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司命做人偶的速度, 比预想中还要快。
清也才和夜妄舟商议完去离墟的事情,司命便遣寻云将装着木偶的木匣送到了清也手里。
清也打开那只不起眼的木匣,里面静静躺着两具与她和夜妄舟容貌一般无二的偶身。
她伸手碰了碰, 触感温润,竟然还带着微弱的体温。
寻云在一旁道:“司命说了, 只需要往人偶里注入一丝气息,便足以以假乱真。”
“我试试。”清也依言抬手,指尖凝出一点灵光,转瞬没入那具与自己相同的人偶眉心。
人偶原本黯淡的眼珠倏然亮起, 她从小木匣中跳下,落地的瞬间化作与清也等身大小。
它转了转, 落在寻云脸上,随即唇角弯起一个熟悉的弧度, 唤道:“寻云。”
清也看得一怔,不禁喃喃:“这也太像了。”
那人偶眼珠又是灵巧地一转,当即学着她的语气,分毫不差地重复:“这也太像了。”
连眉梢微扬的弧度,都与清也惯常的神态一模一样。
清也看得新奇, 顺手扯了扯身旁夜妄舟的袖子:“你也试试。”
夜妄舟依言向另一具人偶注入气息。
人偶落地,化作他的模样, 眼帘微垂。
清也好奇地伸手,刚要碰到人偶的脸, 便被它一把捉住手腕。人偶抬眼瞥来,语气淡淡:“做什么?”
“真是一模一样。”清也目光在两个“夜妄舟”之间来回打量, 忍不住又感叹。
夜妄舟挑了挑眉,抱起手,人偶也跟着抱起手臂, 姿态神情与他别无二致。
一旁的寻云适时提醒:“对了,司命说她没回天界,这两个人偶是寻常木头做的,千万碰不得火。”
清也微微颔首,彻底放下心来。
她拿过闻听,将凌霄宗几个叫到了房内。
云凌霜和尘无衣就在望舒小筑,来得很快,束修因在山脚客舍照看鹤姬,稍迟一步。
几人甫一进屋,看见两个一模一样的“清也与夜妄舟,顿时齐齐怔住。
“这是什么情况?”云凌霜看向寻云,眼神又惊又惧。
清也唇角微扬:“师姐猜猜,哪个是我?”
一旁的人偶也学着她的样子扬起嘴角,连神态都分毫不差。
云凌霜简直要晕了,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动,怎么也辨不出来。
尘无衣摸着下巴上前,绕着一真一假两个清也走了半圈,忽然开口道:“小师妹,你东西掉了。”
清也下意识低头看去——身旁的人偶亦同时垂眸。
尘无衣立刻伸手,抓住清也的手:“找到了,是这个。”
寻云眉眼一挑,露出些许意外之色
竟然认出来了。
她不由多看了尘无衣两眼。
清也朝木偶额头一点,木偶双眼失去光彩,不动了。
云凌霜大为惊叹:“你怎么认出来的?”
“反应快慢不同,”尘无衣朝清也咧嘴,“真的这个,动作更干脆些。”
束修扫了两眼木偶,上前道:“小师妹这是要做什么?”
刚知道清也身份的那几日,束修曾试着带云凌霜与尘无衣一同改口。只是清也仍如从前那般唤他们师兄师姐,连着几天没改过来,他们也无意识般顺着旧称应下了。
清也道:“我和夜妄舟要离开几日,这两个人偶会代替我们留在门中。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们便跟着寻云。”
“记得,不要和任何人透露我离开的消息。”清也强调说。
凌霄宗三人相互对视一眼,谁也没多问,只郑重地点了点头。
清也见状,转身对寻云道:“这几日,便有劳你了。”
“师父放心。”寻云微微颔首,随即目光扫过束修、云凌霜与尘无衣,“自今日起,你们便随我练功。”
跟着仙人练功,那便算是半个仙人弟子了。
几人眼睛倏尔一亮。
清也按住寻云的肩,语重心长:“克制一些,他们不比我们在天界带的那些天兵。”
尘无衣立刻挺直腰板:“小师妹你就别担心了!我们肯定跟着上仙好好练,绝不给你丢脸。”
“哦?”寻云闻言,唇角轻轻一勾,露出个辨不清意味的笑,“倒是有志气。”
清也看了看尘无衣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又看了看旁边同样目光灼灼的束修与云凌霜,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算了,人各有命。
她松开手,朝寻云递去一个“你自行斟酌”的眼神,便不再多言。
清也交代完毕,便朝几人点了点头。束修会意,带着仍有些兴奋的云凌霜和尘无衣先退了出去。屋内一下静了许多。
夜妄舟一直抱臂靠在门边,此时直起身,对清也道:“离墟还有些东西要准备,我回去一趟,晚些时候,再来接你。”
清也颔首:“好。”
夜妄舟没再多言,转身离去。
人都散去后,屋里只剩下寻云与清也。
已近黄昏,窗外的天光渐暗,将屋内的陈设蒙上一层静沉的颜色。
寻云转身看向清也,问出了从刚才起便有的疑虑:“为何要将离开之事告诉他们?”
清也走到窗边,双手撑在窗棂上:“其一,是为让他们安心。人偶终究是人偶,方才你也看到了,这几个孩子心思并不粗钝,时日稍长,难保看不出端倪。与其让他们私下猜测,平白担忧,不如提前说开。”
她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些许:“其二,是为引蛇出洞。”
寻云眸光微动:“师父是不放心鹤姬?”
“我是不放心苍钺。”清也望向庭院里渐浓的暮色,“我会在凌霄宗外围布下一层结界,他若真与鹤姬有联络,人偶便能派上用场。届时是人是鬼,一看便知。”
寻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她走到清也身侧,还是有些担忧:“师父独自前往离墟,请务必当心。”
清也侧过头,对她笑了笑:“知道。”
入夜时分,夜妄舟如约回到凌霄宗。
寻云将引魂伞交到清也手中。伞骨触手微凉,在夜色里泛着微蓝的幽光。
清也跟着夜妄舟来到凌霄宗山外的渡口,抬手撕开通往离墟的裂隙,回过头望向清也:“害怕吗?”
清也脚步未停:“怕什么?”她侧过头看他,“是进引魂伞,还是神交?”
夜妄舟被她的直白噎了一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一声:“我已让姬无发传令,暂闭离墟所有入口。不会有人打扰。”
他顿了顿,声音迟疑几分:“若你仍有顾虑我们也可另寻他法——”
“夜妄舟,”夜风里,清也抱起手,歪着头看他,眼里带着促狭的笑意,“说这么多,你是不是不乐意同我神交啊?”
“没有。”
“什么?”清也往前凑了凑,装作没听清。
夜妄舟没再接话,直接伸手拉住她的手腕,一步踏入了前方幽光流转的裂隙。
周遭景象变幻的瞬间,他的声音清晰的传入清也耳中:
“我说,我愿意。”
*
夜妄舟的寝殿很是简约。
屋内几乎没有多余陈设。靠墙立着几方深木书架,卷册齐整列放,一尘不染。房间正中一张宽大木榻,临窗设一案一椅,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床头嵌着几颗东海的蛟珠,光晕温润如月,均匀铺满室内每个角落,将一切照得明晰而静谧。
清也环视一圈,到榻边坐下,仰首望向帐顶那颗最大的明珠,眼中浮起些许好奇:“这是东海的鲛珠吧?”
“嗯。”夜妄舟合上殿门,转身走回,“接任鬼王时,东海送来的贺礼。”
他走近榻边,清也自然地朝里挪了挪,顺手拍了拍身侧空处。
夜妄舟顿了顿,依言坐下。两人就这样并肩躺了下来,帐顶的柔光静静洒落。
“这么多年没人怀疑你的身份吗?”清也看向他。
“什么?”夜妄舟似乎没明白她话中的指代之意,漂亮的灰眸转过来,有些不解。
清也低低笑出声,指了指头顶素雅的帐幔,揶揄道:“你房中的布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仙人的住所。”
夜妄舟敛眸,抬手打了个响指。
四下一转,大红的帐幔垂下,铺开妖冶的花色,连带着顶上宝珠莹莹光辉,都添了几分秾艳之色。
红绸在夜妄舟身后轻晃,衬得他肤色冷白。
“这样呢?”他望着她,眼神专注而认真,“会更像一点吗?”
一句揶揄被他问得认真。清也顿时不自在起来,偏过脸,小声说了句:“也不像。”
夜妄舟唇线微抿,寝殿瞬间恢复了原样。
他收回手,却在放下的时候,无意搭上了她的指尖。
两个人的皮肤都微凉,似有若无地碰着,好似羽毛擦过,痒痒的,莫名生出些许热意。
清也手指微动,却没抽走。夜妄舟的手也停在那儿。
两个人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搭在一起,没有交紧,也没有分开。
神交与爱欲不同,需要两人都敞开心扉,不再设防,才能顺利进行下去。
静了一会,夜妄舟垂眼,看向她戴在手腕上的山鬼花钱,主动开口:“怎么还戴着它?”
“这个吗?”清也抬起手,晃了晃手串上的铃铛,“也没什么要紧事,戴着便忘记摘了。”
她这一动,便从他手边移开了。似有若无的热意骤然抽离,夜妄舟手指忍不住蜷了蜷,一时有些懊恼。
清也翻了个身,离他近了点:“还没问你,当初为什么会想到送山鬼花钱?”
夜妄舟动了动唇,才想说话,一片温软重新挤进手心。
他怔住,低头看去。
清也分开他的手指,与他十指相扣,眼睛却仍望着他,明亮如天上星:“你继续说。”
夜妄舟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一颗心砰砰跳着,随着清也的举动,一下被丢到谷底,一下又被捧到天上。
开怀或是失落,全系在她一人之间。
他收拢手指,用力回握,声线有些紧绷:“有就送了,没想太多。”
“那它怎么只对我笑?”清也又凑近些,气息几乎拂到他颈侧,“你教教我,施的什么法?”
夜妄舟呼吸微乱,话出口失了章法:“它喜欢你。”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怔了怔。清也眼睛一弯,没松手,反而将他的手指握得更紧了些。
“夜妄舟,”她轻声唤他,“你从前试过神交么?”
夜妄舟静了静,喉结微动:“没有。”
“我也没有。”清也带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腰上,另一只手抚过他的脸颊,将他拉近,“我们试试,好不好?”
二人相隔咫尺,气息灼热,相互交缠。
方才勉强平复的心绪,又乱了。
夜妄舟目光深沉地望着她,从喉间溢出一声嗯。
清也缓缓贴上他的额。
两道灵光交融,随即没入彼此额心。
那一瞬间,清也看到了夜妄舟所有的记忆。
看到他作为不死树的神枝,在昆仑山巅的漫漫年月。
看到他随她落入凡尘,守着她百世轮回。
他们亦亲亦友;他们无话不谈;他们结作夫妻,同榻而眠,亲密无间
清也骤然睁眼,瞳孔不可思议地震颤,气息不稳:“我、我们——”唔!
夜妄舟封住了她的唇。
数万年的等待与克制在这一刻决堤。他手掌扣住她的后颈,翻身将她拢在身下,吻得深重而急切。
他叩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
神交的感觉,像是胆战心惊地走在云端,骤然踩空,落脚却又是绵软的。
夜妄舟的神识全然包裹着她,侵入她的灵府。
识海被一寸寸梳理,又被轻柔地安抚。清也浑身发软,被动承接着这股力量。每一次力量交汇,都带来久旱逢霖般的畅快。
主导这一切的夜妄舟却并不轻松。他如今还是妖魔身,魔气强行转化为仙力,识海如同针刺般,传开尖锐的疼痛。
他额间已渗出细汗。清也意识模糊间伸手,抱住了他紧绷的背脊。
想与他互换,夜妄舟却在此刻再度吻住她。
衣衫完好,衣带却因纠缠微微散乱。
他捉住她的手,压在枕边,从手心一点点分开她的手指,将自己的指节一根根嵌入她指间。
如同她方才所做的那样,与她十指相扣,紧密无间。
夜妄舟抵着她的额,气息灼热地拂过她唇角。
清也忽然很轻地喘了一声。
“清也。”他哑声唤她,带着某种压抑已久的,近乎痛楚的渴望,“我好想你。”
清也整个人像是泡在温泉里,氤氲的热气让她近乎窒息。
她张了张口,没说出话来,而是抬起另一只未被束缚的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拉得更低,更近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记忆——在绝大多数时候, 对于清也而言,都是无足轻重的东西。
仙人行走世间千万年,光是一重重劫数, 便耗去百世光阴。途中来往的背影那样多,又如何件件都放在心上。
人间最后一世, 与她相伴的夜妄舟先走一步。两人约好在奈何桥上相见。当时清也并不知道自己即将功德圆满,归位后,更是将前尘尽忘。
夜妄舟在地府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她的身影。他不愿离去, 索性躲进忘川河中。可他原是神树,气息特殊, 到底还是被阴司发现了。
在这时,他遇见了玄情。
夜妄舟与刚化作妖鬼的玄情做了交易。用神骨换了他的的妖骨, 玄情得以飞升成仙,而他则成了镇守离墟的鬼王。
神交互通的记忆如走马灯般一幕幕闪过,清也看到这里,目光终于忍不住软了下来。
“对不起,”她望着撑在自己上方的夜妄舟, 抚过他汗湿的额发,声音含着十足的歉意, “我不记得了。”
忘了便是忘了,纵使神魂相接, 也难以再记起。
夜妄舟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他低下头, 在她唇上轻轻一吻,流连般停留了一瞬。
“没关系,”他说。
全忘了也没关系, 不再爱他也没关系。
他记得就好。
夜妄舟最后摩挲了一下她的指骨,松开与她交握的手,翻身躺回她身旁。
单方面的神交耗去他太多精力。与清也微红的面色不同,他躺在柔软的榻间,脸色苍白得明显。
最后的时候,夜妄舟将温养好的神魂渡还给了她。加之此前神交的助益,清也的修为更上了一层楼。
她抬起手,试图将仙力还一部分给他。
却在碰到他额头前,被他捉住。
“不必觉得歉疚,你不欠我什么。”夜妄舟将她的手拢回身侧,声音里的情欲褪去,恢复了一贯的清冷,“爱你、助你,都是我甘愿,我不需要你偿还什么。”
清也却听得心口发涩,很不是滋味。
她活了数万年,自问不曾辜负过谁——除了眼前这个人。
清也抿了抿唇,顺着他的掌心,汇入灵光。
“我说了不必——”
这次是清也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她贴着他的唇角,轻轻啄了啄,轻哄似的道,“就一点点,好不好?”
夜妄舟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顺从地不再阻拦,任由那缕温润的气息,沿着掌心脉络,缓缓流入自己灵体深处。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夜妄舟握着她的肩头,将人稍稍推远:“可以了。”
唇齿间还留着彼此的气息,他的嗓音有些哑。清也睁开眼,稍作调息,浅浅舒出一口气。
清也从他身上下来,躺回原位,忽然道:“我没有喜欢过景曜。”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让夜妄舟微微一怔。他侧过脸看她。
清也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那枚花钱,目光落在帐顶朦胧的影子上:“那日你在三生石旁看见我们,并不是真的要结契。”
夜妄舟记起来了。
那是他才成鬼王时发生的事。
久等地府不见人来,夜妄舟心中就隐约猜到,清也或许已经归位重返仙界。于是那日,他敛去声息,悄悄变作寻常散仙的模样,混入了天界。
谁知刚到不久,便看见清也与景曜并肩立在三生石前,将两道灵力缓缓注入石中。
景曜对清也的心意,夜妄舟是知道的。
早在昆仑山修行时,二人便以师兄妹相称,常在一处修行论道,在旁人眼里,是真真正正的神仙眷侣。
他自知比不过,更争不得。
此刻亲眼看见他们灵力交融,石身泛起姻缘缔结时才有的微光,心头最后一点念想也跟着黯了下去。
他正欲转身离开,却见两人不知为何起了争执,最后竟不欢而散,连那块三生石都被景曜一掌劈碎。
当时夜妄舟修为不足,隐匿气息之下,并未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卑劣如他,只知道,在清也丢下景曜离开的那一瞬间,自己心里某个地方,又重新活了过来。
夜妄舟垂下眼,其实清也无需向他解释什么。
凡间种种均算不得数,他们自始至终不曾结契。爱上谁,忘记谁,本就是她的自由。
可心底涌起的那点雀跃,又在清晰的告诉他。
他在意。
在意得要命。
夜妄舟眼睫微垂,声音放得轻缓,像是随口一问:“天帝,不好吗?”
