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第 66 章 “谢呈衍,我恨你。”……
不过转瞬之间, 落雪愈发大了。
那道单薄瘦削的身影,却如一树枯枝,始终倔强地立在这漫天风雪之中。
他居然看见了沈晞, 正立在长街尽头。
撑着脑中最后一丝清明,谢呈衍忽而想起, 沈晞早就离开了京城, 还是他亲自送她离开。
临走时, 她早已对他失望,万念俱灰。
那不是沈晞,只是他力竭后的幻觉。
谢呈衍阖眸, 艰难地撑起身, 可因力气早已用尽, 每一个动作都像是被刀剐下一块肉来, 耗着最后一点生机。
眼前被血色遮盖,他在这个瞬间想了很多,又想了很少, 多到贯穿前世今生, 少到定格于一人。
再一次, 谢呈衍睁开眼。
幻觉依旧存在,可风雪太大,他看不清那双眼里的情绪。
或许是恨吧, 他想。
她该恨他的,是他卑劣算计才得来了这桩婚事,才能和她有段短暂的名正言顺的日子。
可临了又只顾复仇, 亲手推开她,一桩桩一件件,从没问过她的愿想, 简直是个一个罄竹难书的混蛋。
恨,其实也好,起码在每次忆及谢呈衍这个名字时,还能痛骂两句,总好过再无瓜葛。
雪落得越来越大,谢呈衍没有上前,亦不舍得眨眼,唯恐幻觉一触即碎。
幻觉中的沈晞,还是这副熟悉的模样,两辈子轮回,无数次好梦,处处都是她。
忽而,突有一阵激烈的马蹄声在夜中猛地回荡,谢呈衍笑了下,想来是被他之前引走的府兵已发觉异常,正要回头清算。
可他早已力竭,终于,谢呈衍闭上了眼,意识逐渐模糊,身形一晃,整个人倒了下去。
“谢呈衍!!”
这是倒下前一瞬,他最后听到的声音,自半睁的缝隙间望去,那道身影居然踏过风雪,正直直奔向他。
明知是假象,但谢呈衍还是毫不迟疑地张开双臂。
倏地,一个温软的身躯投入他的怀抱,谢呈衍摇摇欲坠的身躯,稳稳接住了她。
最终,瘫软倒下,再无意识。
“谢呈衍!”
沈晞赶忙架住他,可谢呈衍到底是个男人,全身重量压下来,将她自己也压倒了下来,只能勉勉强强半跪在地,双手抱着他的肩。
方才她站得远,风雪交加之中没看清谢呈衍的状态,此刻靠近才发觉他竟然是满身血污,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不计其数,血正缓缓涌出。
他全身的素色衣衫被染得赤红,唯独心口处毫无破损,血衣上突兀的一片白。
沈晞拧眉,鬼使神差地探手摸向他胸前,鼓鼓囊囊。
从谢呈衍怀中取出,月色清寂,火光灼目,她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
藏青色,青竹纹样。
是她之前一针一线绣好的香囊。
本该在火盆中焚烧殆尽的香囊。
他狼狈得不成样子,满身血污,可香囊却洁净如新,他把她给的东西,存在心口最滚烫最干净的地方。
沈晞心头猛地一跳,无尽的酸软尽数蔓开,指腹一点点擦拭尽谢呈衍面上的血污,露出那张苍白疲倦的脸。
“谢呈衍,你这辈子,真心信过一个人吗?”
到头来,连她也要算计着推开。
但这还不是找他算账的时候,沈晞将那只香囊揣进自己怀中,耳边马蹄声越来越近,正朝着国公府包抄。
沈晞面色微沉,凭她的力气带不走谢呈衍,她从城外想法子回来也是瞒着旁人,眼下,没人能帮她。
抬眼一瞧,已有大批人策马而来,可定睛看清为首之人,竟是楚承季。
虽然此人曾经与谢呈衍同盟议事,但方才在城门口梁拓告诉她,今日谢呈衍自己孤身一人来国公府,刻意避开了楚承季,没有叫半点支援。
这只能说明,谢呈衍其实信不过他。
沈晞不由捏紧了手里护身的刃。
到了近前,兵士果然将他们两人团团围住,楚承季翻身下马,向前走来。
目光先是扫了地上的谢呈衍一眼,啧啧摇首:“非把自己闹得这么狼狈就满意了?”
说完,又瞥向沈晞,眼神里面明显有些意外:“你怎么回来了?”
其实,那日谢呈衍烧她的香囊,沈晞便多少猜出来了,他在逼自己离开,虽不知缘由,但沈晞照做。
在谢呈衍眼皮子底下,依照他的意思,一步一步谋划离开京城。
但从他的视线中消失后,沈晞当即调头回城,好在守城的人是梁拓,瞧见沈晞,阳奉阴违地将人放了进来。
这是头一次,她成功骗了他。
可沈晞此刻眉头紧锁,正想着该不该回答,毕竟,其中还牵扯了梁拓。
楚承季倒也没有让她非要回答的意思,自顾自说:“倒是让人意外,为送你走呈衍可是花了不少心思,你自己倒回来了,这说起来,倒也算他有点福气。”
远处,忽而又有甲胄碰撞之声纷至沓来。
有个小兵小跑上前:“启禀陛下,叛军余孽正往这边赶来。”
陛下?
沈晞双眼微微瞪大,她虽听梁拓提了两句今夜东宫意图夺位,却不料,最后竟然是楚承季坐收渔利。
楚承季抚刀,没有多少意外,下令:“尽数歼灭,一个不留。”
“是!”
吩咐完,又派人上前去扶谢呈衍,可沈晞收紧手臂,戒备地看向楚承季。
“陛下,这是要带他去哪?”
楚承季漫不经心地嗤了声:“你们这夫妻俩还真是如出一辙,这辈子从没见呈衍对谁放下过戒心,你现在也照样信不过朕。”
见沈晞眉心紧锁,依旧不为所动,楚承季无奈:“放心吧,若想他死,何必费功夫带兵来救他,让他自己在这里血流而尽,直接等死好了。”
话说到这里,沈晞心念微动,谢呈衍身上的伤口正在不断出血,不赶紧止住必定会血流而死。
如此,沈晞终于短暂放下一点防备,由卫兵护着,带谢呈衍离开。
楚承季没有带着太医过来,等人的半晌功夫,眼见谢呈衍已面色苍白,有出气没进气,沈晞当机立断,亲自上手,给他赶忙止血。
一番忙碌下来,这夜已快到了尽头。
天际泛起鱼肚白。
沈晞守了谢呈衍整夜,好歹算是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来。
他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所有的血腥厮杀被隔绝在外。
沈晞握着他的手,凝视良久,还是没忍住,低骂:“谢呈衍,你太自负了,你以为这样能骗得过谁,大家还不是都在陪你演戏?”
