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 56 章 “去把夫人找回来,别伤……
那句情急之下的失言之语恍若一颗落入深井的巨石, 激起滔天大浪。
沈晞愣怔地望向她,眉心不自觉紧紧拧在一处。
瞬间,一片死寂。
唯有薛氏恨恨地捏紧拳心, 双眸赤红,牢牢盯住她, 事已至此, 她没有回头路了。
谢弈从来都偏心, 他只看重谢呈衍,也只栽培了谢呈衍,哪怕是她的亲哥哥, 眼里也只有谢呈衍这一个外甥, 即便大家心知肚明, 那分明不是她的孩子。
如今谢呈衍在两家助力之下, 越发青云直上,而她的亲生孩子却无人在乎,一辈子只能藏在别人的名字下。
这让她怎么能接受!
她没有别的选择。
薛氏深吸了一口气, 压下方才被沈晞愚不可及的模样激出来的怒意, 缓下心神。
“沈晞, 你可要想清楚,到底该与谁为伍。”
她目光锐利地投向沈晞,话语诱惑道:“你应当看得出来, 谢呈衍娶你不过是为了报复闻朗,闻朗不好过他心里才舒坦。我打听过,你们婚后, 他待你分明算不得好,居然还直接下令软禁你。这样的人,日夜与之同床共枕, 你心里不怕吗?”
沈晞唇线紧抿,可自始至终没有再开口说一句话,身子戒备地向后靠了靠,和薛氏拉开距离。
虽说之前,她便有过一些猜测,薛氏待谢呈衍和谢闻朗两人的态度实在区别明显,可薛氏的哥哥对他们两人又是截然不同的态度。
沈晞想过很多种理由,唯独没料到居然是这个。
此刻薛氏情绪太过激动,沈晞生怕说错一句火上浇油,只能静静坐在原地,听她自顾自地说下去。
“他们父子二人能有今天的权势,靠的可都是我们薛家。谢呈衍待你并非真心,我也不可能容许他继承爵位,跟着他你得不到心也得不到权。但我,却可以给你任何你想要的。”
薛氏循循善诱,“事成之后,若你想,便可以继续做国公府的儿媳,有薛家在一日,便能保你一日荣华富贵。若你想改嫁,我会亲自替你挑个再好不过的儿郎,为你张罗婚事。”
“只要,你我联手。”
说到最后,薛氏面上挂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通身满是世家教养多年的矜傲气质。
沈晞沉默着,眉眼低垂,一点点消化薛氏的话语,心绪纷杂。
薛氏却格外有耐性地等着她,笑意温和:“不着急,你慢慢想,这桩事于你而言,稳赚不赔。”
沈晞眼皮轻轻跳了下,之前的她被好奇心驱使,只想着知道背后藏着的秘密,便一头扎了进来。
此刻,薛氏把这些东西说出口,反倒让她毛骨悚然。
真相是知道了,但她这个人,还能活着走出去吗?
目光不经意瞥过紧闭的房门,沈晞心中一沉。
这种时候,也只能继续把一窍不通的模样装下去。
是以良久,她才问了句,声线明显发颤:“可是母亲,为什么要找我呢?您也知道,夫君心中并不喜我,我什么都做不了。”
说着,用那双婆娑泪眼无辜地看向薛氏,无措地卷着手中的帕子。
薛氏瞧见她这般反应,反倒放下心:“正是如此,我才想救你。倘若一辈子都跟那样一个狼子野心的人同卧一榻,你不知何时,便会成为他的刀下亡魂。沈晞,只有我能救你。”
说得好听,可薛氏,谢呈衍,没有一个是好惹的主。
沈晞眼睫一颤,紧咬下唇犹豫着。
见状,薛氏更添了一把火:“不信我难道你要信他谢呈衍?养了他这么多年我比你清楚,他根本没有心!成婚不到一年便敢囚禁你,越到后面他便越变本加厉,直到有一天,你会死在那里。”
“沈晞,要想活下去,便听我的,解决掉他。”
沈晞紧拧着眉心,曾经所有的蹊跷被逐渐拼凑成一个真相。
只是,看着薛氏近乎稳操胜券的面容,沈晞略滞了下。
薛氏想杀谢呈衍,动机充足,可手段,未免太过草率了些。
还是说,她尚留有后招?
沈晞对此犹疑不定,更不敢妄加揣测地做出反应。
只一时僵住了。
忽地,没等沈晞回答,紧闭的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裹挟着隆冬的寒风,倒灌而入。
房中的人被惊醒,瞬间向外看去,却见一道身影急匆匆闯了进来,直直冲向薛氏。
“娘!”
沈晞定睛一看,竟然是谢闻朗,他扑到薛氏身边,不由分说地拉起她就走人。
薛氏显然也没想到会有变故,拍了他两下:“出什么事了?”
谢闻朗却什么都不多说,仗着自己力气大,拽着薛氏往出走:“娘,你快跟我走。”
从头至尾,只以余光轻轻扫了沈晞一眼。
所有人都被他不明不白的出现闹得摸不清头脑,可谢闻朗始终没说明自己的来意,只满面急切地催薛氏离开。
到最后,竟急得红了眼。
薛氏到底心疼这个儿子,和沈晞的事才说到一半,但也顾不得许多,只能依着谢闻朗的意思匆匆上了马车回府。
送走薛氏,谢闻朗回头去牵自己的追风马,整个人状态萎靡。
沈晞只在一旁静静站着,直到谢闻朗实在没忍住,抬眼看向她,唤了声:“嫂子。”
瓮声瓮气,带着些哭腔,眼尾还泛红。
沈晞叹了一口气:“你怎么会在这?”
薛氏心系儿子,被谢闻朗没头没脑的焦急惹得一时没细查,如此被哄骗了出去。
可沈晞局外人却看得明白。
他来,分明像是给自己解围的。
在沈晞温和而充满探究的目光注视之下,谢闻朗不情不愿地开口:“我听到母亲说要来见你,不放心跟着过来了,毕竟,她之前……”
话没说完,但沈晞知道后面的未尽之意。
薛氏,向来不大看得上她。
沈晞扯了下唇,看着他的神态,又想起方才薛氏的那番言论,斟酌道:“刚才,母亲说的那些话,你都听到了?”
