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凭什么你们兄弟相争,……
落日西斜, 残阳余晖。
谢呈衍踏入望仙楼,手边还拎着自城东那家糕点铺子买来的芙蓉糕。
雅室内,楚承季已等了他多时。
见谢呈衍施施然进门, 他往后一靠,没忍住问:“你去了何处, 我可是听说你一个时辰前就往这儿来了。”
谢呈衍把糕点放到一旁, 慢条斯理地随口回道:“绕路去了趟城东。”
楚承季纳闷:“去城东做什么?”
谢呈衍凉凉看他一眼, 反问:“同你有关系?”
“你……”
楚承季噎了下,不禁摇摇头:“自打你成婚后,还真是难能见你一面, 家中温香软玉在怀, 给我我也不乐意出来。”
谢呈衍从他话中觉出几分别的意思, 指尖微顿, 淡声转了话题:“近日那边如何了?”
楚承季思索了番:“一切照旧,到年底,时机或许就差不多了, 只是东宫那边还需再加一把火。”
年底。
谢呈衍没有回答, 却在心底将这个时间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见他垂着眼, 几分游离天外的神色,楚承季视线悄悄扫过他放在一旁的糕点上,不由皱了下眉。
这样的谢呈衍, 不对劲。
楚承季摇着扇,斟酌一番,方道:“家里那位既然已经娶到手了, 何必再多费心思,若想报复得彻底点,不如就将人冷落下来, 抛在一边。如此诛心之法,才算真正报复了你那弟弟。”
话落,谢呈衍向他投去一道目光,晦暗难明。
可楚承季知晓走到这一步有多难,直身凑上前,继续道:“谢呈衍,你我筹谋多年,不可一朝付诸东流,即便我无所谓,也要想想你自己。”
“这么多年,甘心吗?”
谢呈衍收回视线,音色极淡:“没说不继续下去。”
楚承季却紧着眉心:“但你有顾虑,呈衍,这可不是件好事,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人。”
他们这样的人。
谢呈衍不由低哂了下,眼底却是冷的,不见任何情绪起伏。
片刻后长身而起,面色平静。
一手拎起那份糕点,声线淡漠:“我认定的事情不会变,你也不必担心她会耽误,该如何做便如何做。”
说罢,也不多留,转身离去。
可楚承季盯着那道高挑背影,眉心越发紧了,这可是他头一遭在谢呈衍身上察觉如此鲜明的情绪。
溢于言表的不悦。
对那个沈晞,他莫非真动了心思?
楚承季暗自想着,不由涌上几分忧虑。
待谢呈衍踏着最后一缕残阳回府时,府内下人便急急忙忙迎了上来。
低垂着眼不敢看他,只匆匆道:“将军,今日国公府送了两个人过来。”
谢呈衍大步往他和沈晞的卧房去,听得此言,略瞥了一眼,也没放心上,随口道:“不必同我说,直接回绝了便是。”
小厮碎步跟在身后,支支吾吾地挤出下半句话:“夫人她……收下了。”
谢呈衍这才正色,眉梢轻挑:“府上又不缺下人,她收下做什么?”
几句话下来,那小厮已冷汗涔涔,不知该怎么开这个口。
沉默半晌,在谢呈衍压迫感极强的目光催促下,他才嗫嚅道:“国公府,给将军您送了两个侍妾过来,夫人已将人安置在西院了。”
话落,周围空气瞬间凝滞下来。
夏日的傍晚,闷热得透不过气,小厮此刻竟生出几分寒意来。
他低头,不敢去看谢呈衍沉得几乎能滴出水的面色。
窒息的氛围在瞬间四散而开。
默然半晌,谢呈衍方意味不明地扯出一抹笑来,眼底森森寒气,比夜色更加阴沉。
他垂眼,冷声吩咐:“去西院,将人绑来。”
一字一顿,近乎咬牙切齿。
沈晞对这场山雨欲来尚且无知无觉,桌上已摆了饭菜,只等谢呈衍归府。
等了不知多久,却听下人来报说谢呈衍回府后直接去了西院。
沈晞垂眸望着一桌饭菜,听到这个消息,竟诡异地有几分释然。
或许苦夏之故,今日她没什么胃口,起身,让青楸将东西收了下去。
屋外疾风骤起,呜呜咽咽地呼啸而过,望了眼天色,黑沉沉压下来。
青楸立在她身后,低语了句:“今夜瞧着像是要有雷雨。”
沈晞蹙眉,叹了声:“风大雨急,也不知明早还能不能停。”
两人正说着,大雨已倾盆落下,暴烈地冲刷院中草木山石。
沈晞忙忙回屋,想着谢呈衍今夜应当不会回来,便顺手掩了门扇。
疾风夜雨,消去暑气闷热,渗了些许寒意入内。
说来,这好像是她成婚后,头一遭自己一个人入睡。
沈晞忽然有些不大习惯,在烛下静坐片刻,思绪纷杂,不知在想什么,又或许,什么都没想。
忽地,门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响,跟着串匆忙的脚步声直往门前而来。
沈晞的思绪被这动静打断,匆忙起身查看。
行至门口,手才刚刚搭上门扇,下一瞬,房门倏然大开,点点雨水混杂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眼前赫然映出一张沉冷的面容。
他衣衫尽湿,雨水顺着衣袖滴落而下,眉目沉沉,面颊上依稀残余一道血痕,随雨水冲刷蜿蜒流落。
那是旁人的血。
鬓发在雨中淋湿,他整个人宛若水鬼,眸光冷冽,有如实质般锐利地投来。
沈晞下意识退了半步,犹疑:“夫君?”
谢呈衍凝着她,踱步而入,带着一身风雨寒凉,声线更是冷得刺骨,像是沉沉压着什么。
“晞儿,难道下人没同你说,我去了西院?”
沈晞眼睫轻颤:“我知道的。”
“知道?”谢呈衍冷笑了声,步步逼近,眸色凌厉,“知道还能坐在这儿不动如山,晞儿,我当真低估你了。”
沈晞心跳咯噔了下,被他逼得步步后退,蹙眉:“夫君这话,我听不明白。”
“晞儿,不妨说说,收下那些人,所为何意?”
谢呈衍眉眼冷漠,吐字如同裹着层层冰碴,声声晞儿更是唤得她心惊胆战,直觉今天不能善了。
但还是强撑着问:“父亲给你送来的人,不妥吗?”
“我问你为何收下。”
阴冷的目光直直盯着她,半分不曾偏移。
沈晞几乎觉得那双眼已经将她里里外外看了个透彻,自己的心思在他面前彻底无所遁形。
屋外狂风大作卷起雨丝飘入,扑得沈晞有些睁不开眼,眸光微微一闪。
“我总不好忤逆长辈的意思。”
谢呈衍却一点不买账,冷冷讽道:“沈晞,你撒谎可真是拙劣。”
他可太了解她了。
她哪里是什么省油的灯,若是因此不得不收,她只会在自己一回府就想方设法地凑过来,靠着那点小聪明在他面前讨巧。
可偏偏,她没有。
还能在得知自己去了西院后一派镇定。
哪怕此刻,她也不见丝毫埋怨。
清晰认知到这一点后,谢呈衍胸腔中怒意顿起,四处冲撞,几乎要奔涌而出。
可沈晞却始终没明白他怎么这么大火气,上前一步,踌躇开口,试图平息他的怒气。
“那两个人,你若不喜欢,送回去便是,何至于如此动怒。”
才靠近,她的手腕瞬间被谢呈衍一把握住,不同于往日闹她时控着分寸,力道之大,让沈晞几乎以为手腕要被他捏碎。
不由闷哼出声:“疼……”
谢呈衍将她带入身前,一身寒意席卷周身,面色不见缓和,唇角勾着一抹讽笑:“原来你也知道疼。沈晞,你收下她们时,心里在想什么?”
他来时没有撑伞,衣物被外面的风雨打湿,此刻两人紧紧贴在一处,沈晞能感知到自己身上的衣物在被逐渐濡湿。
还有箍在腰间的那只手臂,力道前所未有的大,没有丝毫怜惜,似乎要将她嵌入怀中。
头脑一时混沌,沈晞不知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偏头避开眼去。
可谢呈衍却眼疾手快,一把扼住下颌,将她强行掰正。
“回答我。”
倏尔,谢呈衍待她已换成了命令的语气,音色冷沉,满是戾气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直直望进她的眼中。
他额际有一滴残留的雨水滚落,正巧打在沈晞的面上,冰凉,引得她一个战栗。
沈晞微微阖眸,下意识道:“你日日夜夜对着一个人,时间久了,烦腻生厌,总归是难免的事。”
“所以,你觉得你的夫君身边就该莺燕环绕,姬妾成群,还是说……”
说到这里,谢呈衍忽然话音一顿,手上力道倏地加重几分,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还是你早就盼着这一天,好把自己摘出去?”
“我……”
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沈晞瞬间噤声。
可谢呈衍已从她前后的话语中推测出了一个真相。
“呵。”
他顿时觉得荒谬至极,喉间溢出一声冷笑:“原来如此,你这些日子温存顺从,缠着我主动求欢,为的就是让我尽早腻烦,好放你自由,是吗?”
