”


    周伯愣了下,迟疑道:“少夫人,这……”


    沈晞却轻轻一笑:“无妨,我都明白。既然是父亲的意思,那便依着吧。”


    如此,对她而言,也更为有利。


    理智上如此想,可待她回到房中,方才手上的事怎么都续不上,思绪不定。


    心尖像是被针刺了一下,隐约有几分酸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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