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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5

    第61章 第 61 章 他口中唤的,却是一声“……


    待沈晞彻底恢复, 已是两日之后。


    她靠坐在床榻上,听青楸将这两日京中闹得沸沸扬扬的传言大致讲了一遍。


    薛宁荣一朝失势,幽禁冷宫, 太子前去求情却不知因何缘故再度惹恼了皇帝,被禁足于东宫。


    至于内因如何, 皇帝多少留了些颜面, 将那点宫闱秘事压了下来, 隐而不发。


    此事一出,薛谢二家自然受其牵连,墙倒众人推, 如今正是焦头烂额的时候, 谢呈衍整个人也成日忙于这些琐事。


    直到夜深, 才见到他回府。


    高挑的身形被烛光拉得愈发瘦长, 影影绰绰地映在墙上。


    沈晞迎上前,昏暗中还是清晰瞧见了他眼下一片青黑,面上略显疲倦。


    这几日, 他既忙于收拾残局又要顾及着沈晞的身子, 连轴转了多日, 都不曾好好歇息过。


    她轻轻蹙了下眉,指尖在他眼下轻点,可还不等说些什么, 谢呈衍已直直压了下来,半身重量压着,将人卷进略带寒意的怀里。


    耳畔落下一声低哑的耳语:“让我抱一会儿。”


    沈晞顿住, 没推开,任由他抱着,只抬手环在他身后, 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得更近了些。


    谢呈衍蹭了下她的鬓发,良久,开口问道:“今天感觉身子怎么样?”


    当时薛宁荣掳走她时用药不知轻重,前两日整个人都浑身乏力,近些天才缓了过来。


    沈晞点点头:“我早便好了,倒是你,这些日子都不曾好好歇息。”


    她埋怨着,但谢呈衍显然不曾放在心上,轻哂了下:“等忙完了这段日子,便清闲了。”


    话说得简单,可沈晞反倒心底越发担忧。


    虽然之前没有坐下来与他好好细谈,但多多少少她对谢呈衍的身世也有了些揣测,他口中的忙必定不只是目前面上的这点残局,必定也在筹谋一些她不曾知晓的事情。


    沈晞心里一沉,踮起脚,攀着他的肩将人搂得更紧,故意问:“那……何时才算忙完?”


    话落,沈晞感知到埋在她颈侧的谢呈衍顿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脖颈:“上元前,明年上元前一切应当就结束了。”


    刚巧想到什么,沈晞轻笑一声:“这般正好,还能赶上你的生辰。”


    可这一次,谢呈衍却没有回答。


    沈晞察觉到异样,抬手推开他些许,解释:“我知晓你不过生辰,但生辰礼你还是得收了才行。”


    烛火昏暗中,谢呈衍望着她,在听到那句话后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可沈晞没来得及细究,他已倾身吻下,在她唇齿间厮磨,旖旎缠绵。


    沈晞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吻逼得向后踉跄了两步,谢呈衍却不肯放开,步步紧逼地追了上来。


    屋外,雪霁风阑,积雪反着清凌凌的月光映得天色不比从前黑沉。


    屋内,一吻将歇,沈晞轻喘着抬眸,望进他那双幽深的眼。


    只见谢呈衍眉心不自觉蹙起,垂眸盯着她的唇,片刻后,抬手,用指腹拭去那点水迹。


    哑声道:“好,若你还肯送,我定会珍重。”


    这句话说得有几分奇怪,沈晞怔了下,却不曾细究,莞尔:“我当然会送。”


    两人又接着闲聊了几句,沈晞见他一脸倦容,便催着他赶忙沐浴歇息。


    一切忙活完,夜色已深,躺在榻上,沈晞往谢呈衍怀中缩了缩,谢呈衍也顺势揽着她,覆在后心的手轻拍了下。


    一室静谧,头顶上的呼吸平稳,可沈晞知晓他心里藏着太多的事,尚未睡去。


    趁着夜色,人心卸下戒备,沈晞低声开口:“从前,你在青州那段日子,过得不好吗?”


    一句话说得犹犹豫豫,生怕触及某些酸涩之处。


    谢呈衍果真微愣,反问:“怎么会这样问?”


    沈晞在他胸膛前蹭了蹭,闷声:“因为你总说自己将七岁之前的记忆忘了,不好的回忆,才会想着快些忘了。”


    一时间,谢呈衍没有接住她的话,又沉默了下来,覆在她身后的掌心下意识摩挲着她腰间的软肉。


    见状,沈晞了然,找补道:“忘了才好,那些不好的便不再提……”


    可谢呈衍却突然开口了,音色平缓:“青州,是难得的好地方,那几年应当算最好的一段日子。”


    低哑的嗓音落在无边夜色中,莫名荡起一片涟漪。


    这回答不在沈晞预料之中,她微微仰首,额头蹭过他的下巴。


    不等她追问,谢呈衍垂眼,接着说了下去:“我幼时性子顽劣,不服管教,家里人请来的教书先生被气走了不知有多少。每遭被罚在家中禁足抄书时,我从不肯依,总要想尽法子逃出去,撬门破窗,翻墙爬树无一不精。”


    “出去后,再约上三五个同龄的孩童,四处玩乐,摸鱼打鸟,分明都是些无聊的玩意,可那时的我玩上一整日都不愿回家。每次都要被家里人亲自逮回去,街坊四邻都晓得我家中有个混世魔王。”


    沈晞有些听愣了,她从未想过,谢呈衍小时候竟如此闹腾,与现在的性子简直大相径庭。


    哪怕是不学无术如谢闻朗,多少有世家的清高底子,她从前也没听过他能顽皮到这般地步。


    沈晞不由笑了下,好奇问:“你是怎么气走那些夫子的?”


    谢呈衍顺着她的话去回忆,不禁也胸腔闷闷一震:“那时都是小孩子性子,当然怎么高兴怎么来。故意打翻墨台,往夫子的面上泼墨,又或是趁其不备,往书房中丢条蛇进去,大大小小的坏事,做了不少。”


    沈晞边听边拽着他的手把玩:“还真是低看你了,你小时候,怎么能有那么多的坏心眼?”


    “其中,有个夫子临走前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他看我被家中宠坏了,长大后必然是个玩世不恭的,这辈子都脱不了顽劣的本性。”


    沈晞挑了下眉:“看来这夫子看走眼了,若非你亲口所说,有谁能想到你谢呈衍年幼时会是这样?”