冬日里的寒风掠过,吹得谢闻朗下意识僵了下。
但不过片刻,他自以为很完美地掩饰过去,又扬起一抹明朗的笑意:“那些话,你不会真信了吧?我娘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才生下大哥,为了养病又母子分离多年才重聚。现在大哥太过疏冷,又不常回家,娘难免会说点气话。”
可这番话说完,谢闻朗自己也几不可察地敛了些许笑容。
他分明也在犹疑。
薛氏的话,怎么都不像是气头上的口不择言。
沈晞心中一沉,但还是莞尔宽慰:“我都明白,一家人有矛盾心结实在是人之常情。”
这句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谢闻朗狠狠点头,垂着眼,喃喃自语地麻痹着自己。
“对,你说得不错,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他近乎失神般把这话翻来倒去地念叨了几遍,这才稳住心神,问道:“我让人送你回去吧,你一人在外,大哥应当不放心。”
沈晞摇摇头:“不必麻烦,我还有些旁的事情。”
见她拒绝,谢闻朗不再坚持,况且此时他心里更惦记着薛氏,于是当即点头告辞,头也不回地去追薛氏的马车。
*
是夜。
明月高悬,洒下一地清冷的银辉。
谢呈衍正在书房中听着暗卫的回禀,眼皮轻垂,指尖漫不经心地敲打在书页上。
“看来,她都知道了?”
语气冷淡,没有一丝情绪。
暗卫犹豫了下,才道:“夫人应当被吓到了。”
谢呈衍眸光平静地扫过他,没有言语。
暗卫便壮着胆继续说下去:“薛氏以夫人性命威胁,几番逼迫,最后是二公子误闯进来才带走了薛氏。至于夫人,和薛氏交谈时,明显有些慌神。”
“所以,她到现在也没回来。”
谢呈衍听罢,将手里的书甩到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闷响,眉眼冷冽。
虽没发怒,但跟随在他身边多年的梁拓还是明白,他明显是恼了。
这种时候,越是不动声色,便越是蓄着火气。
谢呈衍指尖摩挲了下,眼眸轻眯。
果然不该放任她的。
放任她知道真相,只会让她心生忧怖,再度走上彼此远离的结局。
她现在应当害怕极了,正费尽心思地逃离,就如曾经她尝试的那般。
谢呈衍捏了捏眉心,有些疲惫地吩咐:“去把夫人找回来,别伤到她。”
才不到半日,她应当还没来得及跑太远。
这次,只能把她牢牢地锁在身边,即便她再如何折腾,也不能放走。
就算是性命威胁,也只能死在他的身侧。
可还不等暗卫动身,忽地,书房被叩响,门外传来了管家的声音。
“将军,夫人回来了,遣老奴来传话,催您早些处理完公事,夫人在等您。”
倏地,谢呈衍睁大了眼,拳心一紧,瞬间站起身来。
打开门,凛冬的风穿堂而过,呜呜咽咽的声响回荡在耳边。
可他听不见这些嘈杂的声音,再次向管家确认:“你说夫人在哪?”
“夫人正在卧房等将军回去。”
管家低头,恭恭敬敬地回完话,再以余光略瞥了眼,面前哪还有谢呈衍的身影。
第57章 第 57 章 “寄君作香囊,长得系肘……
夜里细细簌簌地飘了些小雪。
沈晞顶着风雪踏入房中, 一身寒意。
一进门,她抖了抖头发上的落雪,随即由青楸在旁边伺候着脱去披风。
房内烧着地龙, 热意正盛,未来得及拂去的雪花转瞬便化成水珠, 濡湿衣衫。
随手将食盒放到一旁的桌上, 烛火映出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
沈晞走到窗边, 目光望向屋外渐大的风雪,忽地,无意识笑了下。
青楸瞧见, 给她手里塞了一盏热茶, 打趣道:“听说将军这几日事务繁忙, 今日更是一下午没出书房, 夫人可还得再等一阵,先暖暖手。”
沈晞接过热茶,但还是道:“谁说在等他了?”
青楸偷笑:“您这一坐下就巴巴地望着屋外, 不是在等将军, 那是在等什么呀?”
沈晞兀自从窗边走回来, 继续嘴硬:“在等雪停,不行吗?”
“当然行,您等日出都行。”
沈晞乜了她一眼:“在我面前, 你倒是越发嚣张了。”
可话里却不见多少责备的意思,青楸也恃宠而骄地悄悄吐了下舌头,不再揶揄。
沈晞饮了一口茶, 方才冻得有些发白的唇色逐渐红润起来,目光在桌上的食盒上微驻,皱了下眉。
“他若一时半会回不来的话, 不如……”
一句话没说完,门帘忽地被掀开,冷风裹挟着些微细雪飘进屋内,沈晞被这突如其来的寒意冻得打了个冷颤。
回首,没来得及看清门口的景象,沈晞便被一身寒凉紧紧包裹。
她怔了下神,茶盏未拿稳,滚烫的茶水猝不及防地泼了来人一身。
谢呈衍却好似无知无觉,只将人牢牢抱在怀里,埋在她颈间,深吸了一口气,整个人似乎都放松下来。
沈晞不明白他这又闹得是哪一出,惊呼一声,赶紧推开他:“你当心些!”
说着,便要去查看他被烫到的地方。
可谢呈衍却眼疾手快地制住沈晞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能捏碎她的腕骨。
沈晞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奇怪地抬眼去看谢呈衍。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那双眼睛汹涌着前所未有的浓烈,像一场避无可避的暴雨,几乎要将她淹没其中。
至于谢呈衍,他整个人都恍若一个重获新生的溺亡者,贪婪且狂热地抓住最后一丝生机般地,牢牢扣紧了她的腕骨。
沈晞倏地愣住了,眨了眨眼,她从没见谢呈衍有过这么失态的模样。
片刻,她抬起一只手,指尖在他眼尾处点了点,那里还有着未散去的寒凉。
“出什么事了吗?”
沈晞声音很轻,生怕再度惊扰他。
谢呈衍始终定定看着她,直到这一声,才猛地惊醒回神。
沈晞瞧见他眼底倏然闪烁了下,随即一敛眸,所有的波澜被悉数压下,再抬眼看向她时已一切如常。
甚至还能维持着往日的沉着,慢条斯理地整理她鬓边的碎发,低声问:“今天怎么回来这般晚?”