忽地,一道闪电划破天幕,映得谢呈衍面容半明半暗。
冷厉,森寒,还有那双黑沉的眼,其中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暴怒,几乎要将沈晞整个人钉在原地。
下巴被他掐得已经隐泛红痕,被迫仰首,沈晞避无可避,只能承受着他怒意涌动的视线。
“沈晞。”他近乎咬牙切齿,每个字都像是牙关间挤出来的,“不惜拿自己的身子做筹码,在你眼里,我算什么,我们这段日子又算什么。”
沈晞头一遭在他面上瞧见这样的神色,眉目沉沉压低,冷得堪比数九寒天的冰。
她被他倾身压下的重量逼得退后两步,脊背撞上屏风,不知又带倒了什么东西,在他愤怒诘问后的这段死寂之中发出不合时宜的闷响。
沈晞身后已退无可退。
知晓自己的心思暴露,她索性也不再隐瞒。
不同于谢呈衍的暴怒,她的声音却格外平静,目光更是没有一丝起伏,几近自虐般剖开了二人平和假面之下的真相。
“谢呈衍,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一个对你百依百顺的乖巧玩物,一个报复谢闻朗的趁手利器。我都满足你了,你还想要怎样呢?”
又是谢闻朗!
像是往烈火中添了的一把干柴,转瞬就在谢呈衍眼中撩起一把更猛的大火。
他牙关紧了紧,眼底一片赤红:“晞儿,你这张嘴,在提到那个名字时,格外令人生厌。”
沈晞仰头同他对峙,口不择言地挑破他心底那点阴晦:“你当然厌憎他,一直以来让着他,他却抢走你的一切,这么多年你早就怀恨在心!”
一字一句,沈晞毫不留情地道出她这些日子的猜测,压心头的那颗大石在这个瞬间粉碎。
窗外的雷声轰隆作响,暴雨如注。
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夜,二人彻底撕去隔在彼此之间的那点遮羞布,以真实面目坦然相对,实在各有各的丑陋。
什么好兄长,什么予求予取,全都是假象。
他从小一直都憎恨着谢闻朗。
难怪会在马场养那么多匹与踏风相似的马驹,曾经失去的,又被他千方百计地搜罗回十余匹。
对马尚且如此,那对人呢?
岂不是更会千倍百倍地报复回来。
“闻朗幼时抢你的,如今长大了,你又来抢他的。谢呈衍,我说的对吗?”
谢呈衍死死盯着她,不曾反驳,半晌,忽然却笑了,只是那笑听不出半分畅快。
俯身逼近,鼻尖抵上她的面,温热的呼吸卷着怎么都冲刷不掉的血腥味喷洒在她脸上。
“怎么,你心疼他?”
声音很轻,像是一句耳语,但字句之间的森森寒意却让人无法忽略。
三言两语,假面撕破,两人曾经苦苦维系的平衡骤然倾倒。
沈晞多日埋在心底的怨愤在此刻不受任何理智的控制,脱口而出:“我讨厌你!凭什么你们兄弟相争,要用我做筹码,我哪里得罪你了!”
她语气恨恨,用力推开谢呈衍,不停捶打着他的胸膛泄愤,眼底却不由溢出一点泪水,自眼角无声滑落。
“晞儿……”
谢呈衍拧眉,垂眸看她发泄着不满,她力道不轻,但他还是抬手扼住她瘦削的肩将人困在身前,始终不肯退开。
沈晞察觉挣扎无果,半晌,自己也没了力气,额头抵在他胸前,声线沙哑,藏着些许泣音。
“谢呈衍,我知道你的原意,抢了弟妻,就为一次次地看谢闻朗的痛苦。至于我,你又何必在意,腻了,烦了,随手放了我,我不会再出现在你或者闻朗眼前,不好吗?”
听她又这般说,谢呈衍打断她。
“沈晞。”
声音已彻底沉了下来,面色寒凉。
沈晞偏生无知无觉,无声的泪水被他的衣襟拭去,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疲惫。
“谢呈衍,你不缺女人,放过我吧。”
话音刚刚落下,忽然,她的腕骨被一把擒住,又猛地一拽。
不等沈晞反应,便顺着力道踉跄几步,转眼间已被谢呈衍抵在墙上,后脊不慎撞上,一阵钝痛。
沈晞此时已顾不上身上的痛,下一瞬,谢呈衍的质问已劈头盖脸地降下。
“沈晞,你说这些,到底是为了你自己,还是放不下谢闻朗?”
沈晞忍着痛,蹙起眉来:“我让你放了我,跟他有什么关系?”
谢呈衍冷笑一声,寒凉的之间在她心口处滑过:“沈晞,你扪心自问,这里装着的,是不是一直有他。”
“你那半分真心除了给他,还容得下旁人吗?”
沈晞拨开他的手:“谢呈衍,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情,和他没有关系。”
谢呈衍却顺势将那只手再度握进掌心,音色沉沉:“无关?你现在还在想着给他开脱。”
“因为他从来都是无辜的!”
“他无辜,旁人全是有罪?你嫁给他,受母亲刁难,五公主借势,逼着谢闻朗停妻再娶。届时,你寻死觅活从断崖跃下,死生不顾,即便如此,他还是无辜吗?”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彻底照亮了谢呈衍隐在昏暗光线中的面容。
面目狰狞,几乎扭曲,眉眼间隐隐还藏着些许不知所谓的后怕。
沈晞被他的眼神烫了一下:“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
谢呈衍敛眸,半晌,才压着心思问出一句:“沈晞,你就非要喜欢他吗?”
一番大吵大闹沈晞已是疲惫不堪,不想再跟他纠缠:“我说过了,和谢闻朗没有关系。”
“呵,确实是没关系。”
谢呈衍抬眸,方才冲天的怒火被压下去,此刻,言语近乎温柔。
他勾起她的下颌,视线交错,缓缓道出后半句话:“若非如此,你又如何能在日日夜夜的梦中,与我同床共枕,床笫之欢。”
第42章 第 42 章 “乖,别惹我生气。”……
沈晞瞬间瞪了大眼:“你……”
他怎会知道?!
夜风自身后的门缝中泄入, 裹挟着几点冷雨,让她瞬间遍体生寒。
沈晞无论如何都没想过,谢呈衍居然会知道这件事。
心底最难堪的那点绮思被当事人一语道破, 沈晞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只知道顷刻间全身血液仿佛被冻住, 僵硬到动弹不得。
“难道不是吗?”
谢呈衍凉薄的眉眼不由分说压了下来, 近在眼前, 幽瞳深深。
他将她惊慌的神色纳入眼底,手上加重几分力道,轻哂了声:“看来没猜错, 晞儿, 你可真能瞒得住。”
“你口口声声指责我, 怎么没想过曾经的自己, 梦到和我床笫缠绵时,对谢闻朗又能好到哪里去?”
随着话音落下,他牢牢制住她的手腕, 举起, 扣在头顶, 随即覆身上来,气息交缠。
可就在两人的唇只剩一丁点距离时,沈晞忽然偏头, 避开了那个即将落下的吻。
谢呈衍瞳色倏地凛冽,捏着她的下颌掰正:“之前为了引诱我不是有很多招数吗,怎么, 现在才知道害怕?”
不等沈晞回答,他已宣判般低低落下两个字来。
“晚了。”
沈晞却挣扎起来,奋力拧动手腕:“你放开我!”
“晞儿, 这是你自找的。这般拿自己的身子做筹码,到底是在作践谁?”
他埋首在沈晞颈侧,温热的呼吸喷洒,沈晞身子缩了下,但背后就是墙,避无可避。
谢呈衍深吸一口气,又抬眼看向她,指尖滑过她的面颊。
声音虽然轻缓,但终究透出几分瘆人的意味,像是一声喟叹:“乖乖待在我身边不好吗?”
沈晞眸光恨恨,冷戾地瞪着他,唇瓣抿得几近发白,听他此言正要开口。
倏然,却被一只温热的掌心掩住唇,谢呈衍抵额低语:“乖,噤声。现在,你只会说那些惹我生气的话。”
狗屁逻辑!
一边逼着她开口,一边又不让她说,真是个反复无常的疯子。
说完这句话,谢呈衍不等沈晞再有任何反抗,已一把扯开她的腰带,几下动作间,堵着她的唇舌绕去脑后,又顺手将她的双手反剪,借着腰带捆缚在身后。
他的动作强硬,不容置喙,已经完全无所顾忌,随即强势地将她打横抱起,扔进床榻。
沈晞瞪大了双眸,衣衫凌乱,挣扎着坐起身,口中被腰带捆缚,只能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
谢呈衍却半点不顾她的抗拒,长身玉立,凝着她,慢条斯理地褪去外袍,眸色阴沉。
沈晞终于觉察出不善的意味,整个人手脚并用向床榻里面躲去。
可谢呈衍微微探身,一把拽住她的脚踝,将人从床角拽到眼前。
倾身压上来,遮住了烛火明灭的光线,将沈晞整个人笼在他的阴影之下,语气森寒。
“晞儿,既然想让我腻了你,从前那点可远远不够。”
“从今天开始,我来亲自教你,把从前缺下的,一点点补上。”
衣衫尽褪,细汗交织,沈晞几乎被他这夜凶猛的攻势钉死在榻间,一次又一次的灭顶袭来。
她浑身颤抖,谢呈衍下了狠心,几乎没有给她喘息之机。
最后,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谢呈衍才放过她,当即便筋疲力竭地昏睡过去,连一根手指都再没有力气动弹。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一只宽大的手顺着她的脊骨缓缓抚上,将她揉进怀中。
耳边隐约落下一声喟叹:“你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肯听话。”
但她没能听得真切,瞬息之间就已堕入梦乡。
*
沈晞再次睁眼时,身边已经不见了谢呈衍的身影,光线映入房内扫去晦暗,在眼前投下一片亮闪闪的光斑。
经昨夜一夜疾风骤雨,第二日又是个好天气。
望着窗格外隐隐透进来的阳光,沈晞混沌的思绪渐渐复苏,身下那处的肿痛也后知后觉地袭来。
她试图撑身坐起,但才稍有动作,就被酸痛的后腰彻底打了回去,一头栽倒在榻上。
谢呈衍……可真不是人!