“谢呈衍,我讨厌你。”
“谢呈衍,我恨你。”
可谢呈衍始终安静地躺着,缓慢地呼吸,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应她的话。
沈晞垂眸,曾经两人相处的场景历历在目,一遍又一遍地从脑中闪过。
忽而,想起去年上元节时那个她没有回答的问题,前两日谢呈衍还在继续追问。
为什么想提前一天知道他的生辰。
沈晞兀自轻笑了下,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蹭了蹭,趁着他无知无觉的时候,她才敢喃喃开口。
“因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好像,爱上你了。”
他们之间,恨过了,怨过了,唯独还没好好爱过。
眼里倏然涌上一层水雾,几乎瞧不清眼前人。
谢呈衍还是毫无动静地躺着,没有反应。
沈晞皱了下鼻子,泄愤似地用他的手擦去自己的眼泪,轻甩了回去。
随即见谢呈衍眉头略蹙,不自觉闷哼了下,沈晞低低惊呼一声,疑心是方才扯到了他的伤口,又赶紧探身,将他的手重新摆好,塞进衾被中去。
窗外,天色大亮。
忙活了一夜的楚承季走了进来,专来瞧谢呈衍一面。
沈晞虽然不知道他们两人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但依照这一夜来看应当没有敌意。
楚承季走近,看清谢呈衍面无血色的脸,问:“他怎么样?”
沈晞:“血是止住了,但还要再静养,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
楚承季没听懂,直言不讳:“现在还能喘气吗?”
沈晞噎了下,半晌才黑着脸,挤出一个字:“能。”
楚承季放心地摆摆手:“他命大,能喘气就能活,不是什么大问题。”
沈晞没作声,只担忧地看着谢呈衍。
活下来之后呢,他昨夜闹了那么大一番,醒来了势必还要面对不少麻烦。
可这些,她半分都帮不上。
这些事她没说,但楚承季也看得出来:“放心,以他的本事,敢干自然就想好了善后之法。”
沈晞却拧眉:“可他昨夜,分明就没想着要活着走出来。”
谢呈衍存了死志,他们谁都看得出来,抱着必死的心去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善后之法。
楚承季无可辩驳,顿时哑声,半晌才道:“那也无妨,有朕在,怕什么?”
“可弑父弑母的罪名压下来,陛下真能护得住吗?”
楚承季比她乐观太多:“既敢出动禁军,朕自然是想好了应对的法子,放心,呈衍信朕才会把朕推上这个皇位,朕自不会辜负。”
沈晞默然,思考半晌,最终还是郑重对楚承季行了一礼:“多谢陛下,夫君信陛下,臣妇自然也信。”
*
待谢呈衍苏醒,已是七日之后。
这一昏迷,他昏了太久,竟有几分恍若隔世的错觉。
在永夜里踽踽独行多年,谢呈衍想过同归于尽,想过功亏一篑,却从没想过活着。
倚坐在床上静思良久,没想到第一个来看他的竟是楚承季。
不等他说什么,楚承季反倒打量他两眼,意味深长地先开口:“醒了?你等了这么久,也算是苦尽甘来。”
谢呈衍没注意他那句话背后的意味,如今他身上有伤,无法下地,也知道自己死期将近,便不再顾及那点礼数。
“陛下要怎么处置我?”
说着,谢呈衍顿了顿,给楚承季认真建议道,“陛下现在杀我,往后才不会有权柄之忧,臣谢呈衍罔顾皇权,抗旨不遵,杀了,方能以一儆百。”
见他这般豁达,楚承季摇头一笑:“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居然还想着去死,就不惦记你媳妇?”
果然,谢呈衍面色一僵,察觉出他话里别的意味:“她怎么了?”
楚承季不答,只笑着看他,故意吊胃口。
良久,才一甩手,隔空指着他点了点:“早就走了!你说说你,连媳妇都留不住。”
听沈晞安全离开,谢呈衍才松了一口气,重新靠回去。
原来那夜所见,当真只是幻觉。
她怎会回来?
望着床顶,他缓缓启声:“她不是我豢养的笼中雀,我留不住她,亦不该留她,得以护她片刻安宁,已是幸事。”
低沉的嗓音因虚弱而显得格外沙哑,静落在房中,当不起回音。
楚承季起身,嫌弃乜了他眼:“少整那点酸牙的话。”
说罢,挥袖而去。
谢呈衍忙起身,喊住他:“陛下,臣罪无可赦,但求……”
才说到一半,楚承季却重新走近,面色阴郁,没有丝毫停顿地往他肩头给了一拳。
正中伤处,谢呈衍倒吸一口凉气。
随即,才听楚承季咬牙切齿的声音落下。
“你把半数武将都杀了个干净,杀痛快了现在想撂挑子不干?”
“没门!养好伤就赶紧给朕滚去边关。”——
作者有话说:刚好是平安夜!小衍今晚终于平安啦
但是……小晞好像不要你了,慢慢追去吧[垂耳兔头]
第67章 第 67 章 在梦中,她嫁给了谢闻朗……
太兴二十年, 上元。
东宫借薛谢两家之势举兵夺位,囚禁皇帝,迫写退位诏书, 四皇子骁勇率兵救驾,终平叛乱, 太子殁于乱军之中。
太兴二十年正月十六, 帝崩, 传位于皇子季,改元襄宁。
将军谢呈衍虽为逆臣之后,然护驾殊勇, 陛下任人唯贤, 特命其镇守边陲, 戴罪立功。
史书上寥寥几句, 将多年血流成河一笔带过。
寒来暑往,岁月更迭,薛谢之家的鼎盛早已被新人取代, 活人的日子总被今朝的鸡毛蒜皮, 明日的一日三餐挤占, 那些曾拨云诡谲的勾心斗角逐渐尘归尘、土归土。
唯有提及被陛下网开一面的谢家二子时,朝中才不免唏嘘两声。
长子谢呈衍戴罪立功,一生戍边, 无召不得归京。
次子谢闻朗失势颓唐,一蹶不振,然当年与公主楚仪的婚事照行不误, 太兴二十三年尚公主,此生幽居于城阳山,不得踏出半步。
天之骄子的陨落是茶余饭后再好不过的谈资, 可津津乐道久了也难免无趣。
日子渐渐归于平淡,本以为这些事便就此而过,再不起波澜。
直到一纸诏书,哐当砸在了所有嚼舌根的朝臣脑袋上。
太兴二十五年,将军谢呈衍,力退北蛮,屡建奇功,戡定疆域,威震四方,兹依祖制,特封为靖北王,赐青州三郡为邑,世代承袭。
青州。
又是一年冬,每逢此时仁风堂内总是人满为患,熙熙攘攘挤满了求医的病人。
沈晞近些年已能独立看诊,和温庭茂两个人一起,也直忙到太阳落山,才来得及喝上一口茶水。
忘忧瘫坐在椅上,慢慢摇头,语气生无可恋:“我们什么时候吃饭,我要饿死了。”
这些年他抽条长高,已是个俊俏少年,只是行事说话还是孩子心性。
沈晞瞧着他整个人瘫得没骨头的模样,随手抛给他一个果子:“先垫垫肚子。”
忘忧一把接住,毫不客气地咬了一口。
沈晞笑了下,低头喝着杯里的暖茶。
倏而,小院上空忽有一只飞鸟正鸣叫盘旋,沈晞被吸引了注意,仰头看去,那只鸟翅羽黑亮,体型健硕,一看就是喂养得极好。
忘忧嚼着果子嘟嘟囔囔道:“这鸟怎么又来了,也不知道是谁家养的,天天飞过来,吵死了。”
飞鸟落在院中最高的那棵树上,转着脑袋在树枝上蹦跶。
沈晞定睛打量了许久,若有所思。
忘忧不由奇怪:“鸟有什么好看的?”
