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废柴师妹,但上神 40-50

40-50

    第41章


    地面持续震颤, 碎石从头顶不断落下。


    清也疾驰在交错的石道间,一面躲避坠落的石块,一边追赶被拖走的尘无衣。


    就在快追上时, 一道石墙陡然自地面升起,截断她的去路。


    清也紧急刹停, 就这么一瞬间,石道轰然移位,尘无衣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


    又是几声重响,几面石墙接连落下, 彻底将清也困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地宫的轰鸣渐息, 震颤止歇。


    石道不再移动,在纵横间将空间切割成无数狭小隔间。若从高处俯瞰, 便会发现整座地宫已悄然化作一座巨大的石砌迷宫。


    清也拿出闻听,却发现它不知何时失去了灵光,彻底变成了一块沉甸甸的废玉。


    清也没有犹豫,立刻通过神识联系夜妄舟。


    神识交汇的那刻,夜妄舟就道:“闻听不能用了。”


    果然。


    “应该是他们动了手脚。”清也背靠石墙坐下, “我跟丢了,你那边怎么样?”


    “他们两个和我在一起。”


    听到这句, 清也心下稍安。有夜妄舟在,束修和云凌霜不会有事。


    夜妄舟:“别太担心, 既然他们在看,尘无衣应当没有性命危险。”


    清也能感觉到巡天司的窥视, 夜妄舟自然也能。


    “我是怕这里又混进了一些不听话的东西。”


    清也垂着眼睛,从水镜里看,与其他受困的弟子没什么分别。


    夜妄舟听懂了清也的言外之意。


    从踏进这座地宫的那一刻起, 他就感觉出来了——这里藏着魔气。


    “帮我个忙。”清也忽然站起来,朝西面的石墙走去。


    “好。”


    夜妄舟话音落下的瞬间,巡天司的水镜突然灭了。众掌门正看自家弟子看得津津有味,见状纷纷蹙起眉头。


    与此同时,秘境内,清也手掌贴上石壁,灵光自掌心溢出,坚不可摧的石壁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缝。


    清也微一眯眼,整座石墙轰然倒塌。一条不知通向何方的石道赫然出现在眼前。


    “怎么回事?”座上的莫问涯不满地扭动身体,旁边青灵君摇着扇子,弯起一双桃花眼:“年久失修呗,还能怎么回事。”


    青灵君挥动羽扇,朝水镜飞去一道灵光,镜面闪动几下,画面重新回归。


    “欸,这娃娃竟然出来了?”胖掌门捋须,望着在石道中行进的清也,露出几分讶然。


    方才的四方阵明明是死局啊。


    清也听着巡天司里的闲话,微微勾唇。


    地宫阴湿多瘴,仙灵气息在这里尤其瞩目,自己出手容易被发现端倪,但夜妄舟就不一样了,他一只鬼,最适合动手脚。


    夜妄舟的声音通过神识传来:“找到尘无衣了。”


    “我也找到了,”清也说。


    方才破坏石墙的时候,她顺便扫视了整个地宫,在深处的一间墓室里发现尘无衣的气息。


    “不妙的是他正独自往主墓室走。”


    清也脚下不停,边说边转过拐角,足尖不知踢到什么,前方忽然冒出一只石怪。


    “石门只进不出,道被封死了,”夜妄舟顿了顿,“你注意那副棺材了吗,它不太对劲。”


    “那就主墓室见。”清也没有废话,躲过石怪迎面一击,反手抓住它的脖子一扭。


    灵光闪过,石怪哗啦啦滚做一堆碎石,消散在地面。


    “束修和云凌霜交给你了,”清也拍掉手上的石灰,道,“注意安全。”


    “好。”


    巡天司对秘境的气息波动异常敏锐,即便以神识暗中感应,久了也难免被察觉。夜妄舟正欲切断联系,耳边却忽地传来一句:“不止他们。”


    你也要小心。


    地宫另一头,夜妄舟眼睫颤了颤,好半晌才轻轻应了声:“好,你也是。”


    夜妄舟收回神识,肩上被人拍了一下。


    云凌霜从后探出头,顺着他先前的目光,望向面前空无一物的石墙:“在笑什么?”


    他笑了吗?


    夜妄舟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嘴角。


    没有吧。


    云凌霜涉世未深,瞧不出一个少男被撩拨后的怦然,心思全在如何破局上。


    “我和师兄想了个办法。”她拉着夜妄舟走到墙边。


    束修正蹲在地上画着什么,见他来,便抬起头道:“这是传音阵,能将凌霜的琴音扩散出去。她想通过回声的细微差别,试着勾勒出这地宫的大致轮廓。”


    琴音撞上石壁与穿过空荡通道时的回响确不相同,若能精准捕捉,理论上足以描绘出地宫的形貌。


    只是此法极耗心神,对音修功力的要求更是严苛。以云凌霜如今的修为,想要绘制出完整的地图,恐怕还力有未逮。


    想到清也的交待,夜妄舟顺水推舟道:“入口已经被堵死,我们不必看回头路,朝前走,到主墓室即可。”


    人造秘境归根结底是为了试炼弟子,巡天司肯定不希望弟子半途而废,地宫四面都是石道,出口只可能是那副棺椁所在的主墓室。


    云凌霜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这里人声太杂,不够安全,所以我得麻烦你帮我护法。”


    束修要布阵,清也和尘无衣都不在,除了夜妄舟也没旁人。


    他们的运气比清也好一些,所在位置的石道不知被谁一掌劈断,石墙在激烈的撞击下,坍塌挤压出一个三角形凹陷,成了一个简陋的庇护所。


    这里没有灵材,束修只能以石块为阵基,摆出最简单的传音阵法。云凌霜站到阵中央,抬手唤出青冥。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青冥基本认命,不再像最开始那样排斥云凌霜的摆弄。


    “你就到那——”云凌霜的话还没说完,夜妄舟已然抬手落下结界,将他们所在的区域整个包裹起来。


    夜妄舟收回动作,看她:“什么?”


    “……没事。 ”


    云凌霜本想说在缺口处警戒就好,不必耗费太多力气。但见夜妄舟随手就能捏出结界,便知他的修为比她想象的要高出许多。


    夜妄舟见她面露讶异,意识到什么,随口敷衍道:“早年在外飘零,孤苦无依,不得已多学了些防身术。”


    鬼修之道诡谲,更偏重魂体与阴煞,而护体结界需要以强大的灵力支撑,通常不是鬼修的强项。


    但云凌霜没追问,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


    巡天司众人正聚精会神看着自家弟子破局,忽而听到一阵呕哑嘲哳的乐声,不由蹙起眉头。


    “谁家音修扰人心智?”


    各掌门纷纷将目光投向临窗处的一位抱着猫儿的白袍女修。


    万律宗的掌门秀眉一拧:“看我作甚,我家孩子都在火泉。”


    众人便又默默移开目光。


    “好似又是凌霄宗的。”原先关注清也的胖掌门寻到了音源,摸了摸下巴:“以琴音探路,这几个孩子倒有几分聪明。”


    才说完,又一人慢悠悠道:“就怕聪明反被聪明误喽。”


    地宫内,拉锯般的琴音越传越远,游荡在石道内的石怪被琴声吸引,开始朝三人所在处汇集。


    云凌霜闭着眼,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耳畔捕捉的琴音回响;束修盘坐在一旁,双手在胸前结印,源源不断朝传音阵中输送灵力。


    唯独抱手靠在洞壁上的夜妄舟,缓缓睁开了眼睛。


    “沙沙”


    滞缓的摩擦声从废墟外传来。一只由碎石勉强组成的手臂不知何时探了进来,抓住两面支撑的石墙,正要掰开,被人一脚踩住关节。


    夜妄舟脚下用力,石臂应声而断,掉落的石块发出莹白的光,原地开始重组。


    夜妄舟没有停顿,转瞬掠出洞口,失去手臂的石怪听到动静笨拙地转过身,被迎面而来的拳头砸中脑袋。


    庞大的身躯骤然散架,莹光飞舞消散,变成了一堆真正的石块。


    刚解决完一个,身后便又有恶风袭来,另一只更为高大的石怪抓向他的肩。夜妄舟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侧身避过的同时,石怪被他一个过肩摔,重重掼在地上。


    束修和云凌霜被这动静惊得眼皮一跳,才一分神,便听夜妄舟的声音传来:“做好你们该做的。”


    二人立刻收敛心神,加速手下动作。


    夜妄舟说完,双手卡住石怪的脖子,就地一拧——


    咔嚓。


    石怪挣扎的动作戛然而止。


    云凌霜的琴音未完,源源不断的石怪从四面石道中生出。夜妄舟的身影在逼仄的石道中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不知不觉间,巡天司等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


    “这孩子身法不错。”


    “哪个宗门的,以往倒不曾听过。”


    “好像还是跟着凌霄宗来的。”


    “”


    夜妄舟没工夫去听他们的议论,越来越多的石怪被琴声吸引来。


    这些石怪动作缓慢,但体型过于庞大,夜妄舟既要快速解决它们,又得时时留力,避免石怪狂乱的攻击震塌结界,束手束脚。几轮下来,他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额角也见了汗。


    他盯着黑暗中源源不断涌来的轮廓,眼神暗了下去。


    “可惜是个蛮小子,不懂变通,”有人见夜妄舟进退维谷,叹息道,“一人之力,如何挡得住千军万马。”


    “秘境而已,该跑就跑嘛。”


    “欸,他要做什么?”


    水镜之中,众人看见夜妄舟抬起手,一股鬼气自他脚边升起。巡天司内顿时一片哗然。


    “鬼修?他竟然是鬼修?”


    石道秘境依托巡天司地底灵脉构建,灵气充沛,鬼修在此本该寸步难行。可这年轻人竟单凭肉身与石怪缠斗许久,实在令人心惊。


    众人看向水镜的目光渐渐复杂。


    “抛开灵脉不谈,这地宫本就是古墓。”有人道,“他要是懂得转化此地灵气,说不定真能扛过去。”


    立刻有人嗤笑:“那是飞升境鬼修才有的本事。他要有那能耐,现在该与我等坐在一处,还闯劳什子秘境。”


    话虽这么说,众人的视线却聚焦在水镜上,期待着夜妄舟接下来的反应。


    闲话声从夜妄舟展开的神识传入耳,他弯起唇角,缓缓抬手,接着——


    水镜灭了。


    秘境深处,失去监视的刹那,夜妄舟周身威压再无保留。


    浓稠的鬼气如潮水涌出,扑向蜂拥而至的石怪。所过之处,石怪纷纷崩解,化作齑粉。


    与此同时,琴音戛然而止。


    “找到了,”云凌霜睁开眼,朝外头道,“在西北方向,那的回音最为空洞,可能是一条主道,或者就是通往主墓室的方向。”


    她的视线被石墙遮挡,看不见外面的战况,夜妄舟收了威压:“知道了。”


    他擦了擦指腹。也就在这一刻,巡天司内,熄灭的水镜表面灵光一闪,影像重新清晰起来。


    束修抹掉额头的汗珠,维持阵法的消耗让他脸色发白,他扶着墙站起,钻出石墙裂缝,与夜妄舟汇合。


    “我们得赶紧走,方才布阵时,我感觉到这里的石道还在缓慢移动。”


    “嗯!”云凌霜重重点头。


    三人不再多言,身形掠起,朝着西北方向疾奔而去。


    巡天司内,众人望着水镜中突然亮起的景象,以及那三道在通道中狂奔的身影,一时瞠目结舌。


    “这几位怎么就出去了?”


    没等他们想明白,大殿一侧的某面水镜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一掌门惊道:“有人到主墓室了?”?


    什么时候的事?


    短短片刻,他们究竟错过了多少!!


    作者有话说:掌门们:短短几分钟,错过整个世界(哭)


    要入v啦,下一章会在周日凌晨更新,掉落万字大肥章,的朋友不要熬夜等~再次感谢支持,比心[亲亲]


    第42章


    粘稠的血滴落到地上, 滚了灰,脏珠子般的一颗,旋即被纷乱的脚步踏碎。


    石怪在身后紧追不舍, 踏步声震得地面发颤。尘无衣在乱石间跌撞奔逃,冲过一处弯角时, 猛地停住脚步,回头挥出一剑。


    剑风狠狠劈向头顶悬垂的岩柱。断石轰然砸落,烟尘四起,瞬间封死了来路。石怪咆哮着被埋在石碓下, 尘无衣趁机闪进一条狭窄的漆黑石道。


    所有声音突然消失了。尘无衣力竭倒地,背靠石壁剧烈喘息, 喉间满是血腥气。


    左臂伤口火辣辣地疼。他闭眼摸出储物袋里最后一粒清畅丹咽下。药丸滑过喉咙带来些许凉意,脸上渐渐恢复了些血色。


    尘无衣有自知之明, 他清楚自己一个人走不出秘境,所以被石道卷走时第一反应就是联系同伴。


    可闻听失效了,传音符也没带。本想找个地方暂避,却撞上了那庞然巨怪。


    他体质本就弱,打不过, 只能跑。


    这一路逃得狼狈,浑身是伤。幸好运气不算太差, 找到了这个洞穴。


    回想刚才的惊险,尘无衣仍觉后怕。


    他稍作调息, 取出闻听看了看,果然还是毫无动静。


    尘无头撇撇嘴, 将闻听放回储物袋,仰起头,开始打量这个洞穴。


    周围一片漆黑, 似乎有滴水声,尘无衣忍着痛,抬起胳膊勉强捏出一个微弱的火诀。


    就在灵力亮起的瞬间,整个石洞仿佛忽然苏醒。四壁上的夜明珠依次亮起,散发出清冷的光辉,将洞穴照得清晰可见。


    尘无衣他这才看清,自己正身处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窟中。顶上垂下无数大小不一的钟乳石,水珠正从尖端缓缓凝聚,滴落在地面的水洼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口原本沉入石道的棺材,此刻正静静地安置在洞穴中央的一池浅水中。


    石棺盖并未严丝合缝,而是错开了一道窄缝。数条黄泉泪的触须正从缝隙中钻出,缠绕着潮湿的棺壁。它们通体流转着灼热的红光,色泽比之前所见更加浓烈。


    墓穴里寂静而潮湿。面对这口被撬开的棺材,尘无衣心里有些发毛。他握紧手中的剑,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朝石棺挪去。


    巡天司大殿内,水镜清晰地映出洞穴中的景象。


    莫问涯望着镜中尘无衣那张颇有几分眼熟的脸,轻轻嘶了一声,“这孩子”


    他不由望向高处的万剑宗掌门尘仇染。后者闻言,只将目光淡淡扫来,冷峻的眉眼依稀与尘无衣有些相似。


    莫问涯十分有眼力见地闭上了嘴,不再多言。


    秘境里,尘无衣在距石棺十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他忽然意识到不对。石怪生于地宫,怎会轻易被碎石拦住?它不曾追进来,只能说明这洞穴里有让它忌惮的东西。


    尘无衣眼神中多了几分谨慎,他看了看棺椁上那些妖异的红色触须,决定退回原处等待同伴寻过来。


    然而就在他转身时,一道温柔的嗓音轻轻响起:“乖孩子,快过来。”


    尘无衣浑身一僵,不敢置信地停下脚步。


    怎么会是娘的声音?


    那声音仿佛看透了他的迟疑,带着几分哽咽,幽幽传来:“娘在这里等了好久,乖孩子,你不愿意见我吗?”


    尘无衣循声望去,只见棺椁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着淡蓝衣裙的女子身影。


    她背对着他,肩头微颤,似在低泣:“娘都没有见过你。”


    理智警告尘无衣,他娘早在他出生那日便已难产离世,绝无可能出现在此地。


    可他转念又想,万一呢。


    万一就像在洞天里那样,娘亲也曾留给他一缕残念?


    尘无衣心中如此想,脚步已不自觉朝她移去:“娘?”


    水镜中呈现的画面却不似尘无衣看见的那样温馨。那些从棺椁中伸出的黄泉泪触须已由赤红转为墨黑,它们疯狂缠绕交织,拧成一具扭曲的人形黑影。而尘无衣目光涣散,脚步虚浮,正直直朝那黑影走去。


    “那是什么鬼东西!”莫问涯霍然起身。


    棺椁里放的是玉面将军的剑魂,何时变成了这种东西。


    胖掌门没在殿内找到奉息的身影,立刻唤来值守的弟子:“奉息长老何在?”


    “长老被寻云上仙请走议事,此刻该在紫竹林里。”


    “快去把他叫回来!”


    值守弟子正要领命去了,青灵君却笑:“玉老、莫掌门何必着急,许是巡天司做了什么改动,不妨坐下再观望观望。”


    他说着瞥了眼岿然不动的尘仇染,笑得意味不明:“尘掌门都还坐这呢。”


    万剑宗贵为三宗之首,奉息不在,殿中便由尘仇染坐镇。玉老想了想,也觉自己僭越,正要抬手召回那名弟子。身旁又传来一道冷哼。


    却是听花门的掌门思无邪不乐意了,她冷眸微扬:“他坐着管什么用,我看这东西邪门。你,继续去找奉息。”


    思无邪出身魔道,对邪秽的感知远胜常人。玉老听她这么说,神色又开始动摇。


    你一言,她一语,值守弟子谁都开罪不起,只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尘仇染。


    尘仇染眼帘未抬,只淡淡道:“去。”


    尘无衣正一步步挪向洞窟中央的黑木棺材。


    “好孩子…好孩子…”黑影语气变得兴奋。


    触手变作黑线,从混沌人影脚下蔓延,缠上尘无衣的脚踝、小腿,如木偶丝般收紧。


    尘无衣浑然不觉,任由它们捆绑,带着自己来到大开的棺材前。


    忽然他不动了。


    “娘,”尘无衣转过头,木然望着离他咫尺的蓝衣女子,“孩儿有一问。”


    黑影愣了一下:“什么?”