    谢呈衍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下,下颌缓缓蹭着她的脸侧。


    听完这些,沈晞想起自己原先的问题,越发疑惑:“既如此,那你为何总是不愿想起这段回忆来,还一口咬定自己忘了。”


    话才出口,气氛便明显地凝滞了下。


    可不知是何缘故,谢呈衍这日竟然没有如往常那般把话题绕开,反而依着她的意思继续说。


    “因为太过美好,可美好的东西总是易逝,我留不住,它们也从不属于我。”


    短短一句话,他说得平静而轻缓,像是早已在无数蹉跎中接受了这个既定的结果。


    沈晞心头微颤,一瞬间,她猛然想起了诸多往事。


    望仙楼兄弟相争的木偶、马厩中十余匹与踏风一模一样的马驹、从前谢闻朗信中寥寥几笔带过的那柄剑。


    还有上元节灯会。


    他告诉她,没能留住自己想要的东西。


    桩桩件件,早有迹象。


    整颗心像是被全部浸在醋缸中,无尽的酸涩莫名涌上,沈晞一时五味杂陈,只能牢牢抱紧他。


    踌躇半晌,却只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安慰:“不会的,它们都真切存在过。”


    谢呈衍对此却早已无所谓,反倒反过来宽慰,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旁人的事情。


    “六岁那年,一场大火将那些过去烧得一干二净,我从青州来了京城。自此,这些往事与我再无干系。可偏偏有很多人喜欢问我,问起青州,问起曾经,问得多了,我便不愿再想,才随口说自己在大火中失了记忆,以此落一个清净。”


    沈晞听得越发不是滋味,能把一个曾经那么鲜活顽劣的谢呈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少不了磨练蹉跎。


    诚然,他如今性情沉稳,年少有为,深谋远虑,可多少,缺了点鲜活气。


    沈晞轻咽了下,又问:“那场火,是怎么回事?”


    屋内已灭了烛火,借着月色,沈晞循着记忆找到他肩头的伤痕,指尖抚过。


    谢呈衍默了下,握住她的手:“一场意外罢了,只是恰巧在回京路上遇上,每次才用这个做借口。”


    沈晞往他怀中缩了下,将人搂得愈发紧,喃喃低唤:“谢呈衍……”


    察觉到她被自己这番话说得心情低落,谢呈衍也不再继续,眸色晦暗,低首,在她额心落下轻浅一吻。


    “睡吧,天色不早了。”


    以此,结束了这场没头没尾的追忆。


    沈晞知道他瞒了些事没说出口,又在转移话题,但这次她忽然不再想去追问,那些记忆对他而言,每每回忆一遭,与撕开伤口何异?


    她心照不宣地不再将这个话题说下去。


    可闭上眼,沈晞杂乱的思绪却让她不得安稳,始终难以入眠。


    即便后半夜昏沉着睡过去,也总在做梦。


    梦中是她从未去过的青州,一会是满院撒欢的孩童翻墙而出,一会又是草木萧疏的冬日火光冲天。


    她仿佛看到一个年幼的孩童自火中逃生,白净的脸蹭上了一块灰,跌跌撞撞地向前跑,中途撞上一个妇人,弯腰,细心地帮他擦去面上的灰污。


    一整夜,梦境翻来覆去颠三倒四,沈晞始终没睡个安稳。


    最后竟像是被魇着了,整个人都在梦境中脱身不得。


    直到周遭风云变幻,她竟立在了一处陡崖边,脚下踩空,整个人径直向下坠落,风声呼啸而过,卷着猎猎红衣。


    沈晞猛地惊醒,额前竟是冷汗涔涔。


    窗外天色大亮,枕边人不知何时已经起身离开,明晃晃的光线落在沈晞周身,她惊魂未定。


    恍惚间,沈晞想着那场光离怪陆的梦,在坠崖前的最后一眼,她记得有个人向她飞扑而来,仅仅只来得及余光一瞥。


    可她还是看清了那个人,是谢呈衍。


    只是,他口中唤的,却是一声再清晰不过的“弟妇”。


    *


    被这离奇的梦影响,沈晞整日都神思恍惚,时不时就琢磨一番。


    直到天色将晚,她打发时间去小厨房盯着下人煲了一盅汤,准备给谢呈衍送去。


    谢呈衍这日回来得早,但还在书房处理公务,往常虽说他从不避着她,但沈晞对他那些事情也没有多大兴致。


    除了给他送一两次吃食外,很少往谢呈衍的书房去。


    走到门口,沈晞听到里面传来几声低语,明白谢呈衍这正是在与人商议正事,便放轻脚步,打算在门外等一阵再进去。


    可冷不丁地,她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留着那个沈晞也没什么用处了。”


    嗓音低沉平静,这声线,她再熟悉不过,昨夜还在她耳边轻声低语。


    沈晞拧眉,悄悄往里面瞧了眼。


    却见火盆中有一样东西正在缓缓燃尽。


    藏青色,青竹纹样。


    是她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香囊。


    第62章 第 62 章 她终究还是没能陪他过一……


    倏然, 像是一盆刺骨的冷水兜头浇下,被隆冬的寒风一吹,自心底而起, 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沈晞顿时僵立在了原地,各种情绪一时纷至沓来, 充斥在混乱的心头, 窒得她胸口发紧。


    忽地, 书房内的人余光向门外漫不经心地瞥来。


    沈晞忙向后退了两步,背脊紧贴在冷硬的墙壁上,险险避开那道视线。


    屋内的人貌似不曾察觉异样, 交谈声仍在继续。


    此刻, 沈晞心若擂鼓, 一手死死掩唇, 生怕不慎惊呼出声,可双脚又像是被钉在原地,按捺不住好奇继续听下去。


    曾经那个温润低声耳语的嗓音如今却分外冷漠, 毫不留情的字眼从他口中一一吐出, 每一字每一句都直戳心尖。


    “一个女人而已, 又是小门小户出身,之后再无用处,留着反倒麻烦。”


    梁拓的声音传了出来:“将军的意思是?”


    谢呈衍语气稍缓, 甚至带上一丝低笑,可话中尽是淡漠:“她既然对谢闻朗用情至深,二人两情相悦, 活着不得相守,死了便给个成全,葬在一处罢。”


    猛地, 沈晞瞪大双眸,指尖毫无察觉得深深陷入掌心,冷风一道道刮在身上,她无知无觉。


    直到手心里的刺痛让她惊醒,可还是心乱如麻。


    这些日子的温存柔情,是真是假,她已全然分不清。


    甚至连谢呈衍的这句话她同样辨不清真假。


    为什么呢?


    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无法逾越的隔阂,怎会忽然变成现在这副面目全非的模样?


    廊庑尽头有风呜咽穿过,像是声声低泣。


    沈晞不敢再听下去,匆匆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透出昏黄光线的门。


    随即迈开步子,踏入浓稠的夜色之中。


    书房的火盆里,那只藏青香囊已燃烧殆尽,化为一捧黑灰,融进污秽中再也分辨不清。


    步履慌乱地回到房中,沈晞依旧眉头紧锁。


    那碗羹到底没能送出去,被寒冬腊月的凉意渗透,无人问津地随手放在一边。


    沈晞呆坐着,指尖下意识揪紧了衣袖,她不明白,这些日子分明一切都好,究竟是何处她不曾注意的地方出了差错,以至于谢呈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她的出身,她和谢闻朗,以及她的性命。


    每一句都直戳心窝。


    谢呈衍还是这般会拿捏她,可她却始终看不透他,从始至终,一直如此。


    孤灯昏暗,沈晞一遍又一遍地反刍着谢呈衍那两句凉薄透顶的话,如走马灯般不停歇地回放。


    还不等沈晞想个明白,却忽然听门外传了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心头瞬间咯噔了下。


    抬眼望去,果然是谢呈衍走了进来,眉眼依旧温和,看向她的眸光中裹着显而易见的柔情。


    一如往常他看向她的目光。


    可头一遭,沈晞忍不住怀疑起来,他的这份温和里,到底掺着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那些呢喃耳语是真,还是方才她无意间撞破的冷情冷性是真。


    探究的视线落在谢呈衍身上,沈晞没有开口。


    反倒是谢呈衍裹着一身寒意靠近,指尖微凉,牵起她的手来,凝着她轻问:“听下人说,方才,你去了书房?”