声线平静,听不出任何起伏。
沈晞疑惑地歪了下脑袋,想从他眼中找出一丝破绽,却无果。
只得答道:“有些事情耽误了。”
她的腕上被谢呈衍已攥出一抹红痕,横在白皙的肌肤上,触目惊心。
谢呈衍眉心一紧,拉着她坐下,指腹缓缓摩挲着那处红痕。
沈晞顺着他的视线低眸,默了片刻,才想起来问:“你忙完了吗?”
谢呈衍眼皮半掀,目光微定,似乎有些不解。
沈晞补充了句:“刚才下人说你一整天都在书房处理公务,这会忙完了吗?”
谢呈衍反应过来,扯了下唇角:“嗯,忙完了。”
屋内地龙一烧,他身上转暖,沈晞能清晰感知到握着自己的掌心逐渐有了温度。
她盯着谢呈衍看了两眼,心里有了些猜测。
是以,她从谢呈衍掌心中把手抽出来,起身,去取桌上的食盒。
谢呈衍看见她的动作,忽地伸手拦了下,沈晞疑惑地回望,却看见他眉眼沉沉。
声线清冷地问了句:“又是新的药?”
沈晞闻言眉梢轻挑了下。
果然,他这些日子早就察觉了有问题。
但还是把药硬喝了下去,一句不问,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沈晞没回答,甩开他的手,自顾自将东西取出来,没察觉到谢呈衍越发黑沉的目光。
可等食盒掀开,里面却不再是黑乎乎的汤药,反而是一道汤羹。
沈晞瞥了他一眼:“你的身子调养得差不多了,是药三分毒,总不能天天喝。”
谢呈衍显然没想到会是这般,视线在沈晞和那碗汤羹之间逡巡,半晌,反应过来,紧蹙的眉心舒展下来。
凑上前,从背后环住沈晞的腰:“好,听你的。”
沈晞动作微顿,但心知有些事情还是要同他说清楚。
“前段时间,母亲也担心你,给了几副药说给你补补身子。但母亲应当不知道,其中有味药材跟你在墨州中的毒相克,你前些日子余毒未清,我便自作主张,把那味药换了。”
谢呈衍埋在她颈间,馨香自鼻腔一路滑进肺腑,他轻哂了声:“今天,也是去见她?”
沈晞知道什么都瞒不过他,坦然承认:“没错。”
说着,她已将碗匙摆好,戳了下谢呈衍:“尝尝。”
谢呈衍依着她的意思坐下,拿起汤匙拨弄了两下,却没入口,反而问:“没想过自己吗?”
他没有看她,声线低沉了下去。
沈晞当然知道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的人时时刻刻跟着她,能知道她和薛氏的谈话也并不奇怪。
那句话的意思便是,既然都知道真相了,没想过自己要如何自处吗?
至少,也该挣扎着逃。
没有人说出这些话,但彼此心知肚明。
沈晞却莞尔,轻松道:“就是想过才会回来。”
谢呈衍听到这话扯了下唇角,抬眼,凝着她,手上已舀起一勺羹放进口中。
在她近乎透亮的眸光中,谢呈衍有些艰涩地咽下那口羹。
藏着掖着活了这么多年,突然暴露在别人面前,尤其这个别人,还是沈晞,他倏然有些无所适从。
这分明不是他该有的清绪。
可谢呈衍偏生手心里出了一层湿汗,面上却镇定而平静:“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譬如,问他到底是谁,问他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在这短短的一个瞬间,谢呈衍想了很多。
他下意识地又舀起一口汤羹,借这些无意义的动作打发着被无限拉长的时间。
可等了半晌,最终只落下来轻柔的一问。
“味道怎么样?”
眼皮一跳,他倏地抬眸,对上了那道期待的眼神。
没有任何犹疑或惊惧。
谢呈衍盯着她的眼睛愣了许久,半晌,才在沈晞的再次追问下开口,眼尾漾着笑:“很不错。”
沈晞这才松了一口气,凑到他眼前:“能下口就好,我头一次试着做玉珠云丝羹,生怕做坏了。”
“不会,做得很好。”
沈晞看着谢呈衍极为捧场地将那碗汤羹用完,轻笑了下。
其实,刚才她知道他想让她问什么,可所有的话到了嘴边,她却问不出半个字,启唇张合半晌,只能说出那一句话来。
有些事他不愿说,她便心照不宣地不再去问。
他是谁有什么重要呢?
他是谢呈衍,这就够了。
如此想着,沈晞从怀中掏出一只香囊递给他。
藏青布料,绣着青竹纹样,不见得有多繁杂,再普通不过的一只香囊。
谢呈衍接过,来回翻看了眼,猜到什么,但还是明知故问,噙着笑:“这是什么?”
沈晞避开他的视线,镇定道:“谢礼。你帮了我那么多次,总要给点谢礼聊表心意。”
“谢礼?”
谢呈衍倏地敛了笑意:“我怎么不知道我们之间还是需要道谢的关系?”
沈晞看了他一眼,无辜道:“你不要的话,那还给我。”
说着,就要重新拿回来,但谢呈衍长臂一伸,沈晞扑了个空。
她顺势跌入谢呈衍怀中,腰后,温热的掌心威胁性地轻抚着。
耳畔落下咬牙切齿的一声问:“到底是什么,晞儿想好了再说,嗯?”
沈晞憋着笑,抬眼,反而问道:“你想让它是什么?”
“你送的,你自己说。”
谢呈衍却不上钩。
见他眸光压低,沈晞也知晓见好就收,不再挑衅下去。
“谢呈衍,你没听过吗?”沈晞踮起脚尖,靠近他的耳畔,一字一顿地轻声低语,“寄君作香囊,长得系肘腋。”
话落,箍在她腰后的手骤然收紧,沈晞踉跄了下,跌进他怀里。
抬眼是幽深的眸,沈晞笑了下,没有移开目光,指尖却轻车熟路地自谢呈衍劲瘦的腰际环过一圈,最终落在他身前的腰带上。
谢呈衍按住沈晞的手,制止了她继续在身前作怪,音色已有些哑。
深深看着她:“这次,又是什么?谢礼?还是交换?”