    “你见到我,开心吗?”


    黑影从善如流:“娘当然开心,娘等了好久——呃。”


    话音未落,心口已经被长剑贯穿。


    “可是我一点都不想见到你。”尘无衣目光冷静清明,手中长剑狠送,动作利落,毫无半分先前的呆滞样。


    黑影受创,身上的蓝衣如蜕皮般剥去,它转过身,歪了歪头,成结的黄泉泪须散开,好似蛆虫落了一地。


    尘无衣忍住心头恶寒,斩开缠绕在脚上的黄泉须,这才收了剑,扯下衣摆去包扎被剑刃割得鲜血淋漓的手心。


    记载黄泉泪的古籍上说过,黄泉泪属于致幻类灵植,采摘者稍有不慎就会被它蛊惑心神。


    方才为了保持情醒,他一直抓着剑刃而不是剑柄。


    可疼死他了。


    尘无衣撇撇嘴,心疼地看了眼自己的右手掌,转而去捞棺材内黄泉泪的本体。


    只是才碰到棺身,便听轰隆一声!


    洞口猛地炸开,一头巨大的石怪凌空飞来,砸在地上,瞬间崩解为满地碎石。


    “别碰它!”


    碎石灰尘中,气喘吁吁的清也立于废墟前,对尘无衣大喊道。


    几乎在清也出声的瞬间,原本已经失活的黄泉须迅速缠住呆愣中的尘无衣,一把将他拖入了棺材。


    一股浓重的黑气霎时从水池爆开。紧接着,整个地宫都开始颤动,无数黑线从地面、墙壁、洞顶,疯长出来,刹那间绕满了整个洞穴。


    “吱…吱嘎……”


    棺材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异响,尘无衣摇摇晃晃从棺材往外爬,双目泛白,脸上布满黑紫的经络,七窍内中不断逸出缕缕黑气。


    竟是噬魇鬼!


    巡天司内,所有人的脸色齐齐一变。


    巡天司明令禁止往秘境里投放高阶魔兽,这东西怎么混进去的?!


    思无邪当即按捺不住:“我去救人!”


    “奉息长老还没到,你急什么?”有人出声阻拦,“噬魇鬼虽是高阶,但那么多弟子在场,未必对付不了。”


    青灵君比较淡定:“秘境有规定,任何长老均不得出手。你现在进去,听花门可就失去大比资格了。”


    “你们还是人吗?”思无邪怒火中烧,“比赛重要还是人命重要?丢你们进去试试?”


    “你这话什么意思?临时增加难度考验弟子,以往也不是没有过。”


    “这不是试炼,这是逼命!”


    眼看争执再起,莫问涯转向一直沉默的尘仇染,有些急躁:“这种时候你还当什么哑巴,说句话啊!”


    尘仇染扫了眼水镜中被附身的尘无衣,垂眸道:“既然已派人去请奉息长老,就等他来了再议。”


    话音未落,水镜“啪”地彻底碎裂。


    众人脸色再变。思无邪一把挥开阻拦的人,怒道:“谁爱等谁等,老娘等不了!告诉奉息,什么狗屁大比,我听花门不参加了!”


    说罢化作一道灵光,直奔凛冬城而去。


    思无邪一走,好几个处于摇摆不定的掌门有样学样,纷纷表态:


    “我也去看看我家的。”


    “加我一个。”


    “我也去我也去”


    转眼间,大殿空了一半。


    “这”玉老沉吟道,“思掌门说得不无道理。往年再古怪,水镜从未出过问题。我知道奉息不在,你压力很大,但规矩终究是人定的。”


    尘仇染微蹙起眉。莫问涯嫌他犹豫,推了他一把:“哎呀走吧,留个人在这儿回话就行了!”


    *


    秘境内,清也暗叫不好。


    原本打出的灵力硬生生在半空转向,轰然击向一旁的石壁。


    噬魇鬼与被附身者同生同死,她得先把噬魇鬼从尘无衣体内抽出来。


    顾不上隐藏身份,清也以仙力捏诀,飞速掠向噬魇鬼,靠近它的那一刻,并指化掌,朝尘无衣额头狠狠拍去——


    然而对方纹丝不动。


    下一刻,她击出的力量被原封不动地震回。肩头传来骨骼错位的闷响,清也整个人被狠狠掀飞。


    她凌空御气稳住身形,同时传音给夜妄舟:“情况不对,别来主墓室,先带他们出去!”


    棺中黑气如沸水般翻涌,甚至穿透石壁,向外蔓延。


    石道内行进的夜妄舟瞥向周围,只见狭窄的通道壁上,无数黑线如同拥有生命的般急速生长交织,转眼将各个路口堵死。


    “来不及了,替我撑一会。”夜妄舟只说了这么一句,旋即眉眼一沉。


    清也会意,落地时脚步一折,反手便朝洞口方向击出一掌。黑线应声燃起幽火,即将封死的洞口被烧出一个窟窿。


    走在最前的云凌霜与束修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后背一股大力推来,身不由己地向前冲去。


    “啊啊啊啊!”


    碎石子迎面打来,云凌霜下意识举手挡脸,可那些石子却像长了眼似的,纷纷自行改道绕开。


    云凌霜逐渐意识到什么,不再尖叫躲避,而是稳住心神,主动迎合背后那股力量,快速往主墓室奔去。


    主墓室内,清也额头渗出汗珠。


    噬魔兽身上有东西压制她的仙术,寻常法术难以奏效,只能依靠这具身体本身的灵力硬抗。


    ‘尘无衣’瞧出清也的气息乱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扭曲的面孔像是在笑:“跑不掉的你们一个都跑不掉都来当我的养料吧!”


    四周的黑线应声狂舞,疯狂朝她所在的方位挤压而来。


    清也她一边闪避着黑线刁钻的攻击,一边分心维持洞口那簇驱散黑线的灵火。而噬魔鬼有意消耗她的体力,攻击的速度越来越快。


    “嘶”


    高强度的拼杀让清也动作慢了半拍,一道黑线擦破衣袖,裸露的皮肤立刻被烫出一道焦黑,她轻轻吸了口气。


    维持洞口的灵火也随之猛地一暗。


    然而就是这么一刹那,封锁洞口的黑线瞅准空隙,猛地合拢。


    还挺聪明。


    清也冷笑一声,不等她发力,便听“咻”地一声。


    几支裹挟着灵光的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射入即将完全封闭的洞口边缘。箭矢上的灵力骤然爆发,将缠绕的黑线再次炸开一个缺口。


    “这边!”


    白芙跳进入口,对清也点头示意,肩上还背着一个不省人事的金息。


    白芙将金息安置在石壁凹陷处,转身便加入战局。她双掌翻飞,灵力如潮水般涌向黑线。


    有人相助,清也压力顿时小了不少。


    “外面什么情况?”她边打边问白芙。


    “快塌完了。”


    白芙认出异变的人是凌霄宗的弟子,发觉清也还在有意维持着洞口,不禁问道:“不堵门吗?有一些弟子也在往这里来。”


    解决噬魔鬼最快的方式就是连同寄体一起杀了,若是别的弟子聚集过来,恐怕保不住尘无衣。


    清也自然明白这一点,她道:“再等几个人,很快。”


    同时不忘催促夜妄舟:“还不来吗?”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掠过洞顶:“来了。”


    束修与云凌霜被一股巧劲从洞口送入,踉跄落地。紧随其后的夜妄舟袖中飞出数枚漆黑鸦羽,直直钉入噬魇鬼四肢。


    洞口随着三人落地,被彻底封死。


    ‘尘无衣’怪叫一声,将鸦羽尽数返还。


    夜妄舟随即蹙眉,眼底闪过一丝疑虑。


    “无衣你怎么了?”云凌霜刚站稳便瞧见尘无衣的模样,吓得声音发颤。


    噬魇鬼忽然蜷缩起身子,用尘无衣的嗓音呜咽:“好疼…师姐、师兄,我好疼……”


    束修于心不忍,脚步微动,正要上前被清也厉声喝止:“他被噬魇鬼附身了,现在认不得你们。”


    噬魇鬼?!


    束修一愣,云凌霜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被噬魇鬼附身的人,如果不能在三个时辰内恢复意识,将永远困在自己的梦魇里,彻底失去神智,沦为噬魇鬼的寄体。


    “那、那现在该怎么办?”云凌霜舍不得用青冥对付自己的师弟,只是操控琴音躲避袭来的黑气。


    白芙道:“秘境里面不该出现这么厉害的魔兽,长老们能从水镜看到我们,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清也没说话,她早就感觉不到巡天司的窥视了。估计那边也不大好。


    “你的法力伤得到它吗?”清也给夜妄舟传音。


    夜妄舟摇了摇头。


    这只噬魔怪修为显然不同于寻常魔怪,方才射出的鸦羽用了他五六成功力,照理把它从尘无衣体内逼出来并非难事。


    但是他没做到,鸦羽没入尘无衣身体的那刻,夜妄舟感受到了久违的失力,似乎有什么把力量全部吸走了一样。


    “它身上有东西作祟,”夜妄舟沉下目光,像是想起不好的记忆,“很不巧,我在玄情身上也发现过。”


    听到和玄情有关,清也疑了一下,不合时宜地想到一个一直困惑着她的问题。


    玄情在天界为仙,向来本分行事,夜妄舟和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搭上的线?


    但现在显然不是解疑答惑的好时机,清也暂压下心头疑虑,只问:“后来怎么解决的?”


    “没有解决,玄情一直很痛苦。”夜妄舟说。


    事态紧急,清也没深思他话里的‘一直’是什么意思,立刻转换思路道:“噬魔怪如何不重要,要紧的是救出尘无衣。”


    “噬魔鬼会将寄体的魂魄困在梦魇中,为今之计,只有我分魂去把尘无衣唤醒,你替我掩护。”


    清也的魂魄不全,梦魇困不住她,是去唤醒尘无衣的最好人选。


    夜妄舟知道劝不住她,只道:“要怎么做?”


    “先放倒他们。”


    灵魂出窍非常人能做到,贸然施法,会吓到这群孩子。


    清也说动就动,侧身避过一道黑影的扑击,抬高声音朝众人喊道:“我有办法了,全都到我这儿来!”


    她话音未落,人几步跃向一块巨石之后。


    云凌霜最先赶到她身边,束修紧随其后。白芙挽弓朝噬魂怪连射两箭,逼得它后退几步,这才转身跃至石后。


    “什么办法?”云凌霜急问。


    几人聚在石后,虽说便于商量,却也容易被一锅端。白芙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


    清也等他们都凑近了,才压低声音:“办法就是——”


    她朝最后方的夜妄舟递了个眼神。


    夜妄舟曲指微弹,几人便无声无息地软倒在地。


    清也挨个扶住他们,小心地让他们躺平,这才对夜妄舟道:“我和他们,都交给你了。”


    “慢着。”夜妄舟在她施法前扣住她的手腕,“最多两个时辰。若你出不来,我会动手。”


    若不考虑尘无衣的安危,以清也和夜妄舟的修为,即便用不出法力也能利落解决这只噬魔鬼。灵魂出窍算是舍近求远的办法。


    清也没有点头,只轻声说:“放心,我一定把他带出来。”


    话音落下,她身子一软向前倒去,被夜妄舟伸手接住,稳稳揽进怀里。


    噬魂鬼见到这一幕,怒气更盛:“竟敢在此安睡,如此怠慢本座——本座要你们死!”


    千万条黑线自它身后迸发,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朝夜妄舟迎头罩下,似要将他彻底绞碎。


    “本座?”夜妄舟听见这自称,轻嗤一声。


    下一刻,比噬魂鬼周身更浓重的黑气自他掌心涌出,如利刃般撕裂黑网,直扑噬魂鬼而去。


    噬魂鬼再能耐终究是鬼物,抵挡不住来自万鬼之王的威压。


    “你你是!”噬魂鬼脸色骤变,刻入灵魂深处的恐惧让它不由战栗,真真正正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滚回去。”


    夜妄舟强压下杀意,黑气如锁链缚住噬魂鬼,硬生生将它压回棺中。


    “夜妄舟!你是叛徒,竟帮他们对付同族!”噬魂鬼反应过来,态度不见收敛反而骂得更凶,“有本事你杀了我啊!杀了我!”


    噬魂鬼声讨的是他,口口声声喊着的却是自己死。夜妄舟脑中闪过什么,盖棺的动作略顿,莫名问了句:“给你力量的东西,让你痛苦?”


    噬魂鬼却如同失了理智,只喊叫着:“杀了我你们都去死杀了——”


    问不出东西,夜妄舟果断合拢棺盖,将余下的咒骂尽数封存。


    抱着清也转身之时,迎面撞上一张惊恐的脸。


    金息不知何时醒了,死死捂着嘴,瞪大眼睛盯着他。


    不知听见了多少。


    夜妄舟挑起眉,金息浑身一颤,手起刀落往自己颈侧一击,紧接着两眼一翻白,直挺挺倒了下去。


    这回倒识相。


    夜妄舟扯了扯唇,抬脚跨过他,抱着清也寻了处干净地方。


    才要放下,目光扫过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众人。略一沉吟,还是将人揽在怀里。


    另一头,进入梦魇的清也来到了一片枫叶林中。


    正值深秋,天高云淡,午后的阳光从交织的红叶间筛落,在身上映出斑驳光点,暖洋洋的。不远处传来阵阵清亮的嬉笑声。


    她循声望去,看见一群身着劲装的年轻剑修,有男有女,正在林间空地上比试切磋,身形起落间,衣袂翻飞,洋溢着蓬勃的朝气。


    而在他们的不远处,一截干枯断裂的树干上,孤零零坐着一个小男孩。他身形看着比同龄人更为纤细,脸色也有些苍白。


    清也认出,那是小时候的尘无衣。


    尘无衣正低着头,专注地用一柄小刀,细细削着手里的木棍,试图将它变成一柄小木剑的模样。


    他的技术并不怎么好,加之时时被周围的热闹吸引,削了半天还只有个大致的轮廓。


    忽然他跳下枯木,拽了拽离他最近的一位女修,递上木剑,细声细气道:“师姐,能不能帮帮我?”


    女修热情应好,很快替他削好了木剑。


    “谢谢。”尘无衣扬起脸,稚嫩的面庞上多了几分光彩,“我以后——”


    尘无衣的话没说完,女修就笑着跑回同伴身边,重新与他们嬉闹起来。


    清也在旁看着,尘无衣心中所想却明明白白出现在她脑海。


    他想问:以后能不能和你们一起玩。


    女修没听完他的话,尘无衣有些失落,他回到枯木上,从后方的背篓中拿出一根崭新的木头,从头开始削。


    清也的目光落向背篓,这才发现那里已经有了好几把木剑。


    在尘无衣的梦魇里,清也如同一个旁观者,若是不主动上前搭话,里面的人都发现不了她的存在。


    清也想了想,走到枯木另一头坐下,决定继续观望。


    日头逐渐西斜,尘无衣背篓里又多了几把木剑。


    过程和前几次一样,都是尘无衣主动请求帮忙,对面就削好递来。尘无衣再想说什么,对方就又走了。


    清也看出来尘无衣并不是真的想要木剑,他只是借着削剑的由头,和同门搭话。


    而同门永远热情,友善,疏离。


    清也眯起眼,指节在枯木上轻敲,似乎明白了什么。


    太阳要落山了,年轻的剑修们勾肩搭背往回走,尘无衣背起竹编背篓,孤零零跟在他们身后。


    背篓太大,沉甸甸压在尘无衣肩上,连个头都好似矮下去一截。


    清也跟在最后慢慢走,忽然尘无衣歪了下脚,扑通一声摔在地上,连鞋子都摔掉一只。


    几乎是同时,清也和尘无衣齐齐望向前方。等待有人能回头,看他一眼。


    可是没有。


    尘无衣在原地坐了许久,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山路上显得格外孤单。他望着那群人说笑着越走越远,眼看就要消失在弯道尽头。


    他终于忍不住,带着一丝哭腔朝那个方向喊出声:“师兄师姐——”


    声音在山道间显得微弱。


    弯道那边的人影顿住了。有人回过头,随即一个年轻的师兄急匆匆跑了回来,俯身将他扶起,叮嘱他要小心。并替他捡来鞋子,拍掉衣服上的杂草碎屑。


    尘无衣低着头说谢谢。


    情绪却很低落。


    他微微动了动脚趾。


    清也立刻注意到,他的鞋子并不合脚,脚后跟处空出一截,周围皮肤磨得发红。


    来扶他的师兄却一无所觉,揉了揉他的脑袋,转身去追前面的队伍。


    尘无衣身量矮,腿也短,没走几步又渐渐落在后面,与前方喧闹的人群拉开距离。


    清也望着那小小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侧动了动。


    孤零零的影子旁,就多了朵小花。


    尘无衣在日落前回到了宗门。


    清也抬头瞧了眼门匾——万剑宗。


    一路走到山腰一处僻静的院落。屋子不算破旧,但位置确实偏远,四下里听不见什么人声。


    那双不合脚的鞋,尘无衣又穿了好几天。直到一个清晨,他独自跑出门,回来时手里提了一双明显合脚许多的新布鞋。


    他坐在门槛上,自己脱下旧的,换上新的,来回踩了踩,脸上没什么表情。


    之后,尘无衣开始在院中练剑。


    可他身子骨实在太弱,一套基础剑诀没使完,就已脸色发白,喘得厉害。


    清也没打搅他,梦魇构筑出来的世界没有时间,是日还是夜全取决尘无衣的记忆。


    一日黄昏,尘无衣练得格外狠,剑风凌乱,不管不顾地催动着微薄的灵力。


    靠在树杈上的清也坐起来,果不其然,见他脸色一变,捂住胸口猛地咳出一口血,整个人软软倒在了院中。


    四下无人,清也正思忖要不要出手,只见不远处说说笑笑走来一群人,穿着不同于剑修的服饰,腰间挂着挂了个青玉葫芦。


    清也见状重新坐了回去。


    悬庐谷的弟子来万剑宗交换学习,一人路过尘无衣门前时发现了他,当即呼朋唤友,诊脉的诊脉,拿药的拿药。


    一片哄乱中,清也注意到其中一个万剑宗的弟子悄悄离开了,看样子是要去找什么人禀报。


    尘无衣似乎病得不轻,几粒药丸下去仍不见清醒迹象,弟子们便将他背去了药房。


    清也略加沉吟,决定跟着尘无衣走。


    才到药房,周遭场景变化,时间过去大半月。


    尘无衣身体见好,开始日日往药斋跑。


    他不再整天练剑,反而静下心来,跟着药斋弟子辨识草药,学着控火、看炉。慢慢地,他竟真摸出些门道,能自己炼制些基础的丹药了。


    清也步调便慢下来,安静地当着他的旁观客。


    大半年后,尘无衣炼出了自己的第一枚丹药。


    一枚低阶筑基丹。


    清也见他吃下了丹药,经过几日调息,终于在同期弟子都已经筑基的情况下,步入练气期。


    尘无衣站在院子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嘴角轻轻牵起了一抹笑意。


    这是清也入梦魇后,第一次见他笑。


    尘无衣满怀欣喜跑到主殿外,问值守弟子:“父亲何在?”