    沈晞眼皮跳了下,不知是不是先入为主的心思作祟,她竟从他的神色中瞧出紧张来。


    像是一句拙劣的探究。


    视线自他腰间滑过,果然,前几日他从未离身的香囊已不翼而飞。


    良久没有应声,房中气氛凝滞了下来,耳边唯有呼啸的风声和砰然的心跳。


    握住她手的力道无意间重了几分,沈晞终于反应过来,莞尔,柔声道:“是啊,我去书房找你了,本想着你没用晚膳,送些宵夜过去。”


    谢呈衍眉梢略压低了些:“怎么没进来?”


    沈晞叹了口气,无奈道:“才走到门口便发现你还在忙正事,我不敢打扰就回来了。”


    “不会打扰。”


    沈晞心头一颤,面上却保持着镇定,嗔道:“那我也不要在门外等,太冷了。你瞧,这才一来一回,吃食便凉透了。”


    说着,朝桌上的食盒扬了扬下巴。


    谢呈衍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唇角轻勾了下,眸光微驻,又问:“不生气吗?”


    这话问得意味深长,沈晞险些怀疑他已发现了自己在书房外偷听的事。


    于是强自镇定地挑了下眉梢,不解地歪了下脑袋,反问:“生什么气?”


    那双幽邃的眼中不见光亮,一池寒潭般静静看着她,半晌,谢呈衍才开口:“让你白跑了一趟。”


    同时抬起手,指尖将她鬓边的一丝碎发挽去耳后。


    分明是平日里稀疏平常的一个动作,可这次沈晞却涌起一阵恶寒。


    强行克制住往后躲去的本能,笑着将他握着自己的手翻过来,十指紧扣。


    “怎么会气,这段日子你这般辛苦,我自然不会生气。”


    “当真?”


    “当真。”


    沈晞笃定点头,笑意清浅,不偏不倚地看着他。


    谢呈衍的视线在她身上停驻,不知为何,沈晞总觉得谢呈衍看透了她的所思所想,那几句谎言也早已被他洞悉。


    可谁都没有戳破这摇摇欲坠的假象,心照不宣地揭过旧篇。


    默然半晌,沈晞才问:“你这么快就回来,那边忙完了吗?”


    谢呈衍低眸,坦诚地摇摇头:“还有些杂事。”


    沈晞轻眯了下眼:“该不会,是因为我?”


    他没有回答,亦没有否认。


    沈晞了然,劝道:“放心,我没有生气,不必抛下公务来哄我。快去忙吧,早些处理完早些休息。”


    谢呈衍深深看了她一眼:“好,听你的。今晚不必等我,你先睡吧。”


    沈晞从善如流地颔首应下,随即起身,送他出了房门。


    目送谢呈衍的身形被漆黑的夜幕逐渐吞噬,她略呼出一口长气,在寒凉的空气中白雾翻滚。


    眉心无意识地紧蹙起来,再回到屋内,桌上凉透的汤羹口感不再,扔在一旁,无人顾及。


    沈晞视线滑过,低低叹了一息。


    可惜了,原本还想陪他过完这个生辰的。


    *


    日子紧锣密鼓地向前,无歇无止,仿若一卷平铺的画,顺理成章地推进下去。


    唯有冬夜里,沈晞那次不经意的窥探,成了这幅画中一团突兀的墨渍,虽被人刻意涂抹遮挡试图掩盖,但始终显眼。


    像扎在心里的一根刺,不经意就泛起隐痛。


    因薛家毒杀先后之疑,即便是除夕两家也不得清闲,愁云惨雾笼罩着京城。


    出了这桩事,薛氏倒是没功夫再寻沈晞的麻烦,她不知晓其中细节,也无暇顾及,在府内待得无聊,往仁风堂去得更勤了些。


    天色将晚,仁风堂内已没了病人,沈晞正给温庭茂打着下手整理药材。


    冷风穿堂而过,温庭茂抖了抖胡子,瞥了沈晞一眼,开口问:“你这些日子怎么来得这么勤,和那小子吵架了?”


    沈晞摇摇头:“没有啊。”


    可温庭茂又继续道:“他就没对你说过什么?”


    沈晞顿了下,不由纳闷:“什么?”


    “譬如,某些莫名其妙的怪话?”温庭茂试探问,但又补充道,“他那样的家世,怎么会轻易让你厮混在医馆中,指定会有些闲言碎语。”


    沈晞无所谓地耸了下肩:“这些日子,他自己都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心思管这些事。”


    除夕时挂上的红灯笼还高悬在檐下,不曾撤去,烛火映照着沈晞半明半灭的面容,实在看不透那玲珑心思。


    温庭茂噎了下,叹道:“也罢也罢,他忙着自是最好,也省得你我方便。”


    沈晞微怔,指尖无意识紧了下。


    这些日子他们面上相处虽一如往前,可心底的隔阂到底还在,又因他事忙,两人其实已有些日子不曾好好说过话了。


    见她半晌不言语,温庭茂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压低声:“再过两日便是正月十五,你可当真想好了?”


    沈晞回过神来,眼睫轻颤,笃定地点了点头:“想好了,就在那日。正巧趁着灯会人多,方便甩开盯着我的暗卫出城,况且他近日事忙,一时半会儿应当也抽不开身。”


    她语气坚定,已下了决心,可温庭茂依旧想要再劝:“外面未必如你想的那般好,你从未离开过京城,出去了倘若后悔可再无退路。还是说,他待你不好,做了什么过分的事?”


    这番话让沈晞下意识想到,那夜在谢呈衍书房前,无意听见的那几句薄情之言,不禁抿唇。


    其实后来再细想,那些话倒也符合谢呈衍的本性,机心深重,真伪难辨,不论是谁也能当作手中棋子,用罢即弃。


    当初娶她,谢呈衍不也是用的这一招么?


    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永远参不透他把真心丢去了哪个暗无天日的犄角旮旯。


    深思片刻,沈晞才对温庭茂郑重道:“我离开只是因为想走,同他没有关系。即便他对我再好,我还是要走出京城。”


    说罢,沈晞垂眸,继续干着手上的活计,神色淡然。


    她本就是要走的。


    那番话是真也好,是假也罢,无论他如何,她都不会留在京城。


    唯独有一点可惜,她终究还是没能陪他过一个生辰。


    第63章 第 63 章 待天晴雨霁,她早晚都会……


    正月十三, 难得雪霁天晴。


    “咔擦!”


    薛洪明手中的茶盏被狠狠摔裂在地,碎瓷混着滚烫的茶汤飞溅,在地上晕开一片水痕, 热气随之氤氲而起。


    他胸腔起伏不定,声音里压着火气:“先是绕过你我启用毫无根基的旁人出征北蛮, 接着清洗我在兵部的门生, 现在这道旨意明面上是整顿军务, 实则是要把你我两家攒下的兵权,一根骨头一根骨头地拆下来!”