沈晞这才回神:“从前在京城,我养过一只伯劳,跟它很像。”
说着,又想起京城来。
当时她离城复返,衣不解带地照料了重伤的谢呈衍多日,在确定他没有危险后,又再次启程,离开了京城,一路直往青州而来。
既然是他想她走,那她走便是了。
反正本身自己就是要离开的。
不过离京时,出于一点报复心,特意拜托了楚承季莫将她曾回去的消息告知于他。
转眼,这已经过去了五年。
也不知曾经养过的那只伯劳如何了。
忘忧再一细看,那鸟果真还是一只伯劳。
但他不以为意地啃干净最后一点果肉,果核随手一抛:“肯定不是你原先那只,从京城飞过来,那鸟飞到半路就要累死。”
话才说完,后脑勺便被不轻不重地扇了一掌。
忘忧抱着脑袋忿忿转身,正要说什么,一看,竟是温庭茂,瞬间哑火。
嗫嚅道:“师父,你过来怎么都没点响动?”
温庭茂瞪着他,指了下地上的果核:“收拾了!”
忘忧缩着肩,赶忙扫院去了。
对忘忧这般越发讨打的行径,沈晞早已屡见不鲜,还不忘冲着他露出幸灾乐祸的一笑。
可忘忧哪是吃哑巴亏的脾气,瞪着眼冲温庭茂告状:“沈姐姐说她想姐夫了!师父你快劝劝!”
说完,对沈晞做了个鬼脸,忙不迭跑了。
沈晞面对温庭茂,一时哑口无言,不知该从何解释,顿时忿忿,心底暗自给他记了一道仇。
温庭茂显然也瞧见了那院子里的伯劳:“怎么?想回去了?”
沈晞无奈:“您别听他瞎说,我挺喜欢现在的日子。”
温庭茂却挑挑眉:“你若是想了也无妨,听说那小子封地青州,早晚能见上面。”
沈晞轻扯了下唇角,狡黠地眨眨眼:“难不成您之前答应他送我离开京城的时候,就已经想到了这个?”
温庭茂被她问得噎了下:“你……知道?”
“早就知道了,师父您一点都藏不住事。”
沈晞点点头,移开目光,视线向着远处投去。
天色渐暗,四周街坊亮起灯火,唯有街尾,沈晞望向的那处宅子依旧暗着。
“还不是怪你们俩!谁都不开口,一个骗一个,把我这个老头子夹在中间难做!”
温庭茂当即一拍大腿,憋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愤怒斥道。
一个求他瞒着对方帮自己逃离,一个拜托他瞒着对方配合送她离开。
分明都是一样的目的,但就是死犟着不开口。
沈晞略带歉意地笑了笑:“那时候年轻,做事只凭一事意气,对不住师父了。”
温庭茂冷哼了声,不再说下去,也算是接受了这个没怎么有诚意的道歉。
过了半晌,见沈晞还望着街尾的那个宅子出神,温庭茂这才走上前,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那宅子已有二十多年没住人了,但常有人来洒扫收拾,想来是哪个富贵人家,宅子多得住不过来,将这个早就忘了。”
沈晞若有所思:“是吗?”
温庭茂斜了她一眼:“什么是不是的,我在这条街上待的时间比你的年岁都久,这都不信?”
不等沈晞再开口,温庭茂已甩甩袖子往厨房去了:“别傻站着了,快来吃饭。”
走出段距离,嘴里还不忘嘟囔:“这孩子最近怎么回事,老盯着那个宅子,别是染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温庭茂毕竟上了年纪,五感多少有些不如从前,说话时声音不自觉大了些,此刻,他自以为是喃喃低语,实则被沈晞听了个一清二楚。
沈晞望着温庭茂的背影走入那片残阳,忽地,没头没尾地开口:“这么多次,谢谢师父了。”
温庭茂脚步顿住,回身,不解:“谢我什么?”
沈晞终于从那宅子上移开了眼,凑到温庭茂身边,语气轻快:“就是谢谢啊。”
说完,也不顾温庭茂的疑惑,径直走开了。
天边残阳坠下,将半边天色染得火红。
沈晞抬眼,远远眺望,看着夕阳一点点被夜色吞噬,她不由得想起了离开京城后,那些频繁而古怪的梦。
在那场梦中,她还是沈晞,仍在京城。
不过,在梦中,她嫁给了谢闻朗。
至于谢呈衍,于她而言,只是有过几面之缘的夫兄,他们并不相熟。
沈晞只记得曾在某年上元,谢闻朗伤重危在旦夕,她守在门外彻夜未眠,而谢呈衍同样在一旁,陪了整夜。
很是巧合,梦中为谢闻朗救治的人竟然是温庭茂。
她如现实中这般,同样认出了他是阿娘的师父,同样死缠烂打地求着他教自己医术,并带她离开京城。
梦中的温庭茂,又一次点了头。
在她想尽办法离开京城之际,正巧楚仪看中了谢闻朗,强权相逼,迫其停妻再娶。
沈晞便是趁着众人疲于应付楚仪的这个时机,一举假死,金蝉脱壳。
那是一处断崖,朔风呼啸,可崖壁上草木横生,刚巧可作缓冲,崖底更是有一池深潭。
沈晞冒着大不了一死的决心,特意在谢呈衍的面前,自断崖一跃而下。
她需要一个见证了自己死亡的人。
只是没想到,这个人会是谢呈衍。
这位夫兄,她敬仰,同时有些怜惜,始终独来独往孑然一身,公婆待他和谢闻朗的差别,沈晞这个局外人都瞧得出来,更何况当事之人。
没想到,最后居然连她也要算计他。
悬崖很高,沈晞刚开始尚且有些害怕,可当她意识到那个见证自己死亡的人是谢呈衍时,心中不禁有些愧疚。
沈晞不敢与他多说,一是怕他突然打乱自己的计划,二是心中有愧,只草草寒暄两句,便下定决心纵身一跃。
最后一瞬,她终究还是喃喃道了一句:“对不住。”
不知缘由的,她落了一滴眼泪。
说不清是为什么,可能是生死徘徊时,多少还是心生忧怖。
谢呈衍没能救下她。
他当然不能救下她。
经此一遭,沈晞受了重伤,近乎丢了半条命。
即便当时便被守在崖底的温庭茂给捞了出来,但还是昏迷了近一个月才再次苏醒。
全身骨头断了不少,足足养了半年才能下地。
好在,她成功捡回了这条命,也成功离开了京城。
半条命换一个自由。
值。
从那之后,再无谢闻朗的发妻沈氏。
而青州仁风堂,却多了一个沈大夫。
离开京城后,沈晞来了青州,跟着温庭茂学医,日子一天天过去,她也很少再去想京城那些旧事。
直到某天,温庭茂被人火急火燎地请去出诊。
沈晞作为徒弟,自然跟着过去,不想,这次竟是在军营之中。
随温庭茂踏入营帐,有一人正血肉模糊地躺在床上。
烛火昏暗,可沈晞还是一眼看清了那张被血污遮挡的脸。
是谢呈衍——
作者有话说:温师父的前世出场在第12章,只悄咪咪提到了一句