昨夜一点都不知收敛。
只是,她断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本以为谢呈衍与寻常男人无异,时间长了次数多了,自然便玩腻了,届时巴不得不再见她。
有了那两房侍妾,他大可以与新欢寻欢作乐,忘掉她这个因权宜之计娶来的旧妻。
如此,她才能寻机离开。
可最后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呢?
如今这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她预估的发展,谢呈衍根本就不是她料想中那样的人。
沈晞揉了揉额心,定下心神。
看来,只能再想别的法子。
稍微收拾了下,掩住身上暧昧的痕迹,沈晞这才敢叫青楸入了内室。
“昨天晚上,都发生什么了?”
沈晞声音有些哑。
昨夜谢呈衍一身怒气地来她这闹了一番,紧接着两人就滚进了床榻间,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还是一概不知。
青楸不知想到什么,面色白了一下,片刻后,才支支吾吾地回道。
“昨晚将军回府后,一听说那两个侍妾的事,便带着人去了西院。先是在那里等了一个多时辰,后来不知为何,突然一怒之下竟杀了那二人,再然后,就冒雨来您这儿了。”
沈晞呼吸一滞:“那两个侍妾,他杀了?”
难怪昨夜他过来时,身上那么浓的一股血腥气。
青楸心有余悸地点点头:“是……”
这番话听得沈晞遍体生寒,那两个人何其无辜,若说被牵连也是她的罪过,可谢呈衍手起刀落说杀就杀,没有丝毫顾虑。
他实在太过危险,今日是那两个侍妾,那明日呢,后日呢。
她若惹他不快,早晚有一日,那把刀也会落在她头上。
更何况,现在那层窗户纸被捅破,他清楚了她的心思,往后又怎么可能还会顺着她?
沈晞心头不禁涌起一阵恶寒,阖眸,暗下决心。
将军府,不能久留了。
这日她因昨夜疲累,没能多动弹,在屋内歇了一整日。
傍晚时分,谢呈衍归府。
饭桌之上,沈晞分外沉默,她唇线紧抿,只闷头吃着碗中饭菜。
谢呈衍没怎么动筷,眸光黑沉,静静凝着她。
只一日,他已细心收敛了昨夜不受控制的怒气,面色冷静,仿若一切都不曾发生。
没有所谓的侍妾,更没有那场狼狈至极的争吵。
凝眸看了半晌,他探身将一盘糕点推到她面前:“重新给你买了城东那家的糕点,昨日那份隔了夜,口感许是不大好。”
话语如常,音色却清冷,大有几分沈晞初识他时,那股浅淡的疏离意味。
只是其中多了些许藏也藏不住的偏执阴翳,如影随形地缠在她的身边。
沈晞却置若罔闻,昨夜两人都已经撕破脸面,他现在还在这里装模作样有什么意思。
沉默地低头用饭,半分余光都没有分给谢呈衍。
不见她反应,谢呈衍也不恼,纵容着她以这样无声的方式尽情宣泄自己的小脾气。
视线在她身上停驻,脖颈间未被衣物遮掩的地方,依稀有几点红痕,是他昨夜留下的迹象。
他更清楚,她的衣衫之下,这般痕迹只多不少,只深不浅。
二人沉默良久,他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在身上上下逡巡,终于让沈晞下定决心打破僵局。
她实在讨厌这样不清不楚没有结果的现状。
于是开口唤了一声他的名字,透亮的瞳孔直直望去:“谢呈衍。”
谢呈衍喉间滚了下,接住她的视线,却没有应声。
那双幽邃黑沉的眸子实在有太多蛊惑的意味。
沈晞酝酿片刻,才柔柔启声:“要怎样你才肯放我走?”
话音才落,谢呈衍狭长的眸轻眯了下,扯出一道意味不明的冷笑。
“晞儿,你现在是我的妻。”
他没有明说,但一句话彻底钉死了她。
她是他的妻,这辈子只都与他荣辱与共纠缠不休。
沈晞不甘心,发自肺腑地问:“这婚事本就你不情我不愿,现在,谢闻朗和公主一切顺利,你也借我报复了他。如此,还不够吗?”
谢呈衍默然片刻,这才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不够。”
短短两个字,彻底打破了沈晞所有的幻想。
她已经失去了跟他大闹的心情,沮丧垂眸,轻声问。
“谢呈衍,你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我呢?如果想报复谢闻朗,以你的本事,定然还有千种百种的法子,何必非要折磨我一个人?”
折磨。
原来她将他们之间视作折磨。
谢呈衍眼睑一低,掩去些许波动,唇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近乎自嘲的笑。
半晌,他抬眼,盯着心情低落的人,踱步走到她身边,将人按进怀中。
近乎轻柔的、缱绻的一个怀抱。
可怀中的人却在颤抖,手下瘦削的脊骨起伏。
谢呈衍指尖顿了下,却不曾放开,眸色微暗:“晞儿,你只能是我的妻。”
这番低语清晰落入沈晞耳中,裹挟着深重的执念。
她紧紧咬牙,音色颤抖,乞求道:“谢呈衍,你放过我吧。”
下一瞬,谢呈衍放开她,俯下身子,同她对视,字句笃定不容置喙:“你刚刚说的话,和昨天的事情,我就当作不曾发生,晞儿,不许再提。”
“谢……!”
才吐出一个字,谢呈衍掌心已掩住她的唇,眸色暗得照不进一丝亮光。
“乖,别惹我生气。”
第43章 第 43 章 “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后……
沈晞被他以这般强硬的姿态, 彻底掐断了后面所有的未尽之语。
她从不知晓,原来谢呈衍也是一个自欺欺人的人。
明知他们两个人如此只是互相折磨,却不肯听不愿信, 每次都掩耳盗铃般地捂住她的唇,制止她说出半句他不喜欢的话。
沈晞看向他, 眼神中怨恨难当, 但眸底却不自觉浮起一层水雾。
痛苦, 却隐隐夹杂着某种名为怜悯的情绪。
可惜谢呈衍没有发觉,他被那水光潋滟的一双眼晃了心神,敛眸, 轻抚着她的颌骨。
指尖冰凉, 一点不像是盛夏时的温度。
黑沉的瞳孔凝视她良久, 将其中的不甘不愿尽收眼底, 却始终没有开口说什么。
僵持不休,纠缠不止。
忘了多久,谢呈衍才撤开手, 音色极低近乎喟叹:“当真是, 野性难驯。”
沈晞没有听懂这句话的言外之意, 却在他的反应中嗅出一丝不寻常——
一种近乎纵容的无可奈何。
可自那日之后,两人之间彻底陷入一个僵局。
沈晞对这不尴不尬的关系耿耿于怀,总是试图同他交涉出一个对彼此更为互利的结果。
可谢呈衍却对此闭口不谈。
每每有提及的苗头, 他总会故技重施,以各种各样的法子打断,不容她再多说一个字。
仿佛如此就能当做一切都不曾发生, 掩耳盗铃般地把日子继续过下去。
可沈晞知道,他分明也有了芥蒂,两人之间的关系重回冷淡, 鲜有亲昵时刻,像是在提防她抱着离开的心思而接近。
除了床笫缠绵时。
谢呈衍比起往日更加凶狠,捂住她的眼,不断求索。
又变本加厉地逼着她,一遍遍唤他的名字。
但也只限于床榻上,情潮褪去,他又成了那个冷淡不过的谢呈衍。
如此,两个人困在这个怪圈之中,令人窒息,谁也不得解脱。
沈晞最厌恶这般,总会让她想起沈府,想起沈望尘。
僵持数日,交谈无果。
沈晞深知不可再坐以待毙下去,谢呈衍从前尚且吃软不吃硬,如今软硬不吃,她若想离开,只能再想旁的法子。
可单单靠她自己,又如何能在谢呈衍的眼皮子底下顺利逃离?
她需要一个人来帮她,沈晞思来想去,她想到了温庭茂。
这个念头从心中冒出来时,沈晞当即下定决心。
翌日。
天光初亮,谢呈衍睁眼,黑沉的双眸凝着沈晞睡颜,她正睡得安稳,面容舒展,比清醒时乖顺不少。
看了半晌,阳光自床幔斜入,他方才披衣而起。
动作极轻,唯恐惊扰了她。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之后,他回头又看了沈晞一眼,见她依旧在睡梦之中,方才安心,如往常般出门离府。
可就在谢呈衍踏出房门的瞬间,方才还沉稳安眠的沈晞倏地睁开了眼,眸底一片清明。
沈晞起身,将从前备下的东西略一收拾,隐蔽地夹在几册医书之中,打包整理,准备给温庭茂送去。
今日,她需得先探探路,顺带摸清温庭茂的心思。
确定谢呈衍已离开后,沈晞也带着青楸一道出门。
可正要准备出府时,忽然有个护卫上前拦住了沈晞。
“夫人,您这是要去哪儿?”
