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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60

    第51章


    天高气清, 乾坤郎朗。


    天机门山门大开,各宗人马齐聚,灵光闪烁, 人声鼎沸。


    嘈杂中,一驾不起眼的飞马车缓缓落地。帘子一掀, 跳下来几个服装各异的年轻修士。


    “总算赶上了。”云凌霜长舒一口气,望向眼前金灿灿的崭新匾额,忍不住哇塞出声,“上回来还是银矿石, 这次竟然换了金晶石做门匾,也太豪气了!”


    尘无衣从车厢钻出来, 顺着她的目光望了一眼,笑道:“要不人家‘中州第一富宗’的名头怎么来的?”


    他掩唇咳了一声, 扶着束修的手跃下马车,“三大宗内若论修为实力,天机门或许稍逊于另外两宗;可要说做生意,连九幽阁也未必比他们更在行。”


    那日淋了雨,尘无衣回去后大病一场。直到今天开赛, 才算彻底好转。不过大概因为心里那点疙瘩终于解开了,他脸色虽还带些苍白, 精神却比往日亮堂了许多。


    清也好奇道:“除了天机门、万剑宗,还有一宗是谁?”


    “若虚阁。”束修应道, “天机门与万剑宗皆以剑修、武修见长,而若虚阁则在阵、器两道上尤为出众。他们的掌门莫问涯, 乃是当今公认的天下第一阵法师。”


    束修话音刚落,忽听地表传来沉闷轰鸣,紧跟着宗门广场的白玉砖面浮现道道阵纹, 金色细线连点成阵,结成一个巨大的传送阵。


    广场中央卷起阵风,围观弟子衣袂翻飞,纷纷后退。


    起落间,一架流云逐月辇破空而出。暖玉金晶铸就的辇身如流云舒展,灵光流转间令人目眩。


    “哇塞,”云凌霜微微张唇,眼睛都惊大了,“好高级的车辇!”


    清也莞尔,仙人自诩法力无边,可论造物之精巧,反倒不如凡人许多。


    轿帘无风自动,一位鹤袍道人缓步而出。他落地的刹那,辇身机关轻响,整架车辇自动分解成几道流光,落入随行的弟子行囊中。


    “哇!”


    又是一片惊叹声。


    早在门内等候的天机门长老满脸笑容,抚掌迎上前:“莫掌门这法器越发灵动了。”


    “哎~不值一提的小玩意。”莫问涯摆手,二人并肩步入门中。


    云凌霜突然轻扯清也衣袖,指向队末那名弟子:“师妹你看,他是不是那个在兽场外喊住我们的人?”


    夜妄舟闻言抬头看去。


    若虚阁的弟子皆身着月白门服。那弟子眉眼孤高,身姿挺拔,气质却比兽场初见时多了几分恣睢。


    清也点头:“就是他。”


    尘无衣跟着打量:“他好像就是莫掌门新收的弟子,叫元直,据说天资极高。你们何时结交的他?”


    “并未结交,只说过两句话。”云凌霜目光落在他空荡的腰间,轻哼一声,“那日见他佩剑,还以为是剑修果然出门在外还是得多个心眼。”


    也不知是不是云凌霜声高,引起了动静,那名叫元直的弟子似有所觉,回头往他们的方向望了一眼。


    *


    天机门事先统计过各个宗门参加大比的人数,束修上报时特意加上了夜妄舟,五个人便被安排住在同一个院落。


    简单整理后,时辰已近黄昏。


    天机门待客周到,除了设有公共食堂,每个客院的小厨房里食材也都准备得很齐全。


    凌霄宗分到的院子离食堂远,几人也不爱凑热闹,便在院子里自己解决。


    才要开饭,就听见院外有人敲门。


    尘无衣前去应门,来人却是白芙。


    “打扰了。”白芙冲他浅浅一笑。


    尘无衣被噬魂魔附身,故而对白芙的印象还停留在凛冬城那日,她为金息出头上。


    “你…有什么事吗?”尘无衣看看她,又看看她身后四个捧着雕花木盒的弟子,眼里多了一丝戒备。


    院子里清也和云凌霜看清来人,忍不住对视一眼,都有些诧异。


    她来做什么?


    “我…”


    不等白芙回答,厨房内的束修听到动静,擦干手走出来:“白姑娘怎么来了,快请进。”


    “无衣,再去搬条凳子出来。”束修转头吩咐。


    “不、不麻烦。”白芙连忙道,“天机门招待不周,实在惭愧。但今日我来,是为感谢那日诸位在秘境中出手相助。”


    她挥了挥手,四名弟子奉上木盒:“一点心意,还望各位收下。”


    云凌霜清也上前一瞧,都是些上等的灵植丹药,造价不菲。


    “这如何使得?”束修推拒道,“之前已受了白姑娘许多照拂,这些万万收不得。”


    白芙贸然登门,心中慌张也没细究束修话里的‘照拂’是何意味,只当是推拒的托词,坚持把东西往他手里塞:“若非诸位出手,我与师兄也难以全身而退。请务必收下。”


    “不不不”


    “要的要的”


    “使不得使不得”


    “应当的,应当的”


    二人你推来我送去,看得一旁云凌霜和清也心里只犯嘀咕:大师兄什么时候和白芙这么熟了?


    经过数十个来回的推让,束修最终拗不过,无奈一笑:“既然如此,那便多谢白姑娘了。”


    “不敢当,不敢当。”白芙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也是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束修让尘无衣收下礼物,礼貌性地问:“白姑娘用过饭了吗?”


    “还没。”白芙轻轻摇头。今日课业繁重,加上各宗会集,她身为掌门之女少不了帮忙接待,莫说晚饭,连午饭都未能顾上。


    “那正好,我们刚要开饭。若白姑娘不嫌弃,不如一同用些?”束修说着,又望向她身后的几名弟子,“这几位师兄也一起吧?”


    那几名弟子连忙摆手:“我们已用过饭。”


    白芙目光飘向院中的石桌,空气中浮动的饭菜香气确实诱人。


    话已至此,云凌霜纵使对天机门再有成见,也不便多言。她干脆上前挽住白芙:“别犹豫啦,一起吃点嘛!我师兄的手艺很不错的。”


    “那就叨扰了。”白芙初次在外用餐,脸颊微微泛红。她回头嘱咐那四名弟子:“你们先回去吧。若是师父问起,就说我在前厅招待客人,很快回去。”


    四人领命离去。


    尘无衣在一旁听了,不禁感叹:“你们天机门的规矩这么严吗?连在外用顿饭都不行?”


    “无衣,不可无礼。”束修低声提醒。


    白芙却好脾气地笑了笑:“没事的,只是我平日不太出门。”


    几人在石桌前坐下


    云凌霜左右看了看,发现少个人:“小舟呢?”


    清也正低头捡起碗筷,闻言头也没抬:“他有些累,先歇下了。”


    “哦哦。”


    嗯?


    尘无衣却抬起眼,见清也神色如常的,心中不禁生出一丝疑惑:二人房间一东一西,入院就没说过话,小师妹怎么知道他在睡觉?


    白芙安静地坐在一旁,悄悄观察着清也。她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放在膝上的双手不自觉地收紧。


    清也察觉到了视线,偏过头,正好迎上她偷偷望来的目光。


    白芙慌忙别开脸,耳根一下子红了。


    看着那张与自己别无二致的脸,清也心里升起一种奇妙的感受,几分好笑,又几分说不清的异样。她放缓声音,主动开口:“白姑娘是有话想与我说?”


    “我”白芙自己也说不清缘由,每次见到清也,总忍不住想靠近些,仿佛待在她身边,心里就格外踏实。


    她按下这份莫名的亲近感,仿着寻常结交的口吻问道:“那日在秘境中,见姑娘身手不凡,不知修的是哪派道法?”


    清也当初在凡间历练走的是武修路子,为图省事便答道:“武修。”


    白芙眼眸一亮,正想接话说自己也是,束修恰巧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鱼汤走了出来。她只得将话咽了回去,起身想要帮忙。


    “我来吧。”云凌霜哪能让客人动手,连忙按住她。束修也笑道:“白姑娘是客人,坐着等吃就好。厨房还有几道菜,我去端来。”


    清也见这姑娘实在拘谨,便主动替她盛了碗鱼汤,推到她面前:“大师兄熬的鱼汤向来鲜美,你尝尝?”


    白芙却露出抱歉的笑意:“多谢,只是我不吃鱼的。”


    云凌霜听了,不由笑道:“这倒是巧了,我师妹也不爱吃鱼。”


    白芙轻轻摇头,解释道:“我是不能吃。师父曾为我卜卦,说我一辈子不能沾鱼腥。”


    “好奇怪的忌讳,”尘无衣好奇道,“沾了会如何?”


    “会双腿发软,口角流涎,整个人晕乎乎的……”白芙说着说着声音都飘了,“满脑子只剩鱼虾打转,像被鱼精勾了魂似的。”


    一语说吧,桌上几人的神色都变得微妙起来。


    尘无衣试探着开口谨:“这些症状,是你师父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尝出来的?”


    “是我——唔!”


    云凌霜更直接,在白芙说话的时候,往她嘴里塞了块鱼肉。


    鱼肉裹着灵菇的清鲜,顷刻间在舌尖化开。白芙整个人像被抽了力气般软了下来,眼眶瞬间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呜呜,完蛋——”


    云凌霜又是一勺,仔细盯着她的反应:“香不香?”


    “香…”白芙一边无意识地咀嚼,一边带着哭腔,“可停、停不下来了…我要死了…”


    云凌霜扑哧一声笑出声。


    这哪里是犯忌讳,分明是馋狠了!


    “你们还笑我”白芙抹着眼泪呜咽,嘴里却还回味着鱼肉的鲜香,一时间不知道是该绝望,还是趁着死前再多吃两口。


    云凌霜又夹来一勺子鱼肉喂她:“放心啦,不会死的,多吃几口就好了。”


    白芙泪眼朦胧地望着她,眼底半信半疑,嘴角却诚实地追着鱼肉去了。


    待大半锅鱼肉下了肚,白芙打了个小小的饱嗝,先前那些“症状”竟真的消失了。她摸着肚子,困惑地眨眨眼:“好像真的好了。”


    “因为你那根本不是病,”云凌霜笑道,“纯粹是嘴馋。我师弟看见绝品灵植时也是这副模样。”


    “师姐!”尘无衣瞪了她一眼。


    “可师父怎么会出错呢?”白芙喃喃自语,在她的认知里,师父是绝对不会错的。


    她必须听师父的话。


    清也摸着下巴,也觉困惑。白芙是白鹤转世,爱吃鱼是天性,苍钺这小子到底在盘算什么?


    忽然,她想起什么,眯起眸子道:“除了鱼,你师父还嘱咐过什么禁忌?”


    “还有不准吃鹿肉,不准穿紫衣,居所不能种梅花”


    “咦,怪事。”云凌霜惊奇道,“怎么你的禁忌刚好都是小师妹不喜欢的?”


    清也气极反笑,她算是明白了,什么禁忌、根骨,全都是扯淡!分明是天界那群疯子想造成一个从喜好到习性都与她如出一辙的替身,才硬生生拧转白芙的天性。


    她就说白芙这么点修为,好端端想不开练什么反手弓,敢情都是被逼的。


    正说着,西方天空忽然升起一道灵光,白芙倏地站起:“糟了,师父在找我。我得走了。”


    “我送你。”云凌霜跟着起身,一餐饭让她对白芙的观感好转不少,将人送到门口。


    白芙匆匆踏出门,走出几步才想起竟忘了问清也的名字。她刹住步子回头,可头顶灵光愈发明亮,她咬了咬唇,终究快步离去。


    云凌霜送完客人,转身掩上院门,并未留意对面竹林间投来的几道目光。


    “那人好像是白姑娘?”一人眼尖,望着消失在小道的青影,“难怪在主厅寻不见她,原是来了这儿。”


    他身边的青年轻抬眉眼,正是正是若虚阁的弟子元直。


    元直看清了云凌霜的脸,只觉眼熟,朝那小院扬了扬下巴:“那儿住的是谁?”


    “凌霄宗吧。”


    另一人接话,语气羡慕,“这样没落的宗门竟也轮得到白姑娘亲自登门慰问,运气真好。”


    “凌霄宗?”元直微微一顿,随即像想起什么似的,“确定不是天机门?”


    “天机门有自己的弟子院,怎么会住客院来?”


    原来如此。


    元直目光落向那紧闭的院门,眼底浮起淡淡的冷意。


    作者有话说:按照计划,零点还有一更[捂脸偷看]写不出来当我没说()


    第52章


    夜色渐浓, 天机门各处的灯火却将全门映得亮如白昼,喧闹声如海浪,一圈圈漫到内院才渐渐沉寂。


    庭下月色如霜, 少女手举沉铁独自站在烛影中。


    “手腕抬高三分。”苍钺靠在太师椅里,慢悠悠呷了口茶, “再扎两个时辰马步。”


    白芙抿紧发白的唇,小臂早已酸麻得没了知觉。她咬牙将铁具往上抬了抬,身子却控制不住地晃了晃。


    苍钺眼皮都没抬:“连这点时辰都站不住,明日大比可是要丢脸的。”


    就在这时, 院墙角的空气忽然流动了一下。


    一道黑影如轻烟般掠过墙头,清也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槐树的枝桠上。


    槐树种在院外, 繁茂的枝叶恰好掩去她身形。清也双手环抱,半倚在树干, 饶有兴致地望着院中。


    “师父,”白芙喘着气,恳求道,“我、我真的没力气了……”


    从午后到如今月悬中天,她已扎了四五个时辰的马步。明日还有文试, 再站下去怕是连笔都拿不住。


    “现在知道累了?”苍钺轻笑一声,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下午偷溜逃练的时候怎么没想到这一出?”


    “弟子知错了,”白芙的声音抖得厉害, 几乎要哭出来,“再也不敢了”


    望着顶着自己脸的白芙在苍钺面前如此卑微, 清也不悦地啧了一声。


    真是令人不爽。


    她弹了弹指尖,一道灵光无声无息地激射而出,正中白芙膝弯。


    “啊呀!”白芙腿一软, 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去,手中铁具脱手飞出,笨重如它竟长了眼睛似的,直直砸向苍钺腿间。


    苍钺正欲饮茶,见状瞳孔猛缩,下意识挥袖格挡。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手腕麻筋不知被什么击中。


    “呃!”苍钺动作微滞,反应慢了半拍,格挡已来不及,只得狼狈侧身闪躲。


    这一躲,虽避开要害一击,却掀翻了茶桌身旁矮几,半壶滚沸的茶水迎头浇下,苍钺被烫得倒抽一口冷气。


    肇事的石子落地瞬间化为黑气,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也眉尾微挑,循着石子来处瞥去。


    只见不远处另一棵古树的枝梢上,夜妄舟垂眸静立,面无表情地望着院中的狼狈。


    白芙吓傻了,捂住嘴站在原地,直到苍钺因烫痛而闷哼出声,她才恍然回神,慌忙上前:“师父!您、您没事吧?”


    苍钺又惊又怒,脸上青红交加,一把推开试图搀扶他的白芙,目光阴鸷地扫向四周黑暗,厉声喝道:“何方宵小,竟敢暗算?!”


    夜风习习,只有树叶沙沙作响。


    “这、这哪有人啊?”白芙也有些害怕。苍钺喜静,她的院子向来不允许别人靠近,谁敢在此暗算?


    苍钺怒瞪她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转身,大步流星朝外离去。


    白芙刚松一口气,正要弯腰收拾满地狼藉,耳边却骤然刮过一阵疾风——


    苍钺去而复返,不由分说朝院外的老槐树凌空拍出一掌。轰然巨响中,雄浑掌风直接将半棵树冠削去,木屑纷飞。


    然而枝叶断口处空空荡荡,并无半个人影。


    苍钺纵身飞跃至院外,在槐树下站定,面色彻底沉下。


    他方才明明感知到,这里有隐匿着一丝陌生的气息。


    可用仙力来回扫过,依然一无所获,苍钺心头火起,正欲彻底毁去槐树,头顶上方却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苍钺下意识抬手一抓,掌心传来冰凉滑腻、还在微微蠕动的触感。


    低头一看,一条色彩斑斓的花斑蛇缠上他的手腕,抬起蛇头正朝他嘶嘶吐信。


    苍钺浑身寒毛倒竖,几乎是本能捏爆了蛇头。


    腥臭的黏液沾满手心,苍钺脸色铁青,连骂数声,像是甩掉什么极其污秽的东西般狠狠一振袖袍,身形彻底消失在院中。


    追出来的白芙看到这一幕,微微歪头,清亮的眼眸里浮起一丝真切的困惑


    神通广大师父,竟然害怕一条蛇吗?