小晞一直都是一只向往自由的小鸟,前世今生两辈子,逃离和自由始终是小晞不变的底色[垂耳兔头]
至于为情所困跳崖什么的,纯属是小衍你脑补[无奈]
第68章 第 68 章 “我要见谢呈衍”
这梦离奇荒唐, 却无端真实。
尤其,让沈晞不自觉想起谢呈衍曾无意间脱口而出的那句话——
嫁给谢闻朗,受母亲刁难, 五公主借势,逼着谢闻朗停妻再娶。届时, 寻死觅活从断崖跃下, 死生不顾。
每一句, 与这古怪的梦都无比契合。
还有街尾,那座从前她不曾注意过,被闲置的宅子, 与梦中同样如出一辙。
连温庭茂对她介绍的那句话也分毫不差。
一桩一件, 梦中所发生的一切都让她没由来地在意。
在梦里, 谢呈衍遇敌袭, 一箭刺穿心肺,重伤昏迷。
她与温庭茂匆匆赶去,但到底还是拖延了时间, 虽险险保住一条命, 可还是留下了后遗症。
箭头上涂了毒, 使得他后来每逢月圆便头疼难忍,五感俱失,生不如死。
这症状无药可解, 终生如此。
沈晞暗自算了算时日,梦中的谢呈衍重伤之时,刚巧正是这月。
伯劳再一次在院中盘旋不去, 草木萧疏,天色阴沉下来,似有一场风雪正在酝酿。
她不由揪心, 心头的不安随着日子渐近而愈发清晰。
*
幽州,驻军营地。
今日刚击退了一波敌袭,眼见天色暗了下来,将士们皆不敢放松警惕,唯恐敌军夜袭。
夜色黑沉,这夜没有月亮,巡逻军士举着火把穿梭在营帐间,一切都秩序井然,不见异样。
帅帐中,军医孙佑却已急得冷汗直流。
梁拓心急,一把拽住不停转圈的孙佑:“王爷到底怎么回事,你为何还不赶紧救人?!”
孙佑年过半百,哪里经得住梁拓这一拽,当即踉跄了两步,但也知道他是心急,不多计较。
目光转向一旁躺着的人,满身血污,双眸紧阖昏迷,已没了意识,呼吸也不比方才,逐渐弱了下去。
胸前,一支利箭直直刺入,正中心口,殷红刺目的血自伤口处不断渗出。
面容苍白憔悴,正是谢呈衍。
孙佑拧着眉同梁拓解释:“不是我不救,是我救不得!这一箭是冲着他性命去的,靠近心肺,略有差错便会当场丧命。”
梁拓自是听不懂这些,压着他往谢呈衍身侧去:“那你还不赶紧拔箭!”
孙佑见自己说了一大堆都被当成了耳旁风,跟他急了起来:“我要是会拔早早就拔了!可你现在杀了我我也不会!”
说完,他意识到失态,又缓和了语气,“你且再等一等,我已让人去请了老友过来,他研究过定然知道解决之法。”
梁拓并不吃这招缓兵之计:“还要再要等多久,你没看到血都快流干净了吗?”
谢呈衍白日里便受了伤,可眼下正是两军交战,为了稳定军心特意吩咐不许将他重伤的消息散布。
便是如此,梁拓想尽办法也只能把孙佑拉过来治伤,没想到,他偏偏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关键时候,居然连个箭都拔不出来!
梁拓怒目瞪着他,半晌又恨恨将人一把甩开。
孙佑趔趄了下,理着被他抓得凌乱的衣襟,面色不虞:“我还能有什么办法……”
还没嘟囔完,又被梁拓一眼给瞪了回去。
只能兀自转身,冷哼了声,心里默默想:“武夫!无理取闹的武夫!”
才这般想完,突然又有一个武夫急冲冲跑了进来:“报!营外有人要见梁副将!”
梁拓心里正急着,一扭头:“什么人?”
“他说自己是个大夫,其他的什么都不说,执意只见梁副将。”
一听到是个大夫,梁拓看了眼孙佑:“你请来的?”
孙佑当即否认,几个时辰前他才派人去了青州,哪里会这么快?
梁拓心里不由紧张起来,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又正巧是这个时机,实在蹊跷。
于是快步而出。
营地之外,有人正被一队兵士分外戒备地团团围住,只是戴着兜帽瞧不清样貌。
兵士瞧见梁拓赶来,默契地让开一条路。
梁拓走近,借着昏黄的火光打量着眼前人,手中按着佩剑,质问道:“你是什么人?”
那人似乎微微抬头,冷静地看向他:“梁副将。”
声线略沉,但仔细听能辨出几分清越,像是个年纪尚小的少年人。
梁拓越发审慎:“你到底是谁,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话落,对面的人没有再回应,只是从袖间取出一样东西,亮在梁拓眼前。
那是谢呈衍从前佩在身上的一只香囊,由夫人所赠,后来不知去向,谢呈衍找了许久都没有结果,以为早已在那次兵变中毁坏。
可今夜,居然会在这个地方出现在一个不明身份的人手中。
梁拓顿时一怔,眉头紧紧拧起,手中的剑已抽出半寸。
“你怎会有此信物?”
随着他的话,对面那人却缓缓摘下兜帽,整张面容在火光下逐渐清晰。
待梁拓看清来人时,整个人瞬间变了神色,下意识唤道:“夫……”
但才开口,便被对面当即以眼神制止。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沈晞。
梁拓也反应过来,此处是军营,有女子不得入内的禁令,沈晞原本的身份确实不大合适。
而沈晞显然也知晓此事,特意掩饰了一番,只扮作男装示人。
梁拓了然,挥挥手,遣退了周围的兵士。
这才上前,低声:“您怎么会来,此处正是交战之地,属下派人护送您……”
可沈晞打断了他,眸色冷静却决然:“我要见谢呈衍。”
梁拓面色微滞,掩饰道:“王爷他……”
一见他这般反应,沈晞便明白了一切,但没有时间与他多周旋,直接开门见山:“他现在是不是需要大夫,带我去见他。”
“夫人。”
梁拓不知沈晞如何知晓,这消息分明被他全数封锁,还在犹豫。
但沈晞已不再等下去,正色:“梁拓,你多犹豫一刻,他便多危险一分。”
终了,梁拓咬牙,自作主张带着沈晞进了军营。
“夫人请随我来。”
踏入帅帐,沈晞当即便嗅到了浓烈的血腥气息,待彻底看清满是血污,脸色苍白的人时,心底更是一沉。
一模一样。
与她梦中的场景,一模一样。
还好她秉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为了求个心安,便依着梦中的场景来确认一番。
不想,居然一切都是真的。
“你是谁?闲杂人等莫来捣乱!”