    值守的弟子比了个“嘘”,将他拉到一边,弯下腰说:“掌门正在处理要务,现在不便打扰。”


    清也有一瞬的诧异。


    尘无衣这待遇,竟还是掌门之子么?


    她抬眼看去,只见尘无衣“哦”了一声,点点头,转身却绕到另一条小径,熟门熟路地绕到了掌门尘仇染居住的院落外。


    他正要上前,却听到院内传来对话声,尘无衣下意识缩回脚步,隐在假山后的阴影里。


    水榭内,一位绿衣男子正对尘仇染感慨:“听弟子们说少主连日苦修,现下已成功练气,实属不易啊。”


    尘仇染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他生来愚钝不祥,纵使日夜勤修,也难改根本。”


    清也心道这话刻薄。


    “少主天生体弱,能走到这一步已付出良多。说到底他还只是个孩子”绿衣似乎也觉尘仇染太不近人情,不由替尘无衣多说了两句。


    尘仇染却打断了他,漠然道:“万剑宗不养无用之人。”


    假山后,尘无衣脸上的光彩一点点黯了下去。


    他默默转过身,沿着来时那条僻静的小路,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时光流转,又是两个寒冬过去。


    尘无衣炼制丹药的手法越发纯熟。靠着大量服用提升修为的丹药,他的境界也一路攀升,渐渐赶上了同辈。


    他开始跟着师兄师姐们进入密林历练。


    还是那片熟悉的枫叶林,只是这一次,他们不再只在外围徘徊,而是走向了深处。


    密林内部危机四伏。每当遭遇凶猛妖兽,尘无衣总是下意识地后退。


    他清楚自己的修为全靠丹药堆砌,根基虚浮。更多时候只是握着剑,默默收拾师兄师姐们斩妖后留下的残局。


    万剑宗以实力为尊,如今再没人会像他小时候那样,听见呼喊就转身回来帮他。


    尘无衣自己也怕给人添麻烦,遇到困难总是咬牙自己扛着。


    这一年,尘无衣八岁。


    修仙界的孩子普遍早熟,八岁年纪往往已显露出少年模样。但尘无衣因天生体弱,身形瘦小,看起来和凡间八岁孩童没什么两样。


    清也看着他在追赶一只低阶灵兔时,脚下踏空,整个人摔进一个捕兽坑。


    右腿传来钻心的疼,怕是断了。


    尘无衣试着运转灵力,却发现气息滞涩,根本提不上来。他又尝试徒手爬,然而坑壁陡峭湿滑,几次尝试,都以重摔回坑底告终。


    林中的光线越来越暗,虫鸣声此起彼伏。


    坑底潮湿的泥土沾满了他的衣裤,尘无衣听见远处传来师兄师姐们的折返的动静。


    他们说说笑笑,谈论着今日的收获,那些声音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林外。


    却始终无人发现,队伍里少了一个他。


    尘无衣张了张口,没发出任何声音,他抱着受伤的腿,把脸埋进膝盖里。


    时间依然走着,几番日升星落,万剑宗都没再来人。


    清也坐在坑边,默默看着他。


    被遗忘的尘无衣蜷缩在坑底,好似进入了一个静止的空间。


    正当清也看不下去,打算捞他上来,手背忽然传来一点粘稠的凉意。


    “师妹!”


    清也动作一顿:?


    她低头,看见一只蜗牛正趴在她手背上,两根触角疯狂地左右摆动:“师妹师妹!是我啊!”


    这下确定了,是这只蜗牛在说话。


    “你是尘无衣?”清也狐疑地捏起它,凑到眼前仔细打量。


    “没大没小。”蜗牛在她指尖不满地扭了扭,“先别管这个,快离那个坑远点!它在故意装弱引你过去。”


    它?


    清也眨了眨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你没被噬魇鬼迷了心智?”


    “什么?那东西竟然是噬魇鬼?!”尘无衣的声音透过蜗牛壳传来,显得比清也更加震惊。


    清也却生出几分警惕,梦魇幻境里不可能出现两个寄体,这只蜗牛和坑底那个,肯定有一个是假的。


    她屈指轻弹蜗牛壳:“你说你是我师兄,怎么证明?”


    平白遭疑,尘无衣语带气恼:“我费劲爬了几天才找到你,你倒怀疑起我来了?”


    清也不为所动。


    蜗牛的两根触须耷拉下来,声音里透着无奈:“我不知该如何证明。它在地宫的时候,扮作我娘亲骗我,我刚识破,你就闯了进来,接着我便到了此处,成了这副模样。”


    清也没急着定论,尘无衣生怕她不信,又道:“你刚来我就发现你了,你在我背篓上插了朵花,是不是?”


    “嗯”清也语气依然听不出什么,“所以呢?”


    “所以我是真的啊!”尘无衣急起来,“你仔细想想,我从小就在这片林子玩,掉坑更是家常便饭,能爬不出来?”


    “再说,你几时见我受困,只眼巴巴等人来救?”他顿了顿,有些别扭道,“我哭喊只是想让他们多注意我罢了。”


    唔这倒是。


    换鞋也好,治病也罢,最终都是尘无衣自己照看自己。


    清也沉吟道:“那为何你现在才出声?”


    “我喊了,是你没听见!”尘无衣提起这个更是来气,“我现在是只蜗牛,你们一步顶我爬半天,我根本追不上。”


    清也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还笑!”尘无衣的触须气得直抖,“快说正事,这到底是哪儿?你怎么进来的?我们怎么出去?”


    清也略一思忖。既然噬魇鬼没能困住尘无衣,这里就不是真正的心魔,不过是它依着尘无衣记忆编织的幻象。


    “你被噬魇鬼夺舍了,魂魄被困在此处。它正用你的身体在外作乱,我是来救你的。”她有意略过了自己如何进来的细节,“要出去也简单,杀了它就行。”


    清也朝坑底示意。


    尘无衣果然没有深究,催促道:“那你快去。”


    “我不行,要你上。”尘无衣没心魔,清也一下就轻松了,她斜卧在枯树枝上,神情怡然自得。


    “我是只蜗牛。”尘无衣重申。


    “蜗牛也能杀人。这是你的梦,什么做不到?”清也把他往坑边一放,语气带着几分怂恿,“去,咬它。”


    逗狗呢?


    尘无衣撇嘴,慢吞吞地往下爬去。


    坑底的那个“他”正闭目昏睡,脑袋无力地歪向一侧,纤细的脖颈完全暴露在外,看上去脆弱不堪。


    终究是顶着自己的脸,尘无衣一时有些不忍,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清也。清也冲他鼓励地点点头。


    尘无衣心一横,想象自己生满獠牙,猛地朝那个自己的脖颈咬去——


    就在他下口的刹那,清也指尖灵光一闪,一道细微的光芒悄然缠上蜗牛的身躯。


    而地宫内,一道强光轰然冲开沉重的棺盖。夜妄舟几乎在同时挥袖,一道淡金色的结界落下,将仍在昏睡中的众人护在其中。


    一只蜗牛自棺中飞出,在空中迅速化作尘无衣的魂体,腰间仙丝莹莹闪烁。


    与此同时,棺内尘无衣发出凄厉嘶吼,面容扭曲。


    数道黑气自七窍喷涌而出,在半空中汇聚成噬魂鬼的模样,重重砸落在地。


    不等它爬起,数片鸦羽挟着灵索凌空刺下,将它死死钉缚在原地。


    同时间,棺木轰然炸裂。尘无衣魂体归位,整个人滚入一旁的水池。水花四溅中,他猛地一颤,睁开双眼。


    “咳、咳咳”尘无衣从池中探出身,狼狈地扒住岸边剧烈咳嗽起来。


    一直安静躺在夜妄舟怀里的清也恢复意识。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枕在夜妄舟腿上,不由一怔。


    就在这时,被缚的噬魂鬼却突然放声大笑。它强行冲破夜妄舟的禁止,猛地抓住插在心口的鸦羽,用力刺得更深!浓黑鬼气瞬间喷涌而出——


    “等等!”清也想留活口,却已来不及。


    噬魂鬼身形迅速溃散,化作缕缕黑烟,最后的嘶声回荡在地宫:“自由了”


    噬魂鬼一死,整座地宫随之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穹顶裂开巨缝,碎石如雨砸落。


    “出口开了,”夜妄舟收回外探的神识,看向清也:“这里要塌了,快走!”


    *


    地宫外,巡天司的长老们几乎都到齐了,人人面色凝重,低声交换着看法。为首的奉息紧锁眉头,目光投向半空中的寻云。


    寻云凌空而立,紧盯着脚下的地宫,周身灵光流转。


    主墓室外的弟子已全数救出,唯独主墓室的门纹丝不动,她几次试图探入仙力,都如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就在寻云准备分神探查缘由时,那道阻碍神识的无形屏障忽地消失了。


    她心头一松,正欲全力破门——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自地底爆发,整座山体剧烈震颤。墓宫应声崩裂,乱石如雨纷飞,浓重的烟尘翻滚着冲上天空。


    “退后,开结界!”


    “保护弟子!”


    混乱的呼喝声中,寻云敏锐地捕捉到一缕极淡的黑气自爆炸中心窜出,以惊人的速度向远空遁去。


    她毫不犹豫,身形化作一道流光破空追去。


    也因此,她没能看见——就在她转身的刹那,漫天烟尘与坠落的乱石间,两道狼狈的身影背着弟子,从将塌的洞口踉跄冲出。


    其中一人,身上仙力未消。


    作者有话说:一口气结束秘境,写爽了。希望大家也看得愉快~


    感谢落日余晖宝宝的营养液[亲亲]


    第43章


    黑气速度极快, 寻云一路追着它,疾行至离墟与西海交界处,那黑气忽然一闪, 竟凭空消失不见。


    寻云停下脚步,略一思量, 下意识朝离墟的方向迈出了半步。


    “寻云?”


    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寻云当即收了脚步,转过身,面上露出惊讶的神情:“义兄?你怎么会在这里?”


    姬无发一身黑甲, 执枪立在丈外。见寻云转过脸来,才收起武器, 眉头微蹙:“这话该我问你。怎么不打招呼就来了?”


    仙人无谕私闯离墟,若被人揪住辫子, 任凭二人私交再好也说不清。


    寻云歉笑:“中州噬魔鬼作乱,我追着它一路至此,一时未注意,惊扰义兄了。”


    能让寻云下界,可见事情不小, 姬无发挂念云凌霜安慰,当即追问道:“眼下事态如何, 可要我帮忙?”


    “不要紧,就是那东西跑得快, 没抓着。”寻云微笑道,“义兄别担心, 弟子们都没事。”


    她说着目光落向姬无发身上的黑甲:“义兄这是刚和人打完?”


    吃了寻云喂来的定心丸,姬无发眉头舒展开,松缓道:“今日混沌塔有些闹腾, 料理了几个不安分的。刚去回完主上,走到这就遇上你了。”


    魔族容易被混沌塔释放的气息激发魔性,姬无发向来不敢在这上面松懈。


    寻云却是一疑:“鬼王不在离墟?”


    “主上的行踪,岂是我等能够妄加揣测的。”姬无发笑着含糊。


    寻云会意,不再多问。二人又客套几句,便各自离去。


    悬庐谷药斋内,青灵君收回悬脉丝,对着软座上的白芙微微一笑:“好了,没什么事。”


    近旁天机门掌门闻言,紧绷的神情略松,朝青灵君拱手:“多谢青灵君为小女医治。”


    “白掌门客气,不过是些皮外伤,谈不上医治。倒是有一点,”青灵君拂袖,看向白芙,“我且问你,右臂处的裂伤,是怎么来的?”


    白芙垂眸低声:“前些日子练习拉弓,不慎扭到了。”


    “原是如此。”青灵君意味深长地一笑,转而向白掌门道,“令嫒已是同辈翘楚,还这般勤勉,真该让我门下那些弟子听听,也好知耻而后勇。”


    “实在是天资愚钝,唯有些勤奋尚可一观。”白掌门含笑谦辞,眉宇间却难掩欣慰。


    白芙一言不发,正说着,奉息从外头走进来。


    众人见状,赶忙朝他行礼。白芙也赶紧站起来,奉息抬手轻摆:“不必多礼。”


    “贤侄伤势如何?”


    白掌门道:“有劳长老记挂,已无大碍。”


    奉息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白芙,语气温和许多:“可曾记得在秘境中,发生了什么?”


    “我们遇上了噬魔鬼,打了一场后来,后来就不记得了。”白芙按了按额头,在秘境里的记忆从醒来开始就变得朦朦胧胧。


    奉息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追问道:“‘我们’?还有谁?”


    “是凌霄宗的弟子。”


    旁边有人补充:“还有个外来的鬼修,地宫坍塌之时,便是他和凌霄宗的几个把人背出来的。”


    “对!”白芙一拍手,眸光晶亮,“那个人很厉害,还想将附身在弟子身上的噬魔鬼打出来。差点就成功了。”


    鬼修。


    奉息若有所思,他接着又问:“他们眼下在哪?”


    “呃”


    当时情况危机,众人只顾看管自家弟子,这凌霄宗去了哪还真没在意。


    一干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说不出个大概。


    白芙略作思索,回道:“他们之前在凛冬城的明来客栈落脚,现在多半也在那儿休整。”


    奉息微微颔首,扫了眼屋内众人:“寻云上仙已查明,此次事端,是因玉面将军魂体安置有失,被噬魔鬼钻了空子。如今妖魔已除,诸位不必惊慌,大比如常进行。”


    一听到“寻云上仙”四个字,众人神色明显一松,纷纷露出敬服的表情。


    奉息语气随即肃然,令道:“此事虽已平息,但各宗仍须引以为戒,严加自查,绝不可再给妖魔可趁之机。”


    众人齐声应是。


    奉息交代完毕,转身便走。


    值守弟子恭敬地将他送至垂花门外。奉息步履从容地绕过长廊。


    就在拐过廊角的刹那,脚上黑靴变为素白锦履,长袍微拂变作宽大的月白袖衫,身形也显出清挺的轮廓。


    正是寻云的模样。


    寻云驻足廊下,掐指算了一卦,随即化作一道流光朝凛冬城方向掠去。


    那值守弟子刚收回目送的目光,正要转身回禀,却见长廊另一端,奉息正与暮声并肩走来。


    值守弟子微怔,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几步上前行礼:“长老可还有事要吩咐?”


    奉息眉头微蹙:“我何时来过?”


    弟子被问得一愣,挠了挠头,语气也有些不确信了:“就、就方才,您不是才从这儿出去”


    暮声闻言抬起头,面无表情往周围一扫,忽然开了口:“师父。”


    奉息经暮声这么一提醒,顿时回过神来。


    寻云贵为上仙,不便时常现于人前,故而会借他们身份在人间行走。


    奉息敛去异色,恢复如常,对弟子随意摆手:“无事,想起些琐碎,不必惊动旁人。”


    说罢也不再往内院走,带着暮声便转身离开了。


    只留下那弟子站在原地,一脸困惑地挠着头。


    明来客栈内,尘无衣接连打了几个响亮的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整个人裹在棉被中,只露出凌乱的黑发和半张泛红的脸。


    清也端着药碗走过来,在榻边坐下。她轻轻吹了吹药碗的热气,这才递到他面前:“趁热喝。”


    尘无衣没有防备,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大口,整张脸立刻皱成了一团:“这什么啊好苦。”


    “你自己开的方子啊,”清也气定神闲地看着他,“说是能调理气血,增益补气。”


    她唇角微扬,“当初我可是老老实实喝了好几盅呢。”


    尘无衣顿时不吭声了,显然想起了故意往清也药里多加苦药材的事。


    他把药碗往外一推,缩回被子,闷闷道:“不喝了。”


    清也却笑出声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别闹脾气,现在你可是出名了。外面都在传,说有位尘少侠单枪匹马降服了噬魔鬼。”


    “真的?”尘无衣狐疑地从被子里探出半个脑袋。


    清也将闻听递到他面前。果然,广场上多了许多讨论凌霄宗的帖子,其中摘回黄泉泪的尘无衣最受人关注。


    尘无衣看着看着,耳根微微发红,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可没过多久,他又撇了撇嘴:“其实也不是我厉害。如果没有你们,我怕是早就困在梦魇里出不来了。”


    清也却摇摇头:“你没有被困住,即使我不来,你也是能出来的。”


    “真的?”