语气恭敬,但动作却不由分说地挡在她面前,说话间,还瞟了眼青楸手中的包裹。
清楚是谢呈衍授意,沈晞也不恼,招手,大方把那包裹给他看了眼,不动声色。
“有些东西,我想送去给温大夫瞧一瞧。”
“夫人不必麻烦跑这一趟,交给我们这些下人去做就好。”
说着,他便要接过青楸手中的东西。
沈晞却拦住了他的动作,看着他轻笑了下:“不用了,不止是这些东西,我还要亲自去见他。”
话到此处,那护卫也不能再说什么,收手,侧身让开路:“属下护送夫人前去。”
沈晞不动声色:“好啊,如此,便麻烦了。”
马车一路顺着长街缓行,起初,沈晞尚未察觉什么,还算镇定,但很快她不由眉心紧蹙。
透过偶尔被风掀起的车帘,沈晞发觉今日跟在周围的护卫竟比往日多了不少,将马车四周守得密不透风,无处可逃。
明面上的护卫都增加了这么多,隐在暗处的暗卫更不必说。
青楸也察觉了异样,压低声:“夫人,周围好像还有不少暗卫跟了上来,现在怎么办呀?”
沈晞的心彻底沉了下去,她知晓谢呈衍警觉,但如何都没想到会这么大阵仗。
如此,跟看押犯人也没什么区别。
可事到如今,她也只能稳住心神:“走一步看一步,不过,不能再去仁风堂了。”
她虽不清楚谢呈衍的暗卫具体有多少能耐,但监视监听的手段肯定不在话下。
如果今日真的冒然去了仁风堂,他们两人说的每一句话,这些人定然会悉数汇报给谢呈衍。
届时东窗事发,以谢呈衍的性子,势必会牵连到温庭茂。
与其不知后果地冒然而动,不如再重新筹谋,免得打草惊蛇。
想清楚这一点,沈晞对外扬声,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停车。”
护卫不知缘故,但还是顺从停下,侧首:“夫人,可是有什么事?”
沈晞给青楸递去一个眼神,随即掀起车帘下了马车:“我方才想起来,这次出来刚巧还要挑些胭脂水粉,你们先在此候着。”
说着,余光掠过身后那家胭脂铺子。
护卫顺着她的视线同样望去一眼,只见门前宝马香车,人来人往,并没什么异样。
这才避开些许,立在沈晞身后。
可当沈晞抬步向前走去时,那护卫却跟了上来。
沈晞顿住步子:“我去挑个胭脂,也要跟着吗?”
护卫却垂首:“夫人,将军吩咐,属下必须贴身保护您的安危。”
沈晞不以为意:“一家商铺而已,能有什么危险,你不放心就在门外候着,盯紧门口来来去去的人也算保护。”
“夫人,请别为难属下。”
眼见对方没有动摇,沈晞继续道:“我并非有意为难,胭脂铺子里面大都是女儿家,你一个男人进去,怕是不太妥当。”
“还是说,你们将军吩咐盯我这么紧,难不成,怕我在你们眼皮子底下逃了吗?”
一句话,字字清晰,但由她轻声说出来,却莫名添了几分寒意。
护卫乍一抬眼,瞥见沈晞面上残存着些许笑容,但眼底却不见笑意,顿时察觉不对,赶紧低头认错。
“属下知罪。”
沈晞却笑了,像是没将他的冒犯放在心上:“这倒不必,你又能有什么罪?在这候着吧。”
一番交锋过后,谢呈衍的护卫不敢再跟着,唯恐惹恼了她,只好四散而开,顿时将她踏入的那家铺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沈晞踏进店铺,可余光却一直留意着身后。
谢呈衍的人死死盯着她,所有的出路全被堵死。
果然,今日之事已不可为。
最后一丝侥幸湮灭,她索性开始细细挑起胭脂来,不打算再去仁风堂,只当今日出来,就是为了这几盒胭脂。
一炷香后,见她安然无恙地出来,守在店门口的护卫也不禁松了一口气。
沈晞看到他的反应,也只是佯装不察。
可在她准备上马车时,不想,身后却突然传来一道声音。
“晞……嫂嫂?”
这嗓音实在熟悉,她立刻反应过来对方的身份。
沈晞顿了下,诧异回眸看去。
只见谢闻朗正立在不远处,许久不曾见面,他似是变了又似是没变。
但没来得及探究,视线一扫,沈晞这才发觉,他身边还跟着微服出行的楚仪。
没想到,竟能在这遇上。
才一看见她,楚仪瞬间就变了面色。
谢闻朗看着她,目光复杂:“真巧,居然跟嫂嫂会在这里遇上。”
还不等两人寒暄一句,谢闻朗身边的楚仪早已凑过来,挽住他的手臂,姿态亲昵。
她对着沈晞笑了笑,多少有些虚情假意的味道:“对啊,我们可真有缘分,上次离开都没能好好送你。”
楚仪口中的上次自然是宫中沈晞落水那次。
这桩事是谁做的,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碍于公主身份,才一直不曾挑破。
可楚仪一上来,便毫不避讳地在沈晞面前提及此事,言语近乎挑衅。
谢闻朗自然也察觉不对,蹙眉阻止:“别乱说。”
楚仪不买他的账,扬了扬下巴:“为什么不许说?”
神色分外倨傲,随即转眸看向沈晞:“那日没能送你离开,当真是可惜。”
沈晞笑了下:“对您来说,我没能永远留在那个地方,当然可惜。”
楚仪冷哼了声:“知道就好。”
见势不对,谢闻朗赶紧带着楚仪就要离开。
楚仪却丝毫没有这个打算,执拗地拉回他:“她不是你嫂嫂吗?躲什么,你难道心虚吗?”
谢闻朗眉头紧了紧:“你不是还想让我陪你挑胭脂吗,快走吧。”
“不着急,我有的是时间。”说完,看了眼沈晞,“你应当也有空闲吧?”
沈晞从谢闻朗略难堪的面容上收回视线:“我还有事,不多留了。”
说罢,微一颔首,便要直接离开。
可楚仪心里憋闷的劲还没撒尽,哪里由得沈晞就这样离开。
上前一步,直接拦住她。
“沈晞,我许你走了吗?”
沈晞心里本就藏着事,一时不曾注意,竟被楚仪直拽得一个踉跄,身形险险不稳,就要向一旁倒去。
谢闻朗见状,大步近前,伸手扶稳她,回身便要拉开楚仪。
可楚仪闹了脾气,一把挥开谢闻朗的手,瞪着他:“你做什么!你为什么要碰她?”
谢闻朗拧眉:“别闹了,你明明看见了,她……”
楚仪怒目,仰头同他争辩:“她怎样管你什么事情,谢闻朗,你能不能记清楚你的身份,她现在是你的长嫂。”
无意卷进他们的争吵,沈晞堪堪向后退了两步,揉了揉额心。
她今天定是流年不利,不仅自己原先的计划被搅乱,还偏生遇上了他们两人。
一个谢闻朗,一个楚仪,都是自小娇宠到大高高在上的人,何时知道服软两字怎么写。
谁也不肯让谁,一点就炸。
那边越吵越乱,已有不少行人好奇地探头看来,沈晞有几分窘迫。
但不等她想着如何抽身,身后忽然被拥进一道熟悉的怀抱,沈晞瞬间身子一僵。
耳边落下一声低语:“晞儿,你出来就为看这种热闹?”
言语温和,可多少藏着几分威胁的意味。
沈晞猛地抬眼,谢呈衍那张清俊面容近在眼前,神色淡薄,也不知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片刻,谢呈衍移开视线看向吵得正盛的两人,不辨喜怒。
沈晞心头咯噔了下,匆匆收回目光,只盼谢呈衍没有察觉什么异常。
那厢,直到谢闻朗的余光注意到他,这才停下,略尴尬地叫了声:“大哥。”
谢呈衍眸光漠然地扫过他,没有过多寒暄:“既然你还有旁的事,我带你大嫂先回去。”
话落,不待几人反应,谢呈衍已揽过沈晞,径直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将外间的嘈杂和那两人的争执一并隔绝在外。
沈晞默默挪到离他最远的角落,刻意拉开些距离,但马车内的气氛还是万分古怪。
她索性靠着车壁阖眸假寐,固执地不去看他。
谢呈衍坐在一旁凝视她片刻,淡淡开口:“今天怎么突然想出来了?”
沈晞没有睁眼:“府内待得闷了,出来散散心。”
谢呈衍却拆穿:“不是要去仁风堂,这便不去了?”
沈晞眼睫颤了颤,紧握的拳心却不自觉渗出一点汗意,强自镇定:“累了,不想去了。”
话音未落,身前忽然覆下一片阴影。
清冽的乌木气息裹绕着她,沈晞猛地睁眼,直直撞入他黑沉的双眸,目光闪烁,有几分心虚。
谢呈衍眼皮轻垂,低哂:“晞儿,你还是不会说谎。”
他的目光在她强自镇定的面容上停驻,手却绕过肩头,径直向她身后探去。
距离拉近,沈晞倏然一窒,赶忙抬手摁住他的小臂上:“夫君。”
可她的这点力气在谢呈衍面前皆是徒劳,他手腕一拧避开阻拦,自她身后拿出那个不起眼的包袱来,眸色沉沉。
他声线低了几分:“这是什么?”