    待白芙也走远,清也才在夜妄舟身边显出身形。


    “哎呦,我不行了,”清也抓住夜妄舟手臂,笑得前仰后合,“这都一千年过去了,苍钺还这么怕蛇啊。”


    夜妄舟撤去周身结界,见她开怀,也弯了弯唇:“我以为你会他打一架。”


    “打?不不不,”清也连连摇头,揩去眼尾渗出的泪花,“和他打反倒暴露了我,我才不惹这个麻烦。”


    夜妄舟顿了顿:“不回去了?”


    “就没打算回过啊。”清也答得干脆,身子一歪,懒洋洋地靠上背后粗糙的树干:“这些日子我仔细想了想,你说得对,景曜是天帝,我的旧部亦是他的臣子,没必要故意为难。”


    “苍钺此人,虽与我不对付,但必须承认,他挺惜才的。八成是那群小子心里憋着劲,不肯低头,日子才不好过,回头我给他们托个梦,开解几句就是。”


    清也随手扯过一片叶子在指间把玩,“人挪活,树挪死,看开了万事大吉。否则谁接管太微垣,都一样。”


    夜妄舟静默着,清也瞧他一眼,忽而笑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好不负责,当初一声不吭离开,如今又索性当起甩手掌柜。”


    “不会。”夜妄舟平静道,“这世上,没有人离了谁便活不下去。若真有,”他微微侧首,目光与她相接,“那也是他自己,本身就不愿意往前走了。”


    月光静静洒落在二人肩头,婆娑树影中,清也望见夜妄舟身后的影子。


    没了幻象遮掩,真正的鬼的影子是很稀薄的,像散开的雾气。夜妄舟本体不是黑鸦,也并非妖鬼,而单纯的——只是鬼。


    清也猜想他生前应该是人,不禁好奇是什么让他放弃轮回,改投鬼道?执念太重,还是看得太透彻?


    目光里的探究意味太浓,夜妄舟忍不住道:“在想什么?”


    “在想你说的有道理。”清也移开目光,转而望向正在院中安静收拾碎渣的白芙,“就是难为她了。”


    替她坐着这个万人嫌的位置,左右讨不着好,不知还要受多少磋磨。


    夜妄舟淡淡道:“白鹤在羽族本就卑微,若非借了你的神魂,也不会有今日的地位。倒是你的徒弟——”


    他话锋一转,“几日前又来找我,问我考虑得如何。如今你既不打算归位,我该如何回复?”


    清也揉了揉眉心:“寻云性子随我,你不答应她也会找别的法子阻止白芙夺魁。如今苍钺在此,我不好现身,劳烦你先应付着,等大比结束,我亲自去见她。”


    *


    中州大比分设文试与武试,各择魁首,一如凡间的文武状元。


    各门弟子纷纷赶往考场时,清也尚在梦中与周公对弈。忽听“砰”的一声,房门被一脚踹开——


    “你怎么还在睡!快起来,考试要迟到了!”云凌霜火急火燎地冲进来,一把将人从被窝里拽起,顺手将搭在屏风上的外衣扔给她。


    刺眼的天光涌进来,清也抬手遮住眼睛,迷迷糊糊地问:“考试?大比不是明日才开始么?”


    “是文试!今日文试!”云凌霜一边替她收拾笔墨,闻言震惊地抬起头,“你该不会到现在才知道吧?”


    清也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摊手。


    “我在闻听上给你发了消息,你没看?”


    这几日大家同进同出,清也压根没打开过闻听。


    她咧嘴,冲云凌霜讨好地笑了笑。


    云凌霜深吸一口气,给她解释:“大比首日便是文试,分两场:先是所有弟子都要考的仙门通识,比如《中州仙门史》;之后是按各派划分的专业考题。”


    清也严肃沉吟:“竟有此事,大比果真刁钻。”


    云凌霜冷汗都要冒出来了:“你该不会一点都没准备吧。”


    清也:


    真没。


    她恍然一抚掌:“怪不得你们这几日都在埋头苦读,我还以为咱们凌霄宗要出三位文曲星了。”


    “还有心情耍贫嘴!”云凌霜瞪她,“待会儿考不出来,可别来找我哭。”


    “欸~师姐此言差矣。”清也自信地理了理衣襟,“不过是些理论知识,岂有不过之理?”她话音一转,凑近小声问,“真不过的话,会如何?”


    “会丢人。”


    那倒无妨。


    清也顿时安心了,能继续参加武试就行。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能参加武试就万事大吉了?”云凌霜板着脸问。


    “哇,师姐什么时候学了读心术?”


    云凌霜呵呵冷笑:“我不仅会读心,还会打人。你要不要试试?”


    清也立刻求饶。


    ——


    等清也收拾齐整踏出院门,邻近客院的弟子早已走空。


    清也落后两步,绕到夜妄舟身旁悄声问:“你准备了没?”


    “什么?”


    “文试。”


    “没有。”夜妄舟回答干脆。


    “知音啊!”清也激动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答应我,要一起出考场好吗?”


    凌霄宗五人分属不同派系,考场也分散在各处。


    夜妄舟问道:“你在哪里?”


    清也举起竹签朝他晃了晃:“癸未,东边。”


    夜妄舟目光扫过签号,微微颔首:“记下了。”


    “你呢?”清也追问,“我先答完就去找你。”


    夜妄舟却摇头:“不必,你在原地就好,我来找你。”


    清也转念一想,考场分散,两人若都走动反倒容易错过,便点头应下。


    武修与剑修人数众多,癸未考场设在天机门一处飞来峰上。


    清也踏着辰时钟鸣赶到时,百张青玉案前已坐满了弟子。


    云台青烟袅袅,两位鹤发长老一前一后坐着。


    协助的弟子验过清也身份,朝最末的位置一指。


    清也一入座,书案灵光浮现,出现一份由灵力凝成的字卷。


    字卷薄如蝉翼,却是一片空白。


    清也正奇怪,峰外又传来三声钟响,紧接着空白的卷面上灵墨流转,第一行字迹徐徐浮现:


    第一问:中州大陆有四位开创者,他们分别是:


    清也:


    她略过往下看。


    第二问:初代剑尊的本命灵剑名为?


    第三问:请详述“焚天老祖”道号的由来


    这都是什么。


    清也一目十行地读下去,翻了好几页后终于看见个熟悉的名字。


    第五十六问:栖霞山顶有游仙,曾于桃林论道,是日大雪纷飞,被人称为“载入史册的栖霞雪事”。请问那场大雪一共下了几日?


    清也:


    清也直接翻到武修的专业考题。


    就一道:请画出武修入门招式“马踏飞燕”七十二式完整图示。


    殿中香炉烟缕袅袅,唯有墨笔作答时发出的沙沙声。监考长老阖目端坐,灵识却盖过了整座考场。


    就在众人伏案疾书之际,最末一排的青衫女修忽然举起手:


    “长老,我要交卷。”


    清也走出飞来峰时,考试时辰尚未过半。


    晨雾已散,上午的阳光明亮却不刺眼,偌大的广场空无一人,只余几片落叶打着旋儿。


    清也站在阶前眯了眯眼,被这暖意烘得又生出几分困倦,她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正想给夜妄舟传音,说自己先回去睡个回笼觉。


    不料神识还未传出,先感应到了对方的回应:“这边。”


    清也循声抬头,只见不远处的树荫下,夜妄舟倚着树干朝她挥手。


    “你竟比我还早?”清也快步走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讶然。


    要知道那些题基本都是乱写,就这样还剩了一半懒得填。


    夜妄舟扬唇:“说过来接你的。”


    他从树干直起身:“姬无发派人送了点东西来,如今正在后山门外,可要随我同去一观?”


    清也想着闲着也是闲着,便点了点头。可转念一想,又顿住脚步:“可我跟你一同出现,不会很奇怪吗?”


    夜妄舟不以为意:“我这护法旁的优点没有,唯独嘴巴还算严实。”他侧目看她,“你若介意,让他忘了便是。”


    清也略一思忖。横竖迟早要见寻云,多一个知情的倒也无妨。


    “无所谓,”她摆摆手,“走吧。”


    二人行至山门,远远便看见一个作农夫打扮的汉子坐在青石上,正低头摆弄着草叶。身边还放着几个油纸包,看起来是吃食。


    夜妄舟随意踢了颗石子过去,骨碌碌的声响惊动了姬无发。后者一见,立刻起身迎上前。


    天机门的护山大阵远比凌霄宗严密,又正值各派宗老齐聚之时,饶是姬无发也不敢莽撞,只得老实停在阵法边缘。


    他隔着光晕流转的屏障,仔细打量着夜妄舟,眼眶倏地红了:“主上这才几日不见,您怎么就清减了!”


    “呃”


    夸张的做派让夜妄舟一时语塞,转向身旁的清也,“见笑了。”


    姬无发这才注意到一旁还站着个青衣少女。他困惑地看看清也,又望望夜妄舟,不明白主上为何会带着个普通的宗门弟子前来。


    “主上,这是?”


    不待夜妄舟开口,清也已笑着打招呼:“别来无恙啊,小姬护法。”


    那熟稔的语气让姬无发愣在原地,反应过来后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你、你是”


    清也轻轻嘘一声。


    姬无发受到了冲击,满腹疑问不知该先说哪一个,夜妄舟淡淡瞥他:“不该问的不要问。我要的东西带来了吗?”


    姬无发抬手抹了把脸,再放下时,神色已正经不少。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木匣:“您要的敛息珠。”


    夜妄舟接过,在匣面轻轻一叩,一枚浑圆的墨色珠子便出现在眼前。


    “另外,”姬无发接着道,“属下已经传令下去,大比期间,离墟妖魔不得靠近天机门百里之内。”


    夜妄舟合上木匣,收入袖中,对清也解释道:“当日噬魂鬼异动,有人暗中将脏水往离墟引。如今我修为折损,若是被人发现踪迹,恐难解释,带着它能省去不少麻烦。”


    姬无发心中大震。修为折损是何等隐秘要紧的事,主上就这么…和盘托出了?纵使与仙君关系再好,她也是天界的人啊!


    然而清也只是点了点头,神色如常,显然早已知情:“还是你想得周到。”


    姬无发:………


    清也回首:“今日只有一场文试,凌霜师姐下午应该就空闲了。小姬护法要进去看看她吗?”


    姬无发眼睛亮了一瞬,随即又黯下去,轻轻摇头:“还是不了。我没提前问过她的意思,贸然出现,万一惹她不高兴就不好了。”


    他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枚小巧的护身符:“不过仙君若是方便,帮我把这个带给她吧。就说愿她一切顺利。”


    清也爽快接过:“一定带到。”


    “多谢仙君。”姬无发望着她如今截然不同的容貌,神色复杂,嘴唇开又合,几度反复终于在清也转身时出了声:


    “仙君在此寻云仙子,可知情?”


    清也脚步一顿,才想说什么,就见一缕黑气没入姬无发眉心。


    姬无发眼神瞬间恍惚,很快便恢复了平常神色,自顾收拾包袱走了,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妄舟淡然收手,对上清也略显诧异的目光,道:“还是这样最稳妥。”


    *


    午时刚过,文试结束的弟子们三三两两回到客院。


    云凌霜和尘无衣的考场离得近,约着一起回来,并肩走进院子时,都不由愣住。


    清也和夜妄舟悠然躺在院中晒着太阳,一个慢条斯理地剥着橘子,另一个正执壶斟茶。桌上还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


    “你们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尘无衣先开了口,目光在点心上一扫,“还去买了这些?”


    “是姬伯父派人送来的,我们刚好遇上。”清也朝他们招手。听到“姬伯父”三个字,云凌霜神色微顿,轻轻“哦”了一声,状似随意地问道:“他人呢?”


    “已经回去了。”清也从怀里取出那枚护身符递过去,“但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祝你大比顺利。”


    云凌霜轻哼一声,却仔细地将护身符收进袖中。


    尘无衣顺手捞起个橘子,边剥边问:“小师妹,听说你们武修这次的卷子特别简单?我回来时听人说,有个人不到半个时辰就交卷走了。”


    夜妄舟忽然轻笑出声。


    清也正掰橘子的手顿了顿,打哈哈道:“有这回事吗?”


    “你们最后一题是什么?”云凌霜好奇追问。


    “要我们画出‘马踏飞燕’七十二式的完整图示。”清也想起那种刁钻题目就头疼。


    “什么?!”云凌霜拍案而起,“竟出这种题?”


    清也如遇知音,忙递过一瓣橘子:“是吧!我也觉得这题出得太过——”


    “这也太简单了!”云凌霜愤愤打断,“都是专攻打架的,凭什么我们魔修考题就那么难?”


    清也默默把递出去的橘子转个弯塞进自己嘴里。


    云凌霜伸手接了个空,只好自己另取了个橘子,转头问尘无衣:“你们丹修呢?”


    “给了我们一粒丹药,要闻出其中药材与火候。”尘无衣撇撇嘴,“一如既往的难。”


    云凌霜心里平衡了。


    夜妄舟道:“各派系考核侧重不同。武修的重头戏本就在武试,文试从简也在情理之中。况且听闻今年武试形式有变,恐怕不会轻松。”


    清也本来正低头挑着橘子经络,闻言疑惑地转过头:“你怎么知道武试要改?”


    “闻听广场都在讨论。”夜妄舟说。


    为保公平,仙门大比为各派系设下了不同的比试方式。


    譬如丹修可能是炼制一枚丹药;阵修可能比谁破阵快,而像武修与剑修这般以战力见长的派系,则多采用最直接的对垒形式。故而每年大比,永远是这两处擂台最有看头。


    云凌霜闻言掏出闻听,看了一会儿道:“真的欸,还有人说寻云上仙会亲自来,这可有热闹看了。”


    “热闹都归你们。”尘无衣顺手丢了一粒花生米进口中,语气悠闲,“我们丹修只管趁这机会多赚点灵石。”


    “这可未必。”束修的声音从院门处传来,众人转头,见他踏步进来,“我方才听到几位长老交谈,说今年武试,所有弟子可能都要在一处较量。”


    尘无衣蹙眉:“所有人一起?那要怎么比?”


    “具体规则尚未公布。不过听他们意思,八成是要开秘境。”束修苦笑道。


    听到又是秘境,几个人闭了闭眼,一脸的生无可恋。


    真的,不想再来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sensen宝宝的营养液~


    第53章


    隔日放榜。


    广场上早已黑压压地围了好几圈人, 都在等着自家派系的榜单张贴出来。


    云凌霜和尘无衣脚步轻快地走在前面。


    昨夜闻听广场出现了很多讨论答案的贴子,两人对着分析了一夜,今早起来神情飞扬, 大概考得不错。


    清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却不时瞟向正殿方向。


    再过一日就是武试, 可关于神武的消息,至今半点都没透出来。就连今早,苍钺的气息也忽然消失了。一切平静得就像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宗门比试。


    实在不像寻云的作风。


    清也正想着,忽然有人高喊:“放榜了!”


    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纷纷往前涌去。云凌霜和尘无衣也加快脚步,小跑着挤到了各自的榜前。


    清也心里清楚自己的成绩好不到哪去, 懒得凑这个热闹,就停在人群后面。


    一转头, 发现夜妄舟也站在原地没动。心里顿时升起一股同病相怜的亲切,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语重心长:“没事的,一起垫底吧。”


    夜妄舟挑了挑眉梢,没说什么。


    束修也没去挤, 闻言笑道:“你们头回参加大比,重在参与, 成绩都是其次。”


    这时放榜处已是人声鼎沸。


    云凌霜踮着脚,一眼就捕捉到自己名字高居榜首, 忍不住欢呼:“我就知道我是第一!”