“与他好不好无关。”清也转过身,正视着他,“那次结契,本就无法成功。”
夜妄舟眉梢一挑。
三生石结契,需两心相悦,灵力共鸣。若不成,便意味着——至少有一方,并非真心。
清也口吻却很是平静:“你大概知道,我与他自幼相识,平日又走得近。身边所有人都觉得,我与他天生一对。”
“听得久了,连我自己也这样以为。可奇怪的是,我的红鸾星,从未动过。”
“我历劫归来后,他又一次提起结契之事。我见星象依旧沉寂,便想作罢。”
“他不肯,于是我们去了三生石边。”清也唇角轻轻牵了一下,笑意很淡,“结果你也看见了。三生石上落不下我们的名字。”
清也说不上是嘲是叹,只觉得有些荒谬。
非你不可,非我不可,
——这样的话听了这么多年,到头来却发现,原来谁都没有真正爱过彼此。
清也解下腕间手串,悠悠道:“司命从前打趣我,说我是天生孤寡的命格。若非强求的姻缘,便成不了。”
“你那日捡走我残在三生石里的气息,又将它注入这枚花钱送回我手里——”她挑眉看他,“岂非替我应了那句谶言?”
她故作轻松的样子落入夜妄舟眼里,夜妄舟嘴角才扬起的一点微末弧度凝住了,又落回平直。
他静了片刻,才低声道:“景曜并非良人那段姻缘不成也罢。”
“你方才还说不知道他好不好,这回又知道他不是良人?”清也眯起眸子,凑近了些,“夜妄舟,你不诚实。”
夜妄舟没说话,记忆如潮水漫回清也陨落时。
玄情重伤遁入混沌塔,他为了稳固玄情濒临溃散的魂息,将自己闭入死关。
不料几日后,西海骤起劫雷。夜妄舟通过放在山鬼花钱里的灵识,察觉到清也有危险。
他强行破关而出,忍着修为反噬的痛楚赶到西海。到时恰见最后一道劫雷击下,清也身影在雷光中寸寸消散。
九天玄雷威力不可小觑,夜妄舟耗竭修为,也只来得及抓住了她一抹魂息。
他不死心,便在西海周围继续搜寻,终于在浅水边找到了另外两抹魂息。
一抹落在地上,一抹寄居在鹤姬体内。
可还未靠近,便见寻云驾云而至,紧接着便是景曜。
地上的残魂被景曜先一步用结魄灯收走。
夜妄舟心知自己强行破关,修为已损,未必能带着鹤姬全身而退。然而就是这瞬间的犹豫,差点成了他永生的心魔。
直到今日,夜妄舟再想起景曜捏碎清也魂息的那一幕,仍会不可抑制地生出与他同归于尽的念头。
夜妄舟终究没舍得让清也难过。
他缓了缓,平复内心翻涌的恨意,才没什么情绪似的说:“若他有真心,你如今也不会在这里。”
清也同样没和夜妄舟透露景曜要杀她的事情,只应和着点点头:“说得也是。”
二人又在榻上躺了会儿,等彼此都恢复得差不多,才整理好散乱的衣服,起身下榻。
夜妄舟解开了殿外的结界,叫来姬无发。
姬无发一直守在寝殿外围,见结界解除,他当即快步走了过去。
“主上。”他朝夜妄舟拱手,眼神却下意识扫向殿内。
姬无发只知道清也要借引魂伞入混沌塔,至于如何施行、其中关窍,一概不知。
夜妄舟站在门内一侧,清也则立在窗边不远处,两人之间隔了好几步的距离,中间空荡荡的,连片衣角都不相碰。
如此状态,让姬无发有些困惑。
这是谈拢了还是没谈拢?
“都准备好了?”夜妄舟的声音淡淡从头顶传来。
姬无发压下心头那点不合时宜的揣测,利落答道:“是。引魂伞已在塔前安置妥当,四周也已清扫完毕,不会有人靠近,仙君随时可以入伞。”
清也这才转过头,望向他略一颔首:“有劳。”
姬无发心中有些不妙。
都不喊他小姬了,看来此番交涉,当真让二人生疏不少啊。
“下去吧。”夜妄舟淡声吩咐。
姬无发应了声,正要转身退开,却听见夜妄舟又对清也开口,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神交耗神,今日不如先歇息,明日再开始。”
姬无发脚下一绊,险些没站稳。
神、神交?!
他不敢回头,脑子里却嗡嗡作响。
他主上,一只妖鬼,与仙君,神交?!
姬无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消失在殿外。
清也这才走到夜妄舟身侧,望着姬无发仓皇离开的背影,摸了摸下巴,“他好像被吓得不轻。”
“总归要吓这一回的。”夜妄舟朝门外瞥了一眼,收回视线,“现在有些准备,总比明日见我们同时入定,慌不择路要好。”
也是。
清也点点头。
作者有话说:男主:太好了我不是小三[可怜][可怜]
第63章
天光刚透出些青灰色, 望舒小筑里内排排站了几个人影。
“站直。”
寻云手里握着一把乌木戒尺,目光从微微发抖的几人身上掠过。“修行,最要紧的是得气顺。”
“气顺, 首先要有耐力”
尘无衣单脚站立,只觉得脚底又麻又木, 像有无数小针在扎。他眼睛往旁边斜了斜,见寻云正看向别处,偷偷将悬空的脚往下放。
还没踩到地面,肩膀便被戒尺狠狠一敲。
“嗷!”尘无衣痛得肩膀一缩, 身子晃了晃,没站稳, 一屁股坐倒在地。
旁边的云凌霜见了,想笑又不敢, 只能咬着嘴唇憋住。
“起来。”
寻云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尘无衣揉了揉屁股,委委屈屈望着她:“上仙我胸口有点闷,还疼。”
寻云握着戒尺,垂眼瞥他:“胸口疼,你捂着屁股干什么?”
尘无衣动作一僵, 努努嘴,声音拖得长长的:“我真疼, 还喘不上气出生就有的毛病,上仙不信, 问他们好了。”
束修见他脸色不佳,帮着解释道:“师弟确有不足之症, 上仙不如让他先休息片刻?”
寻云弯下腰,戒尺点点尘无衣胸口,弯起唇道:“气脉淤塞, 是懒出来的。越是如此,越该练。”
她直起身,语气不为所动,“起来。我没有师父那么好说话,今日不想练的,往后也不必再来了。”
尘无衣不服,索性摊开手脚:“上仙这话说得没有道理,凡事讲究循序渐进,我们又不是暮声那种天才。”
“他?”听他们提起暮声,寻云嘴角极轻地抬了一下,戒尺离开了尘无衣的胸口,“他那时每日练四个时辰。你们这才多久。”
“四个时辰”云凌霜小声吸气,马步一歪,差点栽倒。
她们早起到现在,满打满算也才不过两个时辰。
暮声是寻云最满意的一个徒弟,提起他,连话都多了些:“而且他遇见我的时候,经脉都是断的。”
她看向尘无衣:“比你可严重多了。”
“寻云上仙这位弟子,确实厉害。”
廊下走来一道杏白色身影。鹤姬端着黑漆托盘,上面几只白瓷杯正冒热气。
她笑盈盈的,眼睛弯如月牙:“以前师父叫我去比试,我最怕碰见他。”
寻云帮着调理之后,鹤姬伤好得很快。这几日,每当她端茶过来,便意味着晨练要结束了。
云凌霜松了口气,上前拿起一杯,一饮而尽,回味却觉得比往日清甜:“换茶叶了吗?还挺好喝的。”
“门里的茶叶用完了,我托人去山外买了些。”鹤姬说。
她如今虽已归位,吃穿住行的习惯却还是和白芙一模一样。
束修听了便说:“这种杂事白姑娘交代我就好,何必在外人面前露面。”
“就是,万一被你师父发现抓回去怎么办?”云凌霜也觉不妥。
鹤姬却笑笑:“寻云上仙帮我隐去了踪迹,师父找不到的。”她说着四下望了望,忽然问,“玉霄仙君和小舟去哪儿了?”
鹤姬不知道夜妄舟的身份,其他人也就没提,只由着她一起喊小舟。
寻云淡声道:“师父在房内打坐,叫我们无事不要打扰。”
木偶再逼真也是木偶,没有深入思考的能力,为减少麻烦,寻云让它们能不出现就不出现。
“这样吗?”鹤姬歪了歪头,有些困惑,““总觉得这几日,仙君比往常沉默些是有什么事吗?”
话音落下,几个凌霄宗弟子神情紧张起来,互相悄悄递了个眼色,生怕露出破绽。
寻云看向鹤姬的目光里添了一丝凉意:“你若不把苍钺引来,我师父能出什么事。”
鹤姬脸色一白,笑容有些勉强:“上仙说的是。只是我身上还留着师父的禁制,等解开了,便能回天界了。”
“慌什么,”寻云弯了弯唇,“又没说不让你留在门内。只是提醒你安分些。”
“是。”鹤姬低低应道。
寻云转身走了。
束修走上前,递给她一杯茶:“寻云上仙刀子嘴豆腐心,白姑娘别往心里去。安心住下便是。”
鹤姬接过茶杯,轻轻握在手里,朝他点了点头。
鹤姬脸色一白,脸上有些挂不住笑:“上仙说得是。只是身上还留着师父的禁制,等解开了我就能回天界了。”
“慌什么,又没说不让你留在门内。”寻云扫她,“只是让你安分守己些。”
“是。”鹤姬说。
寻云离开。
束修上前,递给她一杯茶:“寻云上仙刀子嘴豆腐心,白姑娘不要放在心上。安心住下便好。”
鹤姬握着茶杯,感激地点了点头。
——
寻云推门进屋时,木偶清也正坐在床边看书。夜妄舟模样的木偶则静静坐在一旁,一动不动。
听见动静,木偶清也抬起头,嘴唇微微上扬,习惯性地喊她:“寻云。”
“师父。”寻云应了一声,走近了些,目光扫过两个木偶。
夜妄舟眼珠子转了转,视线停在她身上。
寻云推了把他的头,将他挡到外围,自己则在木偶清也身边坐下,随口道:“今天尘无衣又偷懒了。”
木偶清也转过头看她,眼神带笑,却只是重复着记忆里的话:“修行不易,你多督促些。”
寻云看着她,忽然想试试木偶的反应能力:“鹤姬今日问起了师父,我差点说漏嘴。”
木偶清也的表情凝滞了一瞬,眼里浮起一丝茫然。
她微微偏头,像是努力在想,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没接上话。
寻云看着她那副懵懂迟疑的模样,心里那点试探的念头便散了。她伸手,轻轻在木偶额头点了点。
木偶顺从闭上眼,平躺在床上,寻云拉过薄被给她盖上。
“睡吧。”她说。
就在她掖好被角的时候,识海里传来了清也本人的声音。
“寻云,我准备进混沌塔了。”
寻云一怔,有些意外:“这么快?”
当初她仅是布设引魂伞就耗费了五日。如今清也要亲身入塔,这前后竟还不到三日。
“夜妄舟感应到,玄情的气息正在加速衰弱,”清也解释道,“我们决定尽快行动。”
“入塔后需全力收敛气息,这几日留在木偶身上的神识会减弱,凌霄宗你要多留心。”
寻云听出她的言外之意,点头道:“师父放心,我会看好鹤姬的。”
“嗯。”清也那边传来一声简短的回应,随后便归于沉寂。
寻云转身便朝门外走。
她踏出房门,并起双指飞速在四合院周围落下结界。
才要收手,便见束修正从廊下经过。
“上仙?”他见状脚步一顿,朝寻云走来,“发生了何事?为何忽然发动结界?”
寻云没解释,只道:“这几日,任何人都不要随便进这间屋子。”
束修目光扫过房门,看到榻上熟睡的木偶,反应过来八成是清也的叮嘱。
他沉吟片刻,上前道:“弟子可以帮上仙布阵。”
寻云这才侧目看他,拧起眉头道:“你们顾好自己,别到处声张就行了。”
“正因不能声张,才该我来。”束修说,“您有仙人身份,骤然落下这等严密的结界,反倒惹猜疑。不如由我起阵,只说是例行加固护门阵法,您再暗中辅以仙力稳固。如此,既周全,也不显突兀。”
寻云眯眼打量他,束修垂眸安静等着。
片刻后,她笑了一下,语气松了些:“难为你细心,就依你说的办。”
束修向她一拱手,走到院中开阔处,起势布阵。
灵力从他指尖涌出,落向四周。
束修布阵的速度不快,但每个步骤都很清晰,带着一种踏实的沉稳。
寻云原本抱手旁观,看着看着眼里逐渐流露出欣赏之意。
师父看重凌霄宗这几个孩子,确实有她的道理。
半刻钟后,束修布完基础的阵型。
寻云这才走过去,抬手虚点了几处:“这里,灵力衔接可以再圆融些。还有东南角那处,灵力需落深三分,这样根基才更稳。”
束修仔细听着,依言调整。他学得快,改动后,整个阵法的气息果然更加细密周圆。
“你的底子很不错。”寻云收手,语气是少有的肯定,“再过几年,巡天司选拔巡使的时候,可以去试试。”
巡使选拔条件极为傲慢,年纪大的不要,修为不够的也不要,也即:非年少有为者不收。
寻云让他前去尝试,本身便是对他实力的认可。束修眼中掠过一丝喜色,随即低下头,端正行了一礼:“多谢上仙指点。”
寻云看了眼运转起来的法阵,提醒道:“我在阵里引入了后山的灵脉,借四方地气维持,你每日辰时与酉时各检视一遍阵眼即可。”
“是。”
*
混沌塔矗立在废离墟深处,塔身泛着暗沉的光泽,四周结界密布。
引魂伞已经在塔顶最高处安置完毕,伞面撑开,散发出一种妖异红光,将周遭映得一片诡谲。
姬无发看向清也:“一切已准备就绪。”
清也望着塔顶的红伞,微微颔首:“开始吧。”
“冒犯了。”
姬无发说完,掐诀朝伞里注入灵力。塔顶的引魂伞红芒骤盛,一道光柱笼罩而下,将清也的身形完全吞没。
顷刻间,清也被摄入伞中,消失在原地。
与此同时,在殿内打坐的夜妄舟闭上双眼。留在清也识海深处的神识与其神魂交融,一起没入了混沌塔内。
同一时刻,凌霄宗客舍外。
鹤姬刚踏进院子,头突然像被针狠狠刺了一下。尖锐的痛楚袭来,属于清也的那一缕神魂,毫无征兆地躁动起来,牵扯着她的灵识。
她痛苦地闷哼,下意识地蹲下身,用手抱住头。
“白姑娘?你怎么了?”陪她回来的云凌霜立刻停下脚步,关切地俯身询问。
鹤姬闭了闭眼,强忍着那阵眩晕和刺痛,再抬头时,脸上已努力撑起惯常的浅笑:“没事许是旧伤复发,忽然头晕了一下。”
云凌霜看着她有些苍白的脸,将信将疑:“真没事?不舒服可千万别硬撑。”
“真的没事,歇会儿就好。”鹤姬扶着旁边的廊柱慢慢站直,目光却瞥向了前方紧闭的门扉。
她稳了稳呼吸,才对云凌霜说:“我回房歇会儿就好。云姑娘去忙你的吧,方才束修大哥不是找你有事么?”
云凌霜仍有些犹豫,但见鹤姬神色坚持,便只嘱咐了一句“有事随时叫我”,才转身走了。
待云凌霜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处,鹤姬脸上的笑意彻底淡去。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屋内没有点灯,有些暗。一道身影坐在窗边的阴影里,正是苍钺。
鹤姬心下一沉,硬着头皮走过去,恭敬行礼:“师父。”
苍钺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手指一下下轻敲着桌面。半晌,才凉凉地开口:“本座还以为,你在凌霄宗的日子过得太舒坦,忘了自己是谁。”
“弟子不敢。”鹤姬低着头。
“不敢?”苍钺冷笑,“那为何迟迟不动手?玉霄就在此处,要取她性命,对你而言并非难事。”
“玉霄仙君修为远胜于我,弟子实在难以近身。”鹤姬声音很低。
“难以近身?”苍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阴影笼罩下来,“你身上带着她一缕残魂,天生便能引她亲近。
“是你自己不想做。”他掐住她的脖子。
鹤姬被迫昂起头,眼中闪过痛色。
“别忘了你是谁,”苍钺凑到她耳边,低声提醒,“若玉霄顺利归位,你便是一颗再无用处的弃子。到时,不仅是你,整个白鹤族会如何你应当清楚。”
窒息感袭来,鹤姬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颤抖。
“本座再给你三天。”苍钺松开手,鹤姬摔坐在地上,掩唇咳嗽起来。
苍钺退回阴影中,语气不容商量,“三天之内,必须了结此事。否则,后果自负。”
房间里一片死寂。
许久,鹤姬垂下眼睫,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寻云:木偶也烦
男主:毒唯只对真嫂子破防[墨镜]
第64章
混沌塔内, 景象模糊难辨。
清也站在望不到边的灰暗雾气里,妖风裹挟着刺骨戾气,吹得魂魄不由自主震荡。
清也稳住心神, 朝混沌深处唤道:“玄情?”
回应她的只有诡异的回音。
“左边。”
夜妄舟的声音通过神识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
清也依言向左走去。雾气似乎更浓了,寒气自脚底蔓延, 深入骨髓。走了不知多久,在雾气最浓的角落,她看见一个扭曲的人形。
它几乎被翻涌的黑气吞没,看不清面目, 只隐约有个轮廓,一动不动地缩在那儿。
清也停下脚步, 又试探着唤了一声:“玄情?”