    “自然,你识破了噬魂鬼的幻术,它就困不住你。只是暂时被夺了舍。”


    尘无衣不由自主地咧开嘴笑了,又把半张脸埋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水润的眼睛。


    含着点羞怯,姑娘似的。


    清也想起在幻境中看见的那些往事,静静地望着他:“师兄一直都很厉害。”


    “哎呀你别这么盯着我。”尘无衣一把拉起被子蒙住头,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看了我的记忆,也该知道我从小就是不中用的。”


    “娘亲生我的时候难产,没撑过去。我从小体弱多病,明明是剑宗子弟,却连剑都提不稳。我爹他很失望,所以不太喜欢我。”


    尘无衣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他把我扔在弟子院自生自灭,其他人知道我的身世,也都不太愿意亲近我。我在万剑宗就是个可有可无的人吧。”


    清也垂下眼。尘无衣在万剑宗的处境,让她想起了自己初入昆仑山的时候。


    她没有来处,更没学过如何与人相处。加之入门晚,在一众弟子中间,总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


    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觉得自己和别人之间,好像总是隔着些什么。


    “或许你看出来了。那天在枫叶林,他们是真没发觉我不在了。”


    也是真心不在意他。


    尘无衣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个不算好看的笑容:“所以我自己从坑里爬上来后,就没再回去。”


    这段往事并未在噬魔鬼的幻境中出现,清也轻声问:“之后你就来了凌霄宗?”


    “嗯,”尘无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也是走投无路了。身为万剑宗少主,别的宗门知道我的身份后都不敢收。只有师姐,听完我的身世,只叫我编个像样点的来历。”


    清也忍俊不禁,尘无衣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确实是云凌霜做得出来的事。


    清也笑完,不忘问他:“既然离开了剑宗,为何还执着剑道。以你的天资,去做药修或丹修,会更合适。”


    “我明白。”尘无衣这次没再像从前那样含糊其辞,而是端正了神色,“可我还是想试试,想证明一次自己。”


    “我娘曾是很有名的剑修。作为她唯一的孩子我总得让她不白生我一场。”


    清也没再劝他,只是问道:“你想如何证明?飞升?还是问鼎剑道?”


    “都不用。”尘无衣摇摇头,“那些都太远了。我只想闯一次剑林。听说那里留有剑仙的残魂。我想得到他一句认可。”


    他说完,见清也垂眸不语,又故作轻松地挑起眉梢:“我知道这很难,就随口一提。闯不闯得过其实也无所谓啦,就是想给自己找个由头。”


    他笑了笑:“毕竟还顶着万剑宗少主的名号,总不好轻易就把祖宗的路给扔——”


    “可以!”


    房门“砰”地被推开,云凌霜大步走进来,束修跟在她身后。她朗声笑道:“早说啊,区区剑林,包在我们身上了。”


    尘无衣的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整张脸顿时通红:“你们、你们怎么都在外面偷听!”


    云凌霜直接走到床边,把他从被子里挖出来,调侃道:“不偷听,上哪知道我们少主藏着这样玲珑的心思,嗯?”


    尘无衣羞恼不已,跳下床手忙脚乱地把人都往外推:“去去去,谁要你们多事!”


    “哎哎——”


    连带着清也一起被推到门外,看着眼前砰然关上的房门,不禁相视而笑。


    门内,尘无衣背靠着门板,伸手贴了贴发烫的脸颊,终究没忍住,也低头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来点温馨的小点心~


    第44章


    明来客栈前店后院的格局, 几人才准备去前店吃饭,就见小二跑来,说外面有人找凌霄宗弟子。


    “是什么人?”束修问。


    “巡天司来的弟子, 说是叫暮声。”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有些不解。


    暮声忽然来找他们做什么?


    店小二引着他们穿过前厅, 掀开二楼雅间门口的布帘。暮声独自坐在窗边的榆木桌前,手边一壶碧螺春正袅袅地冒着热气。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未抬,手腕轻轻一转, 将杯盖扣在了桌上。


    不起眼的一个动作,却让清也眉梢一挑。


    寻云?


    她来干什么。


    寻云转过脸, 窗光映在他侧脸,琥珀色的眼眸在几人面上轻扫而过。


    “他呢?”他骤然发问, 云凌霜和束修都愣了一下。


    谁?


    “鬼修。”


    “哦,小舟啊。”云凌霜说,“他出去买东西了,你找他什么事?”


    “小舟。”寻云重复这两个字,嘴角莫名勾了勾, 扬手一挥,半空中出现几个金字。


    大意是说, 巡天司怀疑噬魔鬼与夜妄舟有关,需带他回去问话。


    “找回来。”寻云学着暮声惜字如金。


    束修上前一步, 抱拳行礼:“暮巡使,关于噬魔鬼一事, 巡天司已着长老来问询过,当时并未有疑。如今旧事重提,不知是何缘故?”


    “对啊, 小舟一直和我们在一起,除魔时出力不少,怎会与妖魔勾结?定是你们搞错了。”云凌霜眉头微蹙。


    “去找。”寻云对几人没什么耐心,一副不近人情的模样。


    “这倒是有意思了,”清也悠悠开口,缓步上前,“魔物混入秘境,巡天司监管不力,本就难辞其咎。如今无凭无据,反倒要带协助除魔的弟子回去反复盘问。”


    她盯着面无表情的寻云,沉了声:“若他真有嫌疑倒罢;若没有,巡天司这般作为,岂不让弟子寒心。”


    “你说,什么?”


    寻云眼底微,侧首迎上她的目光,声音压下几分重量。


    清也避也不避,一双明澈的眼里不见惧色,反而隐隐含着问责的意味。


    一个低阶弟子,诘问她。


    还偏偏生了这么一双恼人的眼睛…


    寻云不悦地眯起眼。


    二人之间剑拔弩张,屋内气氛凝重,云凌霜看得胆战心惊,不禁拉了下清也的衣袖。


    正想开口让她不要顶撞,布帘忽地一动。


    “我跟你走。”


    夜妄舟从门外走进,目光扫过空中的金字又落在寻云脸上,仿佛早已料到般平静。


    清也心中一惊,暗道不妥。


    寻云颇有些傲性,尤其脾气上来更是没轻没重,若是惹恼了夜妄舟,届时她还真不知如何调停。


    她不及细想,伸手拉向夜妄舟:“她不是…”


    “我可以跟你走。”夜妄舟却已迈步上前,只在与她擦肩时,轻轻捏了下她的手。


    清也一怔,表情顿时有些微妙。


    寻云似乎没料到他这般干脆,瞥他一眼,也不多言,转身便出了雅间。夜妄舟随即跟上。


    “这”云凌霜望着二人离去的方向,又回头看向束修,眼中忧色浮现。


    束修见状宽慰:“我们既无愧于心,就不必担心。等人回来便是。”


    清也垂下眼,望向拢在袖中的手指。夜妄舟的一缕神思正系在上面。


    明来客栈前后院之间,隔着一片紫竹林,稍阻了前堂的喧闹。


    夜妄舟穿过竹林,却在竹影深处停住脚步。


    “都走到这里,”他抬眼望向正前方那道秀挺的背影,缓声开口:“寻云上仙何不以真容相见。”


    寻云闻声站定,林间疏影落在她脸上,不见意外之色,反倒微勾起嘴角。


    她缓缓回身,容貌在瞬间恢复成本来模样,朝夜妄舟端正一礼:“小仙寻云,见过鬼王大人。才知大人在中州游历,贸然打搅,还望恕罪。”


    竹林外,清也独自坐在屋顶,借由那缕神思听着那头的动静,心下微诧:


    寻云竟真是来找夜妄舟的。这是遇上什么无人肯帮的麻烦了?


    清也神色不禁认真了些。


    夜妄舟漫不经心地抱起双臂:“上仙慧识过人,连本座的下属都为你所用,今日专程寻来,所为何事?”


    “不敢。义兄恪尽职守,从未透露大人行踪。小仙能找到这里,全因大人先前在秘境中风采过人,实在难以忽略。”


    她微微一笑:“今日来此,是想请大人帮我一个忙。”


    清也听得直啧声,几年不见,直肠子的寻云竟也学会了客套话,一番话漂亮又周全,一句不多,一句不漏。


    夜妄舟却是轻笑:“本座为何帮你?”


    他随手找了块石头拂去灰尘,从容坐下,“上回你故意用引魂伞释放混沌塔的戾气,让离墟背了好大一口黑锅。


    “这笔帐,本座可还未同你清算。”夜妄舟似笑非笑,神情看不出喜怒,却让寻云捏了把汗。


    引渡恶蛟残魂那回,她确实在伞上做了手脚,悄悄多泄出一丝戾气。


    原以为此事隐秘,却不料夜妄舟早已洞察。


    寻云不敢再怠慢,收起玩笑模样,老老实实朝夜妄舟再次行礼赔罪。


    “行了,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饶你一回。到时候她怪我小气。”


    后半句才出口,一片竹叶倏然坠下,擦过他手背,划出一道浅痕。


    不疼,倒有点痒。


    夜妄舟目光朝竹林外轻扫,只见最高的一竿紫竹在风中晃得厉害,张牙舞爪的,像是在警告什么。


    可寻云不是聋子,她倏尔抬头,怀疑自己听错:“您、你说什么?我师父?”


    夜妄舟唇角微弯,随手拭去手背那点血珠,从容应道:“是啊,近来你师父常入我梦中。怎么,你却没有么?”


    原来只是梦。


    寻云说不上是失落还是什么,只是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


    这一千多年光阴,师父从未来见过她


    “说吧,什么事?”


    寻云原以为他还要继续兴师问罪,没想就这样轻飘飘揭过。她偏了偏头,心想传闻果然不假:这位鬼王,当真喜怒难测。


    她定了定神,开口道:“小仙想请大人拿下此次仙门大比的魁首。”


    “怪了,你还知道我要参加大比?”夜妄舟玩味地看她。


    “大人连闯两处秘境,却始终不曾真正出手,只作寻常弟子行事。这般姿态,想不猜到也难。”


    “那你倒是再猜猜,我为何而来?”夜妄舟向前略倾了身,“猜对了,我便考虑应你。”


    “断劫。”寻云眼中笃定,“大人为断劫而来,对吗?”


    这回不止清也,连夜妄舟都有些惊讶,眯起眼:“你还知道什么?”


    “看来小仙猜准了。”寻云眼中狡黠一闪而逝。


    凡人间的比试并没看头,能吸引仙啊鬼啊来凑热闹的,除了那所谓的替身,便只有神武断劫了。


    寻云不喜鹤姬,下意识避开她的名字,只提断劫。


    屋顶上,清也先是一怔,随即摇头失笑。


    神识里传来夜妄舟微沉的嗓音:“你这徒弟,胆子倒是不小。”


    连他都敢诈。


    “唉,好的不学尽学些旁门左道,我这做师父的也很头疼。”清也故作无奈地叹气,眼底却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寻云继续说道:“或许大人也听说了,天界此番让那位下凡历劫,为的就是让断劫认主。与其被人鸠占鹊巢,小仙宁愿神武为大人所用。”


    这话听起来有意思,夜妄舟故作不解:“人人都道她是玉霄的转世,为何你却不认?”


    “小仙的师父早已在千年前仙逝。”寻云冷淡道,“并不会再回来。”


    清也听出她话里的执拗,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只得暗自叹了口气。


    对于自己这唯一的徒弟,清也是纠结的。


    寻云为人刚直,若是被她知道自己还活着,少不得去天庭大闹一番。故而那日被她的识海拒之于外,清也反倒松了一口气。


    可当真就这样瞒着,清也心口又隐隐发涩,总觉得对不起她。


    正苦恼,夜妄舟声音又传过来:“你徒儿求到我这里,我该如何?”


    该如何清也也答不上来,她把皮球踢回去:“随你喜欢,反正本来也要借给你。”


    夜妄舟听完并未立即回应,反而问道:“断劫乃天界神兵,即便我赢了,你又如何保证它能到我手中?”


    “神兵有灵,岂会随意认主?”寻云语带不屑,“如今不过走个过场,给那位造个由头罢了。大比当日出现的断劫只是赝品,任谁拿到都会‘认主’。”


    “只要大人赢下比试,我自有办法将真品奉上。”寻云言之凿凿,夜妄舟却没急着应,挑眉道:“如此瞒天过海,你就不怕天帝问罪?”


    寻云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讥诮:“大人说笑了。小仙一切按章办事,谁知那位连寻常弟子都胜不过呢?”


    “挺好。”夜妄舟笑了笑,意味不明说了这么一句。


    寻云抬起头:“大人可是答应了?”


    “看我心情。”夜妄舟仍不给准话,起身拂了拂衣袖,“天色不早,上仙请回吧。”


    见人要走,寻云忙出声:“还有一问,不知当讲不当讲。”


    “不当讲。”


    “那小仙便说了。”


    寻云嘴上应着,却仍悄悄抬眼打量夜妄舟的神情,见他并无愠色,这才继续道:“不知大人,为何选择凌霄宗?”


    清也正要返回屋中,听到这话又竖起耳朵。


    夜妄舟侧首:“什么?”


    “中州这么多宗门,哪个不比凌霄宗好?大人为何对它另眼相看?”


    “你觉得是为什么?”


    寻云垂眼:“小仙不知。”


    夜妄舟轻笑一声:“我也不知道。”


    寻云愕然抬眼,却见紫竹潇潇,林间早已空无一人。


    作者有话说:寻云:我该在车底


    第45章


    宗门大比照常举行的消息一传出, 石道秘境归来的弟子们顿时哀声一片。


    “我伤还没好全呢,这怎么比?”


    “早知道当初该选火泉的,真是亏大了!”


    “太不公道了!”


    一时间, 抱怨声此起彼伏。


    自然,也有不少人在旁说风凉话:


    “求稳就别闯秘境嘛, 安安分分修炼得了。”


    “又没人逼你们去,怪得了谁。”


    “秘境本就不是非去不可,这道理还不懂?”


    正当广场上两派弟子争得面红耳赤之际,凌霄宗的飞马车不紧不慢划过长空, 朝着剑林方向驶去。


    剑林与其他秘境不同,是路线上的常驻之地。


    那里不设复杂谜题, 也没十分珍稀的宝物。最初是万剑宗老祖创造出来给门内弟子磨砺剑意用的,后来因为效果出众, 才被巡天司改成面向所有修士的开放秘境。


    对于不修剑道的修士来说,剑林只是个能赚些灵石的修炼场,但对于剑修来说,意义就不一样了。


    剑林里藏着一道剑仙亲手留下的剑气,入林剑修若能接下这道剑气所化的凌厉剑招, 便可得到其认可,留名于林外的“试剑榜”。


    “所以你一直惦记的, 就是这试剑榜?”云凌霜从书卷中抬起头,望向靠在车壁旁的尘无衣。


    尘无衣轻轻点头,


    噬魂鬼虽未对他的心神造成损伤,但在体内留下了部分阴气。即便在客栈静养多日, 尘无衣的脸色却依然没什么血色。


    “我向人买了消息,”他握拳咳了一声,有些疲倦道, “它化出百种剑招里,我只要撑过二十招,就可以上榜。”


    二十招,对尘无衣如今的身体状况来说并容易事。清也沉吟片刻,问道:“那一百种剑招,你可曾见过?”


    “见过一些。”尘无衣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卷旧册,递到清也面前,“这是上届参与剑林的弟子记录的,或许有些出入,但大致不差。”


    清也展开卷轴,上面密密麻麻绘满了各式剑招。


    云凌霜放下手中的书,凑过来看了一眼,不由蹙眉:“这些招式看着都好复杂。”


    “毕竟是剑仙留下的剑气,自然非同一般。”束修也从阵法书中抬起头,温声劝慰尘无衣,“证明自己不必急于一时,尽力就好。你的身体要紧。”


    尘无衣却抿紧了唇。


    今年他已十六。秘境四年一开,若错过这次,下一个四年他或许早已不再是剑修了。


    清也却没说话,她看得专注。


    这些剑招路数不同,有的倚重灵力修为,有的考验剑意强弱,而有的单纯测试弟子的身法速度。


    清也在心底逐一推演,而后抬眼看向尘无衣:“若只要二十招,我倒有个法子。”


    她问云凌霜要了一支笔,圈出了其中一部分:“你如今气力不济,那些需要硬碰硬的,直接放弃便是。重点放在这些——”


    她划过几个灵巧变向的剑式,“这几个更重巧劲与身法,对你的消耗会小很多。”


    “哎,还真是。这主意不错,你试试。”云凌霜将卷轴传给尘无衣,“回头让小舟陪你练练看。”


    尘无衣:“好。”


    他收起卷轴,忽然注意到夜妄舟一直闭着眼没动静,不由心生疑窦。


    从上马车开始夜妄舟就在睡觉,如今都快到目的地了,怎么还没醒?


    “喂。”尘无衣试探着往他肩头轻轻推了下,岂料这一推,夜妄舟竟直直往地上栽去。


    “哎!”