    话音刚落,隔壁丹修榜前传来尘无衣也轻轻“啊”了一声。他原本从榜尾往上找, 没想到自己的名字竟也挂在最顶上。


    “我也是第一。”尘无衣兴奋转过身,脸上带着藏不住的惊喜。


    “快去看看大师兄的!”两人不约而同回头寻找束修,却发现他还在人群外围, 根本没往前挤。


    “我去看。”云凌霜自告奋勇,转身又钻进了人堆。


    她正费力向前挪,忽听前方有人惊叹:“元直师弟真是厉害,竟是满分!”


    元直神情倨傲,闻言只是嘴角微牵,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可紧接着,旁边又传来一声疑惑的嘀咕:“咦?这还有一个满分!”


    元直脸上的笑意微僵。


    那人接着念道:“凌霄宗,束修竟然是凌霄宗的!”


    这声惊叹引得不少人侧目。


    云凌霜心头一跳,更用力地往前挤了两步,踮起脚尖——果然,大师兄束修的名字,正与元直并列在榜首。


    清也笑道:“恭喜师兄。”


    束修轻咳一声,不太好意思地说:“运气而已。”


    四周的议论声渐渐汇聚起来:“凌霄宗今年很强啊,听说丹修和魔修那边的榜首,也都是他们的人。”


    “何止啊,据说那个丹修前阵子还是剑修这天赋,了不得。”


    “剑修?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就是那个硬接‘残星坠’的。”


    “原来是他!”


    议论声一路传开,连站在榜单最末处的白芙也听见了。


    一旁金息连连咋舌,不敢置信道:“五个人,三个第一,太可怕了。幸好武修第一是你,不然我真要怀疑他们作弊了。”


    “人多耳杂,师兄不要乱说。”白芙低声提醒。


    金息撇嘴,转而问道:“哎,你之前说很厉害的那个,她排第几你看了吗?”


    白芙这才想起来,目光朝榜上扫去。她不知道清也的名字,只好找“凌霄宗”三个字。


    从榜首开始,一路向下,直到最后一行,才看到一个名字:


    清也。


    白芙怔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


    清也——她竟然叫清也!


    白芙接着去看她的分数排名。


    第五百位,零分。


    白芙一时有些恍惚。顶着这样一个名字,竟是倒数第一。


    金息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瞧见那个醒目的零,更是大为震撼:“稀罕事,文试考零分,整个中州怕是独一份。她真是你说的那个厉害人?”


    “我也不确定,”白芙也难以置信,迟疑道,“许是弄错了,我再找找看!”


    可任凭她把榜单看穿,也就只找到这么一个凌霄宗的。


    “怎么会这样”白芙喃喃自语,实在没法把考零分的人和秘境里那个游刃有余的身影联系到一块。


    正想不通,远处传来熟悉的声音。


    “哎呀,有什么不敢看的!”只见云凌霜拉着清也朝武修榜走来,“我们凌霄宗的,能差到哪里去?”


    一门三个第一,云凌霜这会儿走路都带着风,边走边回头对清也说话。清也却没什么兴致,脚步拖沓,满脸都写着不情愿。


    武修榜前的人听到如此狂语,不由得让开了一条道。


    云凌霜自信上前,从榜首开始找起。武修人多,榜单足足贴了五页纸。她逐行往下看,直到第四页末尾还没找到清也的名字时,脸上的笑容渐渐挂不住了。


    金息抬手敲了敲最边上那页红纸,看好戏似的提醒:“在最后呢。”


    云凌霜这才注意到金息这个丧门星,顿时眉头一皱:“你才在最后——”


    话还没说完,旁边传来尘无衣一声迟疑的“呃”。


    “师姐,”他神色有些复杂,“他好像没说错。小师妹真的在最后。”


    他指向最后一个名字。


    清也默默后退,拉过夜妄舟挡在身前。


    云凌霜瞬间瞪大眼:“零分??清也,”她指名道姓,“你是不是考试的时候睡着了——人呢?”


    云凌霜转过脸,身边却空了。


    清也悠然靠着夜妄舟的背,装作无事发生。


    周围不少被凌霄宗惊人成绩吸引过来看热闹的修士,此时也注意到了清也的名次。当即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


    “噗——这才对嘛,熟悉的凌霄宗又回来了。”


    “就是,哪能人人都那么厉害”


    束修也没想到看起来什么都懂的小师妹,底子薄弱成这样,但还是温和地安抚:“术业有专攻,修为跟得上就好。”


    清也嘿嘿一笑,从夜妄舟身后探出头:“师兄说得对,我们去看看他的。”


    她推了把自己的‘难弟’。


    尘无衣却道:“小舟不在榜上。”


    “为什么?”清也一怔,随即想到什么,睁圆眼睛看向夜妄舟:"你该不会没去考吧?"


    “嗯。”夜妄舟憋笑。


    “阴险呐!”


    她怎么就没想到这招!


    这边正说笑热闹着,不远处若虚阁的几个弟子也看得津津有味。


    忍不住笑道:“这凌霄宗真是有意思,好的能拿榜首,差的直接垫底,冰火两重天啊。”


    元直却没跟着说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越过喧闹的人群,始终落在清也身上。


    “你们还记得前阵子我说,有人在剑林里斩杀了一千头灵兽的事吗?”元直忽然开口。


    身旁的同伴点头:“自然记得,你还说是天机门的,怎么了?”


    “不是天机门。”元直摇头,视线仍紧盯着人群中那道青影,“是她。”


    “她在藏拙。”


    *


    清也虽闹了个零分的笑话,但一门三榜首依然值得庆贺。


    晚饭时分,他们在客院摆了个简单的庆功宴。几碟清淡小菜,一壶温过的果酒,众人围坐在石桌旁,气氛轻松自在。


    云凌霜抿了口果酒,忽然想起什么,放下陶杯问道:“你们给明日‘拔魁’的选手投票了吗?”


    清也都快忘了这一茬,夹笋片的动作顿了顿:“还没,有什么说法吗?”


    “说法倒没有,不过可以凑个热闹。”云凌霜从储物袋拿出闻听打开,“喏,大家都开始下注了。”


    清也凑过去一看,投票尚未截止,可广场上早已开了赌局,众人争相下注若虚阁与万剑宗谁胜谁负。


    “结果还没出,他们怎么就认定是这两家对决?”清也疑惑。


    尘无衣慢条斯理地接话:“历来如此。东道主不参与投票,三大宗门中另外两个轮番上场。今年既然是天机门做东,自然就是若虚阁和万剑宗了。”


    说到“万剑宗”三个字时,尘无衣撇了撇嘴。


    “还有这样的规矩。”清也恍然,随即蹙眉,“可正式比试前就让两大宗门正面较量,会不会太激烈了?”


    “想多了,这就是个表演赛。”云凌霜笑道,“就算输了,淘汰的也是本来就不上场的弟子。”


    清也歪头:“什么意思?”


    束修温声解释:“有可能被推选上去的门派都会多带一名备选弟子参赛,通常是前几届已露过脸的。这样赢了锦上添花,输了也无伤大雅。”


    “说白了就是装装样子,互相当陪衬,不会动真格的。人抬人高嘛。”云凌霜浅酌一口果酒,“毕竟谁也不想在正赛前暴露实力。”


    清也会意点头。


    心道这大比规矩,人情世故倒是多。


    “既然都没投票,不如我们也下注吧!”云凌霜将闻听往桌上一放,“不过我们不赌谁赢,来猜若虚阁会派谁上场,怎么样?”


    “我觉得是沈素心,”尘无衣率先起头,“他们的大师姐,据说很厉害。”


    束修跟上:“那我押齐昀。”


    “首先排除元直”


    三人七嘴八舌地围着若虚阁的名单研究,都默契地没有提及对战另一方:万剑宗


    清也对这些名字都不熟悉,随意选了个合眼缘的人名。


    夜妄舟眼都懒得抬:“我跟她选一样的。”


    “你倒会偷懒,哼哼,当心赔双倍!”云凌霜点点他,记下两人的选择。


    谁都没有注意到,就在他们谈笑间,凌霄宗的票数开始动了。


    作者有话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高兴得太早[墨镜]


    另外问问,大家真的都不吃我的预收梗吗[可怜][可怜]我要哭了


    第54章


    武试首日, 朝阳穿透晨雾,铺满了天机门的山道。


    主峰殿外,彩旗飘飘, 擂鼓声一阵阵传来,空气里浮动着雀跃的气息。


    凌霄宗几人吃过早饭, 踏着被阳光晒得微暖的石阶,一道往主峰大殿走去。


    可走着走着,就觉出些不对。


    从客舍出来起,就不断有弟子向他们投来异样的目光, 三三两两低声议论着什么。


    云凌霜脚步慢了下来,心里有些发毛, “他们怎么老盯着我们看?眼神古古怪怪的。”


    “难道我脸上沾了东西?”尘无衣摸了摸脸颊,纳闷道, “出门前照过镜子的呀。”


    清也转头四顾,恰好迎上一名医修弟子的视线。对方愣了一下,随即朝他们竖起大拇指。


    清也:?


    正疑惑时,白芙从一旁经过,瞧见他们, 先和同伴低语两句,随即快步走来, 笑着道:“诸位加油,我会在一旁为你们助威的。”


    “加什么油?”清也一脸不解。


    白芙也怔住了, 眨了眨眼,“今日的拔魁之战, 不是你们凌霄宗对若虚阁吗?”


    “什么?!”


    “你们不知道吗?”白芙看着几张茫然的脸,也有些意外。


    尘无衣当即掏出闻听,不看不知道, 一看吓一跳.


    一夜之间,原本无人问津的凌霄宗,竟赫然排在首位。票数甚至比第二名的若虚阁还高出一大截。


    “这、这怎么回事?!”云凌霜也慌了,昨晚睡下时明明才几票,怎么一觉醒来就登顶了?


    是谁投的?!


    白芙见状也蹙起眉,“那你们选好谁上场了吗?”


    自然是没有。


    除开夜妄舟不算,门内就四个人,甚至连备选的弟子都没有。


    束修连忙向白芙道:“多谢白姑娘告知,我们得赶紧商量一下。”


    白芙抿了抿唇,点头道,“离比试开始还有两个时辰,你们尽快准备,我不打扰了。”说完便转身匆匆离去。


    “这可怎么办?”人一走,云凌霜焦躁地来回踱步,“我们拢共就四个人,谁输了都不合适啊。”


    “不然我们弃权吧!”她突然停下脚步,“让第三名去顶上?”


    夜妄舟淡淡抬眼看她:“还没打,怎么就想着认输?”


    “哎呀你不懂,那可是若虚阁啊。”云凌霜连连摆手,“三大宗门之一,又是拔魁之战,他们怎么可能肯输给我们这种垫底宗门。”


    夜妄舟不再接话,只默默抱起手臂。


    尘无衣挠了挠头:“可是好像也没有弃权的先例吧?不战而降,也太丢人了。”


    清也在一旁静静思忖。若虚阁一定会派出阵修,尘无衣是丹修不擅打斗,云凌霜身为魔修又容易被阵法克制——算来算去,能上场的只剩她和束修。


    她刚要开口,束修却已先一步出声:“我去吧。”


    云凌霜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谁不知道若虚阁阵法厉害?若束修是剑修或许还能克制,同样是阵修,胜算实在渺茫。可小师妹修行尚浅,夜妄舟不算本门弟子,她和尘无衣又各有短板,确实也没有别人能上了。


    “我既是大师兄,又是阵修,对上若虚阁正合适。”束修平静地说道。


    尘无衣忽然灵机一动:“对了!比赛规则里好像没禁止服用丹药提升修为。白芙送来的贺礼里正巧有灵犀丸,要不我现在回去取?”


    束修却伸手拦住了他:“还是不必了。规则虽未明令禁止,却也未明确允许。万一因此落人口实,坏了凌霄宗的名声反倒不好。”


    尘无衣想了想,觉得在理,转而双手合十,低声念叨:“那千万千万别让他们大师姐出场啊……”


    见几人神情凝重,束修反倒轻松地笑了笑:“不过是一次比试而已,输了也无妨。我们从前,又不是没输过。”


    他有意说得轻巧,可谁都笑不出来。


    从秘境一路走到这儿,文试还拿了第一,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次大比,或许是未来十年里,凌霄宗最有可能扬眉吐气的机会。


    即便嘴上不说,心里总归是存着期待的。


    清也目光掠过众人低垂的脑袋,弯起嘴角:“别这么早就丧气。就算是若虚阁,也未必就打不赢。”


    “小师妹说得对,”尘无衣立刻振作起来,接口道,“不管结果如何,今日我们敢堂堂正正应战,就已经足够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另一边,若虚阁掌门莫问涯看着主动请战的元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你当真要上场?”


    “弟子愿为宗门争光!”元直脊背挺得笔直,声音坚定。


    莫问涯端详他一会儿,忽然抚掌大笑:“好!有胆魄,这才像我若虚阁的弟子。这一战,可以交给你。”


    他话音一转,神色如常地提醒:“可你需记得,拔魁有拔魁的规矩。若是输了,我也不会破例保你。”


    “弟子明白。”


    待莫问涯离去,身旁的同门忍不住低声问:“凌霄宗什么水平,大家都心知肚明。你何必亲自出手,平白担这个风险?”


    元直没有回答,下颌微扬,目光越过人群冷冷投向凌霄宗所在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偏执。


    剑林也好,文试也罢,凌霄宗那些鼠辈,凭什么一次次盖住他的风头。


    他不允许。


    *


    比赛正式开始,各门弟子齐聚广场,四周人声浮动。


    看台中央,天机门掌门稳步走到台前。白芙安静地立在他身后,目光悄然扫过台下,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身影。


    清也抬头望向主看台,视线依次掠过在座的各位长老,心头泛起一丝异样。


    拔魁之后便是宗门大比,可台上除了天机门掌门与几位别宗长老外,再无他人。不仅寻云不见踪影,连巡天司的奉息也未曾露面。


    这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


    天机门掌门照例说了几句勉励的话,朝锣鼓旁的弟子微微颔首。


    弟子会意,击响铜锣。同一时刻,空中传来礼炮声响,号角随之长鸣。


    猎猎晨风中,拔魁正式拉开帷幕。


    “请双方比赛弟子上场。”弟子朗声宣布。


    清也收回视线。只见对面一位身着月白弟子服的青年缓步登台。


    待看清那人面容,凌霄宗几人都是一怔。


    “怎么会是他?”云凌霜蹙起眉。按常理若虚阁绝不会没有备选弟子,为何要派元直出战?


    台下也有人认出了他,议论声渐渐蔓延开来。


    元直抱臂而立,神色倨傲,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清也的方向。


    但愿他的对手,不要太不堪一击。


    夜妄舟视线在他身上一停,忽然微微眯起了眼睛。


    一方选手已然登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凌霄宗这边。


    束修正要转身上台,清也轻声唤住他:“师兄。”


    他回头望来。


    “再繁复的阵法,万变不离其宗。”清也清亮的眼眸定定望着他,“稳住心神,抓住根本便是。”


    束修抿起唇,认真点了点头。


    他转身稳步踏上擂台。对面的元直见来人是束修,唇边讥诮之意愈浓。


    不过元婴初期的修为,手下败将罢了。


    束修站定,抬手行礼:“凌霄宗阵修,束修。”


    这话一出,台下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凌霄宗怎么派阵修上场,不知道对面是若虚阁吗?


    “没有剑修,上个武修也好啊。”


    “这下没悬念了,若虚阁稳赢。”


    “谁把他们投到第一的?拿了个文试头名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


    在一片议论声中,元直随意地拱了拱手:“若虚阁阵修,元直。”


    锣声再响,比试正式开始。两人身周的擂台落下一道结界,将比武台和观众席隔开。


    元直眼底闪过一丝轻蔑,只想速战速决。他并指掐诀,周身灵力骤然涌动:“乾坤阵,起!”


    巨大的阵法光华自他脚下迅速铺开,瞬间笼罩了半个擂台,气势逼人,竟是要将束修直接推出场外。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叹:


    “一上来就用乾坤阵?”


    “不愧是若虚阁,果然霸道!”