那人形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头部。
清也一喜,接着上前几步, 那人形的头却忽地整个扭转过来,露出一双纯粹漆黑的眼睛。
或许都算不得眼睛,只是两只深不见底的黑洞。
黑洞定定地盯着清也的方向,许久,许久。就在清也以为不会有回应时, 一个破碎得几乎不成调的声音,极其艰难地从黑气中挤了出来:“玉霄?”
竟然真是玄情。
短暂的震惊过后, 清也朝他迈近一步:“是我。”
可她刚一靠近,玄情却猛地颤抖起来。黑气剧烈翻涌,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骤然涌出巨大的恐惧。
他像是受惊的兽类,手脚并用地向后缩去, 仿佛清也是什么可怖的东西。
“哎——”
“别怕。”
清也感觉到自己的意识被推至一边,夜妄舟用她的声音道:“玄情,是我, 夜妄舟。”
“夜妄”玄情果然停下逃跑的动作,嘶哑的声音迟疑地重复着。
“是。”夜妄舟透过她的眼望着他,一步一步走到那团翻滚的黑气前,望进那双漆黑空洞的深处,“我来见你了。”
*
凌霄宗内,几人围坐在一块吃晚食。饭菜简单,却冒着热腾腾的香气。
鹤姬坐在其中,手里的筷子半晌没动。她看着碗里的米饭,眼神有些空。
“尝尝这个,今天刚捞上来的鱼,可鲜了。”云凌霜夹了一大块鱼肉放进她碗里,“你得多吃点,身体才能养好。”
鹤姬垂眸望向碗里多出的那块鱼肉,心里像被什么堵着。
她抬起头,牵了牵嘴角,挤出一个很淡的笑:“谢谢。”
“客气什么。”云凌霜没留意她笑容里的勉强,转头又去添汤。
桌对面,木偶清也安静地吃着饭,只夹自己面前的饭菜,动作比常人稍快。它很快放下碗筷,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站起身:“我吃好了,先回房。”
语气硬邦邦的,比起之前,更少了几分人气。
鹤姬几乎是下意识地停筷,嘴唇微动,似乎想叫住它。
“诶,白姑娘,”旁边的尘无衣却伸出一根手指,虚虚拦了一下,“寻云上仙说了,小师妹这几日心情不好,咱们还是别打扰她了。”
寻云不在场,鹤姬便大胆起来,她试探道:“仙君怎么了?”
“这就不得而知了,总之我们照做就行。”尘无衣乐呵呵道。
鹤姬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望向清也消失在廊下的背影,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又浮了上来。
不止是尘无衣的阻拦显得刻意。更重要的是,这两天,她发现身上的残魂,对清也的感应似乎淡了不少。
她垂下眼,默默夹起碗里已经凉透的鱼肉,食不知味地送入口中。
*
玄情认出夜妄舟,周身翻涌的黑气渐渐平缓下来。他凭着一点残存的意识本能,朝前挪了挪。
夜妄舟借着清也的手,将一缕温和的灵力注入他灵府。
玄情眼中的浓黑褪开一些,露出了几分短暂的清醒。他盯着清也的脸,眼神里混着困惑和戒备:“夜妄舟?你怎么会和玉霄在一起——难道你也落到天帝手里了?”
“没有。”夜妄舟的声音透过清也传出,“混沌塔被天帝监视着,我只能这样进来。”
“天帝为什么要监视混沌塔?”玄情忽然紧张起来,黑气又开始隐隐躁动,“他发现了?对对,他当然不会放过我他发现我看见了”
他声音越来越低,接着又突兀地笑起来,笑得有些渗人:“他要来杀我了哈哈哈,他终于要来杀我了!”
玄情说话颠三倒四,清也蹙了蹙眉。
夜妄舟见状不再浪费时间,加快灵力输送速度,径直问道:“我们时间不多。玄情,你当初究竟要告诉我什么?”
这句话让玄情突然止住了笑。他安静下来,黑气也随之一滞。
“对了要告诉你要告诉你”他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拼命对抗着什么,“景霁的仙魂,很可能没彻底消散。”
“什么?!”清也一时没能忍住,脱口而出。
玄情猛地一颤,眼中的清明瞬间被搅乱:“玉霄?!你是玉霄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神志不清,我来问。”夜妄舟在意识里对清也道。
“抱歉,是我失态了。”清也缓了口气。
事关景霁,她实在难以平静。
“无妨。”夜妄舟一边应她,一边继续用平稳的语气安抚着玄情,“是我。你听错了。”
玄情努力聚焦视线,黑气在他眼眶边起伏:“夜妄舟?”
“是我。”夜妄舟顺着他的话,“你刚才提到月神,是怎么回事?当初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又怎会变成这样?”
玄情抱住头,神情来回变换:“等等那东西一直在吵,你让我想一想”
他似乎在用力抵抗什么,过了好一会儿,眼中的狂乱才慢慢压下去。
他重新看向清也,这一次目光清晰了许多:“夜妄舟,我知道你在。不管她是谁,你听着——天帝有问题。”
他喘了口气,一字一句道:“景霁忌日那天,我去了她仙府,本想祭拜,却看见天帝也在里面,他点燃了结魄灯,灯里燃着景霁的衣物。”
“他好像想用禁术复活景霁。”
*
凌霄宗客舍里,鹤姬独自坐在桌边。
桌上点着一盏灯,火光昏黄,静静映着她苍白的脸。
她摊开手心,三枚细长的灭魂钉躺在掌纹间,泛出深寒的冷光。这是苍钺临走前塞给她的,寒钉入窍,神鬼皆亡。
今夜巡天司急召,寻云匆匆离山,门内无人能看破她的行迹。或许是她最后,也是最好动手的时机。
可一旦动手,她便在没有回头的余地。可若不做她该如何,白鹤一族又当如何?
鹤姬眼中浮现挣扎之色。
不知过了多久,灯芯忽然爆开,一粒细小的火花溅在她摊开的手心。
细微的灼痛让鹤姬回过神。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日在西海,景曜掐灭玉霄魂息时,她体内残魂痛苦的震颤。
苍钺说得没错,她只是一枚棋子。
一枚,由天帝摆布的棋子。
而棋子,最大的价值,便是听话。
鹤姬倏然握紧掌心,灭魂钉坚硬的棱角抵入皮肉。
她站起身,吹熄了灯,推开房门,走入外面沉沉的夜色里。
望舒小筑里静悄悄的,各屋的灯都已熄了,只有月色淡淡地洒在石板路上。
鹤姬停在院门外,抬眼看向笼罩小筑的结界。
她抬起手,掌心凝聚起一道远超出她平日修为的浑厚灵光,轻轻一挥。
灵光触及结界,那层金光顿时裂开一道缝隙。鹤姬身形微动,已穿过缝隙,落在院内。
她朝清也的房间走去,脚步放得很轻。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斜斜投在石阶上。她踏上台阶,落叶在她脚下发出极其轻微的碎响。
就在她脚步落定的刹那,廊下不起眼的角落里,一道阵纹突然极快地亮了一下,随即暗去。
隔壁屋内,原本合眼躺在床上的束修,忽然睁开了眼睛。
鹤姬毫无所觉。她停在门前,伸手,将门无声地推开一条缝,侧身闪入。
屋内更暗,只有窗外漏进的一点微光。
她径直走到床边,床上的人盖着薄被,呼吸平稳,似乎睡得正沉。
鹤姬在床边站定,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抬起右手,灭魂钉在黑暗里泛着一点冷光。
灵力运转下,魂钉寒芒渐渐对准了清也的心口。
*
清也听得震惊。
仙人与凡人不同,没有轮回转世一说,当初景霁魂飞魄散,她亲自持着结魄灯寻遍三界数百年,没有感应到半点气息。
若景曜手里有景霁的残魂,他为何当初不说?
夜妄舟沉默片刻,问道:“是何禁术,你可知晓?”
“我不知道,”玄情眼中的清明又开始摇晃,黑气丝丝缕缕重新缠绕上来,他努力抵抗着,语速加快,“但我看见了,结魄灯亮着,里面……有一点很弱、很弱的魂光。他好像开着什么阵,阵里有很恐怖的东西。”
玄情回忆起那日,声音变得痛苦而混乱:“我被他发现,那东西就沾上来了我不知道是什么,好痛,它在吸我的力量好难受!”
玄情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黑气如活物般翻涌缠绕,几乎要将他重新吞没。
夜妄舟眸光一沉,再次催动灵力,更多的灵力礴涌向玄情。
“这样不行,”清也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有些急切,“我的魂魄在变淡,流失的灵力太多,我们俩都会撑不住。”
夜妄舟动作略滞,紧接着原先温和灵力一变,变成了更纯澈的莹光。
“你——”
清夜看清那是什么,心头一震,还没说话,就听夜妄舟解释道,“他身上带着我的神骨,要让他保持清醒,只能用我的神髓。”
话音刚落,玄情心口出现一抹神树样的印记,金光浮现。他浑身一震,眼中混沌被驱散。
“够了。”玄情恢复意识第一件事,却是阻断了夜妄舟的传输。
玄情喘着气道,“该说的,我都说的差不多了。别再为我浪费力气。”
他看向自己周身涌动不息的黑气,苦笑了一下,“我越强,寄生在我身上的这东西,也会越强。”
“玉霄。”玄情目光转向清也,才恢复清明的眼睛里,眸光闪动,“我这辈子,没什么遗憾。在乎的,从头到尾,也就景霁一个。”
“我知道,你是她的知交。她若在天有灵,绝不会愿意天帝用那种邪术救她。更何况那样回来的,也不会是她了。”
天道自有其规,生死轮转,仙神亦不可违逆。
清也垂下眼睫,没有说话,眼底浮起一片黯然的哀色。
玄情望着清也,也透过她望着夜妄舟:“所以拜托你们,一定要阻止天帝。”
清也有些动容,她竟不知,玄情对景霁用情至此。
她抬起头,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夜妄舟道:“下次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来,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玄情沉默了一会,道:“能不能杀了我?”
夜妄舟静默一瞬。
“抱歉。”夜妄舟低声说,“我做不到。”
玄情听了,似乎并不意外。那点支撑着他的清明终于耗尽,翻滚的黑气重新合拢,将他拖回混沌。
*
灭魂钉在鹤姬手下不住地颤抖。她望着床上安睡的清也,眼尾渐渐红了。
三枚钉子哐当落地。
鹤姬绝望闭上眼,失力扶在床边。
她终究,还是下不了手。
“白姑娘,你在做什么?”
束修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鹤姬浑身一僵,蓦地转头。束修不知何时已站在那儿,正静静看着她。
她心下一慌,下意识后退半步,鞋底踩中落地的钉子上,发出一声细微声响
床上的木偶被动静惊扰,缓缓睁开了眼睛。
木偶扭过头,鹤姬对上它的眼睛,却没从中寻到一丝波澜。
她怔了一下。
就在这时,掉在地上的灭魂钉忽然冒起一股灵光,灵光迅速凝聚,竟化作了苍钺的模样。
“废物!”苍钺现身的瞬间便厉声骂道,“本座早知你靠不住!”
话音未落,他袖中寒光一闪,直刺床上的清也
鹤姬瞳孔骤缩,根本来不及反应。
“阵起!”束修反应极快,并指一划。屋内地面瞬间亮起数道符文,一道光障倏然升起,隔在木偶与苍钺之间。“
与此同时,巡天司内正在与奉息议事的寻云忽然站起身,身形一闪,直接消失在了殿内。
留下一头雾水的奉息。
苍钺一击被阻,勃然变色,反手便是一掌,携着凌厉劲风直轰束修胸口。
情急之下,鹤姬只来得及朝束修飞去一道灵光。
束修被浑厚掌力震得倒飞出去,撞开房门,重重摔在院中石板上。
他闷哼一声,侧头吐出一大口鲜血。
这番动静惊醒了小筑里其他人,几间屋子陆续亮起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苍钺看也不看院外,眼中寒光一闪,手中凝力,落地的灭魂钉凌空飞起,“嗤”地一声,直接钉入了床上清也的心口。
没有呻吟,更没有痛苦。
木偶清也直接化作了一段枯黄的柳枝,轻飘飘落在床上。
走时似乎还对他笑了一下。
苍钺脸色顿变。
他心知中计,当即身形化烟,便要遁走。
只是才到院外,便有一掌迎面劈来:“来了还想走?”
清冷的女声自夜空落下,寻云招招狠厉,直指苍钺面门。
苍钺被迫应战,两人在院中瞬息间过了数招。
仙人斗法,院中灵光飞闪。苍钺心知寻云难缠,暗骂一声。随后虚晃一招,借力向后疾退,欲再度遁走。
寻云哪能放他离开,当即追上去。
“大师兄!”云凌霜急忙跑上前扶起束修,“你怎么样?”
“血都流血了”见他衣襟染血,云凌霜怕得声音都发颤,赶紧冲尘无衣喊,“无衣,你快来,大师兄受伤了。”
“我在呢,我在呢!”尘无衣几步奔到跟前,伸手就要探脉,却被束修轻轻挡开了。
束修心口闷痛,低低咳了一声,摇头道:“不碍事。”他抬手抹去唇边的血,目光转向屋内,“先去看看木偶小师妹——”
“木偶被毁了。”
这时鹤姬才从屋里走出来,扶着门框,脚步有些虚浮。
她看到束修苍白的脸色,下意识想上前:“你的伤——”
话音未落,云凌霜几步冲到鹤姬面前,一把将她推离:“离我师兄远点,你这个叛徒!亏我们对你这么好!”
“对不起,我只是”鹤姬张了张口,目光仍落在束修身上,话却被打断了。
“凌霜,”束修轻轻摇头,望向鹤姬的眼中带着失望,“先别说了。一切等小师妹回来再论吧。”
云凌霜咬了咬牙,狠狠瞪了鹤姬,转身小心扶住束修,慢慢朝屋里走去。
鹤姬望着他们的背影,浑身力气像被骤然抽走,顺着门框滑坐下来,跌在冰凉的石板地上。
第65章
姬无发等在混沌塔外。
塔顶红伞毫无预兆地撑开, 红芒流转,一道青光自伞内飞出,落在地面变作清也的模样。
姬无发立刻抬手, 凌空一引。红伞应势收拢,化作流光落入他掌中。
“仙君。”他上前, 将伞递还清也,关切道,“一切可还顺利?”
塔内积年的混沌戾气,对神魂耗损不小。清也脸色有些发白。她将引魂伞收入储物袋, 只道,“我们进去多久了?”
“正好三日。”
清也点点头, 二人不再多言,转身往正殿去。
夜妄舟也已经苏醒过来, 从里打开殿门。
两人目光交汇,心照不宣。
姬无发知道他们有事商议,将人送到阶前便止步,朝夜妄舟一揖,退了下去。
“进殿说。”夜妄舟朝门侧略一让身, 清也步入殿内,身后殿门随即合拢。
清也她在桌边坐下, 开门见山:“你觉得玄情的话,有几分可信?”
“他没必要说谎。”夜妄舟在她对面落座, 隔着一方棋盘,距离不远不近, “只是他提及的那种令仙人残魂复苏的术法,我确实从未听过。”
“正是这点令我生疑,”清也指节轻敲桌面, “从古至今所有起死回生之术都不过以命换命,而结魄灯只能结魄,绝没有这种邪门的功效。”
清也虽然不愿作此想,但景霁是她看着离去的,存活在世上的可能微乎其微。
她顿了顿,想起玄情在塔内疯癫的样子,迟疑道:“会不会是玄情心绪激荡,看走眼了。”
“不排除这个可能。想当初他宁可沉在忘川河底,受万鬼噬心之苦,也不愿入轮回,忘却前尘。可见对月神情深义重。”
夜妄舟他略微停顿,抬起眼,视线与清也一碰,又淡淡移开,“关心则乱,人之常情。
清也愣了一下,要是没记错,夜妄舟和玄情便是在忘川河里结识的。
那夜妄舟
她望着他,不自觉蹙起眉。
虽然自己的红鸾星未动,可也不是全然无情之人。倘若她与夜妄舟真有这般情深的过往,为何她一点记忆都没有。
清也的思绪被夜妄舟的声音牵了回来。
“要搞清楚怎么回事也不难,”夜妄舟接着开口,“只需确认月神是否真有残魂在世即可。”
景霁陨落的头三百年,清也几乎把三界翻遍,都没寻到她的气息。倘若她真的还在,那便只有一个地方。
清也思路渐渐清晰:“景霁曾与我无话不谈,唯独妙玄——她从未跟我提过。”
夜妄舟看向她:“你的意思是?”
“若景霁真留下了什么,妙玄就是唯一的知情人。我们必须找到他在的那个地方。”清也说着勾了勾唇,语气松快了些,“看来得让青灵君加把力了。”
提起狐族少君,夜妄舟表情淡了些,“过去了这么久,还不见飞升,看来这一世的资质也不过如此。”
“所以才更得帮他一把。”清也站起身,微微一笑,“走吧,我们去找他。”
才走到殿外,就听姬无发握着传音符急声安慰:“乖女别哭,为父这就想办法。”
对面云凌霜的哭声隐隐约约传出来。
清也面色微变,快步上前:“怎么了?”