正在想法子给谢呈衍止血的孙佑瞧见她,扭头便要赶人。
沈晞敛去担忧,对着他略一行礼:“我是温庭茂温大夫的徒儿,师父听闻老友有事相请,特意派我过来。想必,您便是孙大夫。”
孙佑拧眉,怎么都没想到温庭茂居然会让一个年纪轻轻的徒弟过来,横眉冷斥:“他简直是胡闹!”
可在这三言两语间,沈晞已脱去身上碍事的大氅,打开了随身携带的药箱。
正上前查看谢呈衍的伤口。
孙佑沉着脸,但到底是老友的徒弟,再难听的话也不多说,只道:“罢了,你既是温庭茂的徒弟,来了也好,多一个人多一份转机。”
说着,还是不由问道:“不过你师父呢,他为何不来?”
沈晞没顾上回答,她已发觉了谢呈衍胸前那道伤口之危险,唇线紧紧抿作一线。
但动作不停,立时拿起一旁的白酒浇在手上。
孙佑见状,往一侧走了几步,让她能更清晰地看清伤口,不禁叹了一息。
氛围越发紧张,梁拓捏紧了拳:“王爷到底怎么样了?”
孙佑背过身去,似也是同沈晞解释一般,声线沉肃:“这箭头涂了毒,伤口又靠心肺,现在已然毒发始终未能拔箭。只因其箭头形制特殊,稍有不慎便会撕裂,致使失血过多,所以才迟迟未能安然拔除……”
话未说完,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叮咚”一声。
片刻间,染着鲜血的箭头已被掷落在地。
谢呈衍依旧昏迷,但在箭头被拔出的瞬间还是不自觉自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他胸前的伤口被沈晞以刀略划开,拿捏着力道,毫不犹豫地拔了箭,随即利索地用纱布堵住。
纱布转瞬便被鲜血染红。
这一些仅仅发生在孙佑只言片语间,他顿时一惊,诧异地打量起这个年轻的后辈。
可沈晞始终神色淡然:“止血。”
眼睫微垂,专注地盯着那伤口。
梁拓见到那箭头被拔出,顿时一喜,凑近:“夫……如何,王爷是不是好了?!”
可沈晞略蹙了下眉。
她还没开口,孙佑已急走上前。
一边从药箱中急忙扒拉出止血的器具递给沈晞,一边推开梁拓:“别挡光,快再拿个灯烛来!”
梁拓反应过来,赶紧照做。
手忙脚乱一番忙活,沈晞却一直平静地继续这手下的动作,熟练且胸有成竹。
最终,她举着染满鲜血的双手,退开两步,看着谢呈衍,疲惫地吐出一口气来:“好了。”
但面上的担忧还是没有褪去,接着洗去手上的血污:“此毒甚险,须尽快用药,久了会恐会有后遗之症。”
说罢,便没有任何停留地走到一旁,写下一副药方。
孙佑将她所有的动作尽收眼底。
待药方写罢,终于正色看向她,不比沈晞才出现时他的不屑,此刻眼神中全是欣赏,摇摇头叹道:“后生可畏啊。”——
作者有话说:妙手回春沈大夫正式上线!![垂耳兔头]
第69章 第 69 章 “吾妻沈晞,见字如晤”……
待确认谢呈衍伤势稳定下来, 孙佑不再多留,白日里那一仗多了不少伤兵,他还得去伤兵营忙活。
见温庭茂这个徒弟的确有几分实力, 便放心地把谢呈衍丢给了沈晞照看,自己匆匆拎着药箱去看其他伤兵。
这般正合梁拓的意思, 沈晞虽易容扮作男装进了军营, 但难保不会被其他人发现端倪, 留在谢呈衍的帅帐中才稳妥。
况且方才沈晞拔箭之干脆,让梁拓心里也有了些底气,有夫人在, 他也能安心。
幽州冬日天寒地冻, 驻扎的地方四周平阔, 没有树木遮挡, 朔风呼啸而过。
这两日起了大风,卷着沙尘拍在面上,几乎能将人吹倒。
梁拓不敢想, 沈晞是怎么孤身一人徒步跋涉至军营的, 这一路险阻, 稍有不慎便会迷失方向。
别说她一个弱女子,哪怕是他自己独自往返也要提心吊胆。
可就是如此风沙飞雪中,沈晞正巧出现在了军营之外。
火光下, 她单薄倔强,宛若一棵直挺挺的树,暗自向上生长, 始终不曾偏倒。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梁拓最后瞧了眼守在床边的身形,低首, 悄然退出了帅帐。
沈晞察觉到了孙佑和梁拓的离开,但不多在意。
后半夜时,谢呈衍伤势恶化,整个人发起高热来,迷蒙间口中不知在嘟囔着些什么,一身冷汗直流。
沈晞也顾不上分辨那些无意义的梦话,用冷水一遍遍给他擦拭身子,只想着赶紧退烧。
如此,她在谢呈衍身边守了整整一夜,擦身喂药,忙前忙后。
最后,直到天色隐隐泛白时,谢呈衍才安稳下来,身上的温度也逐渐恢复正常。
沈晞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夜过去,帐外响起巡逻操练的声音,沈晞起身用冷水洗了把脸,驱散困意,强迫自己清醒起来。
为了进入军营,也是为了路上少些不必要的麻烦,她特意易了容貌,为贴合男子样貌,面容涂得黑黄。
眼下洗濯后才露出原本的样貌来,连日赶路又守了一夜伤员,眼下已青黑一片。
此处是谢呈衍的帅帐,没人敢擅自入内,况且梁拓知晓她在里面,也会帮忙拦着。
尽管如此,沈晞醒神后也没敢多耽搁,当即自药箱中取出易容的物什,将自己重新变回了昨夜那番模样。
刚做完这一切,帐外便传来了一道声音:“夫……沈大夫,您醒了吗?”
是梁拓。
沈晞应声,将他唤了进来,梁拓来给她送早膳,而且,身后还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
放下食盒,梁拓将那少年往身前推了下:“王爷这儿您一人照顾太过劳累,属下找了个小兵帮您,有什么杂活交给他去干就好。”
视线转到那小兵身上打量了番,他也丝毫不怵,直勾勾盯了回来,目光在沈晞的面上定住。
“多谢梁副将。”沈晞颔首,转而又问小兵,“小兄弟怎么称呼?”