    高台之上,莫问涯被台下骤然升起的阵法罡风引得蹙眉,连才端起的茶盏都放下了。


    元直的根基并不足以支撑如此宏大的阵法,此举未免有些急躁了。


    阵中的束修虽被灵压层层包裹,神色却不见慌乱,而是凝神观察着流转的阵纹。


    就在阵法将成未成的那一瞬,他侧身轻踏,竟从灵流最稀薄处脱身而出。


    “咦?”台下传来讶异的低语,“他竟然出来了?”


    束修并未迟疑,趁元直尚在错愕之际,掐指捏诀。他并未祭出什么精妙阵法,只布下一道最基础的五行阵。


    场边当即传来几声嗤笑:“五行阵?这种入门阵法也拿得出手?”


    尘无衣望向台上,也不理解大师兄为何不趁势反击,而是布出如此基础的阵法。


    唯有清也嘴角微扬。


    聪明的孩子。


    元直也觉可笑,他单手运转灵力,随意朝着一个方位攻去。


    这种级别的阵法,他都不用——


    下一瞬,打出的灵力被原模原样挡了回来。


    他神色一滞,当即转向另一方位出手,却同样受阻。


    束修身为五灵根,平日洗菜做饭皆以五行阵为基,早已将这最朴实的阵法练得浑圆无缺,五方阵壁密不透风。


    元直连试数次竟皆被拦下,脸上终于露出惊愕。这怎么可能?一个元婴初期的修士,怎能把基础阵法运用到如此境界?


    夜妄舟的目光始终落在元直身上。只见阵中的元直久攻不下,神色愈发焦躁,眼底隐隐有黑气流转。


    他眸色微沉。


    清也察觉到身侧气息转冷,顺着夜妄舟的视线望去,不由也蹙起眉。


    这孩子身上怎么会有魔气痕迹?


    夜妄舟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掌心聚起一缕幽微的灵光。


    “我来。”清也的及时神识传音,“你带好敛息珠,别轻易出手,当心被人顺藤摸瓜。”


    夜妄舟指节微松,灵光悄然散去。


    清也悄然退出人群,趁无人留意时绕至擂台另一侧,并指轻弹,一束清心凝神的灵光倏地没入元直眉心。


    元直心头燥火翻涌,盯着束修的眼中杀意渐浓。就在他几乎失控的刹那,额间忽地一凉。


    仿佛久旱逢甘霖,心底那股灼人的躁动骤然平息,手中凝聚的灵力也随之消散。


    束修立刻察觉他力道松懈,当即凝气出手,将元直顺势推出了擂台界线。


    与此同时,夜妄舟袖中手指轻勾,在元直滚出结界的那一瞬,利落地从他体内抽出一缕魔气。


    不等抓到手,天空中忽然绽开七彩祥光,浩荡仙气铺开,浅薄的魔气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众人不约而同抬首上望。


    万丈祥光自云端倾泻,将整座演武场笼入氤氲仙韵之中。


    空中白鹤清唳,衔云而至,一道身影在缭绕的云雾间缓缓降临。


    她身后随着几名捧器道童,奉息与暮声静伺两旁,眉目恭谨。


    霎时间,满场弟子如潮水般跪伏,山呼之声层层叠荡,回荡在云霄之间。


    “恭迎寻云上仙。”


    作者有话说:装x这一块,师徒俩一个更比一个强


    下章师徒见面!


    第55章


    呼声未落, 东方天际又泛起一片祥光。这祥光比方才更盛,金辉灿灿,映得人睁不开眼。


    苍钺换去寻常道袍, 身着织金仙装,自云端徐徐落下, 衣袂翻飞间,周身仙辉流转。


    场中弟子再次齐刷刷跪倒一片,山呼之声比先前更响。


    苍钺落定的位置,恰好比寻云站得更靠前半步。寻云瞥他一眼, 不动声色往前迈了半步,肩头又越过他去。


    两人脸上都没什么表情, 却在暗地里较着劲。也因此,谁都没注意到, 在一群几乎伏地的弟子中,有两个人行礼行得格外敷衍。


    清也半蹲在人群中,悄悄抬首,目光不露痕迹地飘向高台,扫过寻云身后的几个小道童时, 忽然顿了一下——


    风伯雨师、文曲星君、南极灵官,还有


    最边上那个小道童, 扎着双环髻,脸蛋红扑扑的, 眼皮半搭着,神情却是一片淡漠。


    呃。


    清也望着她头顶那两根随风飘扬的大红绸带, 没忍住,嘴角抽了抽。


    司命这身打扮


    台上,司命如有所感, 懒洋洋地掀起眼皮,朝人群瞥来。清也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睑,专注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乔装打扮都要来人间凑热闹,如今的天界这么闲的吗?


    按原本的流程,寻云和苍钺本该在拔魁结束后才现身。这下突然提前驾临,天机门掌门也只好一切从简,匆匆躬身让出了主位。


    可主位只有一个。场面一时有些局促,他忙低声吩咐弟子再去搬一张椅子来。


    新添的梨花木椅与主位并排放好,寻云与苍钺这才并肩坐下。两人衣袂相隔不过寸许,却都目不斜视,仿佛身旁空无一物。


    其余人依次落座,各家弟子也纷纷起身归位。


    见束修与元直仍在擂台上,天机门掌门挥了挥手。维持秩序的弟子会意,当即宣布束修胜出,随即引二人下台。


    两位上仙在场,众弟子都收敛声息,不敢太过喧哗。见束修得胜归来,云凌霜冲他兴奋地比了个大拇指,到底没敢高声喝彩。


    束修腼腆一笑,默默走回队伍中。


    高台一侧,奉息上前一步,朝寻云拱手。见她微微颔首,便转向台下,朗声说道:


    “诸位从秘境一路至此,历经文试、拔魁,表现优异,上仙皆看在眼中。今日寻云上仙亲临,武试规则由我代为宣布。”


    他抬手一挥,广场后方赫然浮现一面巨大的水镜。


    众弟子纷纷回头,只见镜面波光流转,渐渐映出一片无边无际的密林。古木参天,藤蔓垂落,一片原始苍郁之景。


    “今日武试,不分门派,所有弟子皆可进入此方此方秘境。”奉息声音清朗,“林中藏有上古神武‘断劫’,谁能率先寻得并带出秘境,便是本届大比魁首。”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弟子们面面相觑,议论声渐起。


    原本只当是吸引参与大比的传闻,没想到竟真有神武竟现世!


    尘无衣眼睛一亮,拽了拽身旁夜妄舟的衣袖,压低声音却掩不住激动:“听见没?是真的神武,这下可让你赶上了!”


    夜妄舟神情如常,目光越过人群望向高台。寻云似有所觉,眼帘微垂,视线朝他所在的方向扫来。两道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随即分开。


    “你同她说好了?”清也的声音从神识中响起。


    “嗯。”夜妄舟应道,“待会入林,她会将断劫方位告知于我。 ”


    清也略一沉吟:“寻云未必那么信你。现在这边又有魔气波动,你别轻易动手,我带着白芙替你去。”


    “好。”


    为公平起见,此次秘境武试明令禁止携带任何灵宝丹器,只允许使用各自的本命灵兵。


    稍作整顿后,各派弟子陆续向入口处聚拢。


    尽管此次武试不限派系,不少医修丹修也跃跃欲试,尘无衣却仍不打算参与。他向来不爱这些打打杀杀。临出发前,他从袖中取出四只小巧的青瓷瓶,挨个塞进四人手中。


    “我问过了,治伤的丹药可以带。这是之前炼的止血丹,你们都备着。”他说着摸了摸头,“不过还是希望你们都用不上。”


    云凌霜掂了掂手中的药瓶,挑眉一笑:“知道了,我们肯定全须全尾回来。”


    “哎,这种话可不能乱说,”尘无衣急忙打断,“话本里立这种把话说满的,最后都没好下场。”


    “好话说不过三句。”云凌霜翻了个白眼。


    束修笑起来,温声道:“比试不像试炼,也就几炷香的时辰,不会真有危险的。”


    尘无衣撇撇嘴,目光转向清也,多叮嘱了一句:“你在里面跟紧师兄师姐,千万别落单,知道吗?”


    清也被他那哄孩子般的语气逗得想笑,还是认真点了点头:“知道了师兄。我会替你看清楚神兵长什么样的。”


    “走吧。到我们了。”夜妄舟提醒。


    擂鼓声响,几人收好丹药,随着人流依次踏入光门。


    密林深处,雾气横生,层层叠叠的枝叶遮蔽了天光。


    清也双足刚刚落地,一股带着湿意的草木气息便迎面扑来。


    她环顾四周,只见古木参天,虬枝交错,将光线滤得幽幽沉沉。束修和云凌霜都不见了踪影,所有人在踏进光门的瞬间,都被分散到了林中不同的位置。


    脚下积叶厚实,踩上去绵软潮湿。清也朝前走了几步,忽然感知到了一缕熟悉的气息。


    断劫?


    她停下脚步,朝气息来源望去。林中不见鸟兽,只偶尔传来一两声虫鸣,安静得有些反常。


    奇怪,寻云明明说过大比的断劫是假的,为何这会又变成了真的?


    清也垂眸思忖,有些不解。夜妄舟的声音从神识传来:“寻云给了消息,让我往西南。”


    “西南?”清也蹙起眉,可她所感知到的神武气息,分明来自完全相反的方向。


    听出她语气里的迟疑,密林另一头,夜妄舟也停下脚步,“怎么了?”


    “我感应到了断劫的位置,和寻云说的完全相反。”清也迟疑着说。


    神兵与主人天然有感应,这感应不会错。


    夜妄舟捻了捻指腹,眸光微黯,不知在想些什么。


    清也的声音透过神识传来:“这样,我先去探探情况。你照着寻云说的往西南走,别让她起疑。”


    苍钺就在场上坐着,万一寻云一时冲动闹出什么动静,场面怕是不好收拾。


    夜妄舟切断了神识联系,低头看了眼掌心那片伪装成树叶的传音简。稍一用力,叶片便化作细碎的飞灰,随风散去。


    与此同时,密林深处的一片无名湖畔,白芙刚将长剑从湖中灵兽身上拔出。水花四溅中,她脑中突然响起苍钺冷硬的声音:


    “往西南方走。”


    “师父?”白芙动作一顿,下意识环顾四周。


    秘境禁止与外界联络,师父此刻传讯,分明是坏了规矩。


    “别多问,你只管记住,今日必须拿到神兵!”


    苍钺的语气不容置疑。白芙抿了抿唇,低声应道:“是。”


    密林看似平静,实则处处暗藏凶险。清也凭借灵识,小心循着断劫气息的方向前行。她刚用树枝挑开一丛伪装成荆棘的灵兽,侧前方的草丛又传来窸窣声响。


    清也握紧手中的树枝正要出手,却见白芙从草丛里钻了出来,发梢还沾着几片草叶。


    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了一下。


    清也心中诧异。


    方才用灵息探查时,分明没感知到这片草丛有人。怎么转眼间,白芙就从这里冒出来了?


    白芙也有些意外。西南方向荆棘丛生,这一路遇到的弟子都避着走,怎么偏生撞上清也。既然在林中相遇,便是对手。


    她下意识握紧手中长弓,目光里带着警惕。


    清也却全无对战的意思。她转念一想,既然天界有意让白芙取得断劫,不如顺势同行来得方便。


    她收敛了戒备的姿态,向前迈了半步,神色自然:“真巧,在这儿遇到你。这林子实在危险,我一个人走得很是吃力,要不要暂时结个伴?”


    白芙望向她伸来的手,目光闪烁,心底生出一丝心虚。师父违规给她指了方向,若是她也告知清也算不算扯平了?


    她迟疑片刻,试探着开口:“你打算往哪个方向走?”


    “西南方,”清也留意着她的反应,“感觉那边灵气充沛,神武说不定就在那儿。”


    听见这个方向,白芙像是松了口气,很快点头:“我也觉得是那边。那我们一起走吧,彼此有个照应。”


    场外高台上,苍钺看见水镜中这一幕,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他正要传音提醒白芙别多管闲事,身侧的寻云却淡淡转过头,看向奉息:“听闻中州大比历来最重公平,此事可真?”


    奉息立即应答:“那是自然。中州大比向来对外开放,无论是否中州宗门弟子均可参加。弟子记得,九十多年前,曾有一届夺魁者正是从云陆大洲来的……”


    “来人去拿——”奉息以为寻云在考察事务,正要派人去取卷宗,却被寻云一个眼神止住了话头。


    他讪讪闭嘴。


    寻云话中有话,苍钺岂会听不明白。他施法屏蔽四周,冷眼看向她:“寻云,天帝已经发话,此番鹤姬下界,你我的任务就是助她飞升。你可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寻云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既是我师父转世,寻把断劫何须旁人操心。倒是仙君这般急切,莫非也信不过她的本事?”


    她眼尾轻抬,目光如霜,冷然扫向苍钺。


    “哎,都是同僚,何必争执。”身后的风伯笑吟吟打圆场。


    苍钺一时语塞,只得不轻不重地冷哼一声。心底却暗道:等白芙拿下断劫,纵使她再不情愿承认白芙是玉霄,也只能认了。


    *


    香炉静静燃着,神武却始终未见踪迹。


    水镜中各派弟子在密林间穿梭。凌霄宗几人散落在不同方位,有时几乎相遇,却总在下一处转折,错身而过。


    尘无衣在场外看得心焦,忍不住替他们捏了把汗。


    密林仿佛没有尽头,计时的沙漏见底几回,高台上的几位掌门皆面露倦意,莫问涯打了个哈欠,偷偷瞥向最高处。


    只见寻云支颐靠在椅中,眼帘低垂,似是睡着了。


    莫问涯见状神色一松,当即拢起宽大的衣袖,有样学样地阖眼养起神来。


    林间光影斑驳,清也与白芙并肩而行。


    二人修为都不弱,寻常藤蔓陷阱尚不及近身,便被白芙箭矢或清也的掌风扫开,一路上并未遇到太大阻碍。


    清也瞄了白芙一眼,后者目光坚毅,每逢岔路从不犹豫,直奔断劫所在而去,显然是早已明晰了方向。


    清也心下了然,给夜妄舟传音:“寻云诈你,别信她指的方位。速来西南方,我和白芙正往那边去。”


    夜妄舟没有立即回应。此刻他正立在一处泥沼前,仰头望着悬在沼心上方的藤蔓树球。


    而神弓就悬在藤蔓树球内。


    “我找到它了,”夜妄舟说,“是假的。”


    清也微微蹙眉,早前就说过真正的弓在西南方,一时不懂他为什么做此强调。


    夜妄舟的目光仍定在藤球上,透过层层灵光,他捕捉到苍青色的弓身上闪过一丝极淡的红芒。


    如果清也在场,一眼便能看出这抹红芒同那日在混沌塔顶看见的如出一辙。


    夜妄舟:“是引魂伞。”


    “什么?”


    清也步伐猛地一顿,白芙投去诧异的目光。


    夜妄舟淡声:“放在此处的断劫,是引魂伞。”


    引魂伞既可渡魂藏魄,亦能吸纳魔气,令近身的妖魔无从隐匿。


    倘若他没有随身带着敛息珠,倘若方才真的听从寻云的话,夺下那把“断劫”——


    他的行踪,怕是早已暴露无遗。


    清也皱起眉,还没想明白寻云究竟打的什么主意,身旁忽然响起白芙的吸气声


    她停下脚步,激动望向前方,语气不可思议:“我、我们真的找到了。”


    清也抬头,眼前豁然展开一片沼泽。


    沼泽边缘,两株苍青古树的巨枝斜伸而出,虬结缠绕,在空中天然形成一个巨大的藤球。


    断劫便静静悬在那树球中央,通体流转着幽微的碧色光泽。


    有人触动了阵法,水镜的画面自然转到了清也与白芙所在之处。


    场外诸弟子也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神兵断劫。


    龙骨为架,鲛丝为弦,通体碧绿,浮光万千。


    只是一眼,便叫所有人都移不开视线。


    沉寂千年的断劫仿佛感应到了主人的气息,弓弦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声。


    白芙转过脸,看向清也。


    两人一路相伴走到这里,这段同行的路,也到了该结束的时候。


    她正要朝清也抱拳,说出“公平竞争”四个字,四周忽然亮起一阵光芒。


    头顶罩下一层结界,周遭景物逐渐消失,旋即眼前一黑。


    高台上,司命长睫颤了颤,随后依然阖眸静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与此同时,水镜上骤然涌起浓雾,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广场众人正看到关键处,纷纷抱怨起来:


    “搞什么啊?”