姬无发闻声回头,尚未开口,那头的云凌霜已听见动静,带着哭腔抢声道:“小师妹,快回来大师兄不行了!”
望舒小筑内,气氛沉重。
束修静静躺在床上,面色是一种接近灰土的败色。他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魂元将散未散,周身逸散出几缕极淡的灰气。
尘无衣跪在寻云脚边,手指紧紧攥住她的衣袖,声音哑得厉害:“上仙,求你求你救救他。你一定能救他,对不对?”
寻云低下头,看着尘无衣通红的眼眶,动了动唇,终究没把残酷的事实说出口。只是弯下腰,用力将他搀起来:“你先起来。”
“我不要,我不要”尘无衣一个劲摇头。
寻云神色不忍:“无衣,你先听我说”
话音未落,门扉砰地被从外撞开。
天光大亮,细碎的灰尘中,清也疾步踏入。
寻云倏然抬头:“师父?”
清也却像没听见,径直掠过她,冲到床前。当看到束修毫无生气的脸上时,整个人倏然定住了。
屋内霎时静得可怕。
夜妄舟跟着在她身侧站定,目光落向束修周身萦绕的灰气,微微蹙了眉。
凡人死后,三魂六魄会从肉身离体,前往阴司等待轮回转世。而束修这样子,分明是连魂魄都被打碎了。
“师妹师妹!”尘无衣像是又抓住了希望,跪挪着扑向清也,哀求道:“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这么厉害一定可以把大师兄救回来的,对不对?”
清也腮帮微微咬紧,闭上了眼。
“你说话啊!”尘无衣目眦欲裂,几乎是在嘶喊,“你——”
夜妄舟手指微动,一道灵光从指尖飞出,点向尘无衣额心。
尘无衣身体一僵,未出口的质问卡在喉咙里,整个人软软向下滑去。
“姬无发。”夜妄舟伸手扶住他,侧头唤道,“他心神损耗过度,先带他下去休息。”
姬无发应声上前,将尘无衣接了过去。
门边云凌霜的抽泣声仍断断续续,姬无发见了,便也将她轻轻带过,低声安抚着:“我们先出去,让仙君他们处理。”说完便带着两人离开了房间。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清也仍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床上的人。
寻云看向她,忍了忍才解释说:“是苍钺。他藏在鹤姬体内混进来,本想对你下手却正好被这孩子撞见。
“等我回来的时候,魂魄都快散尽了。”寻云顿了顿,声音轻下去。
清也张口,干燥的唇裂开一丝缝隙,声音又沉又哑:“他人呢?”
寻云瞥向清也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正很轻地发着抖。
她抿了抿唇,有些愧疚:“没抓到,被他逃回天界了。”
“是我错了。”
清也的忽然说,声音冷静得可怕。寻云一怔,夜妄舟也跟着抬头。却见几滴眼泪地从清也眼眶砸落。
落在在地上滚开几点深切的湿痕。
“我不该一忍再忍。”
她原以为,自己走了就好,退一步就好。直到此刻,看着束修毫无声息地躺在这里,清也才清楚地意识到——她错了。
彻彻底底地错了。
“我不该放任苍钺撒野。”
清也的肩头颤动,攥紧的指节绷得发白。夜妄舟抬手按住她的肩,安慰话音还未出口——
一层淡金色的光毫无征兆地从她周身显现,夜妄舟按在她肩上的手被震开。
清也额心处,属于上神的徽记由淡转深,清晰地浮现出来。
与此同时,以她为中心,一股强大的气息骤然旋起,沉寂已久的力量破开封印,扑面而来的上神威压将夜妄舟和寻云逼得连退数步。
寻云先是一惊,随即眼底划过一抹喜色。
她师父,不仅没死,竟然还飞升成功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在西海之滨的鹤姬,忽然弯下了腰。
她闷哼一声,只觉得灵魂深处有什么正在被强制剥离。
那过程并不漫长,却如坠虚无,鹤姬额头渗出冷汗,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冰冷的礁石上。
只见一缕淡金色的残魂,从她胸口缓缓析出。
它在她面前悬停了一瞬,仿佛有灵般微微颤动,随即化作一道细碎流光,飞向它真正归属的地方。
鹤姬低着头,单手按着胸口剧烈地喘息。
几息之后,灵魂深处的荒凉感渐消,一种空空落落的轻松感漫了上来。
鹤姬抬起头,望着金光消失的方向,惨淡的唇轻轻扯了一下,露出释怀的笑意。
终于。
终于还回去了。
她从礁石上撑起身体,继续朝自己的目的地走
神魂归位,刺目的金光自内而外迸发而出,将清也的身形彻底吞没。
凡俗的肉身如风化的陶土般寸寸崩裂,金身重组,肌肤生光。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渐消,清也足尖落地。
五官褪去少女青涩,眉目淡若霜雪,一如当年,疏淡而遥远。夜妄舟望着她,心头莫名一悸。
“师父”
寻云眼眶微红,到这时,她才真正有了清也回来的实感。
清也面无表情,缓缓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与此同时,栖霞山顶。司命还没来得及送回天界的断劫兴奋地颤抖起来。碧绿的弓身泛起一层层清光,弓弦震颤,嗡鸣声起。
树下,坐在棋桌前的司命和观雪眠同时停住动作,抬眼望去。
下一瞬,便见断劫从架上弹起,撞开阁窗,径直划破山间云雾,朝着山下小筑的方向疾坠而去。
“这”司命骤然起身。
观雪眠松开指间的白子,任由它轻轻落回棋罐。
“死孩子。”他望着断劫离开的方向,嘴角却似有若无地牵了一下。
屋内,清也一把握住飞掠而来的断劫长弓。弓身入手,发出一阵低沉嗡鸣。
她动作太快,寻云和夜妄舟甚至来不及开口,便见她周身金芒乍现,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直贯云霄,转瞬便消失于层云之外。
只丢下一句:“告诉司命,断劫我不还了。”
她的东西,只有她愿不愿意要,没有她拿不回来的。
“不好,师父定是去找苍钺报仇了,”寻云跑出房门,望着消失在天际的流光,急急道:“她神魂有缺,贸然闯上天界会吃亏的!”
说着转身就要追,夜妄舟却抬手拦住了她。
“你去没用,”夜妄舟道,“去找观雪眠,他会有办法。”
说完这句,他的身影一闪,消失在院中。
寻云来不及细想夜妄舟为何会认得观雪眠,但她明白他的话是对的。
此刻她拦不住师父,而自己同为仙僚,若贸然跟去相助,反倒容易授人以柄。届时残害同僚的罪名,恐怕会先一步落在她们头上。
只有观雪眠。身为道祖门下,早已游离三界之外,不问俗务。找他做证明,最为合适。
寻云不再犹豫,她快步回到床前,在束修周身布下一道护持的结界,勉强锁住他最后一丝破碎的魂息。
随即捏诀离去。
九重天上,星宿殿内一片静谧。
值守的星官伏在案前,睡得正沉。忽有一阵强光透过紧闭的眼睑刺入,将他猛然惊醒。
他迷迷糊糊揉了揉眼睛,朝殿中高悬的星图望去。只见原本某处黯淡的区域,此刻正隐隐透出光亮。
他狐疑地走近,果然发现有一处星位被人施了术法,刻意遮去原本的模样。
星官天都要塌了。
他火急火燎擦去覆盖在上面的障眼法,下一刻,他瞪大了眼睛。
一颗极亮的星辰正在图中灼灼闪耀。但那光芒像是被什么硬生生截断,只亮了一半。
星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慌忙凑上前,手指颤抖着数了数星位对应的方位。
“这、这是”他脸色骤变,“玉霄仙君的星位?!”
星官踉跄着倒退两步,差点被自己的衣摆绊倒。他再顾不上仪态,转身就朝殿外冲去。
他一路穿过回廊,径直闯进殿主所在的内室,脚步仓促得几乎跌撞:“殿主!殿主——!”
殿主正闭目调息,闻声睁眼,眉头微蹙:“何事如此慌张?”
星官官帽都歪了大半,喘着气,手指向星宿殿的方向,磕磕绊绊道:“她回来了——玉霄仙君回来了!”
殿主豁然起身,衣摆带翻了案几上的公文,纸张散落一地。
他快步走到星图前,目光急急扫过。只见那颗半亮的星辰灼灼刺目,确是玉霄之位无疑。
殿主神色一凛,转身疾步走出殿外,正要开口传令,却忽有所感,蓦然抬头望向南天方向。
只见南天门外,一道极其蛮横的气息无视天兵拦截,如入无人之境,径直朝着太微垣的方向疾掠而去。
作者有话说:大——师——兄——
小也大杀四方ing
第66章
太微垣内, 苍钺盘坐在玉台上,运行完最后一个周天,胸口淤塞的痛楚逐渐散去,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双眼。
面色却有些阴沉。
寻云在护门阵中设了埋伏。幸好当时用那凡人挡了一劫, 否则此刻就不只是调息那么简单了。
他起身下榻。门外忽然传来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苍钺皱眉,正要开口呵斥,一名天兵已踉跄冲入殿内,高声喊道:“不好了仙君, 殿外——”
话未说完,门口传来几声沉重的闷响。
紧接着, 几个守在殿外的天兵被挑飞,重重摔在广场地面。
苍钺一惊, 快步踏出殿门,才露头,一道迅疾的箭影直落而下!
他立即刹步后折,箭矢贴着脸侧掠过,没入后方砖石, 石砖登时四分五裂。
灵光凝成的长箭消散。苍钺脸上多了一道血痕。他稳住身形,回头。
半空中, 清也持弓而立,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长发随风散开,黑眸沉静冰冷, 垂视着他。
三台星官闻讯赶至,枪尖齐齐指向她,厉声喝道:“你是何人, 胆敢擅闯太微垣?”
清也没回头,再次搭弓,对准惊慌的苍钺。
“你——”
咻地一声。
星官才起了个头的话,被第二道箭矢毫不留情截断。苍钺瞳孔猛缩,急运法力抵挡,那箭光却似毫无阻隔,径直穿透他的屏障。
他急急躲开,身后殿门应声崩塌。
烟尘弥漫中,终于有人认出:“等等,那是断劫弓?”
“断劫?!”四周低呼声顿起。
“那那她难道是?!”
聚集过来的天兵抬眼上望,清也背对金乌悬浮在半空,整张脸浸在耀目的天光里,轮廓被光影柔化得有些模糊。
唯有那双清丽眉眼,在逆光中依然清晰。
“玉霄?”上台星官辨认出她,面色一怔。
“她不是已经”
“从哪冒出来的?”
“”
低声的议论在人群中蔓延。三台星官交换了一个眼神,表情都变得有些复杂。
清也置若罔闻。
第三箭
第四箭
一箭又一箭。
苍钺逃到哪里,箭就落在他下一步之外,不偏不倚,既像截杀,又似戏耍。
他的手臂与腿侧被划出数道血痕,伤口不深,却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愈发难堪。
“都愣着做什么!”苍钺按住伤口,扫向四周怒喝道,“还不赶紧拿下!”
中台星官立刻反应过来,眉眼一沉,声音压过诸多猜测:“何方妖魔胆敢冒充仙君,众天兵听令,随我擒住她!”
天兵闻言神色一凛。顿时想起连天帝都亲口说过,玉霄仙君仙魂如今正在鹤姬仙子处修行,此人定是冒牌货!
方才的迟疑被喝令驱散。众天兵纷纷举枪,一哄而上。
“妖魔。”
清也轻声重复这称呼,望着团团围过来的天兵,嘴角小幅度地撇了一下,似是在笑。
苍钺见她被围堵,正想趁机遁走,忽然间一片强光从人群中央爆出。
清也将长弓往上一抛,脚踩住一杆刺来的枪尖,借力向上一跃,转眼就从包围中脱身出来。
她在半空翻身,稳稳落在下坠的弓背上。脚下用力一压,弓弦绷紧,拉满——
却不是对准任何人,而是朝向苍穹。
一箭破空,直贯天心。
苍钺只见头顶乍然炸开大范围灵光,万道箭影如星雨骤落,纷扬而下。
箭阵!
在场天兵无一不脸色大变——能在瞬息之间布下如此箭阵的,天地间,只有一人。
几位曾追随过清也老兵浑身猛地一颤,手中长枪接连脱手,锵然落地。他们激动地望向阵中那道身影,眼眶阵阵发热。
箭雨落在地上没有消失,反而根根立起,灵光流转间结成一个环阵。苍钺被逼得现出身形,犹如困兽被锁在阵中,怎么也冲不出去。
冲在前头的天兵被箭雨的气劲推得后退,全被挡在了阵外。有不明就里的试图持枪破阵——
“今日谁上前一步,”
清也的声音自半空中方落下,不带任何转圜的余地:“便是与我玉霄为敌。”
终于,尘埃落定。
全场骇然。
听她自报名号,苍钺也不再遮掩,抬手抹去唇角被箭风划出的血痕,扯出个讥诮的笑:“怎么,一回来就对同僚下这般狠手?”
清也盯着他,眼中的厌恶毫不掩饰:“你害我师兄魂飞魄散,倒有脸先来质问我?”
三台星官闻言俱是一愣。
魂飞魄散?观雪眠?何时的事,没听说啊?
“那是他自找的。”苍钺捂着胸口低笑,语气愈发冷峭,“难道你要为一个凡人,残杀仙僚?玉霄,你可别忘了天——”
话音未落,箭已穿肩而过。
苍钺整个人被钉上后方殿墙,闷哼一声,后面的话生生断在喉间。
清也立在阵心,手中弓弦犹颤。
她望着他,一字字道:“你再说一次。”
“你要做什么!”上台星官见苍钺受伤,急冲入阵,挡在他身前,向清也怒目而视,“纵使苍钺大人有错,也该由天帝定夺,你岂能私自出手!”
清也只冷冷扫他一眼:“让开。”
她再度搭箭,另两位星官欲动,却被苍钺扬手止住。
苍钺用力拔出肩头断箭,剧痛传来,支撑不住单膝跪倒,血沿臂膀淌下。上台星官上前搀扶,被他推开。
他强忍剧痛,从地面撑起身,看向清也:“看来今日你不讨个结果,是不会罢休了。”
清也眼神漠然:“两条路。要么,让我师兄回来,我可留你性命。”
“要么,”她握紧长弓,“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苍钺似觉可笑,扯了扯嘴角,“区区凡人,受我一掌未当场魂飞魄散已是侥幸,你还指望他复生?”
他压住肩上伤痛,嗓音发沉:“清也,你以为谁都像你,能得天帝偏爱——连毁结魄灯、造替身这样的事,都肯为你做。”
苍钺抬起眼,目光里掺着恨与讥诮:“我只恨自己大意,被那蠢鹤摆了一道,没能亲手了结你。”
清也望着他,心底只觉他可怜又可笑。
到了此刻,竟还看不清真正将所有人推向如此境地的,究竟是谁。
但清也不打算和他多说什么,今日她来此,本就不是来渡人向善的。
她将弓弦拉至满月,只道:“你该恨的,从来就不是我。”
苍钺却低笑一声,缓缓直起身:“也好,你我之间,早晚会有这么一场。我和你打。”
“大人!”三台星官齐声劝阻。苍钺带伤应战,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置若罔闻,抬手在阵域内降下结界,将诸天兵隔绝在外。自己则伸手召来神兵。
一柄玄黑方天画戟横亘身前——那戟身所用的黑石,当年还是清也替他寻来的。
“但有一事,须说在前头。”苍钺握紧戟杆,指节泛白,“接管太微垣以来,我从未动过你麾下之人。”
清也眸光微动。
“所以,”苍钺一字一句道,“今日你我了断,无论结果如何,皆不可波及旁人。”
“好。”
清也话音落下的瞬间,箭已离弦。
苍钺甚至来不及完全举起画戟。长箭贯胸而过,他身形一滞。
紧接着是第二箭,第三箭。
箭箭致命,毫不停顿。
苍钺步履蹒跚,倒下之前,嘴角却动了动,竟有些幸灾乐祸:
“你变弱了。”
——这是他留对清也说的最后一句话。
像一道遥远的回音。
让清也听到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也曾这样笃定地开口:
“你很强。”他说。
你很强,我不比你差。
苍钺的身躯化作点点金光,开始飘散。落下的结界随着主人的消逝也随之消散。
四周传来天兵悲恸的呼喊。
清也静静看着那些光点融入天地之间,眼睫轻颤,不自觉地低语:“你是很强”
她垂下挽弓的手,心里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空茫茫的悲凉,和不知往何处去的茫然。
苍钺死了。
想要的结魄灯,也早就被拆了。
束修还是回不来。
待三台星官从震恸中勉强回神,阵心已空,清也不知何时早已离去。
“速速禀报天帝,”上台星官捏紧双拳,声音从齿缝间挤出,“玉霄仙君清也,擅诛同僚,请他即刻下旨缉拿。”
*
西海的风,带着淡淡的咸味。
吹过这座偏僻小岛每一个角落。石头垒成的矮墙沿路蜿蜒,墙边开着些不知名的白色小花。
鹤姬走到岛口时,驻守在此的仙娥立刻垂首行礼。鹤姬微微颔首,继续往里走。
岛上宁静而祥和。晾晒渔网的妇人,修补木船的老人,见到她都抬起头,脸上露出淳朴的笑容。
“仙君回来啦。”
“仙君好。”
“”
招呼声此起彼伏,语气熟稔自然,还带着几分由心底的感激。
鹤姬一一应着,唇角维持着妥帖的弧度,并没有在意他们的称呼。
仙君——玉霄仙君的仙君。
一个约莫七八岁,扎着两个小髻的女孩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到她身上。
“仙君!”女孩站稳后发现是她,眼睛登时一亮,炫耀似的抬起脸,“仙娥姐姐前几日帮我疏通了经脉,说我很快就能正式修炼了!”