    一旁的谢弈锁着眉头,缓缓颔首:“兵权一削再削, 陛下是要彻底断了根基, 如此下去, 怕是不能长久。”


    书房里静得可怕, 唯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薛谢二家均是武将出身,靠战功在朝中站稳脚跟,一向主战不主和, 当初北蛮谈和时便坚决反对, 但皇上执意和谈, 并派公主和亲。


    可不想后来北蛮背信弃义,率先撕毁合约,杀害和亲公主, 以致战事再起。


    薛洪明咬牙切齿:“当初陛下宁可启用一个庸才,任战事一拖再拖,也绝不让呈衍挂帅出征时便早该想到有今天!”


    边境和北蛮的战事旷日持久, 始终不见有战胜的苗头,谢家后来多次上书,请旨出征, 可偏偏再三被皇上驳回。


    薛宁荣一事之后,皇上的冷落更是越发明显,甚至开始清算旧账,与两家有牵连的旧部悉数难逃一查。


    今日更是下旨,明晃晃地卸去谢呈衍所有实权。


    走到这一步,之前悬在头顶的那把剑,已是架在了脖子上。


    不同于谢弈和薛洪明的忿忿,如今只剩虚职的谢呈衍对此倒显得平平,淡定地坐在一旁,没有开口。


    薛洪明见不得他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沉声道:“呈衍,事到如今,万不可失了心气,只要人还在,一切尚有转圜之机。”


    闻言,谢弈也往谢呈衍这边瞧了眼,但不同于薛洪明多少有些恨铁不成钢的神色,他看向谢呈衍的目光中反而带着一丝审视意味。


    谢呈衍被唤回神思,抬眼,语气平缓:“这么说,您可是已有谋算?”


    薛洪明眼底暗流翻涌,一个念头在喉间冲撞了无数次,却始终未能出口,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心,手背上青筋隐现。


    如此沉默半晌。


    反倒是谢呈衍看透了他的心思,替他说出口来:“如今之势,坐以待毙,怕是要满盘皆输。”


    他音色沉稳平静,不见起伏,指尖轻摩挲了下,看向薛洪明的眼神却格外锐利。


    话音才落,空气骤然凝滞。


    在座的谁都知晓他这话里是什么意思。


    皇后失势,太子软禁,削权清算,皇上下定决心对薛谢两家步步紧逼,若不坐以待毙,只剩一条路可破此局。


    这话一说出口,谢弈的目光便彻底沉了下去,落在谢呈衍身上,审视探究之意越发明显,眉心已无意识地紧锁,不知想些什么。


    谢呈衍坦然迎上谢弈的目光,眸色清正,无半分闪烁,却也未多解释一字。


    不同于父子之间的暗流涌动,那厢薛洪明已被谢呈衍这句话彻底挑起了自己早已埋在心底的想法。


    握着的拳紧紧攥起,在死寂一般的气氛中,他终于下定决心,但还是问了谢弈一句:“你作何想法?”


    谢弈收回落在谢呈衍身上的探究目光,平淡回眸:“等了两月,已然如此,再等下去,下一步就是你我这些老骨头。”


    这番话正巧是薛洪明心中所想,可他对谢呈衍的态度还是略有迟疑。


    前段时日,谢呈衍做的那些事情他也略有耳闻,他心底待薛氏待谢闻朗有怨,倒也合情合理。


    可细细想来,他也是谢家的人,担着谢家的名声,如今大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即便里子有再多的矛盾芥蒂,但这面子上,还是要一同维系。


    况且,他早就没了七岁之前的记忆,那些旧事无从得知,这段时日更像是孩子心性,叛逆地闹了些脾气。


    薛洪明想通后,重重吐出一口气,终于将那句压在心头的话掷了出来:“不错,是不能坐以待毙了。”


    三言两语,便彻底敲定。


    待计划商议妥当后,谢呈衍也不多留,径直起身告辞。


    谢弈多与薛洪明说了几句,再出来时,只能瞧见那道挺拔背影即将消失在廊檐尽头。


    他唇线抿得平直,肃然凝望许久,可半晌,忽而极轻地笑了一声,低叹消散在穿堂而过的风声之中。


    “这孩子,当真有几分我当年的模样。”


    这日夜里,谢呈衍回到将军府,如常先去看了眼沈晞。


    夜色已晚,本以为她早早便睡去,却不料沈晞竟还醒着,已等了他许久。


    裹在身上的寒意未散,沈晞却毫不在意地投进谢呈衍怀中,紧紧搂住了他的腰身,大氅如幕布般自他肩上垂落,将两人都裹了进去。


    谢呈衍只愣了片刻,便反手圈住她,略疲倦地叹出一口长气:“怎么还没睡?”


    连轴转了多日,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倦怠。


    沈晞心里有些歉疚,但最后也只闷声开口:“你这些日子回来得越来越晚了。”


    听着她语气中藏着的埋怨,谢呈衍轻笑了下,却没有解释,在她颊侧蹭了下,眷恋着这点温存。


    默然半晌,沈晞从他怀中抬起头来,又道:“你之前同我说,上元前这些事便可忙完,现在,就剩两日了。”


    谢呈衍迎着她透亮的双眸,重复了遍:“嗯,只剩最后两日了。”


    话音中似隐隐藏着些许如释重负的轻叹。


    沈晞心尖微动,皱了下鼻子,看着他一脸倦容,轻声问:“那……正月十五的灯会,夫君可有闲暇陪我去?”


    谢呈衍抚过她脸侧的指尖微顿,露出一抹歉意:“对不住,那日我应当不得闲。”


    眼底随之掠过一道几不可察的微光,可惜沈晞不曾发觉。


    她扯出一抹笑来,凝着他,不知为何,心底竟有些难过,可分明,如此她才能更顺畅地抽身而去。


    良久,沈晞探手,覆在谢呈衍的下颌,掌心下有些突兀的刺痒,是他隐隐冒出的一点胡茬。


    她笑着,低声道:“没关系,只是一次灯会,从前,我们也不是没有一道看过。”


    只是,并非以夫妻身份。


    当时,他是她未婚夫的长兄。


    而她,是他即将过门的弟妇。


    谢呈衍也顺着她的话想到去年的那场灯会,一时恍然,声线温润:“所以,当时为什么想提前知道我不过生辰的原因?”


    沈晞眼睫轻颤,咬了下唇:“你怎么还记得这桩事?”


    谢呈衍笑了下:“你的事,我记得都清楚。”


    一句话猛地在心口砸下一记重击,无处安放的酸涩蔓延,沈晞喉间咽了下,定定瞧着那双再熟悉不过的眼睛。


    可最后,只道:“你是不是还要再去书房?”


    这些日子他都是如此,回府后先来瞧一眼她,或多或少地闲聊两句,最后,再去书房处理那些无休无止的杂事。


    谢呈衍知晓她在转移话题,这转折生硬且不甚高明。


    但也不曾戳破,顺着她的话点头:“对。”


    沈晞松开他:“不早了,快去吧。”


    谢呈衍没有再多留,他最后深深看了沈晞一眼,随即转身,不再留恋地走出门,踏入这场浓稠夜色。


    *


    正月十五,上元节。


    沈晞一早便出了府,这些日子她本就往仁风堂去得勤,对此也没有人起疑。


    一切都稀松平常。


    到了傍晚,天色即将暗下去时,突然,一队轻骑自长街疾驰而过,随着马蹄踏过,一道突如其来的旨令传遍大街小巷。


    “全城宵禁,不得庆贺!”