    “怎么回事?”


    “还没看到她们比试呢!”


    “”


    苍钺嘴角一扬,抱起双臂,满意地靠在椅背。


    为保险起见,他们布下的阵法只针对白芙一人。等到雾气散尽,众人便会看见白芙夺得断劫的场面。


    他轻睨寻云,眼中划过一抹不加掩饰的鄙夷。


    睡睡睡,最好睡死过去,永远别醒。


    哼!


    *


    嘀嗒——


    脖颈处落来一点冰凉,白芙惊醒过来,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虚空。


    身旁,清也也同时睁开了眼睛。


    她们抬起头,看见苍青古木高擎正中,撑起了整片结界。古木的正前方,寻云悬浮在高处,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她们。


    白芙心头微惊,立刻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想要行礼。可她身形才动,一股无形的巨力就狠狠撞在她身上。


    “呃啊——”她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摔在地,眉头紧紧一皱,咳出一口血来。


    “白芙!”清也立即冲过去,半扶起她。


    白芙捂住胸口,望向寻云的眼里全是茫然与惧怕,声音发着颤:“上仙”


    寻云没有应声。只抬手,一柄流淌着清辉的光剑在她掌心凝聚而成。


    她执剑踏空,一步步走下,衣摆在虚无中无风拂动。


    神剑霜华,出鞘饮血,归鞘封喉。


    清也挡在白芙身前,抬头冷声问:“你要做什么?”


    寻云的目光掠过她,唇角微微一翘:“哦?还多送来一个。”她笑不达眼底,眼神像在看微不足道的尘芥,“黄泉路上寂寞,多个伴也好。”


    话音落下的刹那,周遭灵力汹涌暴涨,刺目的剑光一闪,直朝二人当头劈来——


    肉身凡胎根本承受不住上仙全然释放的威压,白芙胸口剧痛,惊叫一声,顿时晕死过去。


    也就在寻云逼近的同一刻,一直蹲跪在地的清也,豁然起身。


    她不退不避,静澈的眸子里映出那道冷冽剑光,越来越近,就在即将触及眉心的刹那——


    剑尖被两根纤细的手指稳稳夹住。


    剑锋停在青衫少女面前,只差分毫。


    凛冽的剑风拂起她的发丝,又霎时归于沉寂。


    寻云瞳孔骤缩,猛地抬头,对上一双冰冷又熟悉的眼眸。


    “寻云。”


    清也指间夹着剑刃,向前迈步。寻云只觉一股强大的力量压制着自己,竟抽不回剑,被迫步步后退。


    “我再问一次。”清也目光冷然


    “你,在做什么。”


    哐当一声,长剑坠地。


    作者有话说:好爽。


    萌萌哒司命:我睡了,什么都不知道


    第56章


    “你叫什么名字?”


    “鹤姬。”


    “鹤姬?”那声音温润, 却带着一丝沉吟,“这名字不好,我给你重新取一个。”


    “嗯就叫, 玉霄。”


    “”


    鹤姬感觉自己正在缓慢沉入水底,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渗入, 她心头猛地一跳,骤然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朦胧的绿,渐渐清晰,才看清是素雅的淡青色纱帐从顶端垂落。


    那声音仍在脑中回响。鹤姬面色微白, 胸口传来隐隐的闷痛,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醒了, 醒了!”几名扮作道童的仙人围在榻边,见她睁眼, 纷纷拱手道贺:“恭贺玉霄仙君重归仙位。”


    苍钺立在床边,不动声色地收回渡送灵力的手。


    鹤姬茫然望着眼前一张张陌生面孔,只觉脑中混沌一片。


    她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无数记忆碎片翻涌而来——属于她自己的,属于凡人白芙的, 彼此交缠,混乱难辨。


    白鹤闭目静息, 过了许久,那些纷乱的画面才逐渐清晰起来。


    终于,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


    全都想起来了。


    她是鹤姬——白鹤族的圣女,鹤姬。


    刚刚归位, 仙魂尚未完全稳固。她勉力撑起身,向众人微微一礼:“鹤姬见过诸位仙君。”


    “哎,都是同僚, 何必如此客气。”化身孩童模样的风伯下意识想去捋胡须,却摸了个空,手势在半空顿了一下。


    雨师转向苍钺:“既然玉霄仙君已醒,我等这便回去复命,此处便有劳苍钺仙君了。”


    鹤姬不自觉抿了抿唇,抬眼正对上苍钺冷冽的视线,心头一紧,慌忙垂眸避开。


    苍钺收回目光,微微颔首:“诸位请便。”


    众仙挥挥衣袖,化作灵光消失在原地。


    “我也告辞了。”


    屏风外传来司命清冷的嗓音。苍钺眉头一皱,大步追出门外,伸手拦住正要离去的身影:“把断劫留下再走。”


    司命侧身避开他阻拦的手,目光凉凉掠过他:“尚不能确定是她拿到了断劫,我不能交给你。”


    “难不成你忘了天帝——”


    “那就请他亲自来下令。”


    司命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留下苍钺站在原地,胸口起伏。


    一个个都死脑筋不懂变通,结果对了不就好了,真麻烦!


    苍钺重重甩袖,转身将怒火对准榻上的鹤姬:“你怎么这般没用!”


    鹤姬无端受责,默默低下头。


    见她这副闷不吭声的模样,苍钺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说,秘境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你为何会与那凡人昏倒在一起?”


    凡人?


    鹤姬脑海中隐约浮现清也的身影,只是仙元归位仓促,许多记忆混沌不清。


    她只记得与清也一同寻到断劫,随后阵法启动,被卷入一片虚空再往后,便什么也记不起了。


    “记不清了。”鹤姬轻轻摇头,怯怯抬眼问道:“最后是谁赢了?”


    “老子怎么知道!”提起这个,苍钺顿时火冒三丈。


    原本一切安排妥当,谁知秘境突然崩塌。待到一切平息,只见鹤姬与那凡人双双昏迷。


    而断劫躺在她们中间,根本无从判断,究竟是谁真正拿到了它。


    苍钺深吸一口气,稍稍平复了心情,他看向鹤姬:“如今你已归位,原先的肉身被毁,样貌需得你自己维持。”


    鹤姬下意识望向一旁的铜镜。镜中人眉目间的清冷已然散去,变回了原先那副更显柔和的轮廓。


    她怔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那个凡人如今怎么样了?”


    “自然是死了。”苍钺语气不耐。


    能将鹤姬都震回仙位的力量,一个凡人又如何承受得住。


    鹤姬记忆中仍留存着白芙对清也的印象,心头泛起一丝怅然。


    默了默,她才鼓起勇气道:“能否请仙君为她引魂?”


    凡人身殒于神器之下,魂魄恐怕难入轮回。


    苍钺忽然转过身,目光定在她脸上。鹤姬被他看得心底发慌,正后悔自己多嘴,却听他低低笑了一声:“装得久了,倒真学出几分样子了。”


    总是这般故作姿态,摆出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好似除她之外,旁人都卑鄙无比。


    实在令人作呕!


    “她叫什么?”苍钺压下心中厌恶,冷声问。


    峰回路转,鹤姬眼睛一亮:“清也!”


    “你说她叫什么?”苍钺声音戛然而止,语气陡然变得古怪,“清也?”


    鹤姬忐忑地点了点头。


    苍钺不知想到什么,神色越发诡异,他看向鹤姬:“在虚空时,除了你和那个凡人,当真没有第三个人?”


    鹤姬蹙起眉,正要仔细回想,苍钺却已嫌她太慢,抬手便朝她眉心点去一道灵光。


    陌生的灵力强行闯入识海,鹤姬下意识抓紧被褥,神色痛苦。


    一段段记忆在苍钺眼前掠过:那青衫少女的一笑一颦,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她们在林中初遇,并肩击退敌人,随后寻到断劫,一同坠入虚空——


    再往后,画面便跳到了摇曳的淡青色纱帐。


    中间那一段记忆,像是被人轻轻抹去了,什么都没留下。


    苍钺收回手,鹤姬顿时伏倒在床沿,冷汗涔涔。


    若只是记忆混乱,绝不可能消失得如此干净。她的记忆,定是被人动了手脚。


    苍钺眯起眼,回想今早的种种细节,最后定格在寻云身上。


    后半程寻云看似一直在闭目养神,可在秘境崩塌的刹那,她的气息,有过瞬间波动。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调息,并未深究。


    但若那是出窍的灵魂归位了呢?


    这个念头一起,苍钺心中忽地一亮,许多线索瞬间贯通。


    是了,寻云那般抵触鹤姬归位,又怎会安分守己?


    而那个凡人的名字,为何偏偏会这么巧


    不知过了多久,苍钺忽然低下头,从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有意思,真有意思,哈哈哈——”


    他越笑越大声,症状好似疯魔。


    鹤姬听得害怕,忍不住开口:“仙君”


    笑声戛然而止。


    苍钺的目光猛地钉在她脸上,鹤姬喉头一紧,遍体生寒。


    她错了,她真的错了,再来一次她一定不和疯子说话!


    鹤姬浑身发颤,却见苍钺抬手结印,一道禁制落下。鹤姬顿时感到周身仙力凝滞。


    “我暂且封了你的修为,你在这里继续当你的掌门之女。”苍钺沉声,“绝对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明白吗?”


    “好、好的!”鹤姬颤着声应了。


    ——


    凌霄宗内,云凌霜和尘无衣正抱作一团,放声大哭。


    屋里,清也静静躺在床上,气息全无。


    “师妹啊——”尘无衣哭得满脸是泪,“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云凌霜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也怪我,好端端让她参加什么大比,她还这么小哇啊——”


    两人越说越伤心,一个比一个哭得响亮,夜妄舟从里间走出来,眉头微蹙:“别哭了,她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云凌霜猛地扭头,一张脸哭得梨花带雨,“抬回来的时候都没气儿了。”


    尘无衣痛心疾首,吸了吸快淌到嘴边的鼻涕:“小舟,我知道你待师妹非同一般,一时难以接受,可、可人都凉了”


    夜妄舟翻了个白眼,懒得争辩,侧身让开通路:“自己进去。”


    两人互相看了一眼,手拉着手,小心翼翼地往里走。


    刚迈进门槛,就看见清也好端端地坐在床沿,正端着水杯喝水。见他们进来,她抬起头,露出一口大白牙:“师兄师姐,你们来啦。”


    尘无衣吓得浑身一抖,一个鼻涕泡“噗”地冒了出来。


    “咦——”清也立刻皱起鼻子,露出嫌弃的表情,顺手抓了块帕子丢过去。


    帕子轻飘飘落在尘无衣脸上,他却顾不上擦,只瞪大眼睛盯着清也:“你、你你——”


    “你”了半天也没说出话,一旁的云凌霜接上:“你怎么活过来了?!”


    清也歪了歪头:“我就没死啊。”


    “怎么可能?”云凌霜仍不敢相信。


    她清清楚楚记得,当清也和那个白芙一同出现在广场中央时,是她第一个冲上前去,亲手探了清也的鼻息。


    当时明明一丝气息都没有了。


    “不信你摸摸看。”清也大方地伸出手腕。


    云凌霜迟疑地走上前,指尖飞快地在她腕上点了一下,什么都没感觉出来。清也干脆拉住她的手,稳稳按在自己脉搏上——


    一下,两下,跳动清晰而有力。


    “这下信了吧?”


    云凌霜愣住,紧接着转悲为喜,尘无衣也激动地抓住她的衣袖,还没开口,云凌霜一扭头,看见尘无衣脸上还挂着的鼻涕,猛地跳开:“啊啊啊尘无衣你恶心死了!离我远点!”


    尘无衣也不生气,嘿嘿笑着,手忙脚乱地用帕子把脸擦干净。


    他凑到床边:“所以上午到底怎么回事?”你和白芙在秘境里发生了什么?”


    清也抿了抿唇,迟疑着要不要说实话。束修却从外头快步进来。


    一见坐在床沿的清也,明显怔住了:“师妹,你醒了?”


    云凌霜抹去眼角泪痕,抬头看到束修时带了些疑惑:“师兄不是去悬庐谷请青灵君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青灵君并未出席这次大比。清也出事之后,束修第一时间就赶往悬庐谷求医。云凌霜和尘无衣原想将人安置在天机门,夜妄舟却执意带他们回了凌霄宗。


    “我走了没一半路,就被人带回来了。”束修道。


    “啊?”


    云凌霜和尘无衣同时愣住。


    “是寻云上仙。”束修双唇微抿,望向清也,神情有些复杂,“她来了,此刻正跪在门外。”


    “说是,要求见师父。”


    第57章


    屋内霎时安静了。


    世人皆知, 上仙寻云只有一个师父。


    云凌霜和尘无衣不约而同地望向清也,眼神渐渐不对劲起来。


    清也面色淡了几分,将手中的水碗往桌上一搁:“劳师兄带她进来。”


    云凌霜:!


    尘无衣:!!?


    两人眼睁睁看着寻云从门外走进, 径直跪倒在清也面前,连呼吸都忘了。


    清也仍是平静道:“师兄师姐能否暂避片刻?我与这徒儿有些话要说。”


    束修转身要走, 余光瞥见两个人还柱子似的愣怔在原地,轻轻扯了他们一下。


    二人这才如梦初醒:


    “哦、哦”


    “好、好。”


    尘无衣临出门,还不忘拽上夜妄舟:“快走吧,别啥热闹都凑。”


    门嘎吱一声合上, 合拢的门扇带起微风,烛火随之摇曳, 屋内的光线暗了几分。


    清也起身下榻,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


    窗外夕阳正缓缓沉入远山, 暮风挟着初秋的凉意拂面而来,吹动屋内二人额前的发丝。


    “寻云,你可知错?”


    清也依然背对着她,半边脸庞隐在渐浓的暮色里,声线清淡平和, 听不出丝毫情绪。


    寻云直起脖子,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床榻上:“徒儿不知, 错在何处。”


    她倔强道:“天帝识人不清,硬将鹤姬抬上不应得的位置, 弟子肃清天界秩序,何错之有?”


    “那你便让离墟替你背负这罪名?”清也转过身, 眉心微蹙,“你可知,若今日夜妄舟当真依你之计在人前现身, 会掀起何等风波?”


    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


    烛火在清也眼中跃动,映出几分压抑的怒意:“仙魔两界本就纷争不断,你如此行事,无异于火上浇油。一旦挑起战火,两族交战,会死多少人,你不清楚吗!”


    “那又如何!”寻云指骨捏得发白,眸光清亮而执拗,“天界蠹虫横行,若真有崩塌之日,也不过是天道昭彰,自食恶果!”


    她嘴角牵起嘲弄的弧度:“我只笑那鬼王窝囊,接连被人当着面挑衅,竟也忍得下。”


    清也表情顿变,难以置信道:“什么意思?这一路我们遇上的魔气,都是你所为?”


    寻云俯身下拜,背脊却依然挺直:“任凭师父处置。”


    “你”清也喉间一哽,望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一时竟气得说不出话。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她亲手带大的孩子、这个曾经与她一起看过战火残酷的孩子,竟成了这副模样。


    清也心口发沉,失望地闭起眼睛。


    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走吧。出了这个门,你我再无师徒情分。”


    寻云猛地抬头,勉力维持的表情终于崩裂,膝行上前拉住她的衣摆,慌乱道:“师父我错了,弟子知错了!”


    清也并未看她:“引魂伞是上古神器,你却用它放出了噬魂鬼那等邪物。进石道的弟子们差点全折在里面。这样的人,我教不了,也不敢教。”


    “不是的!”寻云声音发颤,“弟子确实存心挑起纷争,可噬魂鬼与我无关!引魂伞我只在引渡恶蛟戾气时用过一次,噬魂鬼一事,弟子实在不知情。”


    清也愣了愣,垂下眼看她。


    寻云眼睛都红了,急声辩解:“师父明鉴啊。此次大比由我主持不假,可鹤姬的行踪全由苍钺一手安排,我怎会料到她恰好出现在那?倘若、倘若真是我动手,定会处理得干干净净,又怎会容噬魂鬼闹出这般动静?”