她挥舞着小拳头,“等我练好了本事,一定要跟着仙君去征战四方,把那些坏家伙都打跑!”
鹤姬看着她兴奋得通红的脸,顿了顿,才很轻地笑了一下。“好。”
“阿翎,不得无礼。”一位妇人快步走来,拉住女孩,歉意地对鹤姬笑了笑,“这孩子,没个规矩。”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对鹤姬道,“仙君是来看望问岚阿姐的吧?”
问岚,她的母亲。
鹤姬听到母亲的名字,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她点了点头,迟疑道:“母亲近来可好?”
妇人忙道:“好着呢,现在有仙娥伺候着,吃穿用度都不缺,就盼你回来多看看她。”
鹤姬道了谢,转身走向小岛东头。脚下的路从石板变成了泥土,两旁的屋舍也更简朴些。
她在一处低矮的篱笆院门前停下。
院子扫得发白,泥土地面上连片落叶也瞧不见。两个穿藕色衣裙的仙娥,一个正低头擦拭石凳,另一个立在藤椅旁,手里执着团扇,轻轻缓缓地摇着。
藤椅上的妇人头发灰白,闭目养神。扇子带起的微风,拂动她额前几缕散碎的银丝。
鹤姬迈过门槛。
执扇的仙娥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只这一顿,藤椅上的妇人便睁开了眼。
眼中却蒙着一层灰白的翳。
“宝儿?”
问岚摸索着坐直身子,侧耳听了听,又伸手拉住身旁仙娥的袖角,声音里带着点不确定的急切:“是宝儿回来了吗?”
鹤姬站在院子里,午后的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妇人的脚边。海风穿过篱笆,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是我。”她应道,声音比平时软了些,“娘亲,是我。”
问岚脸上怔愣的神色慢慢化开,变成毫不掩饰的欣喜。她朝着虚空伸出手:“快来,让娘摸摸。”
“嗯。”鹤姬走近几步,在妇人面前蹲下。阳光落在妇人养得细白的手上,也落在鹤姬泛红的眼角。
“路上累不累?”
“不累。”
鹤姬伏在她膝上,问岚摸着她的头,“你上次回来,头发有点乱,沾了灰。”她慢慢地说,像在自言自语,“现在好了,梳得光光的。”
鹤姬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着母亲身上簇新软和的衣裳,看着她腕间据说能温养经脉的灵玉镯——这些都“玉霄仙君”这个身份带来的恩赐。
旁边仙娥眼观鼻鼻观心,早已垂手退下,将院子留给母女二人。
“她们伺候得周到吗?”鹤姬问。
“周到,周到得很。”问岚马上说,脸上又堆起那种满足的笑,“吃的用的,都是好的。仙娥们手脚也勤快,什么都不让我动。”
她停了停,“就是这几个孩子都不爱说话,这屋里,院里,老是静悄悄的。”
问岚说完,像是想起什么,立刻攥紧鹤姬的手,“宝儿,娘在这里很好,病也好了很多,你可千万别想着把娘接到天宫去。这不合规矩。”
她空茫的眼睛努力朝着鹤姬的方向,一字一句嘱咐:“你能得仙君寄身,已是咱们全族千年修不来的福气了。万万不能自持身份,需处处谨慎行事,切莫张狂。可记得?”
我明白的。母亲放心。”
鹤姬心里漫开一片酸涩,面上却不显。
问岚这才像松了口气,她手指触碰的鹤姬眼角,又是一顿,“怎么哭了?”
“没有,”鹤姬偏头,迅速用袖口按了按眼角,“岛上风大,吹的。”
问岚不信,心疼地叹了口气,手掌抚上她的脸颊:“仙君的魂魄那样强,你撑着她,一定很累吧?”
鹤姬垂下眼,没应声。
问岚絮絮说着,连同从前千百次那般嘱托她道,“不必老是惦记着回来看娘。娘真的很好。你就在天宫,好好做你的差事,同时顾好自己身子”
鹤姬喉咙里像堵了团湿棉花,只一句句嗯着。
许久后,鹤姬轻声开口:“娘,我要去历劫了。”
问岚拍抚她的手停住了。
“历劫?”她重复了一遍,眉头慢慢蹙起来,“不是才去过不久么?怎么又要去?”
鹤姬握着她的手没放:“天宫的规矩,总麻烦些。”
她压住喉咙的哽咽,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可能有一段时间不能来看您了。”
“噢噢,”问岚点点头,又道,“要多久?”
“很久。”
问岚嘴唇动了动,没再追问。只是更紧地回握住鹤姬的手,沉默了片刻,又想起什么似的:“那、那何时动身?不急的话,在岛上住几天?娘给你做你从前爱吃的”
“今夜就得走。”鹤姬说,“很急。”
问岚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半晌,才轻轻点了点头:“哦今天啊。”
“那是急,那是急”她重复了几次,渐渐松开手。
属于母亲的温度从掌间抽离,鹤姬闭上眼,忍住重新握上前的冲动。
“我走了,母亲。”她站起身。蹲得久了,膝盖有些发麻。
“好好。”
脚步声远去几步,问岚忽然张口:“宝儿!”
鹤姬停住,回头。
问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喊这一声,茫然了一瞬,仍是叮嘱:“海上风大,回去的时候,当心些。”
鹤姬看了她一眼,应了声好。
随后迈出院子,一步都没有再回头。
——
清也没有回凌霄宗,转身去了阴司。
她无法让束修复生,但总得想法子保他入轮回。
阴司的入口处常年笼罩着一层灰色的薄雾。雾气尽头,有一块界碑,界碑上“阴司地界”四个字在雾中若隐若现。
还没等她完全穿过那片雾,就看见了夜妄舟。
他站在三途川边,背对着来路,一身红衣沉在冥界灰蒙蒙的背景里,几乎与岸旁泼血似的彼岸花融为一体。
清也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还没开口,夜妄舟像是觉察到了,侧过身,脸上没有多少意外只说:“解决完了?”
清也走近,雾气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在天界发生的事又沉又涩,她不想提,只问:“你怎么在这里?”
“猜到你会来。”夜妄舟道,“束修魂散得厉害,目前的状态入不了轮回。黑白无常那边,我替你问过了。”
清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们如何说?勾到魂了吗?”
“黑白无常去的时候,魂已经散了,”夜妄舟对整个流程似乎很熟悉,“九殿阎罗那也看过了,属于束修的魂灯已灭,一点都没剩下。”
清也一颗心坠到了谷底。她张了张嘴,还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三途川的水在她眼前缓缓流淌,河水是浑浊的灰黄色,偶尔有零星的魂灵沉浮其间,但那些都不是束修。
“你拿到结魄灯了吗?”夜妄舟接着开口,“若有它,或许还能将他散落的魂魄重新聚拢。”
清也的眼神黯淡下去。“结魄灯没了。她说,“景曜拆了它。”
都是因为她。
一切都是她不好。
现在就连唯一的这点希望,也因她而灭。
这一刻,清也开始恨自己的存在。
夜妄舟却轻轻按上的她的肩,仿佛看透她心中所想:“别自责,还剩最后一个办法。”
清也抬起头。
“找到他的一魄。只要一魄,哪怕残缺不全,我就能送他入轮回。”
清也微愣:“你”
“我是不死树的一枝,”夜妄舟说,“我的本源之力能温养魂魄。只要有一魄作为引子,我就能护住它,送它入轮回转世。”
清也的心脏猛地跳快了几下,可随即又沉了下去。“可如今束修只残存一点魂息,算不上一魄。”
“我知道。”夜妄舟说,“所以说‘只要找到’。”
他朝她走近一步,“先回凌霄宗。残魂也好,碎魄也罢,总得亲眼看过。”
*
回到阳间时,天色已近黄昏。
清也与夜妄舟才迈上进门的台阶,便同时停下了脚步。
鹤姬站在那里。
她倚在山门的石柱旁,脸色苍白得像纸。
裙角沾了些水汽和湿泥,像是走了很长的路。
清也表情冷下来。
束修是苍钺杀的,但苍钺却是鹤姬带进去的。
鹤姬重伤倒在山门外的那一天,拉住的是束修的衣服。
她说:“救命。”
束修便还了一条命。
“仙君。”
鹤姬开口了,声音虚弱。
清也步履不停。
“等等。”鹤姬说,这次直接拦在了她面前。
清也忍着怒意:“我不想杀你,别逼我动手。”
“我知道,”鹤姬在暮风中点头,“我罪该万死,但你们在找束修的魂魄,对吗?”
夜妄舟瞥她:“你知道在哪?”
“在我这里。”鹤姬声音轻轻的,“我有。”
清也瞳孔微微一缩,像是没听清。“什么?”
鹤姬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眸色,“苍钺打过去那一掌的时候,我用全部修为护住了一魄。”
清也愣住了,这才打量她,发现她整个人虚弱得厉害。
“我所有的修为,所有的灵力,都用来保住这一魄了。”鹤姬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只能保住一魄,其他的都散了。”
她摊开掌心。一点微弱的魂光在她手心里浮现,像是一小团萤火,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清也盯着那点光芒,一时说不出话。
“为什么?”夜妄舟抬眸问。
鹤姬并非天生仙身,散尽修为的下场可不好过。
鹤姬苦笑了一下,“我不知道。大概是这些天他给我做了好多次鱼吧。挺好吃的。”
她看向清也:“我知道你们不会原谅我,我也不需要你们原谅。”
“拿去吧。”鹤姬将手心向前送了送,那点光芒缓缓飘向清也,“如果他还在,麻烦替我说一句谢谢。以及对不起。”
清也接住了它。那一点魂魄落在她手心,温热的,像是一小片阳光。
望着鹤姬的表情却有点复杂。
与此同时,鹤姬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
身形逐渐模糊直至透明,衣裙失去支撑,悄然委地。
短短一两个呼吸间,苍白而执拗的少女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只普通的鹤。
羽毛灰白相间,眼神呆滞。
它站在那里,看了看清也,又看了看夜妄舟,然后展开翅膀,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它的飞行姿势笨拙,完全找不见半分仙人的影子。
它飞过山门,飞向远山,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修为尽散,打回原型。
仙路断绝,前尘尽忘。
作者有话说:这章有点难受了你们得劲吗,俺有点不得劲
第67章
地府入口的天, 永远停驻在日暮时分,昏沉沉的,笼罩着万年不变的昏黄。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苦味, 还有种说不清的凉,不是风, 而是万物行至末路后的荒芜。
凌霄宗的几个人站在奈何桥这一头。桥下河水浑黄,无声无息地翻涌着,偶尔能瞥见模糊的影子在其中沉浮。
清也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瓶口倾斜, 一缕极淡的青烟便飘了出来。
青烟在半空盘旋,渐渐凝实, 成了束修的模样。他还是穿着生前那套洗得发白的常服,只是身形淡了些。
“大师兄”云凌霜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望着他,泣不成声。
束修面色很平静,仿佛悲喜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他看着云凌霜,眼神还是惯常的温和:“凌霜,不要哭。”
他越这么说, 云凌霜的肩膀就抖得越厉害,眼泪断珠子似的往下掉。
束修轻轻叹了口气, 目光转向旁边紧抿着唇的尘无衣。“厨房灶边那个旧瓷缸,我走前腌了两块肉, 忘了拿出来。现在怕是坏了。你们回去,记得扔掉, 别吃坏了肚子。”
尘无衣重重地点头,哑着嗓子说:“大师兄,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都告诉我们。”
束修却摇了摇头:“没有了。凌霄宗往后,就交给你们了。”
他最后看向一直沉默的清也:“也劳烦师妹,日后多看顾他们几分。”
清也声音发涩:“师兄,我能让你不喝那碗汤。转世时,可以留着这一世的记忆。”
束修听了,只是微微笑了笑:“这会坏了地府的规矩。”
“不重要,”清也望着他,像是承诺,“你愿意,我就可以做到。”
“不必如此。”束修轻轻摇头。他想拍拍清也的肩膀,手却穿了过去。
束修看着自己透明的手,愣了愣,随即释然道。“此生虽短,却没留下什么遗憾。我束修心满意足。生死有命,不怨。”
“就到这里吧。”束修最后一次看向云凌霜和尘无衣,“往后好好修行。”
桥那头,不知何时出现两个穿着皂色公服的鬼差,手里提着一盏幽幽的绿灯笼。
“时辰到了。”其中鬼差的声音平直无波。
束修不再多言,对众人颔首示意,转身走上了奈何桥。
清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指节捏得有些发白。
云凌霜和尘无衣又开始哭。
另一位鬼差却没有立刻跟上,反而转向清也,提着灯笼略一欠身:“仙君宽心。他在功德簿上积攒的福德深厚。过了桥会再世为人,安稳顺遂。”
地府的鬼差,无论安慰还是陈述,语气都一贯的刻板:“若机缘契合,下一世,跳出轮回也未可知。”
清也颔首不语,目光没有离开那座桥。
桥上,束修已走到中央。他从鬼差手里接过一只粗糙的陶碗,没有停顿,仰头将碗中浑浊的汤水饮尽。
放下碗时,他脸上有片刻的空白,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不再记得身后事,只是跟着那盏绿灯笼,一步一步朝桥的彼端走去,身影渐渐融入缥缈的雾气里。
云凌霜下意识朝前迈了一步。
“请止步。”鬼差横过绿灯笼拦在她身前,“允许生魂入地府相送,已是仙君情面。这奈何桥,生人万万上不得。”
尘无衣拉住了云凌霜的胳膊,稍稍用力,将她带回身边。
雾气翻涌,终于将桥上最后一点痕迹也吞没了。
留在最后的鬼差朝清也欠身,终于也提着绿灯笼上桥,不多时,消失在蒙蒙的雾气里。
清也转身,将云凌霜和尘无衣带走。
夜妄舟过不了忘川河,就在等在黄泉渡口边。见他们渡船而来,放下胳膊,朝他们走去。
“走吧。”清也下船,对夜妄舟略一点头。后者也未多言,二人一前一后,护着云凌霜和尘无衣离开。
才出阴司,几人头顶天色骤然压沉。
浓云翻涌汇聚,云隙间雷光隐现,天兵列阵而出,肃杀之气弥漫四野,将他们团团围住。
云凌霜和尘无衣脸上显出惧意,不由向后退了半步。
为首的天将手持敕令,居高临下望着清也:“玉霄仙君,请随我等走一趟吧。”
他嘴上称着仙君,语气却冷硬得不带半分敬意。
清也神色未变,似早有所料。她平静地向前迈了半步,将身后三人彻底挡在背影里。
“此事与他们无关,”她望向天将,不卑不亢,“放过他们,我自随你们去。”
云凌霜强顶着威压想开口,喉咙却像被扼住一般发不出声。
这时,肩上压来一只手。
云凌霜侧目,对上夜妄舟的视线。
夜妄舟瞥了她一眼,唇形微动,说得是“噤声”。
天将目光扫过清也身后,在夜妄舟身上略作停留。
那少年模样的凡人立于威压之中,不见惧色,却也察觉不出仙气或其他异常。
天将心头掠过一丝疑虑,却未深究,抬手间,一道光阵凌空落下,正印在清也足前。
“请。”他说。
清也看了那光阵一眼,微微侧首,夜妄舟上前。
“护好他们。”清也交代说。
夜妄舟目光沉沉,在她与天兵之间停留一瞬,微微颔首:“等我。”
清也再未迟疑,一步踏入光阵。灵光流转间,缚仙索应声落下,将她双手束住。
“得罪了。”
天将说罢,引动阵法。云层翻涌,阵牢闭合,须臾间便随天兵行列消失在遥远天际。
威压消散,云凌霜喉间一松,立时想要开口——
眼前却骤然一花,风声掠过耳畔,不过瞬息之间,双脚已踏在实地上。
环顾四周,竟已置身于一处幽静山坳,面前是几间简朴的竹舍,檐下还挂着风干的药草。
姬无发候在竹舍外的石阶上。
他脱去了护法装束,只一身寻常衣袍,像是早已料到他们会来。
夜妄舟言简意赅:“凌霄宗无人看护,他们就交给你了。”
姬无发拱手:“主上放心。”
夜妄舟不再多言,身形顿时消失在渐起的山岚中。
“爹。”云凌霜这时才得了机会,上前问姬无发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小师妹怎么被人抓走了?!”