沈晞余光微扫,心里越发紧张,不由自主地轻咽了下。
但还是稳住心神,镇定开口:“没什么,只是一些想给温大夫送去的旧物。”
说着,沈晞探身,想从他手中把东西抢回来。
可谢呈衍没有给她这个机会,仗着臂长优势略一抬手让她扑了个空。
正巧马车一个颠簸,沈晞一时没站稳,向前栽进他温热的怀中。
谢呈衍顺势揽住她的腰,将人直直拽起来。
四目相对,沈晞终于看清那双眼中晦暗难明。
良久,谢呈衍落下一声低低的喟叹:“晞儿,你总是不乖。”
呼吸洒在脸侧,竟让沈晞觉得寒意森森。
她僵了一瞬,颤声问:“你说……什么?”
谢呈衍唇角勾起一个弧度,但不像是抹笑。
下一瞬,指尖略一用力,包裹被他一把抖开,七零八碎的东西砰然坠地。
藏在医书中的东西在他这简单粗暴的方式下,赫然暴露。
沈晞面色瞬间一白。
谢呈衍目光淡淡扫过,音色沉冷:“银票,路引……准备得倒是周全。”
出府时,沈晞仗着护卫碍于身份不敢细细搜查,这才敢直接把这些东西夹带藏在医书之中。
可她无论如何都没料到,明明已经这么谨慎,却还是引来了谢呈衍的怀疑。
甚至在第一眼,他就发觉了包袱的不对劲。
车内瞬间一片死寂。
直到谢呈衍忽而轻笑了声,回眸看向她,眼底却是冷的,没有半分温度。
“怎么,温庭茂何时还需要这些东西了?”
“我……”
沈晞还试图掩饰几句,但谢呈衍却已倾身上来,没有任何预兆地以吻封缄,堵住了她所有尚未出口的谎言。
气息交错,这个吻带着不容置喙的侵略性,近乎撕咬。
沈晞不敢在他这种时候违抗,只能被迫仰首,承受着他给予的一切。
唇舌滚烫,纠缠难分,但心底却凉得透彻。
一个几乎没有任何亲昵爱意的吻,充满了惩罚意味。
终了,谢呈衍撤开些许,抵着她的额,音色中藏了无奈:“晞儿,你为何总想着逃呢?”
沈晞指尖颤抖,嘴硬:“我没有。”
谢呈衍不同她争这言语上的输赢,眼睑低垂,不再回应她。
气氛凝滞得宛如一潭死水。
恰在此时,马车停在了将军府门口。
谢呈衍先行迈下马车,随即回身,长臂一捞,不由分说地将人打横抱起,一路强硬地带回房中。
沈晞在他臂弯中侧眸看去,他唇线平直,面无表情,但细看之下能隐隐发觉几分压抑的火气。
她颤了下,知晓不大妙,往谢呈衍怀中缩了缩,圈住他的脖子示软,柔柔唤了一声。
“夫君。”
谢呈衍低应一声,却没有看她,显然经过这些日子的摸索,对她这种不合时宜的主动已经有了防备。
踏入内室,谢呈衍将她放到榻上,双手撑在她身侧,以一个包围的姿态将人圈在身前。
沈晞被他阴沉的面色吓得向后缩了缩。
但才有动作,就被他摁住制止:“躲什么?”
眸光落在她的眼中,锐利深幽,分明不见怒气,却还是让沈晞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我……”
谢呈衍打断她,语气低沉:“跑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后果?”
沈晞梗着脖子仰首,嘴硬不肯认下:“夫君,我没想跑。”
她又不傻,谢呈衍这种性子,若真承认了,少不得又有不少麻烦。
他能自欺欺人地不容许她多说半句他不喜欢的话。
那她也能有样学样,大家心照不宣,稀里糊涂地继续下去。
可不料,谢呈衍没有任何迟疑地拆穿了她的目的。
“你今日原是想走的,只是不巧,半路突然遇上了谢闻朗,对吗?”
沈晞没有想过能瞒住他,但还是下意识反驳:“和他没关系。”
一听到这句话,谢呈衍眉眼越发冷漠,掌心紧紧扣住她的腕骨:“晞儿,你口中的真话,越来越少了。”
属于谢呈衍的气息铺天盖地笼罩着她,让沈晞有片刻窒息,她抬手试图推开他,但谢呈衍纹丝不动。
嘴上仍旧坚持:“我没有。”
“好。”
出乎意料地,谢呈衍只应了这一个字。
但让沈晞瞬间打了个寒战,紧接着,耳畔落下一道声音:“既然没想跑,那留下来自然也心甘情愿。”
谢呈衍声线寒凉,分不清有多少怒意。
还不等沈晞琢磨明白他这句话的意味,只听他又低低落下一句。
“从今天起,你就乖乖待在府中,哪里也别去。”
谢呈衍的语气半点不容置喙,扣着她的力道收得越发紧,直令沈晞吃痛。
可她此时无暇顾及这点疼痛,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眸:“你要软禁我?”
“不是软禁。”谢呈衍冠冕堂皇,再次重复,“是你心甘情愿留下来。”
沈晞顿时气结,这句冠冕堂皇的话有谁会信!
“谢呈衍!”
她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再次被谢呈衍覆上的手堵了回去。
“别闹。”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俯身,在沈晞耳畔,只落下这么简简单单的两个字。
声线冷漠平静,几乎没有起伏。
可只有谢呈衍自己知道,他此刻正心有余悸。
他一直都知道,沈晞从没有将他当作自己的归处,她宛若一根蒲草,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落天涯,没有定所。
今天,她真的动了要走的心思。
他难免后怕,唯恐再次重蹈上辈子只差一点的覆辙。
既如此,他也只能将她锁在身边,寸步不离。
沈晞终于发觉他不是在说笑作假,挣扎着踢打他,唇间忿忿地发出闷哼。
谢呈衍却罔顾她所有的反抗,单手便擒住她,将人扼在榻间。
力量悬殊,沈晞的挣扎不过蚍蜉撼树,她气不过,趁谢呈衍不注意,偏头,狠狠咬住他堵着自己嘴唇的虎口。
谢呈衍眸光一沉,定定看着她,竟没有撤开手。
沈晞心一横,加重力气,顷刻,齿间便尝到一丝腥甜。
可他仿若察觉不到痛,只低眸凝着她,任她发泄。
巨大的无力感如同滔天巨浪扑面而来,沈晞自己却只乘着一叶轻舟任其拍打,浪头不知何时席卷,她被溺入刺骨的水中。
谢呈衍始终没有再说一句话,只等到沈晞折腾够了,他才缓缓抽身。
颀长的身姿立在榻前,投下一片阴冷的影子。
静默半晌,转身离开。
踏出房门时,他脚步微顿,余光轻轻向后一扫。
沉声开口:“沈晞,在你知错之前,这扇门永远开不了。”
房门在沈晞眼前合拢,房内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沈晞当即捞起手边瓷枕,用尽全身力气掷向紧闭的房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可回应她的,只有房门嘎吱作响的余音。
第44章 第 44 章 莫非,他是怕她寻死吗?……
晌午暑气正盛, 小厨房特意做了消暑的吃食,可沈晞只吃了两口便放了筷。
青楸瞧见,不由忧心:“夫人, 您若是不喜欢,明日奴婢让厨房再换个菜式。”
沈晞艰难地咽下一口饭菜, 摇摇头:“不必, 正常就好。”
将军府的厨子手艺算不得差, 上来的菜式也与平日没太大区别,可她望着一桌饭菜,仍旧实难下咽。
沈晞心知肚明, 并非是饭菜的原因, 而是自己。
那日与谢呈衍不欢而散后, 她无法再踏出将军府半步。
即便是人在府中, 也有不少人受谢呈衍吩咐,时时刻刻紧盯着她。
不论走到何处,都有下人以余光注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事无巨细地汇报给谢呈衍。
她准备离开的心思尚未付诸心动, 就被彻底掐灭在了襁褓之中。
青楸看出她这几日都心思低落, 待沈晞用完饭,变着法地转移她的注意力。
“夫人,再过不久便要入秋了, 不如照往年做些纸鸢来玩。”
沈晞神色恹恹,提不起兴致,犹豫片刻, 却是笑了下,没有拒绝。
以她目前的处境,被谢呈衍的软禁在府中, 无事可做不说,计划也被彻底打乱。
为今之计,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整日总没有结果地思前想后也不是法子,倒不如找些别的事情解闷,总不能亏待自己。
她眸光亮了下:“也好。”
说来,这做纸鸢的手艺还是当初生母林安容教给她的。
那时沈晞尚且年幼,林安容手把手带着她,从挑选竹篾开始,涂抹浆糊,系上长线,一点点制出一只完整的纸鸢。
纵然记忆久远,但沈晞对制纸鸢的手艺却没有生疏。
青楸备好材料,不过一个下午的功夫,沈晞手上便多出了一只飞燕样式的纸鸢,活灵活现。
傍晚,残阳西斜,天际染上血色,刚巧起了一阵风。
在通风处的纸鸢也已晾干定形。
沈晞心念一动,把那刚制好的纸鸢带去花园,想试试放飞的效果。
细线握在手中牵引,风过林梢,纸鸢乘风而起。
但只飞了片刻。
不知是何处出了问题,那纸鸢在半空中歪歪斜斜地晃了一阵后,竟一头栽进旁边那棵树的枝桠中,被牢牢卡住。
“呀,怎么挂树上了?”青楸跑到树下,仰头打量,“夫人您别着急,奴婢这就上去把纸鸢取下来。”
沈晞眉头微皱,走到树下同样仰首看去,纸鸢卡的位置并不算高,只是这棵树枝叶茂盛,若强行拽下来,这纸鸢怕是也要作废了。
一众人围在树下齐刷刷地仰头,院中盘旋的伯劳瞧见这景象,专门落了过来。
灵巧地停在一根斜伸而出的枝桠上,歪着脑袋好奇看那纸鸢,甚至探头啄了一嘴。
急得树下的青楸赶忙喝止:“这可不能吃,当心啄坏了。”
伯劳却只给她回应了两声鸣叫。
夕阳穿透枝叶,投下一片斑驳的光晕,只是有些许刺眼,沈晞不由阖了下眸。
眼前暗下去的瞬间,心中倏然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像是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汹涌着,即将破土而出。
沈晞没能抓住那一瞬即逝的微妙感觉,再度睁眼,伯劳似心有灵犀般转过脑袋,瞪着一双眼睛,愣愣地看向她。
忽然,在这个瞬间,沈晞有些好奇,这种飞禽眼中,高处的风景。
于是吩咐道:“寻个梯子来,我上去看看。”
青楸愣了下,赶忙劝道:“夫人不可,这么高的树,太危险了。”
沈晞瞥了她一眼,又去瞧面前的这棵枝繁叶茂的树:“不碍事,算不得高。即便不慎失足,也摔不死。”
听她这样一说,不止是青楸,身后跟来的下人也急忙忙跟着劝。
“夫人,这等粗活交给下人去做便是,您放心,定能将这纸鸢安安稳稳取下来。”
正说着,已有手脚麻利的下人搬来了梯子靠在树下,正要匆匆往上爬去。
沈晞眼神却冷了下来,连日被监视囚禁的憋屈在这个瞬间,被一根小小的稻草压垮。
她面无表情,缓缓开口:“谢呈衍让你们盯着我,管天管地管我出府,怎么,现在连我上树也要管了?”