    仁风堂中,沈晞忽地抬首,向外望去,上元的喜气已被这声突兀的旨令尽数喝散。


    众人不知缘由,但从这气氛之中也敏锐地察觉不对,一时人心惶惶,不再停留,匆匆回了家。


    温庭茂也听到动静,凑过来:“这么大阵仗,出什么事了?”


    沈晞眉心紧蹙,摇了摇头,观察了片刻,低声:“不能再等了,必须马上出城。”


    温庭茂:“你……”


    沈晞不听他劝,快步回去收拾已备好的东西,面色一沉:“宵禁后城门一关,便彻底没机会了。”


    温庭茂看着她欲言又止,立在原地愣了许久,才叹了一息,不再劝阻。


    对于这一遭,沈晞已做了万全的准备,先是给自己换了身衣裳,随即自仁风堂后门离开,绕进巷道。


    这些日子,她与温庭茂已商议着将离开的路线暗中踩了多遍,在他的掩护下,沈晞一路甩开将军府的暗卫,直往城门而去。


    一切,出乎意料地顺畅。


    可沈晞顾不得许多,天色暗了下来,长街两旁灯笼高悬发出昏黄微弱的光线,灯会早已撤去,街上人影稀疏。


    唯有一队骑兵时不时巡逻而过,将仍在外逗留的行人遣散。


    沈晞的身形隐在黑暗中,循着既定的路线,向着城门紧赶慢赶,夜深人静,她一路奔走,胸腔中心跳砰然震动。


    一下,又一下。


    越发紧促。


    终于,在城门落锁的前一刻,沈晞绕开所有人,疾步奔出城。


    城外,亦早有准备,忘忧已牵着马在此接应。


    沈晞不敢过多停留,匆匆瞥了眼身后,已有寻觅她的护卫往这边走来。


    她当即翻身上马,猛地一夹马腹,便如离弦之箭瞬间奔驰而去。


    一路向前,毫无停留之意。


    寒凉的夜风拍打在面上,宛如刀割,沈晞眯了下眼,这点些微的刺痛却让她整个人格外振奋,心底紧张之余极为畅快。


    正月十五,她终于逃离了那座囚笼。


    自此,天高海阔,她再也不会回来。


    单薄瘦削的背影在夜色黑沉中渐行渐远,倔强得没有回头,毫无留恋。


    城墙之上,谢呈衍盯着她远去的方向,许久不肯收回视线,直到视野中再也不见那道身形。


    守城的护卫战战兢兢立在一旁,俯首:“将军,依照您的吩咐,人已放出去了。”


    忽而,他扯了下唇。


    沈晞,他的妻。


    他知晓她不受拘束,自己不过是她一时遮风挡雨的屋檐,囚不住一个天性自由的云雀。


    待天晴雨霁,她早晚都会离开。


    谢呈衍双眸晦暗,仿若染上了夜色,最后一丝光亮被黑暗吞噬,透不进月色。


    他抬起掌心,在胸口处轻摁了下。


    那里,护着他最后的念想。


    随即毫不犹豫地回身,厉声下令。


    “关城门。”


    第64章 第 64 章 上元佳节,子时之交


    满城戒严, 长街上静得骇人,没有丝毫节日的喜庆。


    谢呈衍下了城楼,没有去解决那些让他不耐的琐事, 反而先回了将军府。


    大氅垂在身后,人影融入无边黑沉。


    将军府前, 那盏明灯发出微弱昏黄的光线, 是沈晞今早离府前特意叮嘱下人新换的。


    谢呈衍抬头, 眸光略定了片刻,而后回到屋内。


    环视一圈。


    陈设如旧,没有分毫变动, 仿若下一刻她便会走出来, 抱紧他, 嘟嘟囔囔地与他聊起这一日的闲话。


    妆台上, 他送她的那套首饰放在原处,沈晞没有带走,整间屋子, 她只带走了她的那几本医书。


    沈晞心中, 唯一属于自己的东西。


    谢呈衍扯了下唇角, 他辨不清自己现下是什么情绪,拼尽全力去回忆那点早就被抛在不知何处的喜怒哀乐。


    可没有一个是他如今的心境。


    他只觉得,这屋子里空空荡荡, 没有半分生气。


    视线自家具摆设上一一掠过,分明什么都不差。


    往昔十余年他也都是独身一人过来的。


    如今,仅仅只是少了一个人罢了。


    在他的身边, 多出一个人的日子,才该是反常。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桌上, 上面摆了个食盒。


    谢呈衍想起来,那是临近傍晚时,沈晞遣人从仁风堂送回来的东西。


    只是他一直没回府,还没来得及看。


    走上前,掀开,里面竟是一碗玉珠云丝羹。


    沈晞亲手所做,前段时日她就爱捣鼓这些东西,品相口味自是比不上望仙楼,可偏偏喜欢做给他尝。


    想起从前那点事,谢呈衍眉眼柔和下去。


    这碗羹放了太久,早已凉透。


    可他没有在意,分外沉默地拿起汤匙,一口接一口,举止从容不迫。


    凉透的羹顺着喉管滑下,口中没有任何滋味,却直接寒了心肺。


    最后一口羹咽下,谢呈衍的眸光已彻底冷了下来,半晌,踏出门,才听得他嗓音平静地对身旁人吩咐:“往后,别再做这道菜了。”


    自顾自说完,连谢呈衍自己也顿了下,似乎没预料方才说了什么话。


    现在一回味,才略感无趣。


    哪还有什么往后呢?


    “将军。”


    梁拓披坚执锐,在旁候着,银甲反射着月色寒光,他已准备良久,只等谢呈衍一声令下。


    听到他催,谢呈衍略抬起眼皮,眉眼彻底沉下去:“你去守城门,今夜,一个都不可放出去。”


    梁拓抱拳垂首:“将军,属下誓死追随将军左右!”


    谢呈衍无声地笑了下:“追随我做什么,这是我的家事,别掺和了。”


    梁拓顿时震惊,知道谢呈衍今夜的计划,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谢呈衍竟打算单枪匹马一人前去。


    “将军……”


    “这是军令。”


    不等梁拓再说,谢呈衍已利索翻身上马,没看他,策马离去,只剩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风中。


    “死守城门,今夜过后,去找楚承季表忠心,撇清同我的关系,他不会为难你。”


    “将军!”