姬无发安抚似地按住她的肩膀,看着她和尘无衣道:“天上的事情,不要多问,安心在这里住一段日子。”
*
清也被押送至天河下游的一处孤崖。天牢便嵌在崖壁之中,终日缭绕着湿冷云气,触手冰凉,隔绝内外。
“委屈仙君在此等候提审。”天将说完便退出。
阵门合拢时,落下一道更为复杂的封印。
清也动了动手,指尖无半分灵气聚集。周身仙力被锁,识海亦被封绝。她静立片刻,适应这久违的沉重,而后走到角落一处稍干之地,安然坐下,闭眸休憩。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灵力出现细微波动。
清也眉梢微挑,眼睛却仍阖着。
一名天兵悄步入内,在阵外站定。他身上清光流转,甲胄化去,变作一个绿衣俊朗少年。
“清也姐姐。”少年扬起一对酒窝。
清也倏尔抬眼,只见少年眉眼稚嫩,语气却分外熟悉。她愣了愣:“你是?”
“是我呀,”少年说着伏下身,转眼变作一头青驴,又迅速化回人形,“流风。”
清也终于认出他来——景霁当年豢养的坐骑,那头总爱凑热闹的青驴流风。
“你竟化形了?”她从地上站起来,有些诧异,又带着些惊喜。
流风见她认出自己,挺了挺胸,骄傲中又透出一丝憨气:“我如今跟着符元仙翁,勤修不辍,好歹算半个散仙了。”
符元仙翁资历深,掌管着根本的姻缘命数,跟着他确是稳妥。清也正想着,流风已凑到灵壁跟前,压低声音问道:“您怎么样?他们可有为难您?”
“我没事,”清也摇摇头,劝他道,“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你快些离开为妙。”
“不怕,”流风语气松快,“仙翁待我好。再说,我是月神留下的唯一遗物,天上没人会为难我的。”
他说着话锋一转,声音又压低了些,“其实是司命星君叫我来的。”
司命?
清也眨了眨眼,流风便继续道:“星君让您安心,说云杉郡的那位已经知道了,会在外为您周旋。”
“师兄也知道了?”清也面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自从在苦楝树下留言后,她一直没腾出空去找观雪眠解释。这回新账旧账叠在一起,还不知他要气多久。
流风索性在灵壁外盘腿坐下,一副准备长谈的模样:“您也是,都多少年了,也不见改改性子。”
“想解决谁,暗中处置了便是,何必闹到台面上来,反倒让人拿了把柄。”
清也眼睫微垂:“你不明白。”
在众目睽睽之下与苍钺了断,既是为束修报仇,也有她自己的考量。
景曜扶持鹤姬,对外宣称鹤姬是她的转世,摆明了是不愿她再回去
若不将动静闹得人尽皆知,恐怕如今,她真就成了上台星官口中来历不明的妖物。
“我是不懂,也不需要懂。”流风努努嘴,“只是您与天帝毕竟有过往日情分。司司命星君的意思是——过刚易折。”
清也轻嗤。
若是在从前,她或许还对景曜存有期待。可如今他都要杀她了,可又何来情分可言。
她扯唇一笑。分不清是嘲他,还是嘲自己。
流风见她这般神色,知道这话她没听进去,心里也有些不解:“仙翁的簿子里,您与天帝明明再契合不过,当初您红鸾星动时,天帝不知有多高兴怎么如今就闹成这样了呢?”
“你说什么?”清也倏然抬起眼,“我红鸾星动?”
流风被她问得一怔,点了点头:“是、是啊”
“何时的事?为何我半点不知情?”清也接连追问,语气不觉急促起来。
流风却越发茫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约在您下凡历劫那会儿。还是天帝亲自来问的,应当不会错——”
话说到一半,他骤然收声,捂住嘴,眼底浮起一丝后知后觉的惊慌。
他是不是无意间戳破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清也闭了闭眼,喉间逸出一声听不出情绪的笑。
流风被那笑声弄得心头一怵,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该该说的我都说了!您、您多保重,我得走了!”
话音未落,他已重新化作天兵的样子,瞬息消失在牢门外。
空寂的牢房内,清也指节攥得发白,只觉一股荒唐直透心底。
天神的命格与星象,向来不足为外人道。
只有天帝,有权力过问;也只有天帝,有能力遮蔽。
她迟迟未能感应到自己的红鸾星动,原来并非机缘未至,而是有人早早替她蒙上了眼睛。
“景曜。”
清也深吸一口气,缓缓抬头,目光盯向虚空某处,冷得透彻,“听够了么?”
一声极轻的叹息若有似无地落下。牢门外,逐渐浮现出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织银绣云的帝袍,长发以玉冠半束,周身笼着一层温润清寂的光晕。
他缓缓转过身,眉眼温和如旧。
“好久不见,”景曜望着她,如春泉化雪,“小也。”
作者有话说:周末愉快
第68章
隔在二人之间的灵障消失, 景曜朝她迈步,伸出手作势去抚她的脸:“你受苦了——”
清也侧身避开了。
景曜的手顿在半空,停了片刻才缓缓收回。抬眼时, 唇边仍带着笑:“这是怎么了?好不容易回来,反倒与我生分起来。”
“为什么要遮住我的星象?”清也的声音很冷。
景曜笑容淡了些许:“你怎知, 不是流风胡说?”
“那你敢让我自己去看吗?”
景曜垂下手臂,袖中的手自然收拢:“你是戴罪之身,不便离开天牢。”
“呵呵”清也轻轻笑了,眼底讽刺一片, “你不认,我也猜得到。你恨我, 恨我的红鸾星不是为你而亮——对不对?”
“纵使是星位也有错漏的时候,当初你归位, 心神不稳——”
“还在狡辩?”清也望着他,眼底漫上深深的失望,“景曜,我们自幼一起长大。我真没想过,你会如此卑鄙。”
“卑鄙?”景曜像是被这两个字刺中, 眼睫猛地一颤,“我若是卑鄙, 那将我弃如敝履,爱上凡人的你又算什么!”
温和的假面终于脱落, 清也迎上他发红的眼眶:“终于肯承认了么?”
景曜怔然,猝然醒悟过来:“你诈我?”
清也闭了闭眼, 眼泪从眼角滑落:“所以当初,你说我记忆有损是因为归位时的偏差,也是假的, 对不对?”
她一步步逼近,“是你对我的记忆动了手脚,让我忘了一切,是不是!”
景曜也不再伪装,直视她:“对,没错,都是我干的。”
他向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直到两人之间只剩咫尺。
“你知道吗,当符官告诉我你的红鸾星动了……我有多高兴。”他自语般说着,“我以为,千万年的相伴,终于等到结果了。”
他倏地抬手,攥住清也的手腕,眼中怒意翻滚:“可你回来,却告诉我你爱上了一个凡人。”
“一个凡人呵呵一个凡人。”景曜重复着,低低笑了出来,眼中却好像有什么在崩裂,
“你说我卑鄙,那你呢?千余载同舟共济,到头来为了一个凡人将我拒之门外,”
清也挣扎,却被他抓得更紧,一字字从齿间碾出,“清也,你对我好狠。
九重天尊,神界之主。
竟输给一个朝生暮死的凡人,要他怎能甘心,要他如何甘心!
清也同样怒意如灼:“可是我根本就不爱你,哪怕你让我忘了所有,三生石上还是刻不下我们的名字。”
“因为我根本不爱你。你也从未爱过我。”
“自始至终,都只是你自以为是的一往情深——”
“清也!”景曜厉声打断。
他闭目深吸,再睁眼时,已压回那点失态:“好了好了,都是千年前的旧事了。那个凡人早已化作黄土,都过去了。”
他又绽开笑容,伸手握住清也双臂,声音轻得温柔:“如今你回来了,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清也猛地推开他,只觉得荒谬至极:“重新开始?景曜,是你自欺欺人,还是拿我当痴傻小儿?”
“你在背后推波助澜,逼苍钺与我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也是你亲手捏碎我的神魂,转而扶持鹤姬为你卖命”清也字字诛心,冷笑“你做这些的时候,就没想过我还能回来吧?”
景曜神色终于变了:“你知道?”
“那日还有人在西海?”他眯起眼,眼底那点残余的温度变冷,“是谁,寻云?司命还是你哪个下属?”
清也简直失望透顶。
到了这时,他还在追究这些。
景曜却上前一步,语气竟软下几分,像在解释,又像哄劝:“清也,我不是存心要杀你。你若肯站在我这边,我怎会舍得伤你?”
他试图再去拉她的手:“鹤姬连你一分都比不上,她如今不是被打回原形了么?清也小也!只要你答应我,从此与我同心,我们还能像从前在昆仑那样——”
“你还监视我?”清也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怪不得鹤姬即便替代了我,仍受制于苍钺,原来都是你的授意。你还想再杀我一次?”
“不,小也,你听我说——”
“你害死我师兄了,知不知道!”清也猛地挥开他的手。
景曜眉头一蹙,“那不是你的师兄,他只是一个凡人。”
“那也比你好千倍万倍!”
清也冷硬打断他的话,喉间却泛起苦涩:“不必再说了,景曜。你我走到今天,与旁人无关。”
她后退几步,天牢寒湿的水汽隔在两人之间,恍如天堑,“你想一统三界,视我如绊脚石,不惜杀我,找来鹤姬充当傀儡;如今傀儡没了,又想将我拉回你身边。”清也苦笑着摇头,眼里一片苍凉,“景曜,可你想过没有,至始至终,你我,就不在同一条路上。”
景曜静默良久,再开口时,嗓音冷淡不少:“为什么?”三界归我一统不好么?收服离墟,永绝后患,有何不对?”
“那苍生呢?”清也望着他,只觉他分外陌生,“你将他们置于何地?神魔大战死了多少人,你不记得吗?”
从他的眼中,清也再也寻不到昆仑山上那个抚琴修道的身影。
是从何时开始变的?清也已无力去想。
景曜松开手,神色归于一片漠然:“小也,任何事情都有代价,走到最后一步,牺牲不可避免。”
“可如今两族相安无事,你为何非要挑起纷争?”
“今日无事,明日呢?千年万年之后呢?”景曜盯着她,声音陡然变得尖锐,“景霁怎么死的,我大哥又是怎么死的——都是因为魔。”
他上前一步,眼中恨意滔天:“他们天生卑劣!就不该存在于世上。”
“清也,你率兵征战多年,”他语气沉下来,“斩草除根的道理,你最该明白。”
清也语气难掩失望:“你如今的样子,比魔更像魔。”
景曜闭了闭眼,倏然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半晌,又变回了那个不容置疑的天帝。
“今日这番话,我只当你神魂初归,尚未清醒。明日殿前审问,你想好了再说话。”
他挥袖,灵障再度落下。
“好自为之。”
——
翌日,凌霄宝殿。
云气低徊,漫过玉柱金阶。众仙分列两侧,面容肃整,眼睛却时不时瞄向站在殿中央的清也。
清也手脚缠着暗金色的缚仙索,不跪也不坐,眉目间看不出情绪。
左侧下首,上台星官踏前一步,朝高坐御座的天帝景曜深深一揖,激愤道:“禀天帝,仙君玉霄,昨日众目睽睽之下射杀苍钺仙君,以至仙君当场陨灭。此等行径,无异藐视天规,请天帝严惩不贷。”
殿内起了低微的议论声。有仙者颔首,亦有摇头者。
景曜目光落在清也身上:“你可有话说?”
清也神色平静:“苍钺先对我暗中下手,途中还牵连无辜凡人,此事阴司阎罗可以作证,他并非无辜。”
“一派胡言!”上台星官猛地转身,指着她,“苍钺星君向来持重,怎会行此卑劣之事?你休要为自己开脱!”
“他掌管天市垣时就与我不睦,你又如何断定他不会?”清也不急不缓地反问。
“你——”上台星官脸色涨红,正要反驳,景曜开了口:“阎罗何在?”
阴司阎罗从队列中走出:“回陛下,玉霄仙君确实送了一名凡人入轮回,只是此事是否与苍钺仙君有关,小仙并不知晓。”
景曜便又望向清也:“你说苍钺杀你,可有实证?”
清也眼睫低垂,还未应声,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今日的凌霄殿,好生热闹。”声线清润,如玉石相叩。
清也倏地抬眼,众仙也循声望去。
观雪眠一袭雪衫,穿过自动分开的仙僚,步入殿中。他手中托着一只玉匣,步履从容。
殿内气氛微微一滞。
观雪眠云游三界,身份超然,向来不插手天庭事务。此刻突然现身,众仙脸上难免露出讶色,不由得暗暗猜测他的来意。
“小仙见过天帝陛下。”
观雪眠直到殿心方停,向天帝行礼。
景曜眉眼温和,见他便含笑问道:“云山君今日怎得来此?道祖近来可好?”
“劳陛下记挂,道祖安泰。”观雪眠敛着眼皮,语气清淡,“只是他老人家偶然听闻,座下有个不晓事的徒儿在外头惹了是非,特命我前来,瞧瞧缘由。”
他说罢,才轻飘飘地瞥了清也一眼。清也撇撇嘴,低下头,一声没吭。
上台星官见状,当即拱手扬声道:“玉霄仙君名列仙籍,受天界律法约束。纵使道祖亲临,亦不可徇私偏袒!”
“哦?”观雪眠眉梢微挑,转向他,唇边勾起一抹莫名笑意,“星君好生厉害。三两句之间,便将我与家师都归为不辨是非之人了?”
“临梧。”景曜适时开口,“不得对云山君无礼。”
上台星官气息一窒,垂下手:“小仙不敢。”
观雪眠仰起头,这才继续缓缓道:“今日我来此,不过是送一件小东西。”
他打开玉匣,里面是一截枯焦的柳枝,和一对完整的琉璃眼珠今日我来此,是来送个小玩意。”
“这是何物?”
“回陛下,此乃凡间的小玩意,名叫留影珠。”观雪眠道,“我这师妹向来贪玩,前些日子向司命讨了一对偶人玩耍。司命当时在我那儿,制眼珠时缺了料,便顺手用它替代。”
他说着将一点灵光注入琉璃眼珠。眼珠缓缓浮起,在半空中投出一片光影。
画面有些摇晃,显然是佩戴者的视角。
先是一片漆黑,紧接着画面一转,对准了突然逼近的苍钺,他举着掌,掌心寒芒流转,赫然是三枚灭魂钉。
画面陡然剧烈晃动,是急促的闪避。
随后,众人看见束修从门外冲进来想要阻拦,却被苍钺一掌击飞出院,场面一时混乱。
最后定格的一幕,是灭魂钉没入木偶身中,苍钺发觉中计,慌忙转身逃离的景象。
观雪眠再一动手指,光影瞬间湮灭。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垂着头的清也,眉梢略挑。
上台星官张了张嘴,盯着落回匣中的眼珠,脸色变了又变,仍强声道:“既是凡人之物,自然可以作假,这算什么证据。
“星官,”观雪眠合上玉匣,声音淡了下来,“此珠乃司命以神魂之法封存,注入即不可改。天帝与诸位仙君皆可验看。”
几个位高权重的老仙默默颔首,他们能感知到留影珠上确有清也的魂息残存。
另一位长须仙君却冷哼道:“谁人不知司命星君与玉霄仙君交好,云山君虽不过问俗务,终究是玉霄的同门难免有相护之嫌。”
观雪眠看向他,轻轻一笑:“墟陀真人所言不无道理。只不过,我不光是玉霄的师兄,也是天帝陛下的师兄。依真人之意,莫非连天帝也不可信了?”
墟陀一时语塞,拂袖不语。
这时,中台星官开口道:“纵使留影珠内容为真,苍钺仙君有错在先,也该先行禀明陛下,玉霄仙君私下了结,便是坏了天庭法度。”
清也终于抬起头来,冷冷一笑:“他杀我便无辜,我杀他便是罪过?依星官此言,在定我罪之前,莫非还得先将你们苍钺仙君的仙体请出,鞭尸论罪不成?”
此言一出,三台星官脸色齐变。上台星官最是按捺不住,当即向前一步,面朝天帝肃然下拜:“陛下!玉霄仙君非但毫无悔意,更口出狂言、辱及仙躯,足见其心险戾。恳请陛下明鉴,为苍钺仙君讨还公道!”
苍钺旧部随之纷纷跪倒,齐声恳求:“请陛下降旨严惩玉霄!”
双方各执一词,气氛胶着不下。
众仙纷纷抬首上望,景曜面无表情,目光落向清也:“你可还有其他人证?”
清也垂着眼,唇动了动,还未开口,殿门外一名天兵匆匆步入:“陛下,离墟鬼王正在南天门外候见。”
殿上众仙神色微动,彼此交换着目光。离墟与天界关系向来微妙,这位鬼王更是极少踏足九重天,此刻突然前来,偏又选在这般关口——
景曜抬眼:“所为何事?”