沈晞凑上前,搭在他的腰腹上借力,踮脚吻在他的唇上。
随后,又偏了下脑袋,对着他的耳侧轻轻吹了一口气。
“香囊赠情郎,谢呈衍,这次不是交换。”
一声低语落下,与此同时,指尖已解开了他的腰带。
第58章 第 58 章 “我的人,我自然会护住……
“回神了!”
楚承季扇骨在桌上不由点了点, 再一次拉回谢呈衍不知飘到何处的思绪。
谢呈衍镇定抬眸,淡淡道:“怎么?”
见他这副模样,显然是把刚才那番话一点都没听进去, 楚承季垮着脸:“什么怎么,我说人找到了, 接下来要怎么办?”
说完, 楚承季余光瞥到谢呈衍腰间, 方才他就是一个劲地盯着那个破香囊翻来覆去地看,时不时还诡异地笑一下,这神情放在他脸上可谓是毛骨悚然。
想起他三番两次地走神, 楚承季终于忍无可忍:“我说, 你那香囊有什么好看的, 针脚马虎, 样式简陋,把这东西戴在身上,你是被抄家了还是眼光出问题了?”
话才说完, 谢呈衍便凉凉瞥了他一眼, 手里还是继续把玩着那只香囊:“与殿下何干?”
短短几个字瞬间把楚承季噎了回去, 他举手摆了摆:“成,这香囊与我无关,可我说的事与你有关, 呈衍,多少听一听。”
谢呈衍调整了下坐姿,淡声道:“那些, 我已然知晓。”
“如今父皇对太子越发苛责,但到底看在薛谢两家的功绩上,留了不少颜面, 再如何也无法伤及根本。”
楚承季顿了下,“这一次,找到当年那个证人,便是唯一的法子。”
说罢,他目光低了下来,眼神幽暗。
谢呈衍乜了眼他的神色,指尖轻轻一摩挲,面色也凝重下来。
楚承季的生母乃是柔妃,多年前因毒害先后被三尺白绫绞死,玉陨香消。
当年那桩事发生时,他也不过八岁,失了生母庇佑,皇上又恨乌及乌地将痛失所爱的怨恨强加到这个孩子身上。
自此,楚承季被送离京城,直到近两年才摸爬滚打地晃回京城。
而方才他口中所说的证人,便是当年那桩毒杀案的见证者。
为此,他追查了十余年。
十余年殚精竭虑,为的就是沉冤昭雪的这天。
谢呈衍明白那般大仇即将得报的心情,斟酌片刻,颔首道:“是时候了。”
楚承季深吸一口气,笃定地跟着点头:“好,我已让人秘密护她入京,总算是到这天了。”
语气中除了期待,竟还隐隐有些许颤抖,辨不清缘由。
谢呈衍捕捉到他话里的忐忑,难得扯了下唇,揶揄:“殿下这是害怕?”
楚承季一怔,仔细回味着自己的情绪,半晌才苦笑了下:“已走到如今这般田地,不成功便成仁,没什么可怕的。”
他姿态放松下来,手里的扇子缓缓摇着,看着谢呈衍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轻笑了下:“呈衍,其实,在遇上你之前,我没有复仇的念头。我一个闲散皇子,没有母族依仗,且不说宫门之内,哪怕是今日这般再度立足京城,我也不曾想过。”
“当时只想着,什么时候能寻个由头让我彻底滚蛋,这辈子天涯海角该去哪便去哪,沉冤昭雪什么的,我哪儿做的到?”
谢呈衍听着,眸光顿了一下。
他与楚承季虽然是同盟,但其实从未交心,不过利益相关,事成之后,谁也不欠谁,一拍两散。
但没想到,楚承季竟然会跟他说这些。
谢呈衍沉默着,静静听他说着那些有的没的,始终没有作声。
视线落在楚承季那把扇子上,随着他的动作晃动,时不时,也会因楚承季的某个言辞下意识勾唇。
不知楚承季说了多久,发觉自己有些口干舌燥时才停下来,喝了口茶润嗓:“这些事在心里憋久了总是不吐不快,我就你这一个朋友,你也就将就着听吧。”
谢呈衍蹙了下眉:“殿下,你我只是同盟,往后……”
楚承季却不管那么多,随意挥手:“分那么清做什么,盟友也是友。”
说着,又想到什么,略凝重地看了谢呈衍一眼:“说了这么久光说我自己了。呈衍,你可想好了?”
谢呈衍不明白他这跳跃的话题,眉梢轻轻一挑。
楚承季继续说下去:“你我谋划此局时,可没想过你会成婚。往后这段时日京城局势诡谲,腥风血雨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会盯着你,你那夫人如何安排,可想好了?”
谢呈衍眼睑一掀,慢条斯理启声:“我的人,我自然会护住她。”
“只怕你有心无力。”
楚承季摇了摇头,叹了一息。
当时沈晞尚且不是他夫人时,于宫中落水,谢呈衍不惜打草惊蛇,直接一箭射入椒房殿威胁皇后救人。
只此一事,足以见得谢呈衍有多上心。
他能看得出谢呈衍对这个夫人在意,旁人未必看不出来。
虽说当初成婚,从头至尾都顶着替弟弟收拾烂摊子的名号,但婚后两人相处却作不得假。
若是消息没出错,国公府那边已有几次要下手的意思,虽说最后被谢呈衍挡了回去,但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届时,万一腹背受敌,谢呈衍又该如何做?
可谢呈衍只淡淡扫过他,没有丝毫怀疑:“不论发生任何事,我都能护她安然无恙。”
这话说得自负,可出自谢呈衍之口,又让人无端信服。
楚承季垂眼,不由觉得好笑,面前这个人,哪里还是当初认识的那个谢呈衍。
*
沈晞这日照常去了仁风堂,凛冬寒凉,京城不少人患了嗽疾,这些日子仁风堂人满为患。
她在后堂帮着配药,直忙了一整日,天彻底暗下去才终于闲下来。
忘忧早已累得打哈欠,晚饭没吃便脚步虚浮地飘回自己卧房内躺倒了。
温庭茂还伏案研究着病例,沈晞拥着手炉,在一旁陪着闲聊了两句。
可暖烘烘的温度一蒸,沈晞很快也眼皮子打架,说着说着便困意连天,没几句便被温庭茂赶回去休息了。
一上马车,沈晞靠着车壁小憩。
天色渐晚,四下无人,马车一路平静地向将军府驶去。
忽地,车轮碾过一粒碎石,马车颠簸了下,随即,倏然勒马停在了原地。
沈晞骤然一惊,瞌睡瞬间消散。
车外是谢呈衍安排的护卫:“夫人,您没事吧?”