    好端端的人忽然没了意识,这可把三人吓得不轻,清也眼疾手快将人捞住,同时给远在离墟的夜妄舟传音:“快回来。”


    下一瞬,夜妄舟睁开了眼睛。


    他没立刻从清也怀里起身,反倒像是没睡醒似的,懒洋洋地望着围上来的几人:“怎么了?都看着我做什么?”


    尘无衣神色紧张:“你方才晕过去了,自己没感觉吗?”


    “是么?”夜妄舟抬手按了按额心,这才慢悠悠坐直,“许是太累了吧。”


    鬼修在秘境中行走本就耗神,见他没事,束修先松了口气,才温声道:“到下个客栈好好歇几天,再请个鬼医看看。剑林就别去了。”


    夜妄舟没应声,只将头向后靠上车壁,略一点头。


    不知是不是束修那句话的缘故,清也抬眸看去,只觉得他此刻的脸色,似乎比离开前还要差上几分,不禁问道:“混沌塔那边不顺利?你看上去耗费了很大心力。”


    “没事。”夜妄舟眼也没抬,声音淡淡的,“我去时,姬无发基本都已解决了,没费什么周折。”


    既然没费周折,为何回来得这样迟?


    清也话未出口,马车却猛地一阵颠簸,随即稳稳落到了地面。


    目的地到了。


    离开凛冬城,气候再度温和起来。飞马停落在剑林附近——一个叫山方的小镇入口。


    经历前两处秘境的波折,来剑林的修士明显少了许多。他们就近走入一家客栈。


    只是左脚才迈过门槛,就听见大堂里传来一声嗤笑。


    “凌霄宗?纯属走了狗屎运!”


    几人对视一番,齐齐收回了脚步。


    大堂里喧闹得很,油灯的光晕晃着,声音最响的那桌,一个络腮胡正说得唾沫横飞:“他们什么实力——万年垫底的门户,能连过两道秘境,不是运气是什么?”


    他砰地放下酒碗,引得邻桌纷纷侧目。


    “话也不能这么说嘛,”旁边有人拖着长音,怪腔怪调地接话,“有道是,士别三日应当刮目相看,没准儿人家凌霄宗,是真突然开了悟呢。”


    凌霄宗什么资质大家心里都有数,听他这么说,角落顿时传来几声暧昧的低笑。


    这时,另一个声音神神秘秘地插进来:“我可是听说了,秘境里头,天机门那位白芙仙子也在场。说不准啊,是人家仙子心善,看他们穷酸可怜,顺手就把黄泉泪给让了。反正天机门家大业大,不差这一点儿哈哈!”


    “我那日远远瞧着,天机门出来的好像就只有白芙仙子和金息公子,凌霄宗人数倒是不少。也有可能是他们仗着人多,应把功劳抢过去了。”


    那人双手一摊,“反正,除了他们,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即有人附和:“对对,凌霄宗穷得山门都快掉漆了,若真有本事,早出来抖威风了。怎么就不见他们来说话?”


    “砰——!”


    客栈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云凌霜迎着众人诧异的目光,不紧不慢走到柜台前,将沉甸甸的灵石袋往台面一扔:“五间上房。再来桌好酒好菜,挑最好的上。”


    灵石砸在木柜上的闷响让整个大厅静了一瞬。


    在这里打尖的多是囊中羞涩、一顿饭吃不上两个菜穷苦剑修,此刻见云凌霜出手阔绰,一个个眼神里都透出羡慕。


    掌柜立刻喜笑颜开,连声应着:“好嘞!贵客是在这大厅用饭,还是给您送到房里去?”


    尘无衣在这时走上前,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络腮胡那桌仅有的一碟花生米和两盘凉拌菜,嫌弃地捂住鼻子,“不了,这儿穷酸味太重,熏得人头疼。有雅间吗?我们去雅间。”


    络腮胡脸色一变,猛地站起来:“你说谁酸?”


    “谁答应谁酸咯。”


    旁边一个中年剑修皱眉开口:“这位道友,何必出口伤人。在座各位家境不同,修行不易,何必如此刻薄?”


    云凌霜闻言却笑了,目光缓缓扫过刚才议论得最大声的那几桌:“方才诸位议论凌霄宗‘万年垫底’、‘穷得山门掉漆’时,不觉得自己刻薄?怎么话说到自己头上,倒是想起来了?”


    中年剑修被她一句话噎住,脸色涨红,一时语塞。


    这时有人认出他们,小声嘀咕:“他们好像就是凌霄宗的……”


    这话虽轻,却让好几人脸上火辣辣的。


    说人闲话被正主撞个正着,再没有比这更尴尬的事了。


    云凌霜冷哼一声,转身往楼上走去。


    “你们去吧,我不饿。”走到雅间门口时,夜妄舟忽然停步说道。引路的两个小二极有眼色,其中一个立即接话:“那我先带您回房歇着?”


    夜妄舟略一颔首。


    清也站在原地,望着他沿长廊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客官,就是这儿了。”小二上前推开房门,“被褥是今早新换的,热水也备好了。您若有别的需要,随时唤我们就成。”


    说完,他便躬身退出房间,并顺手替他掩上了门。


    “出来吧。”


    夜妄舟话音落下,黑鸦的影子自他身后显出,痛苦地缩成了一团,:“帮我帮帮我求你”


    夜妄舟蹙眉,注视着颤抖的玄情:“半月前才助过你,为何又这般模样?”


    玄情没有回答,只是反复乞求:“求求你”


    夜妄舟眉头锁得更紧。玄情身上的东西在不断汲取他力量,起初他还能依靠混沌塔,自行修炼供养,后来那东西要的越来越多,夜妄舟只得一次次渡修为给他。


    刚开始渡一次能撑半年,后来变成三个月,到如今竟连半月都熬不过了。


    夜妄舟抬手向影中注入灵力。


    玄情贪婪地吸取,蜷缩的身影逐渐舒展。


    见他逐渐平复,夜妄舟正要收力,却发觉自身修为如陷泥沼,被一股失控的力道疯狂拖拽——


    他当即震掌斩断连接,踉跄着连退两步才勉强站稳,望向玄情的目光里翻涌着难以辨明的情绪。


    “当年你究竟遭遇了什么”


    然而玄情只是一缕被混沌塔禁锢的残魂,无法回应,依旧如千年以来那般重复着两句话:


    “救救我。”以及,“来见我”。


    短时间被抽走过量修为,夜妄舟扶住桌沿,这时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他挥手将黑影敛入地面,略整衣袍,起身开门。


    清也端着糕饼站在门口,一眼便看见他苍白的脸色,不等他开口,就迅速扣住他的手腕,往脉门一搭,旋即变了脸色。


    “你的修为为何损耗至此?”清也面色凝重,连声追问:“混沌塔出了什么事?你回去究竟做什么了?”


    “混沌塔很安全,”夜妄舟试图往回抽手,却被清也握得更紧,只好又说,“若混沌塔有事,天界第一时间就会知晓,你放心——”


    “我是问你,”清也纠正说,“你有没有事。”


    她的注视太过专注,夜妄舟心头蓦地一颤,静默片刻,低头偏开视线:“我也无碍。”


    “夜妄舟!”清也有些生气。


    夜妄舟眼睫一颤,抿了抿唇,终于妥协:“是玄情。”


    黑鸦的影子重新出现在他身后,夜妄舟说,“玄情身上的东西一直在吸取他的能量,我偶尔会帮他。”


    “玄情不是在塔内吗?等会——”清也看着地上的影子,忽然反应过来,“这是玄清的真身,不是你的?!”


    可玄情为什么会是乌鸦,他是仙人啊!


    夜妄舟沉默不语。


    清也蹙眉:“这也不能说?”


    夜妄舟垂着眼。


    “好,我不问。”清也深吸一口气,不为难他,“那换个说法,我能帮你什么?”


    “不必。我的修为暂时够用。”夜妄舟留意着她的神色,又缓声道,“关于他的事,我也并非全然知晓。要入混沌塔见了他才能明白。”


    “到时,再与你说,可以吗?”夜妄舟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随意。”清也满不在乎,将带来的糕点塞给他,转身欲走,却被夜妄舟反手拉住。


    “别生气。”


    他指腹轻轻在她腕骨摩挲了一下:“好不好?”


    清也刚想说她生什么气,可一回头,却见撞见夜妄舟眼神湿漉漉的。


    含着几分委屈,几分黯然,像是淋了雨的小狗——


    忍不住的,想摸。


    被自己突然生出的念头吓了一跳,清也不自然地抽回手,头也不回匆匆离去。


    夜妄舟立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而后垂下眼,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撒点糖~


    第46章


    剑林开放的前日, 恰好是四方镇的敬神日,原本有些冷清的小镇一下活络起来。


    清也推开窗,青石路两侧的摊贩早早支起棚子。空气中, 糖糕的甜腻和纸烛的烟火味混在一起,丝丝缕缕漫上来。


    清也轻轻呼吸, 任由熟悉的香火味包裹全身。世人敬仰神明,却不知凡尘间最朴素的祈愿,才是祂们得以长存的根由。


    云凌霜的脚步声在廊外响起,轻快地敲开她的门:“今日有庙会, 我和无衣打算去逛逛,一起去吗?”


    清也转身, 见少女倚在门边,双眸晶亮, 期待地望着她,遂点了头:“好。”


    云凌霜欢呼一声,拎起裙摆转了个圈,步履轻盈地往楼下跑去。


    清也不由笑了笑,跟着她往下走。


    尘无衣和夜妄舟早已等在门口。清也扫了一眼, 没见到束修,随口问道:“大师兄不去吗?”


    “他正忙着背书呢。”尘无衣答道。


    出来历练还背什么书?清也心里刚浮起一丝疑惑, 云凌霜已经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往外走:“大师兄向来最用功的, 别打扰他啦。”


    几人汇入街上渐渐密集的人流。清也注意到不少佩剑的修士在人群中穿行,手里大多提着香烛纸马, 不约而同地朝着镇东头走去。


    “他们怎么都往一个方向去?”清也望了片刻,忍不住问,“是有什么祭祀活动吗?”


    “我听客栈有人说此地的守护神也是剑道飞升, 格外庇护剑修,“这些人想必都是去祭拜他的。”


    云凌霜正拿起摊子上一只木雕小雀把玩,说到这儿,回头看向尘无衣:“你要不要也去拜一拜?”


    尘无衣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早备好的香烛,得意地扬了扬:“今早新请的线香。”


    清也随着人潮往前走,随口问道:“不知这一带供奉的是哪位仙君?”


    “据说是执掌战伐的上台星官。”云凌霜想了想,“名字我倒是忘了问。”


    清也闻言脚步一顿,随即勾起嘴角。


    上台星官——倒是老熟人。


    夜妄舟也想起什么,传音问她:“似乎是你麾下的人。”


    “是。”清也颔首,脚步慢了下来,与夜妄舟并肩走着,“都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与我也算故交。”


    天界可分为紫薇、太微、天市三垣。三垣中,除去天帝坐镇的紫薇垣,便是清也所在的太微垣战力最强。太微垣又设上中下三台星官,以上台星官——策桓仙君为首。


    尘无衣和云凌霜并未察觉二人间的无声交流,只顾随着人流向前,不知不觉已与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


    夜妄舟望向两人没入人群的背影,问道:“你要去么?”


    敬神之日,仙君会亲临仙府。这一去,难免与故人碰面。


    清也沉吟片刻。西海妙玄的事尚无头绪,她早晚要回天界一趟,到时总需要个得力帮手打掩护。策桓向来沉稳可靠,倒是合适。


    “去吧。”她望着远处飞檐下腾升的香火气,眼底泛起一丝暖意,“许久不见,怪想他们的。”


    越近星官庙,香火气愈浓。


    年轻的剑修们在庙外跪成了长龙,手持虔诚,喃喃絮语:“明日剑林开启,仙君保佑我”


    尘无衣拉着云凌霜乐颠颠排到队末。


    清也在庙门外停下脚步,抬眼看了看天色。仙人通常都在正午时分下界受香,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她收回目光,视线越过香火缭绕的宝鼎,向庙内望去。


    神像静坐于殿内深处,日光晃眼,清也看得并不真切,不由得往前挤了两步,眯起眼睛。


    就在这时,头顶天空划过一道灵光,随即整座星官庙飘起仙气。


    泥塑的神像在无人察觉间,化作神官真身,垂眸望着跪拜的众人。


    ——却不是策桓。


    清也一愣。


    那神官眉目刚毅,周身笼着淡淡金光,端坐莲台,默然接受着信徒的香火。


    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窥探,他掀起眼,正正与门外的清也对上了视线。


    只一瞬,清就别开目光,低声对身旁的夜妄舟道:“走吧。”


    新任的上台星官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仙人临世,凡胎肉眼本不可见,可方才那小儿,为何像是看得见他?


    庙府迎来主人,内外灵气愈发浓郁,宝鼎内的香火也愈来愈重,神官很快把这段小插曲抛掷脑后,重新绽开笑颜


    夜妄舟随清也走到外间树荫下,才开口:“怎么了?”


    “来的不是策桓,他们连三台的人都换了。”清也的语气很平静,并没含多少喜怒。


    她对夜妄舟说,“帮我个忙。”


    “什么?”


    “替我打听策桓如今在何处当值,以及——”清也眼底沉了沉,“太微垣如今的执掌,是谁。”


    夜妄舟办事效率很高,不到晚间,便差人探听到了消息。


    “你走后太微垣群龙无首,三台星官轮流管了一阵。如今由执掌天市垣的苍钺仙君,一人执掌。”夜妄舟话音刚落,清也就拍了桌,“简直胡闹!”


    “苍钺与我素来不睦,太微、天市两垣更是积怨已久。让他来接管太微,这不是存心挑起事端么?“她在房中来回踱步,忽然驻足看向夜妄舟,“你说景曜这天帝是不是当得太闲,非得给自己找点麻烦才开心?”


    连天帝的尊称都省了,可见是真动了气。


    夜妄舟执起茶壶,不紧不慢地为她斟茶:“也许天帝有自己的考虑,他与你有着多年同门情谊,想来不会当真苛待太微垣旧部。”


    “苛待?”清也眸光一凛,像是被这句话点醒了什么,“你还没说,策桓去哪了?”


    琥珀色的茶汤徐徐注入杯中,夜妄舟眼帘微垂,茶香氤氲间,他的神色显得有些为难。


    “你说话呀?”


    “外头的消息未必作准”


    “且说无妨。”清也一把拉开木椅,坐到他身侧。


    夜妄舟这才启唇:“听闻策桓仙君眼下正在穷荒海值守。”


    “什么?!”清也指间的茶盏应声碎裂。


    穷荒海是罪仙流放之地,策桓犯了什么错,要被发配到那种地方受罪?!


    “当心伤着手。”夜妄舟取下她手中碎裂的茶碗,又拿来干净的帕子,去捉她的手,“想来天帝不会无缘无故发落,许是三台轮值期间出了什么纰漏”


    清也将手一移,眼神锐利如刀:“你还知道什么?”


    “不过是些风言风语”


    “说!”


    夜妄舟擦拭的动作落空,也不急,收回帕子转而去擦溅落在自己手背的茶水。


    “除却上台星官,中台、下台两位仙君也已自请下界,”他缓声慢道,“说是历劫修行。”


    清也气极反笑。


    夜妄舟不了解玄溯、临衡的性子,她却再清楚不过。


    这两个最吃不得轮回苦,如今宁愿下界历劫也不愿留在天宫,可见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好,好得很。”清也唇边笑意冷冽,霍然起身,“这么对我,这么对我我现在就去问个明白!”


    夜妄舟伸手轻拦:“这是要做什么?”


    “我要去找景曜当面问清楚!”清也甩开他的衣袖,气得浑身发抖,“我倒要听听,他凭什么这样对待太微垣,凭什么把策桓发配去穷荒海!”


    “你以何种身份回去?”


    清也脚步微顿。


    夜妄舟适时向前,走到她身前:“你的魂魄未全,恢复不了神位。贸然上天宫,如若他们不认你,你当如何?”


    “那就打!”清也也余怒未消,“打到他们服气,打到他们认清姑奶奶是谁!”


    “是。”夜妄舟失笑,连连点头,“是可以这样,可若他们打定主意不松口,又当如何?”


    清也别开脸。其实夜妄舟不开口,她也想得明白。真相是一回事,要人承认这真相,却是另一回事。


    天界早已认定她身陨道消,甚至连替身都备好了,拳头能让人服软,却未必能让人认她。


    一千年,足够让很多人忘记过去,也让很多人不再期待她归来。


    清也沉默片刻,转身坐回了原处。


    见她冷静下来,夜妄舟续了盏新茶推过去,温声道:“事缓则圆。眼下局势未明,不如等到仙门大比,见了你徒弟,再从长计议。”


    清也瞥他:“你既提到寻云,势必也了解了她的境况。她如何?”


    “不如何。姬无发说她如今在天界也无实职。”夜妄舟轻轻摇头。


    清也抿起唇,心道果然如此。


    寻云频频下界她就觉得不对,原来是在天界没了立足之地。


    夜妄舟:“若你真打算回去,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什么?”


    “寻云想借我之手,破坏天界扶正鹤鹤姬的计划。我倒觉得,不如你亲自和她打。”夜妄舟轻敲桌面,“一来,神兵认主,你赢过她,身份有了凭证;二来,就当是出口气?”


    清也蹙眉道:“天界整出来的幺蛾子,欺负她算怎么回事?”


    夜妄舟却笑:“你怎知她不是自愿?”