“夫人……”
沈晞那点藏在心底的逆反,在此刻被彻底激了起来,冲破胸腔。
她冷喝了声,向前迈出一步:“让开!”
眼见下人还想再拦,沈晞却眸光凉薄地扫视一圈:“谢呈衍只是让你们监视我不准出府,其他的可由不得你们。况且这内宅之中谁才是主子,诸位,心里可都清楚?”
听到这话,便知沈晞是有些恼了。
这些下人伺候的这段日子,多少也摸清了她的脾气。
平日里看着柔柔弱弱,待人接物都温和,即便跟谢呈衍闹了嫌隙,也没拿他们这些下人撒过气。
可一旦疾言厉色起来,那便是真动了怒,连将军都降不下来。
见她执意如此,周围这一圈人下人谁也不敢再拦,只能战战兢兢守在一旁,紧紧盯着她的动作,唯恐出什么意外。
沈晞攀着梯子,一步步爬上。
到了顶端,却没急着去取那只被树枝勾住的纸鸢,反倒扶着树干回身,极目远眺。
梯子并不高,入目的只有草木山石和层层青瓦,算不得旷远,但跟在下面瞧见的风景到底还是不同。
她这日穿了身红衣,时不时的夏风掠过,似带起一片红浪。
沈晞深吸了一口气,随着这阵合乎时宜的风,心口那处憋闷散去些许。
是以,她也不急着下去,反而顺势侧身,坐在了梯上。
旁边伯劳瞧见她,也凑到近前,毛绒绒的脑袋蹭了下沈晞的手背。
沈晞莞尔,也探出指尖逗弄,夕阳下一人一鸟,难得安逸。
“沈晞!”
倏地,一声厉喝分外突兀地惊断了这一幕。
不等沈晞循声望去,下一瞬,腰间竟多出一只坚实的小臂,将她不由分说地按进怀中。
随即,眼前的视线被一片温热的胸膛遮掩,沈晞尚未来得及反应过来,天旋地转间,双脚已踏上地面。
即便如此,她还是有些发懵,耳畔忽地响起一阵嗡鸣,像是高悬在陡崖边,呼啸而过的风声。
可夏日傍晚,仅有些许微风。
她被谢呈衍揽在怀中,对这瞬间的恍惚有片刻怔神,直到腰际的手臂收得越发紧,让她险些喘不过气来。
沈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是在将军府的后花园。
忽地,头顶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你爬那么高想做什么?”
“纸鸢被挂在树上了……”
莫名其妙被这样劈头盖脸地质问,沈晞先是下意识顺着谢呈衍的话去回答,可忽然回过神来,从他怀中挣出来,一把推开。
“倒是我想问,你在做什么?”
沈晞不禁有些恼,不过是爬树取个纸鸢,哪里又惹了他不快,竟那般凶,还不由分说就将她掳了下来。
她退开几步,一抬眸,却不经意对上谢呈衍的眼睛。
其中眸光闪烁,一种格外陌生的情绪从他眼中流出。
沈晞忽地怔了下。
半晌,意识到什么:“你方才担心我会掉下来……不,还是怕我自己跳下来寻死?”
谢呈衍听到某个字眼时,眉头明显紧了紧,但仅片刻,便低下眼睑,恰到好处地敛去情绪。
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道:“纸鸢挂在树上让下人取下来便是,你又上去折腾什么?”
语气算不上温和。
沈晞也不答,方才他眼底的那抹异样虽转瞬即逝,可她还是笃定自己没有看错。
面对抬眸一瞬,便重新归于冷静的谢呈衍,沈晞讥笑了下:“放心,我这个人惜命得很,不会做自寻死路那么蠢的事情。”
话落,沈晞不愿同他多说,也不再纠结于那只还挂在树上纸鸢,径直转身离去。
如此,忽略了谢呈衍在听到她那句话时,眼底翻涌而起的波澜。
他眉梢下意识压低,面色沉得骇人。
惜命?
上辈子,她分明就做了她口中那样的蠢事。
方才她一袭红衣坐在高处,恍惚间,谢呈衍好似又看到了前世的场面。
甚至唇角的那抹笑,都一模一样。
前世今生仿若在那个瞬间交叠。
他一时不察,竟被此蛊惑,没能收住心绪。
谢呈衍不由按了按眉心,眸光扫过枝叶繁茂间卡住的那只纸鸢,负手而立,淡声吩咐下人。
“去,把夫人的纸鸢取下来。”
那厢,沈晞闷闷回到房中,把纸鸢的事早已抛到了脑后,心思一直被刚才谢呈衍的反应占据。
那般惊慌,几乎是瞧见她的瞬间便疾掠而上,还有第一声厉喝,完全都是他下意识的反应。
分明就是存着某种怕她想不开,一跃而下的心思。
那点高度即便是跳下来,顶多也只是伤筋动骨,断然没到丧命的地步。
可谢呈衍却那般慌张。
莫非,他是怕她寻死吗?
但她分明惜命得紧,即便被他软禁在府中,也都在想法子好好活着,从没做出什么鱼死网破的极端之举。
也不知他从哪里来的担忧。
沈晞不免在心中如此腹诽道。
忽地,她又想起之前吵架时谢呈衍无意说出的那段话。
他曾说,自己寻死觅活从陡崖一跃而下,死生不顾。
当时沈晞只觉得这句话是他在胡言乱语,但今日这般一思忖,沈晞忽然意识到什么。
顿时眸光一转,心里有了个主意。
如今这个僵局,再不济也狼狈不到哪里去。
倒不如,赌一回。
至于谢呈衍,自花园回去后先是去书房处理了些公务,以此渐渐平复心绪,直到傍晚,才踏着月色,去了沈晞那边。
夜凉如水,草木簌簌。
谢呈衍披着一身皎洁月色踏入房中。
入眼,便见沈晞仅着一身素白中衣,端坐在榻边,眉眼低敛,手中正把玩着什么。
她神色专注,被一旁的火烛映得半明半暗,却依旧难掩姿容秾丽,身后乌黑的青丝垂落而下,衬得肌肤越发白皙。
谢呈衍眸色微动,走到近前,不自觉放轻了声音:“怎么坐在这里,不歇息吗?”
沈晞听到他的动静,没有抬头,只神态自若地收起手中的东西,而后才起身。
下一瞬,那双纤纤玉手已搭上了谢呈衍的外袍,为他宽衣解带,眉眼低垂,音色温柔。
“我在等你。”
谢呈衍眉心一拧,觉出不对:“晞儿?”
沈晞却认真解着他的腰带,眼尾微微垂下去,显得几分无辜:“怎么了?”
“你有事要同我说,对吗?”