“出什么事了?”
“夫人您别担心,遇上了些小麻烦。”
话音刚落,一声刀剑出鞘的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倏然响起。
沈晞呼吸一滞,凝神去听车外的动静。
没有任何前兆,忽地,刀剑碰撞的铮然脆响在车厢外炸开。
紧接着,护卫厉喝:“保护夫人!”
沈晞心头一惊,大抵猜到了外面的情况,没敢探头打量,只躲在车厢内,尽量稳住心神,不去给外面的护卫添麻烦。
可下一瞬,忽然有个东西被人猛地抛进马车内,没等沈晞看清,眼前骤然升起一阵白烟,在车厢内弥漫四散。
白烟漫进鼻腔,沈晞忽觉一阵眩晕,手脚发软,她察觉不对,急忙用衣袖掩住口鼻。
可终究还是徒劳,不出一会,她便发觉眼前一片黑,顿时失去了意识。
等沈晞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的是一袭绘着泼墨山水的床幔,打量一圈,发觉这里的陈设布局都格外陌生。
她尝试着挣扎坐起,但又瞬间跌了回去,顿觉天旋地转。
不巧,这动静却惊动了旁人。
沈晞听到一声温润的女声自不远处传来:“省着点力气,药效未过,你还要多躺一阵。”
那人似乎就在不远处,走动间衣裙拖在地上发出簌簌声音,隐约还有几声珠子碰撞的轻响。
果真如她所说,沈晞才睁开眼,便发觉一阵困意袭来,但她狠狠咬了下舌尖。
口中血腥味弥漫,舌尖的刺痛也让她暂且清醒片刻。
沈晞偏了偏脑袋,透过影影绰绰的帐幔,执意去看来人的身形,勉力开口问道:“你是谁?”
女人轻笑一声:“怎么忘了,你还不曾见过我。”
她走近了些,沈晞听清了那声音,似是已至中年,温和的声线里难免有些岁月的痕迹。
但沈晞从没听过这声线。
蹙了下眉,抵抗着接连不断的困倦,她道:“我不认识你。”
话音才落,床幔被下人掀开,有一人不紧不慢地走近,眉眼慈和地看着沈晞,温声道:“无妨,我见过你,可惜当时你还在昏睡。”
沈晞定睛瞧了一眼,来人一袭明黄宫服,手中捻着一串佛珠,慈眉善目地轻笑着。
但沈晞瞬间心里打了个鼓,这身装扮,不用猜也知晓是谁。
竟然是当今皇后。
她犹豫道:“您是……皇后娘娘?”
薛宁荣坐在榻边,莞尔道:“妹妹倒是看走眼了,你分明是个聪明孩子。”
没否认,便是了。
结合方才对这周遭陈设的打量,她应当是被薛宁荣掳进宫里来了。
沈晞不由懊恼阖眸,薛家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盯上自己了?
先有薛氏挑唆,后有薛宁荣挟持。
她倒不知自己跟她们这般关系匪浅。
薛宁荣见她这般神情,面容依旧温和,轻笑了下:“你不必担心,本宫只是把你请过来暂留片刻。妹妹说,呈衍这孩子近些日子不怎么听话,总要给点教训,让他收敛些才好。可本宫想来想去,他身边也就只有一个你了。”
沈晞听罢,不禁拧眉:“谢呈衍出什么事了?”
薛宁荣避而不答,只道:“放心,过了今夜,本宫会放你回去。”
第59章 第 59 章 谢呈衍用尽手段,分明是……
薛宁荣温和而沉静地看着沈晞, 不由想起前两日,妹妹来找她时说的那句话。
当时,她涕泪横流跪在身边求道:“谢呈衍用心叵测, 如今谢弈和哥哥全都看重他,待亲生孩子竟不闻不问, 这般下去, 闻朗怎可一辈子久居外人之下?”
谢闻朗自小便时常随着薛氏来宫内探望她, 比起谢呈衍,她自当更偏向于这个血亲相关的孩子。
至于谢弈和哥哥……
薛宁荣忽地兀自讽笑了声,早前她见妹妹对谢弈待谢呈衍的态度不加约束, 还当是她要谋定而后动。
谁料, 竟真的只是不管不顾地放任下去, 直到如今才开始着急。
谢弈, 一个凭着薛家才混到如今地步的人,能指望他有多良善的性子。
而哥哥,家族权势才是他心头挚爱, 但凡是可用之才, 血亲与否, 他又何尝在乎?
薛宁荣知道妹妹能求到自己面前来已是走投无路,一母同胞,她总不能袖手旁观。
更何况, 谢呈衍,确实留不得。
如此想着,薛宁荣却不紧不慢地同沈晞话起家常:“上次你来本宫这里, 还是小五约你进宫不慎落水,而本宫受人所托,搭救了你一把。”
沈晞打量着她的神色, 回道:“原来是娘娘开恩,救命之恩……”
正说着,薛宁荣却略一抬手,打断了她:“这些虚言倒是不必,本宫只想问你一件事,你可知,那时是谁来求的本宫?”
沈晞怔然,当时她落水昏迷,醒来后便已离开皇宫,对于其中细节无人可问,她自己便也没有过多探究。
可薛宁荣今日突然这般问,显然是另有玄机。
沈晞撑着晕乎乎的脑袋略斟酌了下,说道:“臣妇知晓,那桩事乃是闻朗求娘娘相助。”
薛宁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般,眉眼一弯,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悚然:“沈晞,你是当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呢?”
语气轻缓,杂着佛串在手中一一捻过的声响落在空寂的偏殿之中。
沈晞呼吸猛地一滞,与她探究的目光相对,顿时僵了下。
薛宁荣依旧是慈蔼的模样,甚至在察觉到沈晞的紧张后,贴心地探出手轻抚了下她的面颊。
早前一直听谢闻朗在她耳边念叨,薛宁荣是个极善极和蔼的人,可如今得见,她未免过于和善了。
和善得像是披了一层不知从何处得来的外皮。
微凉的寒意从脸侧滑过,沈晞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娘娘,臣妇不明白您的意思。”
薛宁荣不见恼,只是愈发意味深长:“这样么?这般看来,你对他貌似也不见多重要。”
说罢,她起身而去:“也罢,你此刻头脑不清醒,先躺着缓缓。”
薛宁荣缓步离开了偏殿,屋外天色黑意正浓,风雪天气,分外黑沉。
嬷嬷上前给她披上狐裘:“娘娘,此招颇险,当真要这般吗?”