小兵还没回过神来,不作声,梁拓扭头一看,见他竟一点不懂礼数地盯着沈晞瞧,心里顿时一急,拍了下他的后背提醒。
在旁找补:“叫他小五就行,您别见怪,他年纪小,不懂礼数。”
沈晞没在意这些,莞尔笑了下安抚:“不要紧。”
梁拓暗暗呼出一口气来,还好谢呈衍正昏迷着,没瞧见。
小五此时也反应过来,眨眨眼:“沈大夫好!我叫小五。”
说完,也很有眼力见地上前,将食盒里的饭食取出在桌上摆开。
军营中的伙食自然不比平常精细,即便梁拓已费了功夫特意给沈晞找来了最好的饭菜,但也不过是一碗白粥,一碟萝卜。
梁拓窘迫:“沈大夫,军中物资多有不便,您且将就着,过两日运送补给属下再叮嘱他们给您专门送些其他的。”
沈晞摇摇头拒绝:“别麻烦了,我并非来此游玩,也不是吃不得苦,一切都照你们的规制来。况且,能让我进来,已经是破例了。”
梁拓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五年不见,夫人比之前变了些,说话行事温和却再坚决不过。
虽说之前在京城时,就已隐隐有些苗头,但现在越发明显了。
沈晞也不再说什么,走到谢呈衍身边试了一下他额上的温度,又掀开纱布,仔细瞧了眼伤口。
小五年纪不大,但为人机灵,干活利索,见状便跟在一旁,整理起昨夜沈晞没来得及收拾的血布,还有谢呈衍那身被鲜血染透的旧衣。
正收拾着,手上一抖搂,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竟落出一个信封来。
血已泡红了那书信一角,像是昨夜着急忙慌间,不慎被谁丢到地上,混进了血衣中。
小五诧异了下,小跑过去把东西递给梁拓:“将军,这好像是王爷写给夫人的信。”
此话一出,气氛瞬间凝滞了下。
沈晞动作一顿,疑惑地回身看去。
就见梁拓慌慌张张地把那信一把夺过来,塞进怀中,掩饰地斥道:“别瞎说,早就说你不认字多学学,怎么现在还不认字!”
可小五仰着脑袋辩驳:“我认字的!王大哥早就教我了,那上面写的就是‘吾妻亲启’四个字儿,绝对没错,不信你再看!”
梁拓噎了下,赶紧推着小五往外走:“去去去,快把那堆东西收拾了,别管了,王爷的东西你少看!”
小五还是不服,一边被推着往出走,一边扭头:“将军你是不是看不懂字!我肯定没看错!”
嘴里这般嚷嚷着,但最后还是被毫不留情地赶了出去。
梁拓心里直打鼓,讪讪回身,沈晞已慢慢向他走近。
其实,沈晞刚开始对那封信倒没不见得有多好奇,可梁拓这般态度,倒让她起了疑心。
眼下小五离开,帐里都是知道她身份的人,于是沈晞直接伸出手:“不把信给我吗?”
梁拓扯着笑:“您误会了,这信不是给您的……”
谁都看得出他欲盖弥彰,沈晞笑了下:“怎么,不是给我的?难道五年不见,谢呈衍还有个别的妻子?”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梁拓本就僵硬的笑顿时越发凝滞。
沈晞不语,只一味地看着他,面上挂着不变的笑意。
梁拓似乎暗自比较了下这两个下场,完全不再有任何犹豫,把那信递给了沈晞。
“对不住夫人,是属下僭越了。”
沈晞并不为难他,目光定在信封上,正是谢呈衍的笔迹,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四个字“吾妻亲启”。
亲眼见到这四个字后,沈晞忽地意识到了手里这封信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一时间,恍若千斤重。
她下意识回头看了眼谢呈衍,他仍在昏睡,些微天光照在他苍白的面上,相比起五年前,他瘦了许多。
“夫人,您要不……还是别看了。”
梁拓见她看出些什么,适时劝道。
可沈晞却没有听,回眸,将手里的那封信拆开。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上书如下——
“吾妻沈晞,见字如晤。
昔年,吾以机谋斫心,负卿良多,愧对结发之义。吾妻本云中青鸾,当饮朝露,翔九霄,吾却锁之囚笼,此乃平生至憾。
今大限将至,唯盼卿纵翅沧海碧霄,觅良人,筑新巢,岁岁安宁,长乐未央。倘有来生,愿作庭前梧桐,荫卿半生清梦。
哀恸长辞,伏惟珍重。”
果然,这是谢呈衍的一封遗书。
遗书。
沈晞胸口发闷,像是心尖沉沉坠着铁块。
她一字一句地看完,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情绪,但也不敢再去看第二遍,最后只能平静地合上书信。
梁拓见她不对,笨嘴拙舌地宽慰:“夫人您别担心,王爷他吉人自有天相。”
沈晞扯了下唇角,只是这笑看着颇为勉强:“我不担心,只是有些累了。”
梁拓哪里会信:“夫人……”
沈晞却看着他:“你不信吗?”
她因熬了一夜,眼底已血丝爬上,可眸光异常清亮,转向谢呈衍:“我一定会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我们之间还有账没清算,没那么容易了断。”
梁拓一滞,也不好再多说什么,转了话题,同沈晞叮嘱了几句军营中需注意的地方。
而后,便退了出去,不再打扰。
沈晞手里还捏着那封薄薄的遗书,胸口萦绕着说不清的情绪。
眸光落在病榻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形,走近,握着他的手。
谢呈衍掌心有经年累月习武而成的薄茧,粗粝不平。
她看了他许久,终究还是没忍住,叹了一息,极轻极淡的声音落在寒凉空气中。
“谢呈衍,你之前不是说要锁着我,囚着我,不准我离开你么,怎么现在却要放手了?”
“谁允许的?只要我不答应,谁允许都没有用。”
沈晞的掌心紧紧握起,那封信被她皱皱巴巴地捏着:“谢呈衍,你听到了吗,我不许你放手。”
“我不同意。”
话音才落下,沈晞忽然察觉那只手竟被牢牢地反握,握紧抓牢,力道出奇的大。
诧异抬眸,却见方才还昏迷着的人竟已缓缓睁开眼来,视线没有聚焦,茫然地落在沈晞身上。
口中正喃喃:“晞……晞儿。”——
作者有话说:小晞:现在你这条命是我的了!少在那儿作妖[白眼]
梁拓:我咋觉得背后凉飕飕的呢(挠头)(一把揪住小五的脖领子)
第70章 第 70 章 原来有一个人,曾希望他……
谢呈衍足足昏迷了四日, 在没有意识的这段时间中,他不受控制地堕入一场幻梦之中。
这梦来得蹊跷,又分外熟悉。
一如六年前他回京前的那次重伤。
正是那一遭, 他在梦中提前见到了从前素未谋面的沈晞。
后来又一路目睹她被众人相逼,跃下悬崖。
不过自那之后, 他再也没梦到过其他, 便也随之淡忘。
可这一次昏迷, 竟然又续上了五年前的那场梦。
这次的梦,始于军营,与现实如此相似, 他遭遇敌袭, 被敌军一箭刺入胸膛。
而后便是连日抢救, 待他伤势稳定转醒后, 才知晓自己曾命悬一线,若非军医请了昔日老友快马加鞭地赶来救急,否则自己怕是要藏身黄沙。
谢呈衍听罢, 自是要亲自面见这位神医。
此人不是旁人, 正是温庭茂。
之前谢闻朗遭遇匪患重伤时, 国公府请的也是这位大夫。
不想竟然会有如此缘分,谢呈衍微讶,撑起身, 郑重道谢。
可温庭茂却扶住,制止了他的动作:“将军这一谢,老朽受不起。”
顿了顿, 温庭茂才伸出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叹道:“老朽年事已高,这双手抖得厉害, 已然不中用了。将军的箭伤实则是我那徒儿上手清理,老朽受不得将军这一谢。”
谢呈衍沉眸,顺势问下去:“温大夫的徒儿在何处?”