对她这样时不时主动的靠近,谢呈衍早已有了前车之鉴。
他一把按住她的手制止了她接下来的动作,几乎瞬间就挑破了她的目的。
沈晞闻言,眉间果然轻轻一跳,半晌,才缓缓启声:“谢呈衍,我的确想同你说一件事。”
她语气平静,唯独,没敢看他的眼睛。
谢呈衍将她这点反应纳入眼中,略一挑眉,沉声:“嗯,何事?”
沈晞咬着下唇沉吟片刻,终于,眼底划过一丝决绝,开口。
“谢呈衍,我可以按照你的心意安分守己地待在府中,做你报复谢闻朗的刀,但我有一个条件。”
这番话格外清晰地落在房中,气氛似乎瞬间冷了下来,谢呈衍覆在她手上的掌心已缓缓收紧。
可沈晞只略略一蹙眉,还是继续说了下去。
她忽地抬眸,瞳色透亮,在昏暗的烛火下闪烁着灼眼的微光。
“让我见温庭茂。”
谢呈衍狭长的眼眸轻眯,拉着她的手,俯身靠近:“你见他做什么?”
沈晞没有躲闪,神色温柔地看着他:“我如今在府中没人能说得上话,想见他聊聊天,不好吗?”
视线交错,她眼底分明没有半分柔情,谢呈衍勾起一抹没有感情的笑:“晞儿,只是这样吗?”
“当然。”
沈晞眨了眨眼,没有犹豫,抬手圈住谢呈衍的腰,脑袋枕在他胸前蹭了蹭。
“你不是也知道他是谁吗?早在你派人调查沈望尘的时候。”
谢呈衍没有拒绝她的投怀送抱,也没有反驳她的话,只将掌心覆在她脑后,低声:“什么时候知道的?”
“和你成婚前,我见了仁风堂的小童子忘忧。他说,有人去青州查某件事惊动了温庭茂,这才让他来了京城。思来想去,这事定然与沈府有关,再后来,想到沈望尘在城阳山是见了你之后,才有了癫狂之相。”
沈晞平静地将所有的猜想说出口,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弧度:“谢呈衍,这并不难猜。”
谢呈衍毫不吝啬地赞了一声:“我们晞儿,果然很聪明。”
随即,沈晞头顶落下一声愉悦的低笑,连带着胸腔起伏震动:“温庭茂的身份,也是这般猜到的?”
沈晞不瞒他:“我第一回去仁风堂就发现了,他放在桌上的那只木雕,是我阿娘的手艺。”
说完,她顿了顿,往谢呈衍怀中缩得更紧,叹了一声,“他是我阿娘的师父,谢呈衍,我想我阿娘了。”
谢呈衍轻抚在她脑后,眸光略暗了几分,宽慰:“明年清明,我陪你去祭拜她。”
沈晞摇摇头,埋首在他胸膛中,声音中夹杂了些许哭腔:“可我想见温庭茂,他是这世上仅剩的,还记得我阿娘的人。我很想她,想找人聊一聊她。”
谢呈衍将她圈在怀中,力道紧了紧:“晞儿,同我说也是一样的。”
“不一样。”沈晞闷声道,“谢呈衍你双亲健在,不懂失去阿娘的心情,况且,你也不认识她。”
这段话真切落入谢呈衍耳中,他的瞳色瞬间幽深几分,烛火映不进那一片漆黑的眼底。
良久,他不曾开口,摩挲着沈晞后颈的指腹也渐渐停了下来。
直到沈晞再次打破沉默:“谢呈衍,我什么都可以听你的,就让我见他吧。”
可她等到的只有谢呈衍的一声喟叹:“晞儿……”
对于她的心思,谢呈衍再清楚不过,什么想念阿娘都只是一层借口,一旦见到温庭茂,接下来,她定然又要想法子离开。
她始终不肯乖乖留下来。
那颗心,从来不在他身上。
谢呈衍斟酌着言辞,还不等再说什么,沈晞却突然从他怀中挣出,向后退了两步。
他眸光微动,视线紧紧锁住她的一举一动。
只见沈晞那双乌黑的瞳仁定定看着他,明知故问:“谢呈衍,这个条件,你会答应吗?”
谢呈衍明白这个话题再继续下去,她又免不得要跟他闹脾气。
是以,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垂眼错开她的视线,踱步到桌前,缓缓斟了一盏茶。
茶水激起碰撞出泠泠声响,突兀地在房中响起。
在这细微的水声之中,沈晞再次轻声问道:“谢呈衍,你会应我吗?”
指尖轻掠过茶盏,谢呈衍避而不答:“那纸鸢我已让人取了下来……”
可他的话没能说完。
倏然,一声极轻的出鞘声自身后响起,谢呈衍面色一凌。
回头看去,烛火跃动,映出一抹寒光。
却见是那柄沈晞曾用来护身的发簪样式的短刃。
此刻,她将它一把拔出,紧紧握在掌心中,眼神冷静得没有丝毫起伏。
她将那短刀微转了下,利刃在烛火下隐现寒光。
谢呈衍拧眉,音色冷下来:“你做什么?”
沈晞却轻笑了下,眼底不见笑意:“自然不是用来杀你,将军是习武之人,我没有那般不自量力。”
“沈晞,把刀放下。”
谢呈衍向前一步,阴影随着他的脚步而逼近。
面色隐在昏暗的光线中,但沈晞能看出他已经动了怒气。
越是这般,沈晞便越发平静。
见他正要上前夺刀,才迈出一步,沈晞立时将利刃对准自己的脖颈。
动作毫不犹豫,尖端正巧压在脆弱的咽喉上。
只一下,瞬间止住了谢呈衍的动作,他眉头紧紧拧在一处,比起今天下午时的神色,有过之而无不及。
沈晞目光扫过他的眉眼,唇角勾起一抹笑意,轻声问。
“谢呈衍,如果我死了,你还能找到比我更趁手的刀去报复谢闻朗吗?”
烛花忽地噼啪一声裂响,火光顿时剧烈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映得几分扭曲。
谢呈衍终于正色,眼神冷厉地凝着她,沉声重复:“你先把刀放下,我们再谈。”
说着,他再次试图靠近她。
却不料沈晞退后两步,竟将尖刃刺得更深。
她似乎察觉不到脖颈上的痛,镇定开口:“我虽比不上将军武功高强,但目前这般态势,谢呈衍,你觉得自己能拦得住我手中这把刀吗?”
谢呈衍:“沈晞,你这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威胁我?”
沈晞喉间轻轻一咽,没有迟疑地对上他的眼睛:“对。”
“就为了一个温庭茂?”
“是。”
视线交错,谁也没有让步,一时,房中静得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对峙半晌,谢呈衍忽地垂下眼,低笑了声:“晞儿,今日下午,你才刚刚同我说过,自己惜命,不会自寻死路。”
说完,他抬眸,锐利的目光投向她:“你不敢下手。”
一句话,格外笃定。
那双眼瞳色幽深,似乎瞬间便穿透了她的心思,夹杂着些许凉薄淡漠。
沈晞看着这样的他,一时不知是何情绪,唯有心头愈沉了下。
可略一思忖,她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视线,同样报以一笑。
“谢呈衍,你凭什么以为真的了解我?”
谢呈衍却没有开口,立在原处,那道冷淡的眸光就这般静静凝着她,似乎并不打算接招,只等着看她下不去手该如何收场。
沈晞眼睑轻轻一颤,讽笑了声:“谢呈衍,你可太自以为是了。”
话音才落,阖眸,沈晞手上猛然用力,朝着脖颈处径直向下刺去。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没有丝毫犹豫。
谢呈衍见状,终于发觉不对,眸色一凌。
电光火石之间,他顾不得许多,猛地大步冲上前,赶在利刃刺入那截脖颈的最后一刻,匆忙制住她向下刺去的手。
紧接着,又反手一拧,顺利夺过刀来。
沈晞被他这突如起来的力道一冲,身子不受控制地向一旁倒去。
谢呈衍同时伸出另一只手,将人顺势接入怀中。
两人一时都踉跄几步。
他面色阴沉,紧咬着牙关,幽深不见底的眼中分明有几分显而易见的后怕。
咣啷一声脆响。
那柄短刀已被他随手扔了出去,
垂眸看向缩在他怀中的人,即便他动作再快,那截白皙的脖颈间竟已然破了皮,一道刺目的血痕顺着伤处缓缓流了下来。
谢呈衍眉头紧锁,死死盯着那抹血痕,掌心狠狠扣住她。
“沈、晞。”
一字一顿,像是从牙关蹦出来的——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最近吵得我头大[化了]
你们补药再吵架了哇,两个人都是软硬不吃的小犟种orz
第45章 第 45 章 “我同她不可能和离”……
沈晞长睫轻颤, 眸光有一时失焦,半晌才堪堪缓过心神。
五感在这个瞬间回笼,她察觉箍在腰间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 甚至有几分发颤。
一阵钝痛自腰际不由一路蔓延至心口。
她没忍住,蹙了下眉, 愣愣抬首, 正对上谢呈衍的那双眼睛。
眸底惊涛未平, 暴怒之余藏着未散的后怕。
沈晞望着这般失态的谢呈衍,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唇角极轻地扯了下。
随后松了全身力气, 近乎脱力地仰躺在他的臂弯中, 乌黑透亮的瞳孔一瞬不瞬, 就这样定定看向他。
声音很轻, 近乎喟叹:“谢呈衍,我惜命,但我也不怕死。”
闻言, 谢呈衍下颌一绷, 脸色沉得骇人。
猩红的鲜血自沈晞脖颈上的伤口中不断流出, 蜿蜒而下,没入衣襟,转瞬便染红了素白的中衣。
这血, 格外刺眼。
像是每每踏入国公府时,他眼前不由自主浮现而出的那一片红,正巧都映在素白的底色上, 令人灼目惊心。
躲不开、逃不过。
自六岁那年开始就始终缠绕着他,今夜再度重现在眼前。
可谢呈衍一个字也没有说,眼神平淡地盯着那道血痕。
被沈晞激起的怒气只爆发一瞬, 此刻又悉数藏起。
他只漠然地抬起手,覆在那伤口上,堵住尚未止歇的血,骨节修长的手在火光下泛着冷白。
血迹的殷红沾染其上,无端诡谲。
谢呈衍单手揽腰抱起她,沉默地将人放回榻上,这才冷声吩咐下人取来了药箱。
从头至尾,没有再看沈晞一眼。
沈晞却执拗地盯着谢呈衍,长睫在他眼下投下一片阴影,看不清那双眸中的情绪。
心里有几分慌张,不清楚目前这般,她到底算不算赌赢了。
是以,看了半晌,沈晞才再次开口,隐隐挑衅:“谢呈衍,杀人简单,让一个人活着,可不容易。”
“对你来说,杀人不过是手起刀落,可反过来,若我执意寻死,你觉得又能留住我多久?”