作为贴身伺候的老人,嬷嬷对这桩事从头至尾都一清二楚。
国公夫人求娘娘出手相助,借沈晞威胁谢呈衍,趁其不备斩草除根。
可谢呈衍哪里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尤其是这些年翅膀硬了,薛谢两家不少决议都少不了他的手笔。
倘若让薛洪明和谢弈知晓此事,指定要护着谢呈衍,她们俩姊妹久居深宫宅院,如何能是他们的对手。
这摊浑水何必去趟?
薛宁荣望着檐下积雪,映着微弱的天光,低叹一声:“她是本宫妹妹,闻朗是本宫亲外甥,总要帮的。”
说着她顿了顿,勾起一抹笑:“当初本宫竟半点没有怀疑,谢呈衍这孩子当真是长大了,为了救人居然敢夜袭本宫的佛堂。”
嬷嬷惊呼一声:“娘娘的意思,那一箭是大公子做的?”
薛宁荣捻着佛珠的手攥紧:“与沈晞相关,又对当年事了解得一清二楚,除了这小子还会有谁?”
“本宫那妹妹也是个蠢的,谢呈衍用尽手段,分明是为了那个沈晞。她却一窍不通,心里只有她的好儿子,认定了谢呈衍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报复,其余的事情半点不往眼睛里面放。”
“刺杀,下药都没杀得了谢呈衍,还被那姓沈的丫头耍得团团转 ,不过倒也要谢谢她,若非她提醒,本宫也想不到是谢呈衍这个狼心狗肺的家伙反咬一口。”
嬷嬷依旧不解,当时她可是看清了那张纸条上的两行字——
薛家毒杀先后。
救沈晞,勿惊动。
这桩旧事已过去多年,连她自己差不多也要忘了个干净,疑惑道:“可当年大公子尚且年幼,涉事之人也被全数清理,他怎会知道这种事?”
薛宁荣却不奇怪:“哥哥那般倚重他,恨不得当自己亲儿子养着,从前那些秘密被他探知也不会在意。”
怪只怪她也着了道,竟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家人,先入为主地当谢呈衍那天当真只是被陛下训斥后前来收场。
直到薛氏进宫哭诉谢呈衍如何报复他们母子二人,求她相助时,她才从中探得一点蛛丝马迹。
以那般情况,倘若当日他真心来求,她也不会坐视不管,可谢呈衍偏偏要以这样的法子逼她出手,用心便值得推敲了。
借此机会,一举除掉他也好,既帮了妹妹的忙,也能铲除隐患。
但薛宁荣还是不禁叹了一口气:“妹妹自小被本宫和哥哥护得太过,什么都不懂,当初留下他便是不该。”
嬷嬷宽慰道:“这是随了娘娘的性子,心善才留了他一命,哪成想会亲手养大一个不知感恩的狼崽子?”
薛宁荣眸光暗了下,捻动佛珠:“可惜,心善的人都活不长。”
一见她这般神色,嬷嬷便了然,这是又想起了先后。
于是,也不再作声,静静陪着薛宁荣去了佛堂。
那厢,自薛宁荣离开,床幔重新落下,遮去外面的景况,偏殿再无声响。
沈晞试着活动了下身子,依旧无果,只能认命,在榻上等着药效快些散去。
可这药效实在蛮横,等了许久手脚依旧酸软无力,甚至有昏眩的后劲再次反上来。
她紧紧攥紧拳心,指甲几乎嵌进皮肉,借痛楚刺激,强撑着不肯昏睡过去。
不知到了什么时辰,沈晞即将昏昏欲睡之际,忽而,殿外传来一阵嘈杂声响,混着凌乱的脚步声,包围了整个椒房殿。
一道命令厉声响起:“搜仔细了!一个都不许放过!”
随即,沈晞所在的偏殿,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她勉力掀起眼皮,向外看去。
灯火昏暗中,只见一名甲胄森然的禁军踏入,径直朝沈晞躺着的床榻而来。
沈晞心头咯噔了下,虽不知外面是什么状况,但对目前动弹不得的她来说,不论怎样,都实在不妙。
那人大步上前,甲胄在动作间碰撞,发出铮然之声。
倏地,床幔被一把掀开,沈晞与来人四目相对。
陌生的一张面容,她眉头紧蹙了下,但随着打量的目光上移,落进那双眼睛时,沈晞却一愣。
外面又是匆忙的脚步声传来,不等她开口,他已将她打横抱起,随即打量了眼周遭,借力猛然一跃,藏匿于房梁之上。
沈晞缩在他的怀中,有气无力。
深嗅了一息,清晰辨认出来属于谢呈衍的气息,骤然放下心来,接着软软抬起手,在他耳侧摸了下,似要探究他这张面容。
可谢呈衍却摁住她的手腕压了下来,目光专注着殿内的情况,耳语一声:“别动。”
沈晞阖眸,眼皮越发重,只能双手环着他的脖子以防自己摔下去。
经此一遭再听到他的声音,她不由得眼尾一红,整个人往他怀中埋了下。
但身上的甲胄硌得她有些疼,谢呈衍整个人也全身紧绷,一瞬不瞬地注意着局势。
直到前来搜寻的禁军离开,他才稍稍放松下来。
这恨不得把椒房殿翻个底朝天的动静自然也惊动了薛宁荣,她走出佛堂,瞧见来人顿时一惊,忙迎道:“陛下怎么来了?”
这些年皇帝三宫六院七十二妃雨露均沾,唯独跟薛宁荣这个皇后不大热络,除非必要,绝不踏足椒房殿。
薛宁荣心知是他怀念先后,唯恐触景生情,而她一心礼佛,有薛家撑腰也无需卯足了劲去争那一分半点的圣宠。
皇帝面色阴沉,大步走进椒房殿中,睥睨着匆匆跪下的众人,沉声道:“皇后久居宫中,不理后宫杂务,朕今日特来探望一番。”
薛宁荣不动声色地蹙了下眉心,低顺着眼:“陛下来臣妾宫中,何故带这么多禁军,可是出了什么事?”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阵,定睛瞧见她手里那串佛珠,俯身,搭在她手上。
可语气却是冷的:“皇后这么多年吃斋念佛,应当养了一副好心肠罢。”
说罢,一用力,自薛宁荣手中夺过佛珠。
薛宁荣怔了下,抬首:“陛下?”