温庭茂避开他的视线,目光略闪烁了下:“近日军营中多伤员,她便请缨帮着救治去了。”
神态中的心虚没有瞒过谢呈衍,但他没有戳破,只道:“如此,谢呈衍代全军将士谢过您师徒二人大恩。”
谢呈衍的伤口中毒,恢复得缓慢,每日都需换药清创。
然分外诡异的是,每一次换药都好巧不巧地碰上谢呈衍昏睡的时候,等他醒来后,伤口已处理妥当,却不见人。
一连多日皆是如此,谢呈衍始终没亲眼见到究竟是谁给他换了药。
而且,枕戈待旦多年,他向来睡得浅,怎么可能会出现有人近身换药,他却无知无觉的情况。
一次两次是偶然,可次数一多便不对劲了。
他心中警惕,唤来梁拓一问,才知来换药的是温庭茂的那个徒弟。
“沈大夫这些日子在伤兵营帮着军医看诊,忙得脚不沾地,每回到半夜才能挤出闲来给您换药。”
梁拓还急着为那人辩解,“将军,属下盯了这人有几日了,他除了闷头治伤,其它的一律不多碰,就是个老老实实的大夫,没有任何反常!”
谢呈衍眼眸轻眯了下,目光投向伤兵营的方向,心思微转。
为了确认,这日夜里,谢呈衍特意没有饮下梁拓送来的汤药,早早躺在床上守株待兔。
一直等到过了子时,谢呈衍才听到自己的帅帐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几声交谈低语。
一道声音是巡营的梁拓:“沈大夫,都这么晚了,我还以为你今夜不会过来了。”
“将军的伤势需得每日换药,耽误不得,今天没注意时候才来晚了。”
想来这位便是温庭茂的那个徒弟,声音听着温和,无端带着点书生气,年岁并不大。
窸窸窣窣,帐帘被掀开,有人走了进来,谢呈衍阖眼假寐。
那人脚步放得很轻,不疾不徐地走到他身边来,从容沉静,一听就知道这人这些日子一直如此。
那人将手里提着的灯放到旁边照亮,逐渐凑近,没有丝毫犹豫地就要去解谢呈衍的衣物,呼吸喷洒在脖颈上,带起一片痒意。
谢呈衍装睡时断然没料到,不过是换个药竟也能被此人换得这般折磨。
当即蹙了下眉,一把抓住在他胸前作乱的手,猝不及防睁开眼来。
那人猛地低呼一声,向他看来。
视线交错的一瞬间,谢呈衍顿时也是一怔,尽管她刻意伪装了番,可谢呈衍还是一眼认了出来。
这个人,分明与他那位早亡的弟妇,样貌如出一辙。
当年,是他亲眼看着她从断崖跃下,后来在崖底还寻到了那具已被野兽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尸骨。
已经死了的人,怎么又会在此处相见?
手上的力道下意识松懈了几分,谢呈衍下意识低喃了声:“弟……妇?”
她没有回应,但看着他的目光分外惊恐,半晌才转开眼,瞥向一旁没有被动过的汤药,秀气的眉头拧了起来。
从他掌心抽出手来,起身:“将军怎么没喝药?您身上的毒不容小觑,药一日都不可断。”
沉浸在她死而复生中的谢呈衍反应过来 ,往后靠了下,打量她:“你倒是个有趣的,说你胆小,却敢在药里给我加迷药,说你胆大,却到三更半夜才敢偷偷摸摸地来。”
沈晞只一味地低着脑袋反驳:“并非迷药,只是将军需要休息,才多加了几味安眠之物。”
什么安眠之物能让他彻底睡死过去,连个谎都编不好。
谢呈衍嗤笑了声,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个久别重逢的故人。
忽而又想起京中的谢闻朗,不由开口:“在你‘死’后,我那弟弟一蹶不振,只顾着借酒消愁,成日宿于青楼之中,拉着一个同你长得几分像的舞妓唤你的名字。谁也劝不动拉不走,一喝醉,逢人便问有没有瞧见他的‘晞儿’。”
谢呈衍缓声说罢,去看她的神色,却见沈晞眼中始终没有任何波动,就像是在听一个陌生人的消息。
半晌,沈晞才抬眼,直直迎着他的目光:“将军认错人了。还有……”
谢呈衍等着她的下文。
却只听到一句:“时候不早了,您该换药了,汤药我会给您重新热了端过来。”
声线清冷疏离,毫无半分温情。
谢呈衍终于正视起这个人来。
烛火映照着那张被黑黄颜料遮盖的面,眸光却始终清亮坚决。
直到这个瞬间,谢呈衍才猛然反应过来,她当年孤注一掷地跳下去,哪里是为情所伤,分明仅仅是为了逃脱囚笼。
他摇摇头,叹了一息,语气里却透着笑:“你倒是个薄情寡义的。”
沈晞不动声色:“将军说笑了,医者仁心。”
自那夜被戳破身份后,沈晞没有承认,谢呈衍也没有细究。
一个女子身份入军营虽不妥,但她到底救了不少将士的性命,他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一无所知。
最后他们师徒二人离开军营时,谢呈衍为表谢意,亲自去送。
直到道别之时,沈晞骑在马上回眸看向他,神色一如往常的平静,只淡声说了一句话。
“依草民拙见,将军的弟弟对亡妻并非是思念成疾,整日流连于秦楼楚馆,从花街柳巷的舞妓中寻人做替,分明是对她的折辱。”
只此一句,她便转身追上了温庭茂,再也没回头。
谢呈衍望着那道背影,轻笑了下。
本以为这会是他与她最后的交集。
可后来他大仇得报,孤身一人返回青州,那是他母亲的埋骨地。
他想了很久,不想葬在其他地方,唯有青州。
于是特意找了一座钟灵毓秀的山,草木丛生,风景独好。
在夜幕落下来时,没有任何遗憾地划破了左腕,他早已不期待明日照常升起的太阳,多少年来都如出一辙令人生厌。
就像他厌恶自己与那个人五分相似的样貌,厌恨自己身上留着那个人的肮脏的血。
谢呈衍释然地阖上眼,感知着血液一点点离开身体,头脑渐渐迷失知觉。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他居然还会再次睁开眼。
那是第二日清晨,腕上的伤口传来清晰的痛感,谢呈衍察觉到自己仍旧活着。
缓缓睁眼,却只见原先涌出鲜血的伤口竟已被包扎止血,他面前生了一堆火取暖,而正对面坐着一人,靠在身后的树干上浅眠。
是沈晞。
这一次她没有易容,肤色白皙,晨光照在她面上,分外安然。
谢呈衍诧异,没想到还会再见到她。
眸光一偏,看到她身旁的背篓,猜测她应是上山采药,偶然遇上了他,又因那点医者仁心,不分青红皂白地施救。
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一时格外复杂。
正当此时,沈晞也转醒,看到他并不意外,只道:“醒了?还能走吗?”