    “我这位置劳心劳力,事多还不受人待见,没人愿意主动接受这种烂摊子吧?”


    “倒也未必。”夜妄舟道,“有人视职责为枷锁,自然也有人以权柄为甘饴。战神之位虽烫手,却也是一些人的登天梯。”


    话虽如此……


    清也摆手:“让我再想想。”


    天界找不找替身、找谁当替身,她都无所谓,她压根就不想回天界。可部下遭受不公,她又无法视而不见……


    夜妄舟看出她的纠结,弯了弯唇:“再告诉你一件事。”


    “鹤姬——也就是白芙,她如今的师父,是苍钺。”


    哦。


    那不得不打了。


    作者有话说:死对头的崽,也不知道皮实不皮实(摩拳擦掌)


    还是熬夜更出来了,安心睡去[墨镜]


    第47章


    水榭里, 枯叶打着旋落下。


    白芙握着闻听坐在廊下,神色苦恼。


    已经好几天了,发给清也的邀约始终没有回音, 连灵石也被退了回来。


    是她太冒昧了吗?还是说错了什么?白芙蹙着眉,怎么也想不明白。


    “在做什么?”


    威严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响起。白芙手一抖, 闻听的光瞬间熄灭。


    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反应,她猛地起身,膝头磕在石凳边缘,也顾不上揉, 只是垂首站直,声音绷得发紧。


    “师父。”


    苍钺负手立在石阶上, 斜瞥她一眼,眉宇间透着不悦:“慌慌张张, 像什么样子。”


    白芙把头垂得更低。


    他大步从她身旁走过,玄色衣摆擦过石阶:“听说你练成了反手弓?”


    白芙大气不敢出,直到这时才轻声应了句是。


    “大点声!”


    “是!”


    白芙惊得一颤,忙道:“弟子借助洞天秘境之力,发觉只要能扩大阵域, 竭力一击,便可使出反手弓。”


    “如此说来, 你并不算真正学会,是吗?”苍钺语气平淡, 却让白芙的心提了起来。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师父教训的是,弟子一定勤加练习, 努力提高修为。”


    苍钺冷眼瞧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少女,心中升起一阵说不出的快意。


    战神如何,名震四海又如何, 如今还不是在他面前惶恐卑微,连头都不敢抬。


    苍钺勾起唇:“当初破例收你,本君是怀着极高的期许的,希望你能迅速成长,早日飞升,从而担起振兴宗门的职责。”


    “在本君这里,有一学一是远远不够的,功法是否烂熟于心、修为是否持续进益,午夜梦回之时道心是否稳固——”


    苍越目光扫过白芙低垂的眼睫,轻描淡写道,“闲暇之余不妨仔细想想。究竟是力有未逮,还是存心惫懒,只顾敷衍了事。”


    白芙咬紧下唇,眼圈瞬间就红了,往地上重重一磕:“弟子谨记师父教诲。”


    直到苍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外,白芙才敢慢慢直起身。


    她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下眼睛,刚想撑着石凳站起来,花坛后便窸窸窣窣钻出个人影。


    金息拍着胸口,一脸后怕:“吓死我了!仙君这训话方式师妹,你可真不容易。”


    “师兄别这么说。”白芙慌忙别开脸,声音还带着点鼻音,“是我自己不够努力,让师父费心了。”


    “你这还叫不努力?”金息夸张地瞪大了眼睛,“那我们这些人都该找块豆腐撞死了。”


    白芙却轻轻摇头。


    师父是天上的仙君,云端上的人物,严格些是应当的。


    定是她天资驽钝,悟性太差,才连最基本的要求都难以达成。


    嗯,定是如此。


    白芙忍下膝盖传来的痛楚,转而看向金息:“大比在即,师兄不在住处养伤,跑我这来做什么?”


    金息正撇嘴不屑,一听这话立刻重振精神,兴致勃勃道:“自然是来邀你去看热闹。”


    “什么热闹?”


    “凌霄宗那群人去剑林了!”他边说边掏出闻听,语气里透着幸灾乐祸,“有人在四方镇撞见他们,据说还想打算挑战剑仙——连个正经剑修都寻不出来的门派,挑战剑仙?你说可乐不可乐?”


    白芙对这类闲杂消息并不上心,只微微蹙眉:“师兄怎么老和凌霄宗过不去?”


    “谁让他们总闹笑话。”金息不以为然。


    “石道遇险时他们毕竟出手相助,”白芙叹了口气,“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该在背后取笑。”


    “师妹这话说得好没意思,”金息撇撇嘴,不满道,“当时明明是互相照应。怎么到你这儿,倒成了我们欠他们似的?”


    白芙知道他的性子,便不再多劝。倒是想起一事,转而问道:“师兄可记得,他们当中那位穿青衫的姑娘叫什么?”


    白芙记不清是谁最终斩杀了那只噬魂鬼,却记得那袭青衣:身法快如鬼魅,每一招都干净利落。


    她一直很仰慕这样利落的身手。


    “青衫?”金息挠头,“他们不都穿得青青白白的吗?你说的是哪个?”


    白芙没话说了,不再作声。


    金息却来了兴致:“想知道?我帮你去打听——”


    “不必了。”白芙连忙摆手,生怕他又去生事,“等大比时,我自己问便是。”


    金息也不坚持,又把话头绕回来:“真不去看热闹?剑林离得不远,骑飞马一日就能来回,耽误不了修炼。”


    白芙摇头:“不去了。”


    “行吧,那我自己去。”金息转身往外走,掏出闻听晃了晃,“有好玩的传讯你。”


    而另一边,凌霄宗等人对这番议论还浑然不觉。


    剑林叫林却不是林,而是一片被风沙经年累月磋磨成的灰白广场。


    场地正中,用两圈黑石简单围出两个法阵,连名字都起得直白——一个叫“斗兽”,一个叫“试炼”。


    万剑宗在法阵入口设了处登记台。


    试炼阵前人山人海,队伍都分成了三支,尘无衣一到便选了支队伍排进去。顺便还让束修和夜妄舟帮忙去另外两道占位,三队齐排,哪边先到便算哪边。


    另一边的斗兽阵却冷清得多,只有三五道人影稀稀拉拉站着。


    清也无事可做,信步踱了过去。


    登记台后坐着两名弟子。一个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另一个脖子却快扭断了,只顾望着试炼阵那边的热闹。


    连清也走到台前站定,两人都未曾察觉。


    清也屈指,在石台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


    打瞌睡的弟子一个激灵抬起头。


    “这斗兽,怎么个玩法?”清也问。


    那弟子揉了揉眼睛,指向旁边立着的木牌,念经似的说道:“低阶灵兽,十个灵石一只;高阶五十。极凶暂未开放。按击杀数量结算。”


    “有时间限制么?”


    “没有。”


    云凌霜在那边见她停留许久,也走了过来,随口问了一句:“看什么呢?”


    “我想玩这个。”清也说。


    “玩呗,我陪你。”云凌霜道,“反正无衣那边还要排很久的队,闲着也是闲着。”


    看热闹的弟子闻声转过头,将二人上下打量一番,见她们身形瘦削,便提醒道:“虽没有时间限制,但挑战过程中不能吃丹药,也不能暂停。灵兽难打,还请量力而行。”


    清也颔首,与云凌霜登记了姓名,领过木牌便走入阵中场地。


    迎面正撞见一名弟子龇牙咧嘴地退出来,脸上青紫交错,道袍袖口还被撕开一道口子。


    他揉着肩膀走到计数弟子面前,接过一小袋灵石。


    清也目光掠过计数弟子身旁立着的木牌,上面用朱砂写了个“十一”。


    云凌霜扫过他腰间佩剑,笑着上前问那壮汉:“这位剑修大哥,里头的灵兽凶不凶?”


    “不凶不凶,”壮汉为人开朗,指着自己脸上的淤青,“瞧,还往我脸上抹胭脂呢。”


    云凌霜被他逗得噗嗤一笑。


    “哈哈!”壮汉毫不在意,跟着一起笑了两声,“我皮糙肉厚,打花了脸也不算事。你们两个姑娘家,可得当心点。”


    他正经了些:“实在手痒就挑几只低阶的玩玩,别去高阶,不值当。”


    云凌霜笑着谢过他,回头去找清也,却发现她站在原地,目光定定地望着阵台中央出神。


    “琢磨什么呢!”云凌霜溜达过去,轻轻拍了下她的肩头。


    清也没回头,只朝阵台方向抬了抬下巴:“你看。”


    阵台中央,一名符修正与一头幻化出的猛虎缠斗。他气息已乱,额上汗涔涔,动作也迟滞了不少。


    “不论低阶高阶,灵兽总得打完一只,下一只才现身。”


    “不然呢?”云凌霜没发觉这个机制有什么问题,“总不能半只半只地放出来?”


    清也摇了摇头,“我是觉得,太慢了。”


    要是能一起上就好了。


    云凌霜伸手捏了下她的鼻尖,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小师妹,好高骛远可不是好习惯哦。”


    清也笑笑没说话。


    “第四十、四十一号。”


    “哎,到我们了。”云凌霜把四十一号的牌子换给清也,冲她眨了眨眼睛,“我先去替你探探路。”


    云凌霜踏进斗兽阵,光幕合拢。阵中雾气翻涌,一条水桶粗的紫斑大蟒赫然盘踞在前,鳞片反射着幽光。


    “我去!”她脱口而出,瞪圆了眼,“这叫低阶?”


    话音刚落,蟒尾已向她扫来。云凌霜足尖急点后撤,同时手腕一翻,召出青冥,拨动琴弦。


    “铮——嘎——”


    刺耳的乐声乍响,场外计数弟子一愣,随即面不改色地从怀里掏出两团棉花,塞进耳朵。


    显然久经沙场。


    紫斑大蟒被难以忍受的魔音激怒,放弃扑咬,粗壮的身躯烦躁地在地上扭动甩打,蛇信狂吐,试图将云凌霜扫落战台。


    云凌霜见状,干脆抱着琴一边在场内绕圈,一边手下不停。


    那噪音时高时低,毫无章法,纯粹追着它折磨。蟒蛇被她遛得晕头转向,追击的动作渐渐变得混乱而迟滞。


    终于,十来个回合后,蟒蛇忍受不住,晦气地瞪了云凌霜一眼,扭着身体扎回方才出现的雾气,消失不见。


    计数弟子拔掉一边耳朵的棉花,在计数板上画了个‘一’


    云凌霜最后斩杀了二十余只灵兽。


    她从阵中走出来时,呼吸粗重,额发被汗水浸透,脚步也有些发飘。


    计数弟子将一小袋灵石递过来,语气里带着赞许:“姑娘身手不错。”


    清也迎上前,将水袋递过去:“如何?”


    云凌霜接过来仰头猛灌了几口,清水顺着下颌流下,浸湿了衣襟。她长长吐出一口气,连连摇头:“不值当,真不值当。”


    阵里那些灵兽倒不算多难对付,可个个都透着古怪。打起来不致命,却极其耗费心神,直磨得人精疲力竭。


    云凌霜擦擦嘴,记挂着清也的身体,劝道:待会进去随便玩两下得了,缺灵石和师姐说,师姐这有。”


    “好的。”清也乖巧点头。


    “水囊没水了,我去接点。”云凌霜晃了晃空荡荡的水囊,“很快回来,你自己当心。”


    清也目送她离开,转身直走向高阶兽场。


    计数弟子好心提醒:“姑娘,左边才是低阶。”


    清也半只脚已经踏进了兽场光圈,闻言又退了出来。


    计数弟子欣慰点头。


    然而他们看着清也从旁捡了根树枝,而后,重新踏进——


    哦还没,清也举起树枝:“这个能带吗,我的灵兵没在身上。”


    计数弟子:


    “可以。”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计数弟子木然点头。


    清也这才一脚踏进去。


    深雾中弥漫出的妖气远比低阶场沉重,紧接着,雾气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开,一只高大威猛的九色彩头凤鸟缓缓走出。


    它的体型远超寻常飞禽,近乎一层楼高,凤首高昂,俯视着场中渺小的清也。


    计数弟子暗暗摇头,心道这姑娘运气忒差,一上来就遇上这难杀的祖宗。


    他默默掏出止血丹药,准备随时救人。


    清也却没什么反应,依旧那副平淡模样。


    凤鸟睥睨着清也,胸腔高高鼓起,正要发出尖鸣震慑:


    “嗝——”


    才半声——计数弟子手里的棉花还没塞进耳朵——那啼鸣就硬生生卡住了。


    清也随手捡的枯枝精准捅入凤鸟喉部。


    在它不敢置信的目光中,她手腕轻轻一转——


    凤鸟哭着喊着逃回去了。


    计数弟子:


    作者有话说:来迟了来迟了(滑轨)


    熬夜太狠,遂出去吃美味鸡汤锅大补,结果吃得太爽,没写完,又美美熬上夜了


    第48章


    云凌霜接满水囊回来, 没在低阶阵圈附近瞧见清也人影。正纳闷,却听见高阶阵圈方向传来阵阵喧哗。


    转头望去,只见原本冷清的兽场外围了不少人, 一抹熟悉的青影在人群中若影若线。


    云凌霜顿觉不妙,挤开人群朝里望去, 果然看见高台之上,清也盘腿坐在中央,手上竖着一根小臂长的枯树枝。


    而她的对面,一头通体赤红的火犀牛正焦躁地刨着蹄子, 鼻息间火星四溅,低头挺着尖角就朝她冲撞过去。


    “小师妹!”云凌霜惊叫出声。


    清也却仍坐着, 直到犀角快顶到身前,才不慌不忙横过树枝, 往它足下一扫,火犀牛顿时被掀翻在地。


    云凌霜:?


    火犀牛四脚朝天,未及站起,清也又勾住它的牛角,顺势一挑——


    在众人的惊叹声中, 数百斤的庞然大物,像个破麻袋般被甩回了浓雾深处。


    云凌霜:???


    清也这才拎着树枝站起来, 浓雾深处,又见妖气翻滚, 紧接着一头覆满寒冰的巨狼跃出。


    清也依样画葫芦,枯枝斜斜一划, 敲在巨狼探来的爪关节处。巨狼哀嚎一声,翻滚着缩回雾气深处。


    来一只,点一只。


    无论何种灵兽, 何种攻势,在那根枯枝下都走不过一招。


    场外计数弟子已经麻了,往计数板上画了一笔又一笔;边上计算灵石数的弟子噼里啪啦拨弄算盘,手下也有些抖。


    终于,不知过了多久,算盘声停了。


    云凌霜抬起头,计数板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正”字。


    阵圈内的浓雾不知何时已变得稀薄,清也站在中央等了一会儿,不见再有妖兽出现。


    她歪头看向计数弟子,枯枝在手心轻敲:“这个坏了吗?”


    “没、没有坏。”计数弟子吞了吞口水,声音发紧,“高阶妖兽总共一千只,已经全部打完了。


    这下不止计数弟子,在场所有人望向清也的眼神都变得惊恐。


    一千只!!


    是人吗!!!


    “哦。”


    在一片死寂中,清也目光转向了隔壁的:“那低阶——”


    “也没有了!”算灵石的弟子几乎是喊出来的,带着哭腔道,“都没有了,真的”一滴都没有了。


    一千只,整整五万灵石,万剑宗上下一年的口粮钱都投进去了!


    “好吧。”逮住一家死命薅的确不厚道。


    清也扔开枯树枝,跳下战台。


    落地的瞬间,云凌霜听到身边所有人都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清也领了灵石,望见人群里的云凌霜,便朝她走去:“师姐——”


    云凌霜与周围几人却齐齐后退了一步。


    清也扫过众人看怪物似的目光,忍不住蹙起眉,心道不至于吧。


    这些灵兽瞧着凶猛,其实外强中干,命门一找就破,好打得很。


    方才她还特意收了法力,一下都没多用。


    云凌霜神情与旁人稍异,目光带着审慎,上上下下将清也打量个遍,忽地上前,将她从人堆里拽了出去。


    清也:?


    一直走到僻静处,云凌霜才松开手,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能作弊呢!”


    “啊?”


    清也真愣住了。


    “我都猜到啦,”云凌霜四下张望,确定无人注意才继续道,“是那根树枝,你往里面加驱兽药了是不?”


    清也眨了眨眼,笑出了声。


    笑声当即吸引了一些好奇目光,云凌霜心头一紧,轻拍她手背:“笑什么呀。”


    “我什么也没放,”清也忍笑说,“树枝是随手捡的。计数弟子都盯着呢,我能做什么手脚?”


    云凌霜想了想,也觉得有理。可仍忍不住追问:“那你怎么对付得了那么多?”


    切一千颗菜她都嫌累,何况是灵兽。


    “其实很简单”清也凑近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云凌霜越听,眼睛越睁大:“还有这门道,怪不得我打几下就累了。下回再来试试”


    清也回头,见一名剑修打扮的青年快步追来。云凌霜侧身挡在前面,问道:“你有何事?”


    青年朝两人一揖,目光却落在清也身上:“方才见姑娘身手精妙,不知出自何门何派?可否结识一番?”


    清也正要开口,云凌霜抢在她前面答道:“我们是天机门的。”


    “原来是天机门高徒,”青年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还想再说什么,云凌霜却匆匆敷衍两句,拉起清也转身没入人群。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青年,云凌霜脚步才缓下来。


    清也却是好奇:“师姐为何骗他?”


    云凌霜哼哼两声:“他心思不纯。哪有人结交时不先自报家门,分明是来套话的。”


    “套什么话?”