    梁拓急追出两步,可谢呈衍没有回头,他心底瞬间慌了神,直觉今夜不得善了。


    月寒凄清。


    谢呈衍在空荡无人的长街上策马疾驰,一路畅行无阻,勒马,稳稳当当地停在国公府外。


    取下剑鞘,随手往马屁股上拍了两下。


    顿时,马驹长长嘶鸣一声,不受控制地跑远了。


    一人一剑,谢呈衍高挑的身形立在北风之中,在无边夜幕之下竟显得格外的小。


    他沉沉看了眼国公府大门之上高悬的金字牌匾,眼底已盈满戾气,不再隐瞒不再克制。


    倏地,谢呈衍一把掀去身上的玄色大氅,其下是一身通体素白的衣衫,没有半点花纹,竟像是身丧服。


    他低头往自己身上打量了眼。


    往日眼前那片血红的幻觉在今夜竟离奇地不曾出现。


    谢呈衍低叹:“可惜了。”


    抬脚,踏入国公府,而后回身,双臂一展,关上大门紧紧落锁,隔绝了最后一点清光。


    今夜,薛谢两家众多人齐聚国公府,为的,乃是东宫篡位的谋划。


    皇帝已下了决心毁去两家根基,如今箭在弦上,若不主动出手,早晚要成为弃子,只能放手一搏。


    是以,专挑了正月十五这夜发难,宫内由谢呈衍领府兵拥护太子夺位,率先起兵,一旦起兵传信,所有人当即攻入宫门,一举助太子登基。


    所有人都振奋起精神,蓄势待发。


    薛洪明焦急地来回踱步,时不时便向窗外望上一眼,以期能瞧见传信的烟花。


    可等了许久还是没有动静:“皇上下旨宵禁便是察觉异样,可这么久了,呈衍怎么还没有音信?”


    谢弈却显得平淡许多:“再等等罢。”


    他隐隐有些猜测,今夜怕是见不到那传信的烟花了。


    其实说来,他也有很久不曾好好赏过烟花,思及此,不由想起了一些陈年往事来,低叹一息。


    正值此时,忽有下人匆匆跑进来报信:“大公子回来了!”


    薛洪明拧了下眉,按照原定的计划,谢呈衍不应当回来,难不成是他一人已解决了宫内的局面,轮不着他们这些人前去助阵?


    可一旁的谢弈却忽地大笑一声,佩剑往桌上重重一搁:“让他过来吧。”


    话音才落,谢呈衍已踹开了房门,屋外清寒的月光泠泠洒在周身,镀着一身寒意。


    薛洪明瞧见,先发制人问:“你怎的回来了?东宫如何了?”


    谢呈衍淡漠的视线在屋内逡巡一圈,不动声色地看清了所有人。


    这才慢条斯理地踏入,不紧不慢道:“东宫么,在宫内守着陛下咽气,过不了多久,便是今上了。”


    薛洪明讶然,明显有些难以置信:“什么?”


    他走了进来,这下,所有人都清晰瞧见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波澜。


    这里都是薛谢两家的得力干将,人精中的人精,多少也从谢呈衍的神色中看出端倪。


    一时,所有人都缓缓起身,握紧了手中的刀,眼睛死死盯着谢呈衍的一举一动。


    唯有谢弈不动如山,面色平和地看着自己亲自教养的儿子。


    谢呈衍同样看向他,父子两人的目光相撞,无声的怨怼四散而开。


    良久,谢呈衍终于启声,隔着半间房屋,对谢弈道:“父亲,今日是上元节。”


    语气轻得仿若一片鸟羽,淡淡扫过,可偏生激起难以遏制的战栗。


    薛洪明急着今夜的谋划,不明白他怎么突然开始说起这些莫名的话来。


    “呈衍,现在可不是过节的时候!宫内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没有半点消息?”


    谢呈衍没有回答,踱步上前,手中的剑时不时与护臂相撞,发出几声脆响,突兀地回荡在夜色之中。


    所有人中,只有谢弈看懂了他的意味,勾起意味深长的一抹笑,竟像是欣慰:“是啊,今日,是上元。”


    见他如此,谢呈衍的眸光更是冷了几分,声线如数九寒天的冰,生生刺入耳中:“父亲没什么要说的吗?”


    “看来你都知道了。”


    “此生难忘。”


    猛地,谢呈衍手中的刀剑出鞘,发出森森寒光。


    众人一惊,虽不懂发生了何事,但都紧跟着拔刀相向。


    薛洪明已累上了怒气:“谢呈衍!你在做什么!”


    被这一喝,谢呈衍的目光才幽幽掠向他,扯了下唇角,讥嘲:“看来贵人多忘事,二十年前的上元节发生了什么,你竟忘了。那桩事,可还是薛家帮忙善后。”


    “什么二十年前……”


    下意识反问到一半,倏地,薛洪明想起什么,不禁退了两步,但看他早已笃定一切的神情,薛洪明面色一瞬间沉了下来。


    “你怎么可能知道!”


    这么些年翻来覆去的查验,甚至还教着让谢闻朗这个孩童去试,全部都表明谢呈衍分明早就没了七岁之前的记忆。


    可现在,这些事他又是从哪里听说的?!


    谢呈衍唇角的笑越发明显,但笑意不达眼底,目光越过他,落在谢弈身上。


    “上元佳节,子时之交,火光滔天,我怎敢忘?父亲,那一剑刺得当真是毫不手软。”


    谢弈迎着谢呈衍狠戾得近乎要在他身上剐下肉来的目光,想起了曾经。


    二十年前的那场大火之中,他一手执刃,一手抱着怀里年仅六岁,正昏迷不醒的谢呈衍。


    剑刃上仍有鲜血滴落,脚下,趴着一具尸首。


    双目紧阖,怕极了这场大火和身上的剧痛。


    尽管了无生机,但还是能依稀辨出,生前正维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像是护着怀里的东西。


    那具尸首,是谢呈衍的生母。


    他想通关窍,反倒更加欣慰:“原来,你那时醒着,如此想来倒也不可惜,她的最后那句遗言你应当也听了清楚。”


    说着,谢弈站起身来,目光锐利:“可这些年,我对你悉心教导,倾尽心血,若不是我,你今日不可能站在这里。即便如此,还要为了一个死人,对父亲动手吗?”


    谢呈衍没有任何回应,只偏首舒展了下筋骨,剑鞘随手扔去一旁。


    身后房门关闭。


    “诸位,该偿债了。”


    第65章 第 65 章 死,也不该死在他最厌恨……


    疾风呼啸, 杂着嘶喊,血腥气充斥在整间房中,直扑面门, 让人近乎睁不开眼来。


    “唔!”


    一声闷哼响起,谢呈衍一剑将眼前的人捅了个对穿, 温热的鲜血瞬间溅在他面上, 又蜿蜒流下, 他整个衣裳已浸透了刺目的红,看不出半点原先的模样。


    倏然,拔剑抽出, 又是血液喷涌。


    原本串在他剑上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 仰面倒地, 空洞的双眼瞪得极大。


    谢呈衍直起身, 看都没看一眼,向前踏了一步。


    忽而,一道飞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自斜侧而出, 直取他咽喉。


    可他眸光丝毫未偏, 只举剑一格, 又随手压下,腕间略动,那飞刃当即便转了方向, 朝着来处猛地飞去。


    眨眼间,直中命门。


    那人甚至来不及低呼一声,立时轰然倒下, 没了生机。


    谢呈衍又向前一步,屋内已尸首遍地,他双目赤红地立在门前, 已数不清方才是他今夜杀的第几个。


    一个接一个,他宛若一具行尸走肉,只顾着将这间屋子里所有想要狼狈奔逃的人,全部杀光。


    血顺着刀刃滴落,谢呈衍目光沉沉地看着面前,被一群人团团护住的谢弈。


    谢弈始终挂着一抹笑意,说不清是什么意味,将谢呈衍方才的所作所为尽收眼底,没有旁人的惧怕胆寒,倒像是看着自家叛逆四处捣乱的熊孩子。


    眼见已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这里打杀乱斗,嘶声震天,可屋外始终保持着奇异的安寂,没有任何动静。


    薛洪明不由低咒一声:“外面人呢!怎的一个救兵都不见!”