音色很淡,轻渺得如同隔着经年岁月,穿透了前世今生。
谢呈衍却一言不发,始终默不作声,垂眸,专注地给她包扎伤口。
脖颈上的痛感后知后觉地传来,沈晞轻轻蹙眉,没忍住倒吸一口凉气。
察觉到她的动作,谢呈衍眸光低了下,唇角这才扯出一抹讽笑:“连死都不怕,怕疼?忍着。”
说罢,他不仅没有停手,反而在动手时越发加重了力道,像是蓄意报复。
沈晞亦强忍着不肯吭声,偏开眼,指节紧紧攥成拳,疼得唇色发白。
可谢呈衍没有半点放轻力道的打算。
房中气氛陷入漫长的沉默,两人在这场死寂中各怀心事。
终了,伤口包扎好,到底还是谢呈衍先低了头。
“明日,我会让人去把温庭茂带过来。”
音色低哑,面容却分外平静。
可偏偏就在这个瞬间,忽地,沈晞鼻腔一酸,眼尾瞬间泛上薄红。
谢呈衍见状,眸光定了定,转身洗去手上的血污,声线清冷:“哭什么?你想要的不是已经得到了吗?”
他的背影颀长高挑,站在那微微俯身濯洗。
方才同她争吵中露出来的所有情绪早已消失不见,整个人再沉稳自持不过,可被火光投向墙壁的影子却不断扭曲摇晃。
沈晞匆匆移开眼,没勇气再盯着谢呈衍看下去。
她清楚,自己很过分。
其实说得不好听,不过就是因为她隐隐知道他对自己许是不一样的,可仗着这点不一样,她想搏出一个更好的结果。
说到底,贪心罢了。
良久,沈晞终于没忍住,哽咽着开口:“谢呈衍,在作践人这桩事上,你不及沈望尘心狠。”
正因如此,让她没办法全然恨他。
恨得不够彻底,偏她又不可能顺他的意。
是以谁也无法在这场博弈中占据上风,只能这般乱七八糟地彼此折磨,始终理不清个结果。
谢呈衍背对着她,动作稍顿了下:“你和他,倒是一脉相承。”
言语间辨不清喜怒。
他只给她丢下这一句话,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而去。
自始至终,没有再看沈晞一眼。
翌日,谢呈衍没有食言,甚至为了这桩事,他亲自去了趟仁风堂。
仁风堂的后院常年累月地煎着药,每一寸空气中似乎都融着散不开的清苦。
谢呈衍轻车熟路,没有任何阻拦地踏入其中。
刚巧温庭茂才看完诊,此刻正在树下的躺椅上歇息,手边还烹着壶茶。
一眼望到人,谢呈衍径直走到近前。
长身玉立,倒下一道颀长的阴影,他垂眸看着躺椅上悠闲放松的人,开门见山:“她想见你。”
温庭茂慢悠悠瞥了一眼,见是他来,冷哼了声:“你这后辈,既无前因又无后果的,说话都不利索。”
说完也没想着起身,重新闭上眼晒太阳。
对他这般态度,谢呈衍并不见恼意,只半垂着眼,略摩挲了下指尖,没有再开口。
毕竟他们两人都心知肚明他说的是谁。
可温庭茂等了半晌,始终没听到谢呈衍的后话,到底先忍不住。
不由嘀咕:“撂下四个字就不作声,脾气倒是大,也不知那丫头受不受得住。”
话虽如此,但还是从躺椅上坐起身,正经问他:“她想见我自己怎么不来,还要你做这中间传话的?”
谢呈衍音色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她不能出府。”
温庭茂蹙眉,以为是沈晞受了什么伤,急忙问:“出什么事了?”
谢呈衍却坦然,不瞒他:“她没事,这是我的意思。”
一听这话,温庭茂觉出几分微妙,捞过一旁煎药用的蒲扇晃了晃,又上下打量他一眼:“你莫不是欺负她了?”
谢呈衍默然半晌,眸光定定,看着那壶茶水沸腾。
夏风过耳,他几不可察地叹息一声,一向从容的面上难得显露出几分茫然:“许是吧,她不愿留下来。”
温庭茂冷哼一声,蒲扇指了指他:“听着像是吵架了?哼,我就知道你小子一肚子鬼心思,不会好好待那丫头。”
“她一看就是个再乖巧不过的性子,你竟还变本加厉欺负,乐意留才是怪事!既不能善待她,当初做什么非要把人娶到手?”
谢呈衍没作声,低眸受着温庭茂忿忿地替沈晞鸣不平。
温庭茂指着他直骂了半晌,直说得喉咙干涩时才堪堪停下。
喝了口茶润嗓,余光见谢呈衍还定定站在原处,半声不吭,温庭茂气又不打一处来,挥袖。
“早在之前我就说过,你们俩不相配。结果一个算计来算计去非要娶,一个不信邪非要嫁,到头来还不是把日子过成这样。我好歹也活了这么些年,虽不曾娶妻生子,但怨偶却见过不少,你们与其这般耗下去互损元气,倒不如两相分隔。”
沉默良久的谢呈衍倏忽抬眸:“我同她不可能和离。”
语气笃定,将温庭茂剩下的话悉数堵了回去。
温庭茂眼一瞪,手中蒲扇挥得越发快:“那你来做什么,逗我这个老人家取乐吗?”
谢呈衍眸色极淡,掠过他稍有愠色的面容,缓声开口:“温大夫从前常住青州,鲜少离开,可此次来京城,倒像是扎了根不打算走了。”
温庭茂乜他一眼:“我来来去去天地潇洒,仁风堂又没占你家的一亩三分地,多管闲事。”
谢呈衍半掀眼睑,从容道:“温大夫是为了她留下来,我也是为了她。”
可温庭茂没听明白其中的意思:“你什么意思?”
谢呈衍不多说,只道:“她近日心情不好,想同你说说话。”
温庭茂:“跟我这个糟老头子,有什么可说的?”
“她想阿娘了,只有你还记得。”
仅这一句话,顿时让温庭茂止住了声音,微风卷来一丝药气,苦涩万分。
他有片刻怔然,但细想一番,似又合乎情理。
无言半晌,温庭茂叹息了声,语调低了下去:“她……知道我是谁了?”
谢呈衍颔首,将沈晞当时的话转述道:“她头一遭来仁风堂便都明白了。”
温庭茂无奈轻笑了下,不禁摇了摇头:“果然啊,比她阿娘聪明多了。”
随即,站起身,目光望向远处:“既然都说到这了,老夫若不走这一遭,实在说不过去。”
*
昨夜两人闹了一通后,谢呈衍便去了书房,第二日,沈晞一整天都没能瞧见他身影。
难免,有几分心慌。
昨夜的场面,看似是她赌赢了,可不知为什么,沈晞总觉得心里有几分空落落,许是忽视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可一夜未眠,她始终没想出来一个结果。
即便是今日,她也有几分心不在焉。
如此怔神半天,直到青楸进来通报:“夫人,将军请了温大夫过来,刚刚到了府外。”
闻言,沈晞不由恍惚片刻,指尖下意识轻碰了下脖颈上的伤,那里还泛着隐痛。
青楸见状低声提醒:“夫人,您当心别扯着伤口,将军吩咐,待会让温大夫好好给您瞧一遍。”
沈晞眼眸轻眨了下,起身:“走吧,去见见。”
刚行至院中,隔着一树草木绿荫,她果然看到了温庭茂,以及身侧负手而立正给下人交待着什么的谢呈衍。
沈晞目光停驻在他身上,一时没有移开。
谢呈衍许是察觉到,倏然回眸,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一眼。
他的眼睛幽静深邃,不泛波澜。
两人谁都没有开口,不过是一眼,沈晞却无端心悸。
但也仅有片刻,谢呈衍便错开视线,不知与温庭茂说了两句什么,随即不再停留,转身离去,只留给她一个颀长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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