    “你不知道呀?”云凌霜说,“大比里有一项,叫‘拔魁’。由所有参赛弟子推选两个最强的门派,再从其中挑选弟子对决。输的那方直接出局。你刚才风头太盛,若被他记下,回头第一个不放过你。”


    竟还有这等讲究,清也受教了。


    二人正说着,便见夜妄舟穿过熙攘的人群,朝这边走来。


    云凌霜眼尖,率先扬起手挥了挥:小舟!是来找我们的吗?”


    “嗯。”夜妄舟在她们面前站定,“试炼要开始了,束修让我来找你们。”


    “那我们快走。”云凌霜眼睛一亮,急匆匆往回赶。


    清也正要跟上,夜妄舟忽然出声:“好玩吗?”


    “只能过过手瘾。”清也放缓脚步,笑了笑,“那些灵兽太脆了。等什么时候,你陪我练练?”


    “好。”


    三人前后脚回到试炼场,束修正在入口等。


    “大师兄。”云凌霜甜甜喊了声。


    束修看向清也和云凌霜,笑容温和:“方才去哪玩了?”


    “去隔壁赚了几块灵石。”清也答得简单,目光扫过场内,“无衣师兄呢?”


    束修朝登记处扬了扬下巴:“已经去登记了,下一个就轮到他上场。”


    试炼场显然比斗兽场建得精细,光是登记台就分了三个。场地正中央悬着一块水镜,镜面灵光浮动,实时显示着试剑榜前百名的姓名。


    清也望着水镜上流动的名字,随口问道:“你们在这儿看了这么久,可瞧出什么门道?”


    束修叹了口气:“剑谱上的招式简略了,实际的剑风更凌厉,施展起来也更灵活。”


    “啊,那难度岂不是很大,”云凌霜面露担忧,“无衣他扛得住吗?”


    话音未落,高台边骤然响起一阵骚动。一名剑修自台上重重跌出,摔在场地边缘。他以剑撑地,低头咳出一口血。同门纷纷围上,他却抬手抹去唇边血迹,苍白的脸上透出些许宽慰。


    也就在这一刻,试剑榜第九十七名的位置换上了新的名字。原本的第九十九名跌至末位,而原先的第一百名彻底消失在榜单上。


    几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最后一行:


    第一百名,星澜山司徒空,过招数:二十一。


    二十一。


    这意味着,即便按剑谱的标准,尘无衣也只剩一招的余地。


    而另一头,尘无衣拿着入场的木牌到登记台前。


    执笔的女修头也未抬:“姓名。”


    “凌霄宗,”尘无衣顿了顿,才道,“尘无衣。”


    话音落下,女修运笔的手一顿。她倏地抬起头,待看清眼前人,眸中掠过一丝难以置信:“你、你是——”


    尘无衣的嘴角牵起一个略显生硬的笑:“好久不见,木岚师姐。”


    若是清也在场,就不难认出这位叫木岚的女修,便是当初帮尘无衣削木剑的姑娘。


    多年过去,昔日眼眸明亮的少女容颜未老,眉宇间却添了几分沉静,一头青丝也已挽作规整的妇人发髻。


    后面还排着人,木岚未再多言,只在将木牌递还时叮嘱了句:“小心些。”


    尘无衣低低应了一声,接过木牌转身离去。


    待他走远,木岚转向身旁同伴:“我去去就回。”


    她走至一旁无人处,取出闻听,犹豫片刻,终是向宗门传去一道讯息。


    良久,玉简灵光浮现,映出两个清晰的篆字:“不管。”


    *


    空气中还残存着上位挑战者的剑气,肃杀的感觉让尘无衣不由自主生出怵意。


    尘无衣双手紧握着自己的剑,深吸一口气,沿着石阶慢吞吞地爬了上去。


    当他略显单薄的身形在台顶站稳时,另一面水镜闪过灵光,显出‘第三百二十一位’的字样。


    台下,清也等人被灵光吸引,纷纷抬头看去。


    负责记录的弟子朗声确认:“台上可是第三百二十一位试炼者,凌霄宗,尘无衣?”


    尘无衣尚未来得及应答,四周的议论声迎风入耳:


    “凌霄宗?他们怎么会来参加试炼?”


    “瞧他那单薄样子,能接住几剑?”


    “怕是来自取其辱的”


    细碎的私语声中,尘无衣耳根微微发红,不自觉低下头去。


    “无衣——加油!”


    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破开嘈杂。尘无衣抬头,只见云凌霜不知何时已挤到人群最前头,正用力朝他挥手。


    清也也给他鼓劲:“师兄加油。”


    “尽力就好。”束修微微颔首。


    连一旁的夜妄舟都低声道了句:“加油。”


    尘无衣的目光逐一掠过他们的脸庞,鼻头一酸,随即深吸一口气忍住泪意,转向记录弟子,声音坚定:“凌霄宗弟子尘无衣,准备好了。”


    记录弟子闻言,高举鼓槌,用力敲响了身侧的铜锣。


    “铛——”


    试炼正式开始。


    锣声余韵中,台上忽起一阵凛冽罡风。


    气流旋涌间,一道朦胧的身影在台中央缓缓凝聚,化作一位束发侠客的形貌。


    他怀抱长剑,双目微阖,发带无风自扬,仿佛在静待着什么。


    尘无衣不自觉吞了吞口水,剑仙虽无实体,周身散出的凛然剑压却让人不敢忽视。


    他慌忙拔剑出鞘。


    剑刃擦过剑鞘的瞬间,剑仙动了。


    尘无衣只见一道清寒的弧光直掠而来,随即彻骨的寒意自脚底直升上天灵盖。尘无衣想也不想,扭身便跑。


    历来试炼者皆为正面对招,从未有人第一招便避退躲让。剑仙虚影招式落空,竟也微顿,随即旋身变招,剑气如影随形。


    电光火石间,第二招已至。


    “嗤啦——”


    一道锐风掠过,尘无衣只觉得腰间一松,外裤倏然滑落,露出半截素色里裤。


    台下寂静了一瞬,随即爆出震天哄笑。


    凌霄宗几人纷纷抬手扶额,不约而同地侧过身去,不忍再看台上景象。


    “哎哟我。”


    刚挤到台前的金息目睹这幕,当场笑得直拍大腿,连口水都淌了出来。


    尘无衣满面通红,一边狼狈地躲闪着后续剑气,一边手忙脚乱地提起裤子,在腰间胡乱系了个死结。


    慌忙中,尘无衣匆匆瞥向水镜,这么会功夫,剑仙已过出完五招。


    先前排队时他仔细观察过,剑仙起手多是凌厉刚猛的杀招,专为挫人锐气;待到五六招后,才会转为精妙巧劲。


    尘无衣仔细辨听着身后的动静,原本慌乱的步法渐渐稳住。果然,第六招袭来时,剑风倏变,少了几分霸道,多了几分轻灵。


    剑仙虚影凌空而立,周身骤然分化出数十道剑光,虚实交错,令人目眩。


    尘无衣忽然定住脚步,不再后退。他将长剑横于身前,目光紧锁左侧一道不起眼的虚影。


    万剑中只有一道真剑,他凭借着先前观察所得,毫不犹豫地迎身而上。


    铮地一声。


    清越的交击声回荡在试炼台上。剑尖相触,四周幻影应声消散,复归为一。


    水镜灵光闪动,“过招数”后的数字,终于从零变成了一。


    作者有话说:扣1,助力尘无衣同学上榜.


    感谢陈陈宝宝投的地雷以及月亮宝宝的营养液,看得开心哦~


    第49章


    日头渐高, 铜炉中的香柱已燃过半。试炼场上,水镜中的数字缓缓跳至“十九”。


    尘无衣面色苍白,握剑的手微微发颤, 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


    截至目前,剑仙已经出了九十招。招招诡谲, 并不和剑谱上完全一致。而那些圈出来的招式大部分已经走完,余下的未必出现。


    尘无衣目光从水镜上收回,缓缓握紧了手中剑。


    离上榜还差两招,这最后十招, 他一招也不敢让。


    场下众人的目光齐聚在尘无衣身上,眼中的戏谑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好奇,似乎都在期待, 这个弱不禁风的剑修,究竟能走到哪里。


    “无衣他撑不撑得住啊?”云凌霜无意识地绞着手中绢帕,莫名焦躁起来。


    清也默然不语。沉静的目光望向高台,剑风吹动发丝,眸底映出少年单薄瘦削的身影。


    剑仙陡然起手。


    尘无衣抬剑去挡, 剑刃交错,只听“铿”的一声, 他虎口迸裂,长剑脱手飞出。


    尘无衣反应不算慢, 当即贴地一滚,捞回配剑, 不想却在起身时被剑气击伤,后背当即被划开一道口子。


    尘无衣吃痛,踉跄数步, 半个身子探出了场外,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云凌霜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向前迈步,被束修拉住,轻轻摇了摇头。


    剑仙试炼,掉下高台或是外人相帮都算违规。


    云凌霜不得已收回脚步,尘无衣也堪堪站稳。他忍下背后剧痛,闭目调息一瞬,复又睁眼。


    幸好下一剑来得意外和缓,尘无衣走位挡过,过招数变为二十。


    “二十了!”云凌霜激动出声。


    尘无衣心里却在倒数:七


    他还剩七次机会,七招之内,只要再赢一次——


    杀招接连而至,尘无衣勉强格挡,被震得连退数步,一缕鲜血从嘴角渗出。


    五。


    尘无衣抹去血迹,目光死死盯住对面的剑修


    剑光再起——


    四、


    三、


    每过一招,尘无衣身上都要多几道伤口。他粗重喘息着,身体已是强弩之末,血腥味齿间弥漫,眼前阵阵发黑


    “无衣…”


    云凌霜已经捂住嘴哭了出来。


    二。


    尘无衣咬牙抗下一招,剑仙的威压逼的他直不起头,他硬生生熬过,终于计数变成了二十一。


    “二十一了…”


    云凌霜先是一喜,而后却发现排名并没有改变,心中又是一沉。


    尘无衣也意识到问题。他瞥向香炉,里头的香柱已燃到尽头


    同样的招数,排名只看用时长短。他比第一百名慢。最后一招,还得扛。


    剑仙的前九十九招皆是无名,唯独这最后一式,被历代弟子称为:残星坠。


    顾名思义,应招者会像流星一样坠落。


    无人敢接,也无人能接。


    剑仙似乎有意放慢,起势极缓,然而一出招,剑气未至,威压已让台下众人胸口发疼。


    尘无衣双手握剑,指节惨白。剑气撞来的瞬间,他整个人剧烈一震,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清也神色骤变,连一贯淡漠的夜妄舟也蹙起眉头。谁都看得出,尘无衣已是强弩之末,硬扛下去,非死即残。


    “不能让他继续。”清也转向束修。束修颔首,正要去登记处,却被一道微弱的声音绊住。


    “不许…去,”尘无衣艰难摇头,目光却是哀求的,落在束修身上,唇瓣翕动:“大、师兄…”


    后面几个字他已经没有力气说了,但束修看懂了。


    他说,求求你。


    不要去。


    台下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都汇聚在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上。就连专门来看笑话的金息也收了笑,抿起唇。


    夜妄舟垂在身侧的手指略动了动,一缕黑气悄然没入尘无衣的心脉。


    台上,尘无衣半跪于地,膝下的石板都被剑威压得凹陷碎裂。


    他双眼发红,缓缓握紧手中剑,剑仙最后一式携千钧之势凌空斩落,就在两道剑气即将碰撞的刹那,一道女声划破长空:“停手——你上不了榜的!”


    全场愕然。


    尘无衣身形微滞,侧目望去。木岚泪眼婆娑,声音哽咽:“掌门早已上报巡天司,将你从剑宗册除名,你早就不是剑修了!”


    咔嚓。


    极轻的一声,尘无衣手中长剑应声折断。


    尘无衣眼珠缓缓转动,周身剑气如烟散去,整个人仿佛瞬间被抽走了魂魄。剑风迎头盖下,他如断线纸鸢,向后跌飞。


    道有道祖,剑有剑宗。巡天司里给每一派系都立了名册,专记门下弟子。剑修的名字,都归在剑宗册上。


    一个名字从剑宗册中消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改修别的道,要么,他已经死了。


    耳中灌入风声,似乎很多人在惊叫些什么。尘无衣却好像被隔在罩子里,一切声响都变得缥缈而模糊。


    只有那句:


    不是剑修了。


    不是,剑修了


    尘无衣闭上眼。


    水镜闪动几下,变成了二十二


    试剑榜上却依旧没有出现对应的名字。


    *


    巡天司的长廊下,一名弟子步履生风,却差点在转角处与一人撞个满怀。


    “何事如此匆忙?”青灵君伸手虚扶一下,语气依然温和。


    弟子赶紧站稳,垂首禀报:“回前辈,今日试炼场有人赢走五万灵石,掌门命我去司财署,取回万剑宗垫付的另一半。”


    剑林秘境支出的灵石,向来是万剑宗承担一半,巡天司承担一半。


    青灵君扫了眼他腰间挂着的万剑宗令牌,眉梢轻挑:“就这些?”


    “呃”弟子低头努力思索,却是一片茫然。


    青灵君见状,心中已明了七八分。他不再多问,轻挥羽扇:“好了,你去吧。”


    说罢转身,衣袂微扬,继续朝正殿方向行去。


    殿内茶香袅袅,尘仇染低眉撇去盏中浮沫,淡淡道:“今日赢走五万灵石的,是哪宗弟子?”


    “回掌门,是凌霄宗的。”


    “又是凌霄宗?!”边上莫问涯惊讶出声,座上玉老却悠悠笑了起来,“看来今年大比有的热闹咯。”


    “何止大比,今日的试炼也热闹得很。”青灵君从外迈步进来。


    莫问涯疑惑:“不就只剩个剑林了吗?那些老掉牙的招数,有什么可看?”


    思无邪从闻听中抬头:“倒也有新鲜,有个弟子扛下了残星坠。”


    “哦?”


    莫问涯来了兴趣。


    残星坠威力不俗,敢迎上去的弟子本就寥寥。更特别的是,这是唯一带着剑仙的脾性招数。


    他老人家性子古怪,若是他不认可,即便扛住了招式,也不算数。


    “不过听说被打得挺惨。”思无邪轻叹一声,“如今的年轻人,个顶个的倔。”


    “是啊,天可怜见的,孤苦伶仃地躺在地上,身边也没个长辈照拂。”青灵君眼波流转,不动声色朝尘仇染扫去一眼,后者只安然饮茶。


    莫问涯:“怎么你认得他?”


    “略说过一两句话,”青灵君抱扇施施然转身,“瞧,这不来了。”


    话音未落,一名弟子疾步入内,躬身禀报:“掌门,凌霄宗派人递上拜帖,说是门下弟子重伤未愈,恳请您出手医治。”


    怎么还是凌霄宗?!


    “知道了。”青灵君挥退弟子,转头望向惊诧的众人,“你们说,我要不要去?”


    思无邪秀眉微蹙:“你们不是悬庐谷向来以仁心济世自居,怎么人命关天的时候反倒摆起谱来了?”


    青灵君不语,只望着尘仇染。


    “你看他做什么——”思无邪话音刚落,莫问涯便咳嗽一声,拉住她的衣袖俯身低语了几句。


    思无邪表情几变,最终歇了声。


    “门中尚有杂事待理,诸位自便。”尘仇染放下茶盏,起身离去,自始至终未看青灵君一眼。


    “剑修就是无情。”青灵君冷笑一声,拂袖转身,瞬息间便消失在殿内。


    束修在巡天司门外苦候,忽见头顶掠过一道灵光,不等他开口,青灵君就携了他走:“不必多言,随我走。”


    *


    午后四方镇忽然变了天色,细密的雨丝飘着,远街近巷都笼在一片朦胧的湿气里。


    客栈二楼,烛影摇曳。


    尘无衣静静躺在榻上,面容苍白如纸。云凌霜跪坐在床沿,将他冰凉的手背贴在自己湿漉的脸颊边,小声啜泣着。


    门外廊下,清也收回望向屋内的目光,转向身旁的夜妄舟,微微一叹:“幸好你及时护住了他的心脉。只是他如今这番模样,倒不如当初不教他拆剑招。”


    徒留希望,最是绝望。


    夜妄舟却从指间翻出一枚莹莹生光的珠子:“我在试炼场里捡到了这个,应该是尘无衣掉的。你可知它是何物?”


    清也接过仔细端详,只觉珠子质感奇特,非金非玉,细看之下还存着些许灵力。


    “我也不曾见过。”清也将珠子交还,“不过既是无衣的,就先替他保管着,等他醒了再还。”


    话音未落,楼梯处传来脚步声。束修引着青灵君急步而来。


    青灵君目光掠过二人,在清也脸上略作停留,随即转身推门入内。


    夜妄舟:“认识?”


    “你没瞧出他是谁?”清也语气玩味,“当初你俩不是还打了一架?”


    经清也一提醒,夜妄舟便想起来了。


    青丘狐族有位少君,平生最喜潜入凡尘历劫。


    有一次入轮回时找错了门,从阴司莫名拐到了离墟,被鬼哭林的厉鬼追着咬。少君人间劫数未尽,魂魄不全,法力难施,便在离墟门口嚎哭了三天三夜。


    哭声凄厉不绝,夜妄舟忍无可忍,亲自拎起哭得昏天暗地的少君,将人丢回了青丘。


    少君得以归位,本是桩好事。


    谁知他那未竟的劫数,偏偏是一桩情劫。那一世,他与一位凡间女子许下三生之约,正是情浓似火、难舍难分之时。


    这一归位,等少君再想起来,红颜早已成枯骨。


    少君悲愤交加,将错全怪到了夜妄舟头上,竟带着狐族一路打上离墟,欲讨个说法。


    结果毫无悬念,又被夜妄舟丢了一次。


    直到今日,这段旧事仍被天界仙官们当作茶余饭后的趣谈。


    夜妄舟抱臂而立,语气淡了几分:“原来是他。”


    *


    金息独自在客栈旁的大街游荡,脑中不时回想起试炼场尘无衣抵死硬抗的那幕。


    他本是来看笑话的——凌霄宗也确实输了。可他并不快意,反倒觉得自己活像话本里的卑鄙小人。


    这时闻听亮了亮:


    【狐朋狗友】:金少,凌霄宗的热闹好看不?听说他们被打得超惨啊,哈哈哈!