    谢弈低笑了下:“他今日敢踏进来,自然做了完全的准备。”


    说罢,微微一顿,定定看着谢呈衍:“我若是他,定会将人全数调去宫中,禁军有护驾之责,自会杀个干净,至于他么,只需拖住我们这些人。”


    “那些人都是我们精挑细选的精锐,若当真听他调遣,我们怎么可能无知无觉?”


    薛洪明争得面红,不信他有这般能耐,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可谢弈却轻嗤一声:“不过一个调兵而已,他装乖扮巧二十年你我都不曾发觉端倪,二十年,养成了这样一个儿子,怪就怪在太过信他。”


    话虽斥责,但语气中却隐隐藏不住狂热和激动。


    薛洪明显然察觉到这一点,瞥了他一眼。


    谢弈无知无觉,缓声对谢呈衍道:“呈衍,你这时机挑得不大精妙。今日夺权,所有人都提着戒备,动起手来定然麻烦,若我是你,定会再等个几日。待兵力消耗,人心疲惫之际再行复仇,方能事半功倍。”


    话音落在血腥满地的空气中,薛洪明一时摸不清头脑,疑心谢弈被自己儿子给气疯了,怎么这个时候,还有心思他提起建议来了?


    谢呈衍一身血痕地立着,他身上也多多少少受了不少伤。


    诚然,谢弈的话才是中肯,所有人为了东宫满心戒备,今夜动手着实不是个好时机。


    烛火明灭,昏暗笼罩在他面上,依旧遮不住那道戾气翻滚的眼神。


    声线清冷,一字一顿道:“今日是上元,我不想等。”


    谢弈不赞同地拧眉:“一时意气!我自小就教导你,成大事者,不可感情用事,你竟忘了个透彻。瞧瞧,现在就算你杀了我们所有人,自己还能活着出去吗?”


    谢呈衍望着他,忽而,扯了下唇角。


    面前这个人,是他的父亲,从小教他如何拼杀出一条血路的父亲。


    要成大事,需静思多虑,排除一切可能干扰的影响,七情六欲,爱怒悲喜,所有的所有,悉数抛去脑后,不可顾虑。


    唯一需要做的,便是盯着最后的那个结果,想要什么,去争、去抢、去谋划。


    至于其他的,都只是手段。


    死多少人不重要,只要不是自己,都无所谓。


    刀剑铮然相撞。


    忽而,有人趁他神游之际举刀而来,谢呈衍麻木地厮杀。


    在这方天地间,做着过去十数年,对他而言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划开脖颈,捅穿心脏,看着一个又一个地扑来,一个又一个人倒下。


    他没有丝毫畅快。


    “父亲,该你了。”


    沾满鲜血的剑直指谢弈,死尸横七错八地堆满了地面,薛洪明已被谢呈衍一剑挑断手筋,踢到了一旁,暂留下一命,等着算总账。


    整间屋子无处落脚,唯有谢弈不为所动,踢了踢脚边凉透的尸体,疑惑问他:“呈衍,这是为什么呢,现在这样有何不好?东宫可不是个做皇帝的料子,薛家更是家族衰颓人才没落,早已腐朽无用。而我是国公身份,待推举东宫上位后,若万事顺利,便可架空帝王,铲除薛家,届时你我父子二人联手把持朝政,一家独大,权倾天下!”


    “如此,有何不好!”


    谢弈一番豪言壮语,让一旁的薛洪明顿时瞪大了眼:“谢弈!你卑鄙小人!”


    谢弈却丝毫没有任何歉疚,目光灼灼地看着眼前最满意的儿子,循循善诱:“呈衍,登天之路,仅余半步之遥,成败就在今夜!如此,有何不好!”


    谢呈衍看着那张权欲熏心的脸,没有任何动摇,只冷冷吐出来两个字。


    “不好。”


    “为什么,呈衍,你是我细心栽培的儿子,怎么会觉得不好?”


    可谢呈衍讥嘲:“你当然觉得万事都好,当年,不也是用了这一招才能变成今天的卫国公么?”


    谢弈理所当然:“那又如何,我最后还是白手起家,一步一步爬了上来。是我,身居高位!是我,受封卫国公!将来权倾天下,万人之上的人,也会是我!试问这天底下,还能有谁能像我谢弈!”


    昏黄的光线,映照在父子两人五分相像的面容上。


    谢呈衍神色阴冷,提剑近前一步:“不会有人像你。先是哄骗发妻,发迹后另娶薛氏,薛氏多年不孕,你又返回青州,寻发妻为你诞下一子,两头蒙骗。多年后,借口接母子来京,却于火烧两人下榻的客栈,亲手杀了发妻,带走那个孩子,按照你的心意培养成你最满意的一把刀。除你之外,还会有谁做得到。”


    一字一句地控诉落下,谢弈面色微凝,可最后却大笑出声:“我的好儿子,当真把当年事查得一清二楚,不愧是我的儿子!”


    他没有丝毫悔过之意,只是越发欣慰地望着谢呈衍,眸光亮堂,欣赏这个他倾尽心血的作品。


    在这声声大笑中,谢呈衍攥紧了剑,手背上青筋尽显,额角直跳。


    笑够了,谢弈甚至有闲心将当年的故事重新讲述给他,娓娓道来。


    “孩子,你知道的还只是他人之口的只言片语,不如我这个亲历者来告诉你,当年的我是怎么走上来的。”


    谢弈四周环视一圈,给自己找了一个尚且算干净的椅子坐下,打量着谢呈衍满身血污遍布伤痕的模样,轻笑出声。


    “我年轻的时候,可比你现在狼狈多了,比不得你踩在我给你铺好的路上顺畅无阻地向前。我那时候自幼没了父母,咱们家祖上贫苦出身,一直都是苦的,偷抢乞食,什么都做过,最后流浪到青州,给自己找了个打铁的活计。在那里,我遇上了你母亲。”


    不知是厮杀到极点实在疲惫,还是因为这些事谢呈衍确实不曾听过,他没有打断谢弈。


    “她么,是个富家小姐,什么都不懂,稍加哄骗便认定了我,不惜与家中反目。后来起了战事,青州征兵,她兄长说我若能进军营搏出一番天地,才肯答应这婚事。我知道他是为难,可当时我无权无势,学徒的活也被你舅舅搅弄了个干净,只能离开青州。”


    “进了军营,后来的事,薛兄应当清楚。”谢弈的目光落在喘着粗气的薛洪明身上,扯着笑,“刚巧在薛兄麾下,幸得赏识提拔,一路拼杀封侯。薛兄为了拉拢我,让我娶了你妹妹。”


    “所以呈衍,你方才说得并不对。那个时候,你母亲还不是什么发妻,于我而言,不过是一场经年旧事,在京城站稳了脚跟,怎么可能还记得青州有谁?”


    谢呈衍失血眼前已有些眩晕,但还是咬紧牙:“既如此,为何还要回去?”