天兵顿了顿,似在斟酌词句:“鬼王说他要状告苍钺仙君,暗杀之罪。”
“什么?!”殿内一片哗然。
观雪眠眯起眸子,侧首瞥向清也。清也与他视线一触,便不动声色地移开眼,十成十的心虚。
观雪眠:“”
“并且”天兵低下头,“鬼王想问陛下,是否天界有意重启战端。”
简短两句话,分量却重得让殿内众仙倒吸一口气。
景曜沉默片刻,道:“请进来罢。”
不多时,殿门处的天兵向两侧退开。夜妄舟换了身墨色长袍,步入殿内,步伐从容,与周遭屏息凝神的肃穆状态格格不入。
“离墟夜妄舟,见过天帝。”他略一颔首,语气平淡,谈不上多恭谨,却也挑不出错处。
“鬼王远道而来,不必多礼。”景曜神色如常,“不知此时前来,所为何事?”
夜妄舟目光扫过殿内,在清也身上停了停,才转向御座。
“前几日本座与玉霄仙君在凡间偶遇,便同行了几日。”他语气寻常,像在说一件小事,“不料前夜忽遭苍钺仙君截杀,故而想向天帝讨个解释。”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同样是一截枯焦柳枝,与一对琉璃眼珠。
殿内彻底静了。
众仙都瞧出,夜妄舟手上的东西与云山君拿来的出自同一对偶人。
先前为苍钺辩驳的几位仙官面色僵硬,彼此对视,却无人再出声。
对离墟之主下手,往轻了说是僭越不敬,往重了,那便是蓄意挑起两族争端。
景曜的目光掠过夜妄舟手中那截枯柳与琉璃眼珠,最终落回清也身上。他唇角微扬,眼里却没什么笑意:“我倒不知,我天界的仙君,何时与鬼王有了这般交情。”
随意的一句话,却让殿上安静了几分。不少仙官神情微动,看向清也与也妄舟的眼神变得意味不明。
天界与离墟关系微妙,清也却与鬼王在一处,那苍钺动手,究竟是有错在先,还是发觉清也与夜妄舟勾结不可说不可说
清也一看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只道:“我苏醒后神魂有缺,多亏鬼王大人相助,才得以恢复。”
她话音落下,观雪眠侧了侧头,众仙才注意到清也虽然归位,但魂魄却缺了一角。
“至于为何同行,”清也抬眼看向景曜,“是因为我偶然得知一事。”
“何事?”景曜换了个坐姿。
清也未答,反而问道:“敢问陛下,结魄灯如今在何处?”
殿角传来一声低低的嗤笑。一位鹤袍仙官拢着袖,语气里带着几分淡讽:“仙君竟不知么?当年你身陨西海,魂飞魄散之际,是陛下特准拆解结魄灯,放在三界,这才让你再次聚魂归位。”
“如此殊荣,纵观三界,仙君可是第一人呐。”
传来几声附和的讽笑。
清也却只极淡地扯了下唇角:“原来如此。既然是为了救我,为何那盏灯的灯芯——会被封在混沌塔顶?”
混沌塔?
众仙面色微变,连观雪眠也轻蹙起眉头。
怎么这些事,寻云半句都没和他提。
清也朝地上一跪,背脊挺得笔直:“臣与鬼王探查发现,有人正借结魄灯芯为引,持续向混沌塔内灌注力量。故臣怀疑,背后有人授意,企图唤醒塔下镇压的魔君。”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苍钺是生是死,此刻已无人再关心。
所有目光都凝在了清也身上。结魄灯一直在天帝手中,她这番话,几乎明说天帝心怀不轨。
众仙面面相觑,视线在天帝与清也之间来回游移,无人敢出声。
一片寂静中,景曜缓缓眯起了眼。他袖中的手捏得发白:“清也,你这是在怀疑朕?”
“臣不敢。”清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他,“臣只是希望陛下能够解惑:灯芯为何会在塔顶?以及——”
她沉下声一字一句道:“为何玄情说,当年堕魔,是您对他下的手。”
惊雷一个接着一个落下,众仙愕然失色,已经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大胆玉霄!”天帝身旁的神官率先回过神来,厉声呵斥,“竟敢在此妖言惑众,污蔑天帝!”
观雪眠也困惑起来:“我记得玄情已被你亲手诛灭,魂飞魄散。此话从何说起?”
“玄情没有死。”清也说,“他不仅没死,如今人就在塔内。”
又是一片哗然。
夜妄舟适时出声:“此事本座有些印象,当日确有残魂趁诛杀之机遁入混沌塔,只是未料竟是玄情。”
立刻有仙官诘问:“如此要紧之事,鬼王为何不早早上报?”
“彼时本座正在闭关,此事全由天界自行处置。”夜妄舟唇角微抬,似笑非笑,“况且天界素来常往塔中封存诸物,本座又如何分辨,那是不是你们有意为之?”
“更何况,”他目光扫过殿上众仙,摊了摊手,“离墟不过依约镇守半座混沌塔。塔内之事,本座无权过问,亦不便插手。”
几句话,将自身撇得干净。纵使有人心中生疑,在这般滴水不漏的说辞前,也一时语塞。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地落回了御座之上。
景曜面沉似水。目光在清也与夜妄舟之间缓缓扫过。他如何看不出这两人一唱一和的架势。
又一次——他的好臣子,他的好师妹,再一次站在了他的对面。
景曜拢在袖子里的手几度攥紧又松开,半晌才将心头怒气压下去。
他缓了缓,张口道:“结魄灯自千年前用于为你聚魂后,便一直置于西海蕴养。其后残魂始终未能集全,朕便未再理会。天界事务繁多,一盏旧灯,朕未必件件过问。”
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他不知情。
“至于玄情,”景曜话锋微一转:“你说他在塔内,朕倒想问:你是如何进入混沌塔的?”
此言一出,殿上众仙恍然回神。是啊,混沌塔禁制森严,清也如何能进去,又怎能确信塔内便是玄情?
清也早料到他会这么说。但她不打算现在说出景霁的事情,只抬手虚虚一握,断劫出现在她掌中。
“断劫弓与混沌塔本出一源,而臣魂魄有损,恰好能以残魂暂附于箭矢之上,借同源之力穿透外层禁制片刻。”
清也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完,当即有人出声斥责:“但此事关乎陛下清誉,总要查个分明才是。”
景曜注视着她:“你想如何?”
“开塔查验。”
此言一出,不等景曜说话,立刻有老仙官高声反对,“断无可能!”
老仙官朝景曜垂手:“混沌塔事关重大,万不可说开就开,还请陛下三思。”
有人带头,反对之声接连响起,一时殿内纷乱。
清也扬唇:“不开塔也可以,那劳烦陛下将结魄灯芯交给我,并准我自由出入混沌塔的权力。我自会设法验证玄情真伪。”
上台星官当即驳道:“你戴罪在身,岂有查案之权?”
清也抬眼:“那星官不妨另寻一人。看看这九天上下,除了我,有谁能拉得开这把弓?”
她祭出断劫,神弓立于众人面前,散出的威压让近处几位仙官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谁都清楚,这把自混沌深处诞生的神弓,千百年来只认清也一人。
而神弓是唯一能出入混沌塔的办法。
上台星官无话可说,悻悻闭嘴。
观雪眠正想不明白这唱得哪一出,一抬眼,却见清也恰巧也朝他望来。
那双清亮的眼睛对着他,极快地眨了眨。
观雪眠:
观雪眠转向景曜:“天界事务,我本不该过问。但事已至此,不如就让玉霄去查。若查无实据,届时再定罪也不迟。”
旁侧仍有仙官欲言,观雪眠淡淡续道:“便由我替她作保。若三月之内玉霄查不出结果,我亲自押她领罪——如此,可否?”
景曜目光扫过弓,掠过清也,最终落在观雪眠脸上。
静默片刻,缓缓道:“既然云山君作保,便依此议。”
作者有话说:天帝,一款绝望的妒夫
第69章
清也借苍钺之事, 成功将天帝拉下水,但擅闯混沌塔的事却揭不过,依律去天刑司受了七十二鞭。
然而受刑之后的归处, 却成了问题。
人已归位,继续留在人间不合适, 但到底罪疑未清,就这么安然返回仙府,也有人看不过眼。几番斟酌之下,最终还是观雪眠出面, 将人带回了栖霞山顶。
清也本就不愿留在天界,对此结果, 反倒正中下怀。
但被拦在栖霞山外的另两位,可就没那么顺心了。
寻云看向一身常服的天帝, 操着一口公事公办的语气平:“师父需要静养,天帝陛下政务繁忙,就不必挂心了。”
不等天帝开口,她又转向旁边枝叶繁茂的古树梢头,一样不留情面地提高声音:“鬼王大人也请回。仙魔殊途, 还望自重。”
枝叶微动,原本隐在树上看热闹的夜妄舟显出身形, 他若无其事地掸了掸衣角,脸上没什么波澜。
等到寻云身影彻底消失在山口, 夜妄舟看也未看景曜,径直往里走去。
只是没走出几步, 便被人拦住了去路。
景曜挡在他面前,面上仍是一派和色,声音却淡:“鬼王没听见么?仙魔有别, 玉霄伤重,不便见客。”
夜妄舟这才抬眼看过去,似笑非笑:“仙魔有别?她何时在意过这些?”
他抬手欲拨开挡路的人,景曜却顺势反推回来。两人手臂相抵,谁也不让,周遭气息搅动,一冷一炽,锋芒暗藏。
“不过同行几日,鬼王就以为多了解她?”景曜寸步不让,声色渐冷,“她是仙,你是魔,即便一时投契,也绝无可能善终。”
“是吗。”夜妄舟眸色沉下,手中劲力骤增,“天帝不如先操心自己。若她知道,是你暗中授意将那凡人从轮回簿上除名,令其永世扣在阴司、不得超生”
他略偏过头,笑得邪气:“你猜,她会如何看你?”
景曜瞳孔蓦地一紧,面上极快地掠过一丝愕然:“原来是你?”
话音未落,他袖中白光已凌厉斩出。夜妄舟身侧黑雾骤起,一黑一白两道灵光当空相撞,轰然迸裂,气浪横扫。
两人同时旋身退开,分立两端。
景曜盯着夜妄舟,眸中温润尽褪:“我原在想,区区一个凡人,为何能世世追随——竟然是你。”
夜妄舟看着景曜神情变化,眼底掠过一丝快意,唇角弧度更深:“天帝陛下需知,能与她共度千年光阴的,从来不止你一人。”
景曜微眯起眼:“不可能。那凡人身上并无妖气——莫非,你不是妖?”
他目光落在夜妄舟身上,夜妄舟任他打量,景曜却什么都没瞧出来,只觉得,他身上的气息莫名有些熟悉。
“你究竟是谁?”他沉声开口。
夜妄舟脸上笑容愈深:“我是谁,你不必知道。但这笔账——”他压下眉眼,“我今日势必与你清算。”
夜妄舟话音落下,周身黑气骤涌,未再给景曜丝毫喘息之机,欺身再上。
景曜反应极快,抬掌相迎。灵光交击,气浪翻卷,他边拆招边冷声道:“纵然你曾与她有过几世情缘,那又如何?劫中种种,不过幻梦一场。她早已忘却,鬼王莫非还沉溺其中?”
夜妄舟攻势更急,越发凌厉,闻言嗤笑:“你怎知她如今无意?不妨再告诉你,那日混沌塔,是我与她一同进去的。”
景曜眸光一凝,手上招式却未乱:“混沌塔只进不出,一人靠断劫进出已是勉强。鬼王怕是入了魔障,在此妄语。”
“妄语?”黑羽挟着厉风直逼面门,景曜侧身闪避的刹那,夜妄舟唇角轻勾,“你不是早在塔周布下眼线?为何她进去时,你毫无察觉?”
他眉宇散漫,语带挑衅,“天帝陛下不妨猜猜,我们究竟是如何进去的?”
景曜格开他的攻势,动作却有刹那停滞。
混沌塔隔绝内外,若强行破界,绝无可能瞒过他。能如此悄无声息进入的途径,只有一种——
神念相交,灵魄共渡。
“想明白了?”夜妄舟看着他面上竭力维持的平静寸寸龟裂,心情颇好地笑了笑。
“她竟愿与你神交?!”景曜终于再难维持那副温雅表象,面上震怒,声音却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意,“你们怎么敢——”
“哦对了,忘了说,”夜妄舟黑眸微垂,唇角轻轻扬起,似在回味,“那日她的唇好热。”
“够了!”景曜目眦尽裂,周身气息骤然暴涨,再不复先前克制,夜妄舟笑意冰凉,出手再无保留。
两人从山脚一路战至山顶,黑白云气绞缠冲撞,所过之处,栖霞山繁盛的果树花草摧折一片,断枝残叶纷扬如雨。
两道身影挟着未散的灵光,径直砸向山腰一处清净院落。
寻云刚踏进院门,便见头顶光影狂乱压下,威压逼得她气息一滞,竟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一道雪色人影推门而出。
观雪眠甚至未抬头,只随意抬了抬手。那两道来势汹汹的灵光便撞上一堵雪墙。
落雪簌簌,悄无声息地化去所有力道。余波掀起他几缕发丝,又缓缓落下。
他将夜妄舟与景曜各自隔开数丈,这才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上的落雪。
“二位好雅兴。我这陋室寒院,何德何能,竟有幸成了天帝与鬼王的演武场。”
观雪眠随手捡起一根被气波削断的桃木枝,朝断裂处轻吹一口气,“这桃枝泉下有知,此刻怕是要感动得涕泗横流了。”
夜妄舟与景曜各自站稳,眼中敌意却未退。
有观雪眠在场,寻云底气足了许多。她蹙眉看向院中二人:“小仙方才已经说了,师尊需要静养——”
话音刚落,一侧房门被打开,司命端着铜盆缓步走出。抬头看见院中忽然多了人,眉头一点一点皱起来。
“好吵。”
她不爽地说完,目光扫过四周,好似才看到景曜一般,神色稍敛,朝他略一欠身:“见过天帝。”
景曜敛好所有情绪,恢复成那副高华温润的模样。
他目光落向司命手中被血水染红的铜盆,不由紧张道:“小也伤势如何?”
夜妄舟站得稍远,闻言目光不由转向虚掩的门内,却什么也瞧不见。
司命抿了抿唇,冷淡道:“还行吧。”
“需要静养。”她加了一句。
观雪眠见两人唱戏似的,一出接着一出,似笑非笑地开口:“远道而来皆是客,二位不妨留下用顿便饭?”他转头唤道,“寻云,厨房可还有多余的碗筷?”
寻云答得干脆:“没了。”
“没了?”观雪眠略显惊讶,随即从容吩咐,“那去后山竹林削两副新的来,总不好让贵客用手抓着吃。”
景曜到底还要维持几分体面,只道:“不必劳烦。天界尚有事务待理,不便久留。”
他看向观雪眠,姿态温和,“回头我遣几医官送些伤药来,小也便有劳师兄多加看顾,”
“啊,那真是可惜,陛下慢走。”观雪眠毫无诚意地感慨,朝他微微一俯首,寻云也跟着垂手:“恭送天帝。”
目送景曜驾云离去。观雪眠直起腰,眉眼刚松缓半分,余光瞥见边上还杵着一位。
他重新端起客套的笑意:“差点怠慢了鬼王大人。寻云——”
观雪眠作势喊人,却没听到预想中的辞别之语,嘴角的笑容不着痕迹地僵了一下。
寻云上前半步,有些疑惑地轻声:“师伯?”
观雪眠看了夜妄舟好几眼,后者纹丝不动,他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依然从容;“去削碗筷。”
“是。”
“不必麻烦。”
夜妄舟终于开口。观雪眠眉目舒展,从善如流:“那鬼王大人也请慢——”
“我不讲究,”夜妄舟说得理所当然,“对付几口就行,不必精细。”
倒完水回来的司命听见这么一句,佩服地多看了夜妄舟几眼。
她转了转眼珠,在门口停步,对他道:“你进来吧。”
夜妄舟刚欲迈步,身后观雪眠轻轻啧了一声。他脚步顿住,只见观雪眠已提步上前,目光落在虚掩的门上,眯起眼:“出来。”
‘吱呀’——
清也从门内探出半个头,先望见了不远处的夜妄舟,眼睛弯了弯,悄悄朝他摆了摆手。
夜妄舟见她面色虽有些苍白,却并无想象中的病弱之气,安心了大半。眼底戾气化开,神情随之柔和下来。
二人眉眼官司刚打到一半,观雪眠顶着清也脑门往里一推,没好气道:“不是叫你。”
话音落下,他目光淡淡落向门内。不多时,门扇从里头被挤开。两个身影颇为狼狈地从清也身后钻了出来——正是风伯与雨师。
两人脸上还横七竖八地贴着好几张纸条,二人手忙脚乱地将纸条扯下,胡乱揉作一团塞进袖中。
风伯清了清嗓子,对观雪眠打了个哈哈:“那什么,玉霄看着精神尚可,我等也就放心了。”
雨师连忙跟着点头:“对,对,放心了。叨扰,叨扰。”
说完,两人便默契地侧身一让,一前一后,转眼就消失在院门外,溜得飞快。
观雪眠收回目光,转向夜妄舟:“饭还没好,劳鬼王移步偏院稍作休息。我与师妹有几句话说,怠慢了。”
他又唤道,“寻云,好好招待鬼王。”
说完便转身进了屋,反手将门拍上,重重一响。
门外,寻云朝夜妄舟颔首:“鬼王大人,这边请。”
司命抱着盆,看看消失在院内的寻云和夜妄舟,又看看紧闭的门,扭头去了小竹林。
屋内,桌上还散乱地摊着一副未及收拾的叶子牌。观雪眠关上门,回头看见这情景,眉头便蹙了起来。
“死孩子。”他扭头对上心虚的清也,低声斥责,“鞭伤好了几道,就这么闹腾?”