    更像了。


    金息:一点意思没有。


    发完觉得【狐朋狗友】这个名字也碍眼得很,顺手一道删了,随后便掐断了闻听。


    眼瞅着时辰不早,金息差人去牵飞马,正欲打道回府,忽然闻见一股药香。


    他驻足抬头,方觉自己站在一家药铺跟前。金息他抬头看了眼挂着‘仁心堂’三字的招牌,脑中灵光一闪,提步走了进去。


    门帘一掀一合,坐镇的掌柜尚未看清来人,一块令牌就迎头砸了下来。


    ““回头若有凌霄宗的人来抓药,不必收灵石,从我账上支。”


    掌柜一看令牌,再对人脸,发现正是自家少爷,连忙堆起笑:“得令!只是若他们问起缘由——”


    “你就说,”金息想了想,忽的眼睛一亮,“你就说是白芙小姐吩咐的。”


    “好好。”


    “哦,再有,”他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若是他们非要付钱,你就随便收点。不必入帐,自己留着卖酒吃罢。”


    还有这等好事?


    掌柜看金息的眼神简直如见天神下凡。


    金息十分受用,堵在心头那点不畅快总算消失,他大笑三声,拂了拂衣袖,转身出门。


    便又觉得自己是那深藏功与名的侠客了。


    也不知是不是巧合,金息才走不到半炷香时间,束修就匆匆从客栈出来,直奔最近的药铺。


    “掌柜的,烦请按这张方子抓药。”束修前脚刚踏进店门,气息还未喘匀,便将一张药方急急按在柜上。


    掌柜的展开方子扫了一眼,便交给小厮,很快柜面上就多了两包齐整的药。


    想起金息的交代,掌柜的狐疑道:“阁下可是凌霄宗的?”


    束修微微一怔:“正是。”


    掌柜顿时笑开了:“那正是赶巧了,我家小姐方才来吩咐。特意吩咐过,您家来取药,分文不取。”


    束修更是诧异:“不知是哪家小姐?”


    “天机门,白芙白小姐。”


    束修这才发觉店内挂着仁心堂的招牌。


    天机门与钱三响沾亲带故,称白芙一句小姐并不为过。


    只是,这白姑娘为何莫名其妙送他们药材?


    尘无衣等着用药,束修也顾不上许多,只说来日必登门拜谢,便提着药匆匆回去了。


    *


    客栈内,青灵君正在为尘无衣施针。


    清也静立在一旁,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他身上。


    这青丘白狐化作的人形,倒是将人间医修的做派学了个十足。若非她眼力非凡,只怕也要被他这般姿态瞒了过去。


    不知是不是清也目光太露骨,青灵君似有所觉,抬眼将她一扫。


    清也若无其事转开头。


    青灵君心中微疑,不知为何,他见到清也第一面时就觉得眼熟。


    他移动目光,又撞见一双冷眼


    这个也熟。


    青灵君压下心头异样,束修端着刚煎好的汤药轻步入内。


    “前辈。”束修将药碗递上,青灵君接过闻了闻,收针起身:“喂他喝吧,不出一刻自会转醒。”


    “就只喂药?”云凌霜忍不住脱口而出。


    青灵君眼风淡淡扫来,她顿时噤声垂首。


    他整了整微皱的衣袖,这才道:“他运气不错,没被剑气伤了心脉。只是外伤可医,心伤难愈。能恢复多少,得看他自己。”


    “有劳前辈。”束修示意云凌霜照料汤药,自己正要相送,却见青灵君在门边驻足,朝角落处的清也勾勾手指,“你,随我来。”


    原本倚在墙边的夜妄舟闻言直起身,望着青灵君的眼神略沉。


    “我?”清也挑眉。


    “对,出来。”青灵君已转身向外走。


    清也略一迟疑,还是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感谢星光宝宝的地雷、月亮宝宝的营养液,我亲亲亲


    第50章


    “前辈找我何事?”


    两人在廊下站定。


    青灵君转过身, 目光落在她身上:“你的伤是谁治好的?”


    来了。


    清也嘴角一扬:“没有治。我用虺龙鳞重塑了灵脉,自然就好了。”


    “虺龙鳞?”青灵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后眯起眸子, “你可知道擅用邪术的后果?”


    邪术之所以为邪术,就在于它虽能见效一时, 终究难以长久。待到虺龙鳞失效,莫说灵脉,就连性命也难保全。


    “自然知道。”


    “你不怕?”


    “怕。可那又如何?”清也神色坦然,“用龙鳞会死, 不用死得更快。如今这样,至少还能多活几年。”


    见她毫不遮掩, 青灵君眼中兴意更浓。他行走世间百年,见过贪生怕死之人, 也见过视死如归之辈,却少见这般年纪就如此通透的。


    “年纪轻轻倒是想得开。”青灵君不由笑了,摇了摇羽扇,“其实也并非无药可救。龙鳞尚未完全失效,若你愿随我回去, 好生调养,保住性命也不是不可能。”


    搞了半天是来挖墙脚的。


    清也好笑道:“我已拜入山门, 师兄师姐皆在于此,前辈此举, 怕是不合规矩吧。”


    “那又如何。”青灵君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都跟着走就是了,悬庐谷地广人稀,不缺这点地方。”


    挖墙脚不够, 甚至还想整锅端。


    清也眼中含笑,应道:“多谢青灵君厚爱。只是前些日子才受过师父训导。言犹在耳,不敢违背。”


    “我就说,慕风玄那老家伙千人嫌万人骂的,哪那么容易死。”青灵君轻哼出声,斜向清也:“他人在何处?怎不敢出来见人?“


    清也装作无辜:“师父只以灵息传话,究竟在哪,我们也不得而知。”


    她不肯说,青灵君兴致渐消,从袖里翻出一粒药丸,“既无师徒缘分,我也不强求。这药你拿着,必要时兴许能保你一条小命。”


    说罢欲转身离去,清也却出声唤住。


    “怎么,改变主意了?”青灵君转回眼来。


    清也笑意清浅:“忽然想起一桩旧事。多年前,我曾于梦中得遇一位仙人,临别之际,她赠我一句箴言。多年来未解其意,思来想去,倒觉得与您有缘。”


    “说的什么?”青灵君对什么仙人之说并不当真,只当陪孩子闲聊。


    “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


    青灵君眉头渐渐蹙紧,不知悟到什么,步伐不由自主往前行,走时嘴里还在喃喃重复:“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


    清也瞧他背影消失在长廊,微微勾唇,正要转身,却见夜妄舟不知何时跟了出来。


    他环抱双臂,立在廊下,淡淡道:“今日你助他飞升,来日他归位后,却未必承你这个情。”


    “承不承情是他的事,”清也眼波流转,“这一句点拨的恩情,总归是要还的。”


    夜妄舟走近几步,低头望着她:“你要他如何还?”


    “我想见西海龙三一面。”清也转开眼,望着帘外淅淅沥沥的落雨,“妙玄行踪成谜,寻云他们如今处境艰难。思来想去,不如直接去见龙三——她身为西海之主,总比我知道的多。”


    清也口中的龙三,是西海龙母唯一的女儿,泽若。


    夜妄舟虽不常过问外界之事,却也记得天界曾与西海龙族有过一桩婚约。


    他略作沉吟:“可是前太子景和那位未过门的妻子?”


    “正是。”清也颔首,“景和战死之后,她便守墓不出,也不见外客。如今三界之中,唯有青灵君还能与她说上几句话。”


    夜妄舟却道:“区区几个凡人,也值得你如此费心?”


    在他看来,清也一路护他们至此,帮他们悟道,已经是这几个凡人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没有他们,我也是要去的。”清也垂下眼,眼底情绪不明,“从恶蛟作乱到凌霄宗满门失踪,桩桩件件都与西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我总觉得”


    夜妄舟静待下文,清也张了张口,却没有再继续说。


    她总觉得似乎有什么在暗中牵动。


    而且,是很可怕,很可怕的东西。


    *


    入夜时分,尘无衣醒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卧在榻上,望着帐顶出神。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却空茫无神。


    众人小心翼翼围着他。


    “感觉怎么样?喝点水吧。”云凌霜轻声说着,将温水递到他手边,“青灵君说未伤及根基,休养几日便好。”


    尘无衣轻轻摇头,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我没事。”


    见他这般模样,云凌霜的眼泪又落了下来:“无衣,你要是难受——”


    “厨房还炖着汤,”束修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师妹替我去看看火候。”


    云凌霜抹抹眼泪起身出去。


    “小舟在试炼场捡到个珠子,师兄瞧瞧是不是你的?”清也坐到床边,故意用轻快的语气道:“感觉是个值钱的宝贝呢。”


    夜妄舟从怀中取出珠子,放在床头。


    “感觉这么样,要不要喝点水?”云凌霜小心翼翼递上温水,“你放心,青灵君说没有伤到根基,很快就会好起来的。”


    “多谢。”尘无衣没有去接,只是笑了笑,“留影珠而已,不是什么值钱物件。”


    这一笑,又多了些往日的活泛,众人神色稍缓。清也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尘无衣问道:“我的剑在吗?”


    “在、在!”束修连忙取来佩剑,“只是断成了两截。不过无妨,师兄去问过了,说能修好。”


    尘无衣却缓缓摇头:“不必了。”


    他目光落在断成两截的长剑上,看了很久,才轻声开口:“烦请你们将它送回万剑宗。”


    屋内一片寂静,几人面面相觑


    谁不知剑修视剑如命,更何况是向来珍视佩剑的尘无衣?


    “不必为逞一时意气——”


    夜妄舟刚开口,就被清也的眼神制止。


    “你们不必担心,我只是想通了,真的。”尘无衣垂下眼帘,唇边泛起极淡的弧度,“从今往后,我不再练剑了。”


    束修喉结轻轻滚动,最终只是替他掖紧被角,低声道:“好。”


    他没再多言,默默拿起那柄断剑,转身推门而出。


    尘无衣转而望向清也,声音轻缓:“小师妹,我想再睡会儿,劳烦你帮我熄了灯。”


    清会意点头,抬手轻挥,烛火应声而灭。她拉着夜妄舟悄然退出,房门被轻轻合上。


    廊下,夜妄舟蹙眉:“就这么留他一人?”


    “他不会的。”清也摇头。她曾窥见过这少年心底最深处的韧劲,“他不是那般软弱的人。”


    屋内重归寂静。


    尘无衣在黑暗中睁开眼,伸手取过了枕边那枚留影珠。


    微光亮起,映出一张苍白的病容。榻上的女子虚弱地别开脸,声音里满是疲惫:“既然打不掉就留下罢。”


    尘仇染半跪在榻边,握着女子的手,“阿瑶,你放心,我一定去寻最好的医师你放心”


    可惜,世间并没有最好的医师。


    留影珠光影流转,画面再变——女子已是满头冷汗,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


    门口,尘仇染浑身浴血,手中捧着刚从凶兽腹中剖出的续命灵药,踉跄着扑到榻前。


    而在床的另一侧,是尚在襁褓中的尘无衣。


    父亲、母亲,都不曾期盼他的到来。


    ——第一次知道这件事时,尘无衣七岁。


    那日天光正好,尘无衣刚学会新术法,兴冲冲跑去主殿寻父亲。往日守卫森严的院落外,竟无一人值守。


    尘无衣高兴极了,想也不想冲进去,结果只看见父亲醉醺醺倒在地上,


    他跑过去扶,换来的却是父亲冰冷的眼神。


    尘仇染将剑锋抵上他的咽喉,双目赤红,酒气混着恨意喷在他脸上,质问他为什么不去死。


    尘无衣呆呆怔在原地。


    他和剑锋一起颤抖着,忽然哐当一声。


    长剑坠地,那个从来威严的男人瘫跪在地,捂着脸嚎啕大哭:“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尘无衣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大殿的。


    日光刺眼,落在他稚嫩的脸上,烫得发疼。


    他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恍惚间,忽然想起,今天是他的生辰。


    留影珠的光渐渐熄了。


    尘无衣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


    夜妄舟出手及时,剑仙的招数并未伤到尘无衣根基,青灵君接连来施了几回针,短短几日,尘无衣便能下床走动。


    自那日说出“不再练剑”后,尘无衣果真再未提过剑宗一字。


    他每日按时服药,安静翻阅丹书,甚至还会主动与他们开玩笑,商讨大比的事情。


    直到这日午后骤雨,万剑宗派人来返还了断剑。


    “掌门说了,旧人之物不必入门。诸位请收好。”万剑宗弟子将断剑递还,匆匆行一礼,转身步入雨中。


    “太过分了,”云凌霜气得不轻:“怎么会有这么心狠的父亲!”


    束修叹息一声,谁也料想不到,万剑宗掌门竟如此冷心冷情。


    “无衣病还没好全,此事暂时不要让他知晓。”


    “这是自然。”


    两人相视无言,默默将断剑收起。


    丝毫没有发觉,廊柱后,尘无衣垂眼立着,眼睫颤动,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影。


    午后,云凌霜便发现尘无衣不见了。


    “不好了!”她慌忙唤来众人,“无衣不见了,只留下这个。”


    清也接过字条,上面简略写着:“出去走走,不必寻我。”


    “外面下这么大雨,他能去哪啊?”云凌霜很着急。


    “总归出不了四方镇,”清也安抚道,“我们分头去寻。”


    *


    四方镇外,荒野寂寂,唯有雨声不绝。


    雨水顺着尘无衣下颌线滴落。他缓缓抬手,捏碎了那枚留影珠。


    莹亮碎光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在泥水中瞬间黯淡。


    紧接着一道玄衣身影自破碎的流光中凝聚成形。


    尘仇染负手而立,雨水穿透他虚幻的身形,神情是一贯的冷肃。


    这留影珠本是当年尘仇染赠予妻子的定情信物,内藏他一缕护身剑气。珠碎,则无论身在何处,他必现身。


    “今日请你来,”尘无衣脸色发白,声音被雨水打得潮湿,“只为断绝父子情分。”


    清也循着尘无衣的气息,刚追到这里,听到这话,顿时停住了脚步。


    尘无衣紧盯着父亲,试图从他冷峻的脸上找出一丝波动。


    尘仇染只是默然望他片刻,淡淡吐出两个字:“也好。”


    雨更大了。


    尘无衣割断了自己的头发。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此后,他便是无父无母的人了。


    清也站在不远处的老树下,执伞的手微微收紧,最终还是没有上前。


    她看着他踉跄转身,看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清也用闻听给其他人传了消息,这才压低纸伞,迈步跟上。


    雨势渐狂,尘无衣没有带伞,浑身很快被雨水浇透。


    他抬手抹开糊住视线的雨水,望见远处立着一座荒庙的轮廓,下意识便朝那走。


    庙宇许久无人踏足,门扉半塌,窗棂破损,风雨从四面八方灌入殿内。


    正中那尊泥塑神像已斑驳得辨不出原貌,彩漆剥落处,甚至瞧得见内里干枯的稻草与泥土。


    尘无衣望着那尊斑驳的神像,忽然扯出个笑来,声音带着刻意的轻松:


    “我给你供香火,你说点好话给我听,成不成?”


    他捡起地上落满灰尘的杯筊,跪上破旧的蒲团,双手合十用力一摇:


    杯筊落地,两片皆平面朝上。


    ——不置可否。


    尘无衣笑容僵了一瞬,又捡起来,语气里强撑着玩笑:“那我换个问法我往后,能过得好点不?”


    再掷。两片皆凸面朝上


    ——不置可否。


    尘无衣笑比哭难看:“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再掷。


    ——仍是不吉


    清也撑伞来到庙外。


    天光从破漏的屋顶投下,庙里庙外之间划出一道明暗的交界。雨水顺着屋檐漏下,串成细密的珠帘。


    尘无衣抿紧苍白的唇,像是非要讨个说法般,一遍遍拾起、合十、掷出,朝泥塑菩萨发问。


    神明却一次次,给着不算好的答案。


    最后尘无衣不说话了,最后一次拿起杯筊。清也闭上眼,听到他的心声。


    他问:“我是坏孩子吗?”


    是不该出生,不该活在世上的坏孩子吗?


    杯筊落地,一正一反。


    ——“否。”


    尘无衣愣了一下,而后嚎啕大哭起来。


    清也没有打扰他,轻轻抬手一挥,消失在原地。


    而她站过的地方,长出了几片遮雨的芭蕉叶。


    作者有话说:道在迩而求诸远,事在易而求诸难。——出自《孟子》


    这章删删改改写了好久,终于把无衣同学的成长线圆完了。接下来小分队要去大比爆杀了,期待一下下。


    我自己还蛮喜欢这章最后搭建的舞台效果的:泥像高坐莲台,真神在后旁观。嘿嘿


同类推荐: 捡到剧本之后路人她超神了继承无限游戏安全屋在柯学世界模拟经营穿成非酋的SSR阴灵之路我在无限劳改当模犯[无限]危险美人[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