    谢弈看着他硬撑,平和续上:“成婚多年薛氏无子,而那年我调派青州,刚巧遇上了你母亲。我需要一个孩子继承我的衣钵,所以才有了你。”


    角落里的薛洪明冷哼一声,插道:“谢弈,我早就该看透你这个无耻之徒,哄着我妹妹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嫌她难育子嗣,只说收养婴孩当作亲子养育,何曾想,竟是你和旁人的孩子!”


    “我怎么可能养育一个跟我毫无关系的孩子在身边呢?”谢弈笑着叹了一息,“幸好,当时我已有了权势,在青州捏造一个假身份再简单不过,蒙骗你母亲我在京城尚未稳定不能将你们接去团聚,她竟也信了,实在是,愚蠢。”


    说完,谢弈静了下去,望着一室血腥,唇角挂着一抹淡淡的笑。


    不用他说,后来的事,谢呈衍再清楚不过,谢弈寻得机会派人传信接母子二人前往京城,回京路上,亲手杀了母亲,火烧客栈,毁尸灭迹。


    薛洪明忍着剧痛,痛骂:“谢呈衍!你们父子两人造的孽,凭什么拉薛家下水,这些年哪里对不住你们?”


    谢呈衍歇足了力气,终于能站直身子,走向他,目光里淬着冷:“怎么又忘了?我母亲死后,舅舅没收到任何回音,派人查探,是薛家发现,帮忙善后,灭了他们一家满门。”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谢呈衍也厌倦了这场叙旧,猛然一剑刺下。


    “哥哥!”


    倏然,房门被推开,凛冬的风倒灌而入,裹挟着满室血气扑了薛氏一脸。


    她看清了里面的景象,惊呼一声,扑上前:“哥哥!”


    可薛洪明早已被谢呈衍一剑捅了个对穿,拼尽最后那点力气无声嗫嚅了几句,再无生机。


    薛氏当即崩溃恸哭,一把扑上来抱住薛洪明的尸首,狠狠地瞪着谢呈衍,怒骂:“你个狼子野心的东西!当年若不是我心软留了你一命,你怎会有今天!你恩将仇报,杀我兄长,你该死!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要活到今天!”


    “哈哈哈哈!”


    谢弈听着咒骂朗笑一声:“原来如此!我还奇怪怎么后来再无动静,原来是薛家帮我善后!”


    薛氏已经不顾风度,处在这尸山血海中近乎癫狂,啐了谢弈一口:“他与你当真是血亲父子,这些龃龉事情做起来眼睛都不眨一下,贼心烂肺,无情无义,当初就不该留下他!”


    若非知晓这件事时,她已怀上了谢闻朗,私心为肚子中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祈福积德,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留下了谢呈衍。


    若非她一时心软,怎么会有如今这般结果!


    薛氏恶狠狠地瞪着谢呈衍,可一个后宅妇人,谢呈衍尚且不将其放在眼里。


    趁着薛氏咒骂之际,谢呈衍已找准机会,探身刺向谢弈。


    “扑哧。”


    利剑毫无阻拦地捅入血肉,谢弈竟一点都没有阻挡,站在那里任由他动手。


    谢呈衍一时瞪大了双眼,咬牙切齿:“你想做什么?”


    谢弈却以前所未有的,欣慰慈祥的目光看着他,半晌,大笑出声:“你是我造就的作品,即便杀了我,你也是我的儿子,留着我的血,命着我的姓。若我挡了你的路,杀了我也是应该,可只要你活着一天,就证明我存在一天,我会看着你走上我没走上的位子。”


    “我谢弈!教子有方,此生无憾!哈哈哈哈!无憾!!”


    他是他的父亲,血缘相连,只要谢呈衍活着,就是他存在。


    早在数月前,他就看清了谢呈衍眼中怎么都藏不住的杀意,他猜到了谢呈衍会动手,荡平前路,只有这样,才算是他谢弈的儿子!


    谢弈挂着笑,竟直接搭在谢呈衍的手上,抽出剑来,像是幼时教他习剑那般。


    一挥,脖颈上顿时惊现一道血口。


    喷洒了谢呈衍满面,与他身上的血交融,分不清到底来自何处。


    子时的梆子声声敲响,月色被云层遮盖,透不出一丁点的光。


    谢呈衍着实因谢弈临死前的举动愣了下。


    无数次,他想过要弑父复仇。


    可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方式。


    身后传来一阵动静,谢呈衍头也没回,随手一翻,一剑捅去。


    他知道,那是薛氏,为给兄长报仇一介妇人举刀对准了她


    可刀剑刺入血肉的前一刻,大开的房门外再次传来一声凄惨的叫声:“大哥!”


    大哥。


    只有谢闻朗会叫他大哥。


    谢呈衍疲惫阖眸,剑势一转,没有伤薛氏的要害,只将人挑去一旁。


    身后,谢闻朗声线颤抖,显然已是看清了屋内的全貌。


    “大哥,你这是做什么,那是我们的爹娘啊!”


    谢呈衍睁开眼,转身,薛氏忍痛猛扑上来抱住他的腿。


    “快走啊!快离开去外祖家……呃!”


    话未说完,谢呈衍已一剑直刺心口,眸光平静无波地看着门口僵住的谢闻朗。


    半晌,拔出剑,朝他走去。


    可谢呈衍没有动他,只在擦身而过时丢下一句:“他们只是你的爹娘。”


    点火,烧宅。


    一气呵成,没有丝毫犹豫。


    血染透了素白衣衫,谢呈衍整个人像是从血池中爬出来的杀神,麻木地一步步走出国公府,每一步都踩出一道血脚印来。


    鲜血顺着衣袍滴落,一路蜿蜒至门口。


    这一遭,没人敢再拦他。


    可谢呈衍自己也已然半死不活,失了太多的血,眼前发黑,只凭着最后一个念头往国公府外挪去——


    死,也不该死在他最厌恨的地方。


    其实谢弈说得没有错,他该换个时日,更不该一人前来,若按照楚承季的意思,带兵围困,断不该是现在这般狼狈。


    可他理智了这么久,难免想意气用事。


    正月十五,多好的日子。


    哦不,现在是正月十六,又是他的生辰了。


    二十年前,谢弈当面杀了他的母亲。


    二十年后,大仇得报。


    可谢呈衍竟没有半分畅快,他厌倦了这样的日子,也寻不到半分可以再支撑他活下去的念头,身心俱疲。


    这般乱七八糟的想着,谢呈衍踏出了国公府的大门。


    长街凄清,空无一人。


    身后火光冲天,恍若二十年前的那个冬夜。


    谢呈衍面无表情,但眼前已开始发黑,他再也支撑不住,松开了手中的剑。


    面上一凉,凭借最后那点意识,极目望去。


    雪花纷飞而落。


    隔着零星碎雪,火光下,谢呈衍竟依稀瞧见。


    长街尽头,一道瘦削的身影翩然而立——


    作者有话说:呼~到现在,两个小苦瓜终于都各自完成了自己的课题,小晞成功离开了一直以来囚困自己的地方,小衍知道了爱要学会放手,也结束了自己多年的复仇计划


    现在,小衍你来猜猜看,最后那个人是不是你的幻觉[垂耳兔头]


    以及,居然敢烧我们小晞的香囊,还说那堆狗屁话,你完蛋了![眼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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