谢呈衍没有回应,也没有要离开的打算,抿唇看着自己腕上的伤口。
可忽地,对面抛来了一样东西,谢呈衍下意识接住:“这是什么?”
沈晞已开始收拾背篓,准备下山,随口说道:“花种,我偶然得来的。虽没见过花,但听说很漂亮,如果你有心种下后说不定能看见花开。”
怔然片刻,谢呈衍轻笑了下,她分明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尚未打消,用这种拙劣的法子试着劝他。
可一包花种又能如何呢?
谢呈衍叹了一息,但到底还是收了下来,她毕竟是出于好意,这山中危险,他不如生前再做一回好事,先送她下山。
如此,谢呈衍跟在沈晞身后,一步步走下山去,草木蔓生,多年后相必定能遮盖住那一片浸入土中的血痕。
默默跟在沈晞身侧,送她下山,一路走回了仁风堂。
谢呈衍看着她在堂中忙碌起来,便也不再多留,他该走向自己的结局了。
可偏就在转身时,忽然有人紧紧拉住了他。
谢呈衍好奇,是个中年妇人,他从没见过。
许是人之将死,他现在瞧见什么都能格外宽容,笑问:“您这是做什么?”
可那人只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手颤抖得厉害,眼底溢出几点泪光:“你……你知不知道……许婵……”
谢呈衍瞬间眸色一凛。
许婵,是他母亲的闺名。
他沉声质问:“你是谁?”
可那妇人竟拉着他的手,在大街上,直接哭了出来:“少爷,真的是小少爷,老奴终于等到你了。”
少爷。
当真是很久很久之前的称呼了。
在他尚且年幼,随着母亲生活在青州时,家里的仆人才会这样唤他。
谢呈衍自久远的记忆中回想起面前的这个人来,她是许婵的贴身丫鬟。
当年本要随他们母子二人去京城寻谢弈,可刚巧家中父亲病逝,无奈回乡,这才躲过一劫。
没想到这么些年,她竟还活着,竟还在青州。
她看着谢呈衍的眼睛看了许久,忍不住泪水:“小少爷的眼睛跟小姐还真是一模一样。”
从她口中,谢呈衍才得知母亲当年居然给自己留了一处宅子,就在这条街的街尾。
因这宅子是母亲当年背着舅舅偷偷给他留的,除了这个贴身丫鬟,无一人知晓,故而当年在薛家给谢弈善后时,没能被查出来,这才得以幸存。
这些年来,丫鬟一直帮忙打扫着这个宅子,聊做寄托,她自己也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遇上那个本该和小姐一起葬身火场的小少爷。
谢呈衍踏进了那座宅子。
当年事发突然,母亲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念想,每每怀念,只能在脑海里一遍一遍回忆着曾经。
从未想过多年之后,他竟能亲手收到母亲留给他的东西。
在这宅子的书房中,他还发现了一样东西,是许婵写给他的信,从他刚出生到百年,整整百封,写给每一岁的他,还附带着每一岁的生辰礼物。
一封接着一封,谢呈衍拆开了所有的信,挨个看过去。
他一直看到天亮,心头淤积多年的委屈悉数散去。
原来真的有一个人,曾希望他能平安喜乐地活过百年。
谢呈衍不敢再待下去,几乎狼狈地逃出宅子。
沿着长街走下去,他再一次看见仁风堂,还有早起忙碌的沈晞,于是停下脚步。
今天的太阳照常升起。
沈晞也瞧见了谢呈衍,见他失魂落魄,无奈地走上前,当场抓着腕给他把了一脉。
同时刻意忽视他想自尽的念头,委婉劝道:“你受了伤就该静养,多思伤身。”
谢呈衍低眸,看着她搭在自己腕上的指尖,修长有力,低语了声。
“你又救了我一命。”
沈晞却没在意,随口说:“我救过的人多了,将军不是第一个,也不是唯一一个,不必放在心上。”
倏然,谢呈衍抬眸,恍惚间,想起她的名字——
晞,乃破晓。
曾经,那场大火将他困宥于六岁的第一个夜晚,漆黑夜色下的火光冲天永久刻印在了瞳孔之上,目之所及通通化为灰烬。
他不停地徘徊于黑夜,伴着燃不尽的烈火,没有来处,寻不得去路。
如今眼前,天光洒下,将沈晞周身镀出一圈窄小的金边。
细碎光影化作丝线,顺着眸子滑入谢呈衍的骨血,最后游走全身,紧密地缠绕在心脏上。
那袭长达十余年的黑夜终于被猛地撕开一道裂口。
晨光自裂缝泄入,猛然滋生疯长,他恍惚坠入无边浪涌,翻滚起一片藏在角落中,早已被他忘却的记忆。
那是六岁的谢呈衍,刚刚经历了那场大火,被人带走后,安置在一处客栈里。
他当时并不知晓杀了母亲的那个人是谁,一睁眼便想着溜走,赶去府衙报官。
六年的孩子突遭大难,整个人都不大清醒,跌跌撞撞地向客栈外跑去。
那个时候,他曾不慎撞到了一个年轻妇人。
她看到腿上撞过来的谢呈衍,没有责备,惊呼了声:“这是谁家的孩子?”
说罢,蹲下来与他平视,然后温柔地拿出帕子来,给他擦了擦脸上没洗掉的脏污。
谢呈衍一心想着报官,找出杀人真凶为母亲报仇,于是不耐烦地推开了她,拔腿向外跑去。
出门后,他焦急地辨认着方向,隐约间听到了身后追出来的妇人和她丈夫的谈话。
“容儿,你可是被他撞着了,没事吧?”
“沈郎,我无妨,但那个孩子好像有点不大对劲。”
“管他做什么,想来是哪家的小皮猴子窜出来了,横冲直撞的,一点都不如你肚子里咱们的孩子。”
妇人轻笑,抚摸着肚子:“是啊,这孩子可真听话,一点都不闹腾。沈郎,我想好孩子的名字了。”
“哦,是什么?”
“昨夜,我梦见肚子里的是个女孩子,乖巧伶俐,实在惹人喜欢。待我一睁眼,便见窗外天光将明,生机勃然,故取名为晞。你觉得如何?”
“晞,沈晞。容儿这个字起得好,那就叫她晞儿。”
沈晞。
原来早在无人察觉的刹那,他们曾擦肩而过。
可惜当时的谢呈衍一心复仇,从未在意。
“晞儿……”
轻渺到几乎融进夜色的呓语从干裂起皮的唇边溢出,昏迷数天的谢呈衍,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作者有话说:小衍:看清楚了?另外那个才是后来者
小晞(呼他一巴掌):怎么又整这些死动静,还回来吃饭吗![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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