倏地,皇帝看着她的眼,面色一沉,将那串珠子猛地摔在地上。
珠串瞬间断裂,佛珠噼里啪啦地一声响后,咕噜着滚落一地。
薛宁荣被这阵仗吓得往后一仰,跌坐在地,一双眼中满是不解:“陛下息怒!臣妾可曾有什么错处惹恼了陛下?”
才开口,下颌被一只手狠狠钳住,眼前是皇帝盛怒的面容:“错处?你真敢开这个口!佛堂清修多年怎么能修出你这个毒妇来!”
“陛下!”
“闭嘴!阿念从前待你不可谓不上心,你怎敢对她下手!又怎能对她下手!”
阿念。
乃先后闺名。
薛宁荣瞬间五雷轰顶,整个人面色一白,双目怔怔。
第60章 第 60 章 她几次三番遇到的危险,……
刺骨的风穿堂而过, 薛宁荣瘫坐着,脑中飞快地计较着对策。
忽地,猛然抬首, 眼中满含热泪:“陛下怎能这么说!当年初入宫,唯有姐姐对臣妾多加照拂, 此等情分臣妾何敢忘却, 又怎会对姐姐下手!况且, 当年之事陛下也查得明明白白,分明是柔妃所为,这么多年过去, 陛下竟还要用姐姐来伤臣妾的心吗?”
先后的死被皇帝亲自盯着, 查得再清楚不过, 柔妃买通先后身边的宫女下毒, 毒药的残余也在她宫中被翻了出来,人证物证皆在,不容抵赖。
皇帝却怒意越盛:“毒妇!还敢狡辩!”
薛宁荣赶忙膝行两步, 拽住龙袍一角:“陛下, 可以怀疑臣妾任何事, 唯独关于姐姐,整个后宫之中,臣妾最敬重的就是姐姐, 此心至诚,天地可鉴!”
眼看事局僵持,薛宁荣身边的嬷嬷也赶紧磕了两个头, 帮着说话:“陛下明鉴啊,娘娘当年听闻先后崩逝,当场便晕了过去, 积郁成疾,自此生了一场大病。为给先后祈福,娘娘把自己困在这佛堂里吃斋念经许多年,一日不曾忘却先后恩情。”
这嬷嬷说得没有假,整个后宫都知道,当年先后崩逝后,薛宁荣哀泣多日,终日郁郁寡欢,大病一场。
封后不久,她便开始吃斋念佛,不曾再踏出椒房殿半步,鲜少再搭理红尘琐事。
当时,皇帝知晓薛宁荣这是心病难医,还多番宽慰她,下毒手的罪人已经伏诛,活着的人总要继续活下去。
可今时不同往日,皇帝听到这话反而愈发被激怒,一抬脚踹开薛氏,指着她厉声道:“事到如今你还满口胡言乱语,你若是当真敬重她,怎么会毒害她还嫁祸于人,在后宫之中搅弄浑水!”
“陛下!臣妾多年不理俗事,不曾得罪任何人,这又是谁在栽赃陷害?!”
薛宁荣双目圆睁,两行清泪自眼角滑下,指甲不慎蹭到坚硬的地面,径直折断,已渗出血来,可她毫无察觉,整个人愤怒得身子都在颤抖。
对峙片刻,皇帝狠狠一拂袖:“好啊,是你不肯自己承认,休怪朕不给你皇后的体面!”
“把人给朕押进来!”
一声令下,禁军拽着一个妇人拎进殿内,押到皇帝面前。
那妇人已两鬓斑白,脚步沧桑,走动间隐约能看出患有跛疾,才一进殿,当场便吓软了腿。
禁军一松手,她猛地跪倒在地。
随即,反应过来,开始一下接一下地磕起头来:“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老奴该死!”
薛宁荣被这人的出现唬得愣了下神,依稀觉得声音有些许熟悉,但借着昏暗并看不清面容。
可余光一扫,却见楚承季竟也跟着走了进来,沉默地立在一旁,幽沉的眼睛正直直看着自己。
柔妃,是楚承季的生母。
薛宁荣瞬间心里慌了下。
然而皇帝已耗尽了耐心,一指那妇人:“自己说!你犯了什么死罪!”
“陛下!老奴当年是被猪油蒙了心,才受人驱使,给先后每日所用的药膳中下毒,当年之事,老奴半分不敢忘。”
皇帝死死盯着薛宁荣,又继续问:“谁指使的你!从头到尾都给朕说清楚,说给这个毒妇好好听听!”
“陛下,老奴当年在先后宫中当值。有人以家中父母幼弟性命要挟,指使老奴往先后药膳中下毒,事发后陛下彻查,老奴本想承认,可他们却为灭口,将老奴打断双脚沉塘。”
“可怜苍天有眼,不忍叫先后娘娘死不瞑目,老奴被人救下,再醒来时已在宫外,这些年东躲西藏,无颜再见先后!”
说完,她又扎扎实实磕了两个响头。
皇帝追问:“是谁要挟了你?”
那人抬起头来,看向薛宁荣,眼里充满怨恨:“是皇后娘娘。”
薛宁荣连忙辩驳:“陛下!她污蔑臣妾,只靠空口白牙一张嘴,便无凭无据地陷害!”
皇帝睥睨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给她证据。”
可那妇人却支支吾吾了起来:“陛下,老奴当年捡回一条命,好不容易回到家,可家中亲人全部惨死,街坊四邻有人瞧见那夜薛家的护卫就在附近……”
薛宁荣冷着脸,厉声喝断:“分明没有证据,且不说仅靠你一张嘴就想陷害本宫,护卫一事更是捕风捉影。若你所言属实,这么些年也该查出个凶手了,本宫可没听过薛家哪个护卫背了命案!”