    她说着,额头重重磕向地面。石砖上立刻洇开一点血痕,清也心头一紧,下意识伸手去扶:“你先起来——”


    “师父!”寻云仰起脸,双眼已经通红,“那鹤姬不过侥幸得了您一缕魂息,凭什么能取而代之,凭什么敢取而代之?!”


    这一千年来,她好不容易接受了师父不会再回来的事实。可偏偏这时冒出个鹤姬。明眼人都看得出那不可能是师父,却都装作视而不见。


    要她如何接受,要她怎能甘心!


    寻云绝望地闭上眼,泪水不断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清也叹了口气,手上用力将人扶起:“站起来说话。”


    "师父若不肯认我,不如直接赐我一死。”


    “胡说八道。”清也瞪她一眼,“年纪轻轻说什么死不死的——起来!”


    寻云抹着眼泪从地上站起来,额角的血珠混着尘土,看上去狼狈不堪。清也看得心软,抬手施法,为她拭去污痕。


    “现在你好好回答我,”清也看着她,“当初你扮作暮声来凌霄宗时,我与你交手,为何没能认出我?”


    寻云神色微顿,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这一千年来所有人都说师父不在了我也就没往那方面想。”


    清也没有错过她细微的躲闪,心中疑虑更甚:“不对啊。连姬无发都能一眼认出我,这些日子我明里暗里接触你多次,甚至特意传音相寻,为何你却笃定我死了?”


    “师父何时传音给我?”寻云讶然抬头。


    “别装傻。”清也握住她的手腕,目光如炬,“你老实说,是不是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寻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清也瞥她一眼,松了手,自顾推测:“陨落仙人不是没有机会凭借残魂重生。鹤姬身上有我一魂,大家将她认作我的转世,逻辑上并无不通。而你却对鹤姬痛下杀手,可见你早已确认她并非是我。”


    “让我猜猜,”她在屋里慢慢踱步:“定是有人对你说了什么,或是你亲眼见到了什么,才坚信我已彻底消散在天地。”


    寻云脸色微微发白,这个反应让清也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


    她继续推敲:“以你的性子,从不会轻信空口白话。那么,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是你亲眼看见了什么,其二,则是有人拿出了实实在在的证据。”


    寻云苦笑:“师父认为,有证据我便会信吗?”


    “对,即使有人拿出了我必死无疑的证据,你你不会信。”清也忽然停步,转身直视寻云,所以便只剩下一个可能——我渡劫时,你就在西海,对吗?”


    寻云深呼一口气,缓缓点头:“…是。”


    “啊,那便有趣了。”清也俯身,指腹缓缓抹去她冰凉的泪痕,“那日的雷劫来得突然,连我都始料未及,旁人更不可能事先知晓。”


    她抬起寻云的下巴:“所以——乖孩子,告诉师父。那天在西海,你看见了什么?”


    寻云紧闭双眼,那些被她藏在脑海深处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浮现,连带着肩膀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那日,最先察觉到清也陨落的是星宿殿的星官。


    消息很快传开,可当寻云赶到西海时,属于清也的气息,却早已彻底消散在茫茫海面上。


    寻云自然不肯相信,发疯似地四处搜寻,终于在一块巨大的礁石后方捕捉到一丝微弱却熟悉的气息。


    心中刚升起一丝希望,眼前却忽然落下一道背影。


    数步开外,天帝提着结魄灯,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礁石前。


    鬼使神差地,寻云并未上前见礼,反而收敛了气息,隐在远处。


    她瞧见天帝从礁石后小心地抱出一只受伤的白鹤。


    白鹤被天雷波及,奄奄一息,身上却缠绕着一丝金光。


    寻云一眼认出,那是清也的魂息。


    天帝救下了白鹤,却没收走她身上的残魂。而是取出了引魄灯。


    引魄结魂,是召回陨落仙人最有效的方法。


    天帝的力量确实强大,不过两三个时辰,便将清也散落的魂息重新凝聚起来。


    当寻云看到灯芯中缠绕着的、属于清也的第二缕残魂时,心中涌起难以抑制的激动。


    她知道,有了残魂,再加上引魄灯,师父肯定还能回来。


    然而下一刻,她却看见了此生,最为痛恨的一幕。


    那位向来以温良著称的天帝,那个曾差点与师父在三生石上定下契约的天帝,抬手,若无其事地——


    捏碎了灯芯。


    *


    屋外,凌霄宗三人排排齐坐在院中石凳上。


    尘无衣咬着手指,时不时朝紧闭的房门张望,显然有些焦灼。


    他的身边,云凌霜同样坐立不安,频频偷瞄闭目养神的夜妄舟,几次三番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在她再一次望过去时,夜妄舟睁开了眼,平静开口:“想问什么,直说便是。”


    云凌霜如释重负,立刻凑近:“小师妹她她真是玉、玉”


    “嗯,她是。”


    “你早知道了?”尘无衣憋不住了,挤到夜妄舟另一侧,“难道你也是神仙?”


    夜妄舟被两人夹在中间,淡淡扫他们一眼:“不是。”


    尘无衣长舒一口气,哥俩好地搭上他的肩:“吓死我了,还以为咱们凌霄宗神仙扎堆了。不过你怎么知道小师妹身份的?她自己说的吗?为什么只告诉你,不和我们说?”


    问题连珠炮似的一个接一个,夜妄舟懒得应付,“不如等你师妹出来,自己去问。”


    云凌霜却是不解:“可世人皆知,玉霄仙君千年前便已陨落,怎会突然出现在宗门大选?”还偏偏来了他们这样不起眼的小门派。


    “哎,师姐你这就不懂了。”尘无衣抱起胳膊,一脸了然,“你想想,当初遇见小师妹时她伤成什么样子?肯定是在人间藏着养伤呗。”


    云凌霜仍是将信将疑:“什么伤需要养一千年?”


    “嘶。”


    尘无衣被问住,随即摆摆手,“管他呢。要我说,不如想想怎么借此机会宣扬咱们凌霄宗。仙君入门,这是几辈子都难遇的机缘啊!”


    他说得兴奋,双眼亮晶晶地看向束修:“要是传出去,你我可都是上仙名正言顺的师兄师姐了!”


    束修无奈地提醒:“不得无礼。既知是仙君,我等怎可再以同辈相称?”


    “小师妹都没说什么”尘无衣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转头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我看你干脆也来我们这儿算了,当我师弟,往后我罩着你,怎么样?”


    夜妄舟轻扯嘴角,还没表态,院外骤然卷来一股阴寒魔气。


    云凌霜当即召出青冥,紧盯着那团翻涌的黑雾。魔气落地凝形,现出姬无发的身影。


    他低头掸了掸衣摆沾上的泥土,啧了一声:“早知你们这门派连个护山结界都没有,我就不从地底遁形了。”


    “爹?”云凌霜怔住,眸中尽是惊诧。


    “哎!”姬无发先是一愣,随即喜上眉梢,“乖女!”


    尘无衣与束修对视一眼,齐齐起身。


    “你怎么来了?”云凌霜快步走向院口,正要问明来意,就听后头传来夜妄舟的声音:“我让他来的。”


    姬无发已大步流星越过她,径直走到夜妄舟面前,郑重拱手:“参见主上。”


    云凌霜:?


    尘无衣:?!


    夜妄舟掀眼看他:“事情办妥了?”


    姬无发垂首:“混沌塔顶的引魂伞气息已彻底清除。”


    他说着便要掀袍跪下:“属下失职,轻信外人,请主上责罚。”


    却有一道黑气托住他的臂弯,夜妄舟淡淡道:“自己女儿面前,别丢份。”


    姬无发一怔,随即赧然摸了摸鼻梁。


    云凌霜受到了冲击,目光在夜妄舟与父亲之间来回游移:“你们这”


    姬无发没忘了女儿,笑着将她拉至身前,解释道:“这位便是我与你提过的鬼王大人。当初仙魔大战,多亏他用黄泉泪滋养你百来年,才得以将你送入仙门。快给大人磕个头。”


    云凌霜还没说话,旁边尘无衣先惊掉了下巴:“百来年!”


    他惊惧地望向云凌霜,“师姐你如今高寿啊?”


    束修轻咳,示意他收敛些。


    云凌霜尚在恍惚之中。之前姬无发确实解释过,是因为时局动荡才送她入仙门,当时她只以为是普通战乱,没想到


    甚至前几日,她还一口一个小舟叫着。


    云凌霜表情极为复杂,艰难地挪动脚步,朝夜妄舟僵硬拜下:“云凌霜谢过大人恩情。”


    仙凡都讲究因果,她这一拜算是还了那段百年养护之缘。夜妄舟坦然受礼,只淡淡道:“举手之劳,不必记挂。”


    话音方落,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寻云款步而出,目光扫过院中众人:


    “凌霄宗弟子何在?”


    几人闻声一震,束修快步上前:“上仙有何吩咐?”


    “收拾一间厢房出来。”


    束修诧然抬头。


    寻云微扬起下巴,神情已然恢复先前的倨傲:“今日起,我便住在这里。”


    作者有话说:抱歉来迟啦,一整天都在搬家,累鼠(瘫)


    第58章


    一回生, 二回熟。凌霄宗的几人只是短暂一怔,互相递了个眼神,便立刻转身收拾去了。


    院子里转眼只剩下寻云、夜妄舟以及一脸愠色的姬无发。


    夜妄舟拾阶而上, 正要往清也屋里走,寻云却侧身一挡, 拦在门前:“这几日辛苦鬼王大人周旋,请慢走。”


    “寻云!”姬无发憋不住怒气,“你利用我的事还没说清楚,眼下岂敢对主上无礼!”


    寻云对上姬无发, 眼底闪过一丝歉疚之色,语气却未松动:“先前的事, 是我对不住义兄,日后必当偿还。但一码归一码。”


    她一改先前恭顺的姿态, 对夜妄舟疏淡道:“师父虽还未归位,但已是半神之躯。神魔殊途,还请鬼王自重。”


    “神魔殊途”夜妄舟将这话重复一遍,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这话, 是她让你说的?”


    “师父顾及情面,不便直言。自然由我代她表明。”寻云不卑不亢。


    姬无发指着她, 气得直发抖:“寻云啊寻云,我当初真是错看了你。”


    话音刚落, 门从里被拉开。


    清也看着堵在房门外的三人,忍不住蹙眉:“你们在我房门口吵什么?”


    她目光转向寻云:“我不是让你回去吗, 怎么还在这儿?”


    “我——”寻云刚要解释,一旁的姬无发幸灾乐祸地挑起眉:“搞了半天,要被赶走的不是我们, 是你啊。”


    清也目光在姬无发和寻云之间一转,心下顿时明了。她当即板起脸斥道:“不可对鬼王无礼。”


    随即将人揽到身后,自己则朝夜妄舟抱歉地笑了笑:“寻云性子急,你别同她计较。”


    夜妄舟不置可否,只问道:“你右手臂被断劫震碎了,方才我用柳枝替你修补了一下,可还顺手?”


    “噢,挺自然的。”清也抬了抬胳膊,笑起来:“有劳你费心。”


    夜妄舟微微颔首:“若还有不舒服,我再替你造一具躯体出来。”


    “好。”


    二人旁若无人般说得有来有回,寻云没忍住,将清也拉到一边:“师父,他们终究是魔族。若让人知道您与他们往来过密,日后还如何在仙界立威?”


    清也抱起双臂:“我何时说过,我要回天界了?”


    寻云愕然:“那您要去哪儿?难道就留在凌霄宗?”


    “有何不可?”清也目光淡然,“方才我不是说了吗,你回去只当没见过我。天帝想如何便如何,他们要扶持鹤姬,也随他们去。”


    “寻云。”清也声音沉了下来,打断她,“我说了,他们的事,与我再无干系。听懂了吗?”


    寻云抿了抿唇,索性道:“那我也跟着师父住。


    “我刚才跟凌霄宗那几个弟子说了,他们听完立刻就去安排了,”寻云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他们可没说没地方住。”


    “你一个上仙开口,他们哪敢说个‘不’字?”清也无奈地瞪她一眼。


    寻云不接话,径自走到廊边,身子一歪就坐上了栏杆:“我不管。他都能住,凭什么我不行。”说话时,目光直直投向夜妄舟。


    清也实在想不通,这丫头怎么偏偏就和夜妄舟不对付上了。


    她带着询问看向夜妄舟,却见对方一脸无辜,眼神清澈得宛如一朵天山雪莲。


    清也:


    算了,先哄吧。


    她到寻云身边,好声好气道:“他来得比你早,而且住的是药材房。”


    “那儿又小又窄,你年纪轻轻的,何必委屈自己。听话,先回去,好不好?”


    寻云张口欲辩,恰见尘无衣从后院小跑过来,不好意思地挠着头:“上仙,望舒小筑实在没空房了。师兄让我来问,您愿不愿住去对面的岚峰?”


    寻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山隐在云霞里。


    确实很远。


    清也轻叹:“你看,我说了吧。”


    寻云却收回目光,语气坚定:“行,就住那儿。”


    她转向清也,声音软了下来:“离得再远,好歹跟师父在一处,我心里踏实。”


    清也最怕她这样掏心窝子,顿时没了脾气,摆手道:“随你吧,爱住哪儿住哪儿,别给我惹麻烦就行。”


    寻云立刻笑了,不忘朝夜妄舟递去一个略带挑衅的眼神。


    夜妄舟:“……”


    姬无发搓搓手,满脸期待地插话:“那我——”


    “你不行。”


    几人异口同声。


    姬无发肩膀一塌,很是受伤:“为什么啊?”


    “因为你是魔!”寻云答得干脆。


    姬无发看看夜妄舟,认命一叹:“好吧。”


    魔与魔之间也是有区别的。


    一旁的尘无衣看得心惊胆战。鬼王也就罢了,好歹是一方之主,说出去至少占个霸气。


    而姬无发这种纯正的妖魔就不一样了,若真留在此地,他们凌霄宗的名声怕是彻底完了。


    尘无衣拍拍跳动的小心脏,对垂头丧气的姬无发道:“伯父您也别难过。师姐正和师兄商议呢,说正好今日人多热闹,邀大家一同用个便饭,就当是庆贺咱们凌霄宗大比获胜!”


    原本已经不抱希望的姬无发,一听女儿竟备了饭,眼睛倏地亮了,眼巴巴望向夜妄舟。


    夜妄舟:“想留便留罢。”


    “好嘞!”姬无发瞬间眉开眼笑。


    该安抚的都安抚完了,清也没忘了正事,拉寻云进了屋,道:“过两日你寻个机会,将断劫取来给我,我有用处。”


    寻云却摇头:“断劫由司命收着,不在我这。”


    “在她那儿岂不是更方便?”清也眨了眨眼,“凭我们仨这交情,还用多说?”


    “倒不是交情问题,”寻云像是想起什么趣事,眼尾弯了弯,“她近来正避风头,轻易不肯见人。”


    “哦?”清也一听便来了兴致,倒了杯茶,问道,“怎么回事?”


    “师父可还记得泽山神主?”


    “自然记得。他怎么了?”


    寻云促狭一笑,凑近低声道:“司命把人家给睡了。”


    清也差点连茶都喷了出来,连连咋舌:“厉害啊,那种万年寒冰都能搞到手,怎么做到的?”


    寻云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她不是老捏人偶玩嘛,结果喝酒喝迷糊了,把准备下凡历劫的泽山神主的魂,勾进了人偶里,结果就”


    “整整三万年没人沾过的纯正上神元阳啊!”寻云伸出三根手指,感慨道,“啧啧,就这么被司命糟蹋了。”


    “如今人家掘地三尺地找罪魁祸首,这几天才要查到她的司命殿,所以她才向天帝请旨,跟着我来人间避风头。”


    “原来如此。”清也恍然,笑道,“我就说她这么惫懒的性子,怎么突然愿意往凡间跑了。”


    “你说谁懒?”