清夜摸了摸鼻子,有点讪讪:“老友见面,情难自禁情难自禁”
观雪眠没接话,只抬眼扫了她一下。清夜立刻收了声,老老实实站直了。
“去榻上躺着。”
“哦。”清也乖乖脱鞋上榻,观雪眠在旁边木椅落坐,“我且问你,混沌塔和玄情是怎么回事?”
清也信任观雪眠,也没打算隐瞒,便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观雪眠听完,眉头微蹙:“道祖当年亲自确认,景霁已魂飞魄散。纵使景曜手段通天,也绝无可能令其复生。”
“正是因此,所以玄情所言是真是假,仍然需要查证。”清也道,“但景曜终究是天帝,若我们暗中探查,阻力不小。所以我索性让他知晓玄情的存在,将他拖入局中。倘若他心里真有鬼,必有动作。”
“可是三个月,你打算如何查?”观雪眠比较在意这个。
“在人间时,我遇见一个与景霁有些渊源的门派,”清也道,“但蹊跷的是,该派的长老悉数在西海失踪了。”
“西海?”
“是。”清也点头,“我曾试图联络,却发觉他们所在之处极为古怪,连神识也无法探入。若景霁真有残魂存世,恐怕只可能与那地方有关。”
她稍作停顿,又道:“此外,在人间这些时日,我还发现了一种古怪的魔气。那魔气会吞噬靠近的灵力,与玄情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
观雪眠将各种线索理了理:“你的意思是,玄情说天帝给他下了禁制,那种禁制需要以力量供养。而你在人间也发现了和这种禁制类似的魔气?”
观雪眠将线索在心中过了一遍:“你是说,玄情声称天帝给他下了禁制,那禁制需以力量供养。而你在人间所见的魔气,特性与此相似?”
“不错。”清也目光清亮,从榻上探出半个身体,“我甚至怀疑,若玄情所言非虚,这种魔气——或者说禁制——就是景曜试图用来‘起死回生’的东西。”
观雪眠摇了摇头:“古怪古怪修行至今,我还从未见过这等事物。”
他伸手将她推了回去,又道:“那鬼王呢?那小子看上去可不是什么善茬。”
想到方才院中夜妄舟将景曜激得几乎失态的模样,观雪眠脸色便淡了几分。
提到夜妄舟,清也眼神飘了一下,含糊道:“他算是我交的一个朋友。”
“你倒真能耐,连鬼王都能结交。”观雪眠轻瞥,他对清也的私交没什么兴趣,正打算放过她,忽然想到了什么。
“不对。”他眯起眼,“少了一环。”
清也心里咯噔一下,便听观雪眠道:玄情因为堕魔逃至离墟,你奉命诛杀时分明不知道内情。玄情既‘死’于你手,他脑子被流风踢了,找你陈情?”
“也许看我面善?”清也打着哈哈,“我一向嫉恶如仇嘛”
观雪眠掐住了她的嘴,自顾自往下说:“况且他在混沌塔内,无法与外界传讯。纵使你有断劫,也无法主动联络他。”
他目光渐锐,“再者,你沉睡千年,醒来后魂魄不稳,为何还往离墟那种地方跑?”“
清也拨开他的手,选了个比较好回答的问题:“鬼王与我偶然相遇,去他地盘转转,就不小心发现了呗。”
“碰巧?”观雪眠不为所动,“你神魂残缺,连我都险些认不出,他怎么就认出你——我记得你们从前并无往来啊。”
观雪眠眯着眼看她:“清也,你是不是漏了什么没交代干净?”
清也试图囫囵带过:“他的护法是寻云的义兄,一来二去自然就熟了”
“所以,寻云是何时知道你还活着的?”
“”
“清也。”
“仙门大比。”
观雪眠笑了,他微微前倾:“我怎么记得,当时在凌霄宗,他就已经跟在你身边了。偶然相遇,便能让他一个鬼王陪你扮凡人玩?”
“那我神魂不全,总得找个靠山——”
“你连我和寻云都不认,摆明是想藏一辈子。”观雪眠打断她,语气微冷,“怎么,脑子掉进冥河泡过,忽然开了鬼窍,找个魔族当靠山?”
清也被他连珠炮似的话问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支吾道:“好吧,其实师兄你猜对了,我和他早就认识。”
“多早?”
“几万年?”?
观雪眠匪夷所思地望着她。
“他的身份有点复杂,我不好说。”清也抓了抓头,“至于玄情,他与夜妄舟相识,所以当初是找夜妄舟帮的忙。夜妄舟来中州,原本也是为了断劫。”
观雪眠示意她继续说。
“而他怎么认出的我”清也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他也没说啊,不然师兄自己去问他?”
观雪眠抱起手臂,没接这话茬:“那你说说,你是怎么进的混沌塔。”
清也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被观雪眠淡淡打断:“骗天帝的那套说辞就不必拿来糊弄我了。你入塔那日,司命和断劫可都在我这儿。”
“”清也嘴唇快速动了动。
“什么?”观雪眠没听清。
清也深吸一口:“神交。”
“”
“”
竹林深处,司命正拂开积雪,从冻土中起出观雪眠埋了多年的酒坛。她拍去坛上沾着的泥屑,揭开一角封泥,低头轻嗅。
恰在此时,院落方向传来“砰”一声震响,惊得竹叶簌簌扑落。像是有人狠狠摔了门。
紧接着,观雪眠恨铁不成钢的喝声穿透竹林:
“清也——!”
司命手腕一颤,几滴清亮的酒液洒了出来
她定了定神,面不改色地封闭了自己的听觉,抱起坛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清冽,顺喉而下。
真好喝。
作者有话说:嗨呀嗨呀,睡前写一段雄竞修罗场真是惬意啊[竖耳兔头]
第70章
夜妄舟推门进来时, 观雪眠才拂袖离开。清也独自站在镜前,对着镜子呲牙咧嘴。
方才四处逃窜的时候扯到了背上的鞭伤,血从伤口处渗出, 沾到了外衣上。
“我看看。”夜妄舟走近,瞥见衣上血迹, 眉头轻轻一皱。
清也见是他,顺手把伤药递过去:“来得正好,帮我重新敷一下,我自己不太顺手。”
夜妄舟带她到一旁坐下。伤在肩背, 清也也没多不好意思,将外衫拉下一些, 露出半边肩膀。
缠绕的纱布下透着血迹。夜妄舟小心地解开布条,底下的鞭伤混着血水, 皮肉微微翻起。
“怎么弄成这样。”他取过干净的热布,浸湿拧干,低头一点点擦去周围的血迹。
布面粗糙,他动作又缓,清也觉得有些发痒, 不自觉扭了扭身体,被夜妄舟轻轻按住:“不要乱动。”
清也忍住, 还是有些变扭:“你不用这么小心,不疼。”
这话不假。行刑的是她旧日部下, 手下留了情,只是看着严重, 并没伤到筋骨。
“那也是七十二鞭。”夜妄舟淡淡说着,手上动作却快了些。他撒上新药粉,拿来干净的纱布, 替她换上。
清也有心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便道:“司命说你和景曜打起来了,怎么回事?”
夜妄舟一圈圈仔细缠着,闻言只闲闲道:“他视离墟为眼中钉,自然也不待见我。”
“就这样?”清也侧过脸。
景曜此人,别的不好说,表面功夫向来做得周全,不像是会当众撕破脸的。
“不然?”他轻挑了下眉,“你以为如何?”
清也想了想,觉得还是该告诉他景曜动过她记忆的事情,否则倒显得她薄情。
“归位后,景曜抹去了我在凡间的记忆,”清也尽量说得简短,显得不那么煽情,“我不是故意要忘记你。”
夜妄舟的手微微一顿。他垂下眼,将纱布末端仔细系好。
“不意外,”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是他会做的事。”
清也不由得扬起头看他:“你不生气?”
过往种种,与他有关的一切回忆,她可能永远也找不回来了。
“气过了。”夜妄舟拿过剪子,剪掉多余的纱布。清也还想说什么,他已经将她衣衫拉好,轻轻扶正她的身子,“好了。”
镜中,肩上的纱布裹得整齐。夜妄舟立在她身后,望着镜里的她:“你还在。别的,就都不重要。”
只要他与她还有很长的以后,过往便无足轻重。
夜妄舟的手仍轻搭在她肩头,正欲收回,却被清也轻轻按住。
清也垂着眼,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你去找过我,是不是?在与玄情换骨之前。”
神交虽能让她窥见他的记忆,却体会不到他内心的情绪。
在忘川河底时究竟想着什么,为何决定与玄情换骨,可曾怨过她——这些,清也无从知晓。
她稍用了力握紧他的手。夜妄舟也低下目光。
在忘川的第一个百年,他便隐约察觉清也可能已离开凡间。
尤其发现景曜偷偷毁去他的轮回路时,夜妄舟便更加确信。
身为神树,若要重返天界本非难事。景曜一直以为他只是凡人,所断的也不过是他作为“凡人”的轮回。他大可舍弃这几世修为与记忆,以神树之身回归天界。
可他不愿。
他从来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君子。
即便后来透过玄情知晓她将与景曜成婚,他也未曾想过放手。
逢场作戏也好,移情他人也罢——只要他还记得,总有一天,他会再站到她面前。
要她再一次,爱上他。
“我一直在寻你。”他反握住她的手,眼底暗潮翻涌。
清也心中轻轻一颤,不由侧过脸,他也正俯身靠近。
两道目光在空中相接,一清一暗,周围的空气仿佛也静止下来。
阳光透过雕花窗格,斜斜地照进室内,光柱中无数微尘静静流转。
清也微仰着脸,像一潭映着天光的静水。
夜妄舟看着她,目光一寸一寸从她脸上扫过,逐渐下移,落到她微张唇中。
脑中不由自主想起那日。
——水润丰盈。
夜妄舟眸光微暗,今日他说得那些话,不单单是为了气景曜而已。
清也偏开视线,就着凳子转过身,手指却抚上他的脸颊,声音低柔:“在凡间的时候我们也这样吗?”
她有意没提红鸾星动的事。
夜妄舟握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侧,低低“嗯”了一声。
岂止。
岂止浅尝辄止。
“那这样呢”清也又凑近了些,几乎抵着他的鼻尖,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脸上,夜妄舟眼睫颤了颤。
她想让他自己察觉。
那股温热如羽毛般吹在他脸上,逐渐下移若即若离
夜妄舟喉头忍不住滚了滚,顺从地闭上眼。就在几乎碰上的那刻,门口传来一道突兀的咳嗽声。
“咳。”
温软的气息骤然远离。夜妄舟眉头一蹙,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观雪眠斜倚在门边,抬手在大开的门板上叩了两下,没好气地望着两人。
清也面上掠过一丝赧然,随即端正姿态,有些不自然道:“师兄怎么又回来了?”
“嫌我碍事?”观雪眠皮笑肉不笑地答,视线却落在偷溜进屋的夜妄舟身上。
她松开了手,夜妄舟顺势直起身,站到一侧,没去看观雪眠并不算友好的目光。
见两人之间拉开了些距离,观雪眠这才将话转回正题:“来告诉你一声,狐族少君归位了。”
如此迅速?
清也惊讶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方才观雪眠离开,不是因为生气,而是替她做这件事去了。
清也更添了几分不好意思,挠挠头:“多谢师兄。”
“哎呦可别,”观雪眠语气凉飕飕的,“你动动嘴皮子,我就得忙前忙后这声师兄,我可不值当听。”
清也嘿嘿笑了两声。
观雪眠的目光却在屋内慢悠悠转了一圈,最终落回夜妄舟身上,话锋也跟着一转:“我啊,天生劳碌命,比不过鬼王大人清闲,到处遛弯,连我师妹的房间都不放过。”
这话说得实在阴阳怪气。夜妄舟扯唇一笑,还没开口,清也便已上前一步挡在了他身前。
“师兄说得哪里话,”她笑盈盈地望向观雪眠,“方才寻云和司命都不在,我肩上有伤,才叫他进来帮忙看看。”说话间,负在身后的手却悄悄朝夜妄舟摇了摇。
“这样?”观雪眠挑了挑眉,摆明不信。
“那当然——寻云!”清也余光瞥见门口路过的身影,连忙招手,“你来说,我方才说得对不对?”
寻云刚削完碗筷回来,被叫得一愣,压根没听清前因后果。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目光在清也、观雪眠和夜妄舟之间转了转。
清也微微偏头,冲她使了个眼色,笑得有些勉强:“寻云?”
“……啊!”寻云恍然大悟般长长“哦”了一声,点头,“是。师父说得没错。”
“你看。”清也转身冲观雪眠摊手,一脸无辜。
观雪眠简直气笑,“行,那看完了吗?”
“看完了看完了。”清也立刻顺着他的话,伸手将夜妄舟轻轻往门外推,“饭他也说不吃了,这就准备回离墟呢。”
夜妄舟被她推着往外走,闻言回过头,略带不满地看了她一眼。
“入夜后走窗。”清也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极快地补了一句。
夜妄舟眉头顿时舒展,这下不再需要她推,他朝观雪眠方向略一颔首,便主动告辞,步履爽利地消失在了门外。
夜妄舟离开后,屋里静了下来。
观雪眠脸上那点调侃的神色渐渐褪去,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透的茶。
“清也,”他没看她,语气却重了几分,“我刚才那些话,不全是说笑。”
清也微微一怔,转头看他。
观雪眠抿了口茶,放下杯子:“神与魔之间进行神交,绝非儿戏。魔气侵染心脉,往往于无声无息之间。稍有不慎,便是仙基尽毁。你魂魄有缺,心里更得有轻重。”
清也自然知晓其中利害,只是夜妄舟身为神树的真相无法明言。她敛了神色,郑重颔首:“师兄,我明白。”
见她态度认真,观雪眠面色稍霁,又叮嘱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开。
只是出门之后,又将山外的结界加固了一层。
入夜后,比夜妄舟先来的是司命。
她衣衫上还染着淡淡的酒气,清也一闻便愣了:“你把竹林底下那几坛酒挖出来了?”
“嗯。”司命站在站在庭中一株梨树下,身影清清淡淡的,“所以我来告诉你一声,我要跑了。”
“回天界?”
“嗯。”司命答得坦然,甚至理所应当地补了一句,“若是云山君问起,你便说是寻云喝的。”
清也一时语塞,司命却要走了。
“等等。”清也忙叫住她。
司命回过头,脸颊还透着些许薄红。她想了想,说道:“不用舍不得,我应当还会再来。”
“倒不是这个。”清也走近两步,语气小心,“你司掌凡人命数,仙人的命格虽不归你定,但多少也能感应到一些轨迹,对不对?”
司命静静地看了她一会,眼中那层酒意褪去几分,露出底下惯常的清明:“你想说什么?”
“从西海到凌霄宗,再到景霁、景曜我总觉得,冥冥中有股力量在推着我往前走。”清也眉头微蹙,声音里透出苦恼,“可我不知道,继续走下去,等到的是好是坏。”
“无论好坏,你都会如此做。”司命的话说得笃定,“即便重来一次,你依然会入凌霄宗,会杀苍钺——不是吗?”
“是,可是”清也抬手揉了揉额角,自己也说不清那份隐隐的抵触从何而来。
司命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别的我不便多言。”她声音依旧平稳,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人在山道行时,常以为换了条路。其实不过是在绕同一座山。”
“好比有些选择,看似第一次做,实则只是惯常之举。”她望着她,见夜风扰梨枝,顿了顿,“谁都是这样。”
清也听着,轻轻叹了口气。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她对司命挥了挥手:“你早些启程吧,方才是我多言,不必放在心上。”
司命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消失在夜色中。
庭中重归寂静。清也在梨树下又站了片刻,才转身回屋。
她推开门,夜妄舟已立在窗边。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没说话。
“你来了。”清也走到窗边,朝外望了望,才收回视线,“晚间才发现师兄加强了结界,难为你了。”
“还好。”夜妄舟扯唇,“这种程度的结界还伤不到我。”
清也转身引他到桌边,灯芯被她随手拨亮了些。“少君已经归位,”她一边说,一边在灯旁坐下,“我想明日就去见他。”
“你伤势未愈,不急这几日。”夜妄舟看她翻了两只茶盏出来,一愣,“做什么?”
清也有些发怔:“喝茶啊