可皇帝早就验完了证据才来椒房殿兴师问罪,此刻见她仍是不肯松口,面色越发阴沉,挥手把楚承季唤上前来。
一直在旁边静静听着的楚承季依命上前一步,对着皇帝和皇后分别行了一礼,这才对着薛宁荣说:
“皇后娘娘,这些天儿臣受父皇之命入大理寺协办,正巧翻到这桩陈年旧案,卷宗上记录,前文毫无不妥,更未提到薛家,可不知为何这卷宗仅写了一半,后面又笔锋一转,设为悬案。”
“可儿臣实在好奇,打听多番,才被人言辞闪烁地告知,此事被上头的人压了下来。再一深查,买通大理寺官员压下此案的人,与皇后娘娘的母家脱不得干系。”
点到此处,楚承季没有再说下去,只静静地看了她两眼。
随即,回身,朝着皇帝长身一跪:“求父皇明察秋毫,为先后查明真相,还母妃一个清白!”
一声闷响,额头磕在地上。
震得薛宁荣心头直跳,她转头去看皇帝,却见他一脸威仪愤恨,丝毫没有半分夫妻怜惜。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皇帝沉声开口:“朕能来这里问你的罪,便是将此事查了个清楚,你若还有辩驳之言,直说吧。”
原来,一切都备好了。
只等她跳进这个局收网。
大殿中忽地静了下来,只听得到风声呼啸,卷着碎雪裹挟在周身,像针扎一般刺骨。
薛宁荣颓然跌坐,安寂良久,温和的面容褪下,冷风扫下落发平添狼狈。
深深吸了一气,隆冬的冷冽刺激着头脑,她终于抬起眼,对上那位九五至尊恨恨的双眸。
多年夫妻,不过如此。
薛宁荣轻轻启声:“陛下这般看着臣妾,是觉得臣妾像个无恶不作的恶人吗?”
皇帝拧眉:“阿念待你不薄,你却恩将仇报谋害于她,这些年佛堂清修,惺惺作态,也没能修得了你的蛇蝎心肠!”
薛宁荣却笑了下,语气凄切:“当年陛下痛失所爱,可您不知道,臣妾也失去了这世上唯一一个不计得失,肯真心待我好的人。陛下当我没有恨,没有怨吗!”
双眸被泪水盈满,眼前逐渐模糊,薛宁荣却顿觉畅快,心头淤积多年的石头终于落下,即便这巨石砸得她血肉淋漓。
她反倒能将那些陈年旧事缓缓宣之于口:“陛下也不必瞧着臣妾什么都是恶毒,起码这佛堂是真的,日日为姐姐祈福也是真的,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臣妾天天念日日想,可这么多年,午夜梦回,姐姐甚至都不肯来看我一眼,她那么良善宽容的一个人,可偏偏记了我的仇。陛下您说,我要如何去见她?”
说到最后,薛宁荣眼底漫上悲凄,竟杂着些许茫然,恍若无所适从的孩童。
可听着薛宁荣还在这里颠三倒四地胡言乱语,皇帝却一把抽出身旁侍卫的佩剑,倏然架在薛宁荣脖颈上:“既如此,你当初又为何要害她!”
寒光乍现,剑刃森然。
薛宁荣不知被哪个字眼刺激,直起身,厉声问:“陛下难道没错吗?一个既无深谋算计又无蛇蝎心肠的女人,做不好皇后的位子!是陛下为一己之私,推她在台前受这些血雨腥风!”
“后宫争宠自来如此,姐姐是个好人,可她独独错在心善!什么人都信,什么人都施以好颜色,即便当年没有我薛宁荣,后面也会有王柳谢严!”
薛宁荣一边说着,眼神越发阴沉,事已至此,她也无需再顾及颜面。
“陛下立姐姐为后时就该想清楚怎么护住她,可陛下没有,这才给姐姐招致祸端。姐姐死了,陛下也是共犯!”
“住嘴!”
皇帝被她这番话激得双目赤红,顿时厉喝一声,阻止她继续胡言乱语下去。
可薛宁荣竟仰头笑出声来,只是那笑声却不见快意,笑着笑着,一行泪隐没在鬓发间,濡湿了眼角。
可笑,当真是可笑。
薛宁荣自小就知道,她是要成为皇后的人,薛家对她精心教养,诗书礼仪不容半分差错,她也学得极好,只是性子没学到父兄的半分果决狠辣。
待她长大,皇帝登基,虽已立了皇后,帝后两人情深意重,即便如此,她还是被送进宫中。
她不喜欢后宫,不喜欢冷冰冰的红墙青瓦,可她逃不得。
幸而,先后是个好人,宫内的生活才不至于太狼狈。
这么多年,只有先后是唯一一个不问初心,真切待她好的人。
是以,当薛宁荣知道家中要除掉先后扶她上位时,她第一念头是抗拒。
但后宫争宠争的从来都不是个人恩宠,而是家族权势,薛宁荣不情不愿,薛家却等不了那么久。
在她不知情时,那味毒药已入了先后的口,弥散至五脏六腑。
而薛宁荣自己也被那无形的毒侵透心肺,折磨多年,心病难愈,自此闷头扎入佛堂,只求一个心安。
她始终缺了一点狠心。
殿外,鹅毛大雪纷纷扰扰,掩去遍地罪恶。
薛宁荣阖眸,不再去看面前暴怒的帝王和周遭喧闹的嘈杂,只低声喃喃。
“姐姐,我终于能来见你赎罪了。”
*
趁着椒房殿事态混乱,谢呈衍也早已和楚承季商议妥当,调离禁军,让其无暇顾及偏殿。
谢呈衍褪去甲胄,趁着夜色带沈晞潜出宫外。
薛宁荣这一遭早已箭在弦上,不是今日也会是不远的某一日,可她偏偏挟持沈晞,谢呈衍也只能将计划提前,趁乱带走沈晞。
好在,一切顺利。
沈晞缩在谢呈衍怀中,终于支撑不住地昏睡过去,回到将军府时也不曾睁开眼。
谢呈衍将人放在榻上安顿好,派人去请了温庭茂。
她面容恬淡,如同每日早晨尚未清醒时的睡颜,谢呈衍凝望良久,牵起她的手放在额前。
几个时辰前他还在夸下海口,不论怎样,都会护住她。
可偏偏,她几次三番遇到的危险,都是他带来的。
谢呈衍思及今日这般猝不及防的挟持,不由后怕,眸光微微一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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