    清凌凌的嗓音突兀地从背后响起,惊得清也和寻云同时一颤。


    不等回头,一双手搭上了她们肩头。


    “你们两个——”


    司命俯身从她们中间探出头来,面无表情:“在这儿编排我?”


    清也与寻云齐齐打了个激灵。


    还是清也先回过神,连忙挪开身子给她腾出位置:“哪有的事,你什么时候来的?快坐——”


    司命凉凉瞥她一眼,没坐,语气淡淡道:“你不是死了吗。这会诈什么尸?”


    清也一听,当即抱起手臂:“前几日我专程去找过你,是谁口口声声说不认识清也的?”


    被反将一军,司命表情微僵,随即若无其事地别开视线:“喝多了,不记得。”


    清也懒得跟她较真,只朝她伸手,“既然来了,就把断劫留下,省得我再跑一趟。”


    “没有。”司命回得干脆,“天帝命我看管神兵,总不能明着渎职。”


    清也会意,点点头:“那你何时得空?我上去同你打一场便是。”


    “再说吧,这几日不行。”司命说着,不见外地往清也床上一躺,“我得在下面多躲些时日。”


    寻云一听,玩味地笑:“怎么,千年的霜花不好吃?”


    “你——”司命气急败坏,随手抄起个枕头扔过去,寻云笑嘻嘻躲开。


    清也瞧二人打闹,也忍不住打趣:“那位还没回泽山?”


    “没呢,谁知道他发什么疯。搞了个什么‘道法闲谈’,成天在九重天流连不去。我现在出个殿门都提心吊胆的。”


    司命懊恼地扯过被子盖住脸,闷声哀叹,“明明是他自个儿闯进来的,现在反倒怪我。”


    “泽山神主好歹是位正神,你不如顺水推舟,与他结为道侣,相处个几百年也不亏。”寻云在一旁出主意。


    “不要。”司命翻了个身,被角窸窣间,忽闻“叮铃”一声轻响。


    一串山鬼花钱滑落在地,上面的骷髅头委屈地瘪起了嘴。


    “嗯?”司命被银铃声吸引,拾起手串端详,“这花钱好生眼熟。”


    寻云一见是离墟的东西,声音便淡下去:“当年离墟那位鬼王送的。难得师父不嫌弃,竟在身边放了这么久。”


    “不对,不是这种眼熟。”司命眯起眼睛,将手串拎到眼前细看,忽然转向寻云:“你刚说谁送的?离墟鬼王?”


    寻云点头:“捉拿玄情时,随行有点名号的将领,人手一串。”


    “有意思。”司命眉梢轻挑,将手串递还给清也,“你戴上我瞧瞧。”


    清也虽不明所以,还是接过来戴上了。说也奇怪,那原本哭丧着脸的骷髅头一触到清也的手腕,立刻眉开眼笑。


    司命看得一怔,随即笑出了声。


    清也困惑:“你笑什么?”


    “笑它呀。”司命轻点骷髅头,又看向寻云,“你的那串,也会这么笑吗?”


    寻云耸肩:“谁还记得。”她的那串,早不知丢到哪儿去了。


    清也碰了碰骷髅头,眉眼弯弯:“别的不说,它还挺有灵性的。你们少刻薄它。”


    司命闻言,忽然又低低地笑起来。


    清也蹙起眉:“你又笑什么?来的时候喝酒了?”


    司命平日总冷着张脸,却少有人知道她沾了酒,性子便会变得尤其外放。像这般笑个不停,怕是没少喝。


    只是方才还好好的,这酒劲来的未免太突然了些。


    “浅酌、浅酌罢了,”司命将手串往她腕上轻轻一推,感慨道,“既然喜欢,就好好戴着。别白费了人家一番心意。”


    第59章


    入夜, 望舒小筑的院子里摆开了酒。


    司命嫌人多吵闹,宴席未开便要离席。清也起身送她。


    山门内夜色渐沉,空气沁凉, 风拂过脸侧带着丝丝寒意。司命在青石阶前停下脚步,回头对清也道:“你这具身子看着不大结实, 就送到这儿吧。”


    清也笑笑:“无妨,本就不图它长久,将来归位了也用不着。”


    “嘴硬。”司命毫不留情地戳穿,“你若真打算归位, 何必来找我讨断劫。”


    清也知她心思剔透,瞒不过去, 摸着鼻尖嘿嘿一笑。


    司命朝四周扫了眼,夜色寂静, 并无人影,松了语气道:“说吧,那日通过识海专程来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她抚了抚发丝,又似无意地补了句:“天界处处是眼睛, 我当时不方便。”


    清也早猜到是如此,正了神色道:“是为了景霁。”


    太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 司命恍惚了一下,才疑惑道:“月神?”


    清也点头:“我发现凌霄宗的先祖与景霁有些渊源。他们如今被困在西海一处极隐秘的地方, 我寻不到踪迹,原本是想请你帮忙推算的。”


    “要我去找人?”


    “现在不必了, ”清也摇头,“我已联系上狐族的少君,准备亲自去见龙女。”


    “他不是还在人间历劫吗?”司命眉头微蹙, 眼中带着疑惑。


    清也眼里漾开一点笑意:“是啊,所以我让他欠了我一个人情。”


    司命眸子划过一丝了然,颔首道:“行吧。”


    静了一瞬,她又开口:“断劫我明日送来。”


    清也着实怔了怔:“你不是说不能——”


    “只借三日。”司命打断她,语气不容商量,“我最多替你遮掩三日。这三日无论你做什么,都与我无关,我不问,你更不必告知我。”


    清也会意,点了点头:“多谢。”


    司命转身欲走,清也却又出声唤住她,挑眉道:“你若不想待在天界我倒知道个好去处。”


    司命脚步稍顿,微微侧首。


    清也朝落霞山顶方向瞥去一眼。司命顺着她的目光一望,扬起嘴角:“知道了。”


    掩上院门,清也转过身,恰好看见云凌霜捏着只酒盏,脚步轻快地朝这边走来。


    她双颊被酒意染得绯红,步子有些飘,好奇地望向司命消失的方向:“哎那位姐姐是谁?衣裳颜色好漂亮”


    “一位顺路来看我的朋友。”清也答得简短,目光落在云凌霜脸上,“怎么跑出来了?”


    云凌霜酒已上了头,思绪转得慢,也没细想院里何时多了这么个朋友,只记得自己的来意:“大家喝得正热闹呢,见你不在,我就溜出来寻你啦。”


    “快回去吧,”她伸手拉住清也的袖口,语气轻快,“师兄今日做了好多菜,可香了。”


    清也任由她牵着,笑了笑:“好,走吧。”


    *


    司命离开凌霄宗,径直回了九重天。


    星宿殿外云气缭绕,值守的星官正倚着玉柱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抬头见是司命,连忙站直行礼,唤了声:“星君。”


    司命神色如常,掌心现出一枚流转金纹的令牌:“奉天帝之命,来查看鹤姬仙子是否顺利归位。”


    星官验过令牌,侧身让开:“星君请随我来。”


    殿内星图浩瀚,万千光点明灭流转。


    司命缓步走过,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一片略显黯淡的星区,最后停在了属于鹤姬的那颗新亮起的命星前。


    值守星官刚想恭喜说仙子无虞,司命却抬手指向远处一片星簇:“那片星域近来似乎有些紊动,你可有留意?”


    星官顺势望去,正待细看——


    就在这一瞬,司命袖中的手指一捻,一缕极淡的灵光掠过角落。


    黯淡星区中,属于清也那颗几欲复明的命星又倏地暗了下去。


    “好似并不见异象。”


    星官困惑摸摸脑袋,回过头时,司命已退开两步,神情平淡:“无事,许是我看错了。”


    她目光落回鹤姬的命星上,那星光正柔柔亮着。


    “既已顺利归位,我便回去复命了。”司命朝星官略一点头,转身朝殿外走去。


    星官匆忙送行。


    而就在二人离开的霎那,星图之下的光影微微晃动,一道玄色身影无声地显现出来


    苍钺静立原地,目送司命的身影消失在云阶尽头,这才收回视线,转而望向殿内浩瀚明灭的星图。


    “清也。”


    他缓缓收紧拳头,眼中一片冷然。


    *


    凌霄宗内,清也独自拎着酒壶坐在树梢上,忽然心有所感,抬眼往高天深处望去。


    “你——过来!”


    树下传来云凌霜拔高的声音,清也低头看去。


    宴席正到酣处,酒杯空了又满。说笑声混着晚风,热热闹闹地漾开。


    只见云凌霜喝得两颊通红,眼睛却亮晶晶的。她晃晃悠悠站起身,一把拽住斜对面夜妄舟的袖子:“走,给我爹敬杯酒!”


    夜妄舟脸上没什么表情,任由她拉着走到主位边。云凌霜大着舌头嚷:“爹!这是小舟——”


    姬无发几乎是弹起来的,手边的酒都洒了几滴:“使不得、使不得!”


    “什么使得使不得!”云凌霜不由分说把两人往中间一推,“喝!”


    夜妄舟倒是平静,只淡淡看着姬无发。姬无发赶忙接过云凌霜手里的杯子,朝夜妄舟歉疚地笑了笑,仰头把两杯都饮尽了:“好了好了,喝完了。”


    云凌霜这才满意,笑嘻嘻地晃到别处去了。


    另一边,尘无衣脸上也红扑扑的,正扯着寻云的袖子嘟囔:“上仙您收我当徒弟吧,我什么都能做——呃”


    束修赶紧把人拉开,连连向寻云道歉。寻云按了按眉心,一挥袖消失在原地。


    清也背靠着粗壮的枝干,一条腿曲起,另一条悬空轻轻晃着。


    见着这乱糟糟的一幕,也不禁扬起了嘴角,低低笑出声。


    “你倒是会躲清静。”夜妄舟不知何时从人群中抽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树下。


    清也垂眼瞥向他,轻轻一笑:“不继续喝了?”


    “你这几个师兄弟酒量都不大好。”夜妄舟说着,朝宴席中央望了一眼。


    院中杯盘微乱,桌椅歪斜。云凌霜和尘无衣醉得深了,被束修和姬无发一左一右搀扶着,脚步踉跄地往房间挪。


    零星的笑语飘在夜风里,渐渐远了。


    清也收回目光,偏头看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坛,腕间的山鬼花钱随之发出细碎的轻响:“那你能喝吗?”


    夜妄舟唇角微扬。随即树干微沉,月色朦胧里,苦楝树上便多了另一道并肩的身影。


    他的目光落在她腕间那串山鬼花钱上,停了停:“怎么把它戴出来了?”


    手串上的银铃动静不小,戴着其实并不方便,因此清也虽一直收着,却很少真把它戴在手上。


    “我也不知道。”清也托着腮,故意朝他抬起手腕晃了晃,眉眼在酒意里弯了起来,“司命叫我多戴着,那就戴着呗。”


    月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她瓷白的脸上,透出浅浅的红晕。


    “你也喝多了?”夜妄舟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清也没答,仰头灌了一口酒。她特意换了最烈的酒,酒液灼热,滚过喉咙,激得她眯了眯眼。


    “我不会喝多的。”清也抹了下唇角,望向远处,“从前在天上,每次打了胜仗,我就同他们这样喝。从金乌西沉喝到东升,再喝到西沉。”


    她说着,忽然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时脚下微软,踉跄了两步才站稳。一只手从旁伸来,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


    夜妄舟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侧,没有追问,只平静道:“后来呢?”


    清也借着他的力道站直:“后来?当然是他们都醉倒了,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就我在边上笑——我不会醉的。”


    她说着却自己闻了闻袖口,又笑了,“今晚好像还是有点。”


    夜妄舟没松手,只道:“上去坐坐?”


    他说的是旁边望舒小筑的屋顶。清也看了他一眼,点头。


    上屋顶不费什么劲。夜不深,瓦片带着日晒后残余的暖意,坐上去很舒服。


    夜风大了些,把院中残留的酒意吹散不少。


    底下零星的吵闹声卷上来,又散开,衬得屋顶更静了。


    清也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看了很久,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像在说给自己听。


    “最开始的时候,我和苍钺的关系其实不错。”


    夜妄舟没有接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稀薄的月光下,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那时我与他分管太微、天市两垣,公务之余,还会相约切磋术法,一同练兵。”清也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目光没有焦点,“仙魔大战之后,妖邪丛生。我们各自领兵出去清剿,每次回来,论功行赏太微垣得到的,总是比天市垣多那么一点。”


    清也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想那些细微的差别。


    “有时候是虚衔,有时候是多几件赏赐。其实东西不多,就那么一点点。”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但很恶心,对吧?为了这点东西。”


    夜妄舟沉默着。


    这种制衡之术并不高明,但往往有效。一点甜头,一点差别,就能让两个没有利益冲突的人反目成仇。


    “后来,闲言碎语就多了。”清也呼出一口气,继续说着,“起初只是些捕风捉影的玩笑,说天帝待我与旁人不同。接着又说我不过是仗着与天帝的旧谊,才得了那些功绩;说我德不配位总之很长一段时间,无论我立下什么功绩,他们都”


    清也停住了,没有重复那些具体的词句,但眉宇间闪过浓浓的厌倦。


    “其实我理解景曜为什么这么做。他是天帝,这个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需要权衡,需要制衡。”需要让她和苍钺永远无法齐心。


    清也垂下头,声音闷闷的。


    道理她都懂,甚至可以替他解释。但她实在没有想到,景曜,竟真想置她于死地。


    她都决定离开了。


    为什么?


    凭什么?


    清也有些茫然。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更像是走了很远的路,一回头,发现来时的路已经彻底变了样,而她不明白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变的。


    也许是今晚真的喝了太多。那些压在心底的东西,在这个无人看见的夜晚,对着这个话不多的人,忽然就关不住了。


    清也转过头,看着夜妄舟,对他露出一个微笑:“多谢你,听我唠叨这些。”


    她晃了晃,想要站起来离开。下一刻,一只手臂伸过来,将她带进了怀里。


    清也身体一僵。


    “我知道。”夜妄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沉,“辛苦你了。”


    他的怀抱很稳,很暖。


    或许真是醉意上了头,清也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不再动了。她放任自己把额头贴在他肩头,闭上了眼睛。眼尾有些湿。


    寻云说得没错,神仙并不比妖魔磊落。


    清也手指缓缓收紧,攥紧了夜妄舟的衣袖。


    夜妄舟没再说话,只是那样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又一下,动作缓慢而轻柔。


    夜风中,银铃轻响。


    作者有话说:晚点还有一更


    第60章


    阳光斜斜照进床铺的时候, 清也眼皮动了一下。


    窗外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宿醉的钝痛从太阳穴蔓延开来。清也按了按发胀的脑袋,撑着想坐起来, 却感觉衣角被什么压住了。


    她迷迷糊糊地侧过头,一抹绯色衣料映入眼帘。


    夜妄舟就躺在她身边, 阖着眼,呼吸轻缓。


    “”


    几乎是立刻,清也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她慌忙低头——身上的衣服虽然皱得不成样子, 但还好好穿着。


    再看夜妄舟,被她的动静闹醒, 也睁开了眼。


    “你、你为什么在我床上?”清也喉咙发干。后半夜的记忆堪称一团浆糊,清也简直不敢回忆发生了什么。


    夜妄舟没急着起来, 反而用手撑着头,侧躺着看她。“这话该我问你。”


    他声音里还带着刚醒的松散,“昨夜我要回房,你抱着我胳膊,死活不让走。”


    “胡说!”清也脱口而出, 脸上发热,“我记得清清楚楚, 昨晚、昨晚”


    好吧,她什么都想不起来。


    清也懊恼地捂住脸, 脑子嗡嗡作响。


    喝酒害人,再也不喝了!


    夜妄舟看着她脸上红白交错, 轻轻笑了笑,坐起身,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自己的衣襟。


    这时门外传来“笃笃”两下敲门声:


    “小师妹, 你醒了吗?寻云上仙给你送东西来了。”云凌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清也心里咯噔一下。大清早的,让人看见夜妄舟在她房里,算怎么回事?


    还没等她开口想个对策,门外又传来寻云的声音:


    “师父没应声?”


    “也许还在睡吧。”


    “奇怪进去看看!”


    “不,我——”清也的辩解和门被推开的声响撞在了一起。


    寻云站在门口,目光掠过清也慌乱的神情,然后定在夜妄舟略显凌乱的衣带上,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她看着夜妄舟,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


    夜妄舟手指勾住散开的衣带,慢条斯理地打了个结,这才迎上寻云的目光,“没来得及走。”


    清也:?


    这话听着更不对劲啊!


    清也扭头瞪他,夜妄舟立刻软了语气:“不是这样吗?”


    清也:……


    寻云眉头已经拧成了麻花。


    “怎么了怎么了,站在外面不进去?”云凌霜这时也挤到了门边,探进头来。


    看见屋内的景象,她眼睛倏然睁大,发出一声低低的“哇哦”,随即很识趣地拉住寻云的袖子:“上仙,我们还是外头等——”


    “回来!”


    清也额心跳了跳,极力维持着面上的平静:“这只是一个误会。”


    云凌霜眼里闪着兴奋的光:“我明白!”


    仙君与鬼王禁忌啊,刺激啊!!她要去跟尘无衣讲!


    “你们慢聊,我去看看厨房早食好了没。”说着脚底抹油似的跑了。


    清也头疼地闭了闭眼。


    算了,名声而已,不重要。


    她转而望向寻云:“找我什么事?”


    寻云看看还杵在房内的夜妄舟,见清也丝毫没有让他离开的意思,只好道:“司命让我把它给你。”


    一把碧色长弓出现在寻云手中。


    清也接过,断劫感应到主人的气息,好似撒娇般,轻轻震颤起来。


    “好久不见。”清也嘴角微弯,手指抚过温润的弓身,又抬眼看向空荡荡的门外,“司命没来?”


    “她说不想沾这些事,托我带给你。”


    清也点了点头。


    司命向来懂得避开麻烦。这样也好,她本来也不愿把旁人牵扯进来。


    清也将弓递给夜妄舟,叮嘱道:“只有三日时间,三日后得得交还给司命。”


    寻云没料到断劫是给夜妄舟的,她迟疑片刻,还是问:“你们要用断劫做什么?”


    清也没打算瞒着寻云,直言道:“玄情还活着,如今就藏在混沌塔内,夜妄舟想进塔看看情况。”


    寻云面露惊之色愕,当年她明明亲眼看着玄情死在箭下,灰飞烟灭连渣都没剩,怎么会


    短暂的惊诧过后,寻云神情变得有些复杂:“天帝知道吗?”她问。


    夜妄舟淡淡开口:“这件事,你是第三个知情的。”


    寻云听得懂他的言外之意,想了想,却说:“你们若真想瞒过天帝,就不该用断劫。”


    “为何?”清也不解。


    混沌塔是女娲补天石所造,断劫与它同源,也只有断劫能不惊动封印进入塔内。


    寻云看向夜妄舟:“鬼王可还记得,师父死后,天帝曾重新加固过一次封印?”


    夜妄舟点了点头。这事他知道。那时清也假死脱身,天帝为防妖魔生乱,曾与他协议一同加固了混沌塔的封印。


    寻云接着说:“那次加固,天帝还留下了自己的印记。所以只要有人靠近混沌塔,他都会察觉。”


    清也愣了一下:“这么说,你之前用引魂伞引渡恶蛟戾气,他也知道?”


    “知道。”寻云说,“我当时借口要用恶蛟历练鹤姬,才没引起怀疑。也正因为此事,我才确信,混沌塔任何异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就有些难办了。


    且不说玄情的事,光是夜妄舟私自进入混沌塔这一点若被人知晓,就足够大做文章。


    屋里一时静默下来。


    “或许可以换个法子。”寻云蹙着眉头思索,忽然抬眼打破了沉寂:“当初我能用引魂伞引出恶蛟,若是有人能进入伞中,或许便能凭借引魂之术,与塔内的玄情建立感应。”


    清也摸着下巴,闻言眼睛一亮:“这个主意不错。恰好我魂魄不全,藏进引魂伞的残魂界里,反倒不易被察觉。”


    “只不过,”她迟疑着,语气变得有些审慎,“玄情会愿意见我吗?”


    “恐怕不行。”夜妄舟抬起眼,“他如今只剩一缕残魂维系,灵识昏沉混沌,除了我,未必肯在旁人面前现身。”


    寻云耸了耸肩,语气却像松了一口气:“那便没有办法了。引魂伞毕竟是上古神器,除了残魂,其他根本进不去。”


    “倒也未必。”清也忽然开口,夜妄舟眼皮轻轻抬了一下。


    紧接着便见清也看向他:“若是你我的魂识能暂时相融,或许就能骗过引魂伞的界域。”


    寻云的眉头立刻蹙紧了:“一体双魂对魂识消耗极大,师父你如今魂魄本就不全,混沌塔内又凶险异常,这法子太冒险了,绝对不可以。”


    “不是一体双魂。”清也说。


    “那是?”


    “神交。”


    二字轻轻落下,屋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神交。


    那意味着深入彼此神魂,彻底敞开自我,毫无遮掩地立于对方意识之中。绝对信任,全然交付。


    这比形体的接近更为私密。寻常仙友之间,若非生死相托或羁绊至深,绝不会轻易踏入此境。


    夜妄舟的目光停在清也脸上,一时未语。寻云也愣了愣,面上难掩讶色。


    屋内先前商讨对策的气氛渐渐沉了下去,转而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


    好半晌,寻云才艰难开口:“师父你真要为了玄情”牺牲至此吗?


    清也说完其实也有些局促,瞥见夜妄舟沉默,便缓和语气道:“我也只是随口一提,若不行,再想别的办法。”


    “你说呢?”她碰了碰夜妄舟。


    夜妄舟低垂着眼:“你不介意就好。”


    清也对这类事并不拘泥,接道:“你都不介意,我还有什么好介意的。总不过就这一回”


    后半句声音低下去,清也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夜妄舟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抿住唇,眼帘低垂,手心无意识地收紧。


    寻云目光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到底没忍住,将清也拉到门外:“师父,究竟有什么非见玄情不可的理由?”


    她朝屋内仍静立的夜妄舟瞥了一眼,声音压得低低地:“不是我对谁有偏见,而是魔终究是魔。”


    仙与魔神交,必有一方元气大伤。


    清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正色问道:“你还记得玄情是怎么堕魔的吗?”


    “不是说因为过度思念月神,才滋生心魔吗?”寻云疑惑道,“难道另有隐情?”


    “一直以来都这么传言,但他在躲入混沌塔前,曾对夜妄舟说过一句话。”清也神情严肃,“他说‘景曜疯了’。如果真是因情入魔,为何会提起景曜?”


    “而且玄情堕魔时,景霁已经陨落三百多年。若真有魔障,为何平时从未有人察觉?”


    听到这里,寻云也觉得疑点重重。玄情并非孤僻之人,他在天界交友甚广,人缘颇好。当初听说他堕魔,许多人都十分震惊。


    寻云犹豫着开口:“那会不会只是鬼王骗你?”


    “我也想过这种可能,但他为何要骗我?”清也说道,“他来本是为了断劫,遇见我只是意外。”


    寻云目光动了动,低声道:“师父真的觉得是意外吗?”


    “他是鬼王,离墟与天界关系向来微妙。可他对我们——似乎过于包容了。”寻云斟酌了一下,仍谨慎地用了“我们”二字。


    实际上,即便他不是鬼王,只是一个普通的妖魔。答应与仙人“神交”的请求,也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清也怔了怔。


    寻云的话让她不由回想起与夜妄舟相识以来的种种。不单是如今寻云屡次试探,从她们初次到离墟时自己带着敌意开始,夜妄舟似乎就从未动怒。无论有意还是无意,面对天界之人的冒犯,他竟一次也未计较。


    身为一方之主,这实在反常。


    清也扶着栏杆慢慢坐下,思绪有些纷乱:“其实我一直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应该很久以前就认识他。”


    “我们不是去过好几次离墟?”寻云奇怪。


    “不,是更早以前。”清也按住额头,想起在洞天秘境中夜妄舟说过的话,困惑道,“他知道我在昆仑山的旧事。我原以为他或许只是曾在附近修炼的精怪,可越是接触,他的气息就越让我感到熟悉,就好像”


    清也的头忽然刺痛起来,她难受地蹙紧眉头。


    寻云急忙坐到她身旁:“师父怎么了?是旧伤又发作了吗?”


    神魔大战时,清也头部受过伤,虽然后来治愈,但每每一深思某件事便会头疼。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疼过了。


    “不知为何,刚才一想夜妄舟相关的事,头就突然疼起来。”清也抽着气说道。


    “那便别再想了,”寻云焦急地劝慰,轻抚她的背,“只要他对师父并无恶意,师父想做什么便去做吧。其余的事,徒儿会替您留心周全。”


    “但只一点,”寻云又道:“生魂进引魂伞还是不够稳妥,你与鬼王的肉身必须留在这里,我替你们看着,千万不能去离墟。”


    “这是自然。”清也颔首。以她眼下魂魄的状态,若是踏入离墟,只会更加虚弱。


    二人正说着,忽然看见云凌霜从院外快步赶来。


    “小师妹,白、白芙来了,”她望见清也站在廊下,还未站定便急声道,“她叫你快跑!”


    清也眉头微蹙:“怎么回事?”


    云凌霜一路从山门跑到望舒小筑,此时气力不支,伸手扶住廊柱,深吸了几口气才接着说:“具体情况我也听不明白。她只说她师父已经知道你的身份,正赶来要对你下手,让你赶紧离开。”


    寻云目光一沉:“他敢!”


    夜妄舟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正撞上寻云含怒的声音,脚步顿了一下:“发生何事?”


    “苍钺要对我出手。”清也简短答完,示意寻云稍安勿躁,随即向前一步:“白芙人在何处?”


    “在山脚的客舍里,她伤得不轻,师兄和无衣正在照应。”云凌霜抹了抹额前的汗,“我就先赶上来找你了。”


    寻云上下打量她两眼,不满道:“这么紧急的事,怎么还用跑的?你们师父没教过缩地术和传音咒么?”


    “教过的,”云凌霜别开视线,心虚道,“一时着急,忘了。”


    寻云吸了口气,习惯性教育道:“这说明你们平常就没有养成习惯——”


    “先不说这些,”清也轻声打断,看向云凌霜,“我去看看情况。”


    夜妄舟也要跟上,寻云却伸手将他往后一拦:“苍钺若认出你的身份,反倒给师父添乱。你留在这儿。”


    说话间她一拂衣袖,带着云凌霜与清也一同消失在原地。


    夜妄舟挑了下眉,捻了捻指腹,随即向姬无发送去一道传音。


    “主上有何吩咐?”姬无发的声音很快在他识海中响起。


    “苍钺欲对清也不利,你去查查,天界是否知情。”


    “遵命。”


    夜妄舟望向山脚方向,衣袍在风中微动。下一瞬,院中已不见他的踪影。


    *


    山脚客舍内,光线微暗。


    束修正用浸湿的布巾,小心擦拭鹤姬唇边的血迹。鹤姬脸色苍白,虚软地靠在床头,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眉心的痛楚。


    尘无衣坐在榻边为她把脉,指尖搭了半晌,面上忧色愈浓。他是凡人,实在辨不清仙人的脉息。


    “我没事的,”鹤姬勉强睁开眼,声音微弱,“快去告诉玉霄仙君请她带你们一起离开。”


    话音未落,屋内光影一晃,清也与寻云无声出现在房中。


    尘无衣被吓了一跳,连忙起身给她们让出位置。


    鹤姬见到清也,眼底一颤,挣扎着想要下榻行礼,被清也按住:“这时候就别计较这些了。”


    “仙君”鹤姬声音发哽,“鹤姬大胆,不自量力冒充仙君,实在罪该万死,但求仙君恕罪。”


    一旁的束修与尘无衣听得怔住,对视一眼,皆是茫然。


    清也在榻边微微倾身:“此事不怪你,不必说这些。”


    寻云拉过她的手一搭,眯起了眼:“苍钺把你伤成这样的?”


    鹤姬对寻云还有些惧意,飞快点了点头,将手抽了回来,只望向清也:“师父怕仙君归位会动摇他在天界的地位,所以想在您恢复之前,下手除去后患您快些走吧。”


    寻云却是狐疑:“你是天帝保着的人,他敢动你?”


    “师父苍钺仙君并不想杀我,只是我偷听到了他和下属的谈话,所以他想把我关起来。”


    鹤姬像是想起了可怕的记忆,声音发着颤,长吸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我不愿意,拼尽全力逃出来,这才受了伤。”


    清也静静听着,待她气息稍平,才问:“苍钺可有提及,打算如何动手?”


    白芙摇了摇头:“我没能听全,只隐约听到,似乎是想借收回残魂的名义,将您炼化。”


    一旁的尘无衣倒抽一口凉气,紧张道:“那、那现在该怎么办?”


    束修拽了他一下,又摇了摇头,示意仙人们的事情,他们不要多嘴。


    尘无衣缩了缩脖子,默默噤声。


    清与寻云交换了一个眼神,紧接着转向白芙,微笑道:“我知道了。多谢你冒险告知,先安心养伤,余下的事我来处理。”


    她轻轻拍了拍白芙没受伤的那侧肩膀,随即与寻云一同转身,朝客舍外间走去。


    才走到院子外,寻云便忍不住道:“我觉得不对劲,苍钺如何会发现你的身份?”


    清也面上却一派平静:“真假暂且不论,但既然有人提了,我们就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她说着,嘴角轻轻牵了一下:“也真是巧,方才还说不能去离墟,眼下倒非去不可了。”


    寻云抿了抿唇,她明白,清也进入引魂伞时,是她最虚弱的时候。


    如今苍钺已经知道她在凌霄宗,若真不幸遇上他发难,清也留在凌霄宗反而凶险。


    “我同你一道去。”寻云说。


    清也却摇头:“你是仙人,仙气醒目,随我入离墟反而惹眼。不如留在这儿——”


    她扬起唇,望向她挑眉道:“我们来演一出狸猫换太子。”


    “师父的意思是?”


    “苍钺既已知道我尚在人间,那天界其他人知晓,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清也道,“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借此机会,反将一军。他若真敢动手,便是坐实了残害同僚之罪。”


    寻云沉吟片刻:“那师父打算如何做,造个幻境出来?”


    “幻境不够真。司命不是擅长做人偶吗,”清也眨了眨眼,笑道,“麻烦她做两个出来。”


    司命所制的人偶栩栩如生,确比幻境更能以假乱真。可离墟——


    寻云抿了抿唇,眼中还是有些犹豫:“可离墟毕竟是妖魔聚集之地,我怕”


    “别担心,”清也扯了扯嘴角,不知想到什么,眼底有些黯然,“至少,夜妄舟不会杀我。”


    客舍内。


    束修搬了张木凳坐在榻边,手中端着刚晾温的汤药。鹤姬半倚在枕上,面色依旧苍白,只是呼吸比先前平稳了些。


    “先前不知白姑娘也是仙人,这副药不知有没有用,”束修将药碗递过去,“白姑娘试试?”


    鹤姬接过药碗,触手温热。她抬眼看向束修,目光里带着真切的感激:“多谢你。”


    束修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你别太忧心。我虽是个凡人,不懂你们仙家的事,但也知道邪不压正的道理。”


    他语气诚恳,带着青年人特有的坦直,“小师妹与寻云上仙都厉害,你既已报了信,便安心养伤,剩下的事交给他们就好。”


    鹤姬嘴角动了动,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邪不压正……


    仙界,就一定代表着“正”么?


    但她还是抬起头,看向眼前这个眼神清澈的凡人青年,再次轻声说:“谢谢。”


    “白姑娘太客气了。”束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帮过凌霄宗,我知道你心善,往后定然否极泰来,安稳无虞。”


    鹤姬抬起眼。灯火在她眸中晃动,映出几分复杂难辨的晦暗。


    “束修大哥,谢谢你安慰我。”她捏着被角的手缓缓收紧,指节有些泛白,“只是你记着,仙人也不都是光明磊落之辈。”


    “若有可能,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的话。”


    更别像她一样,为着当初一念之差,一步踏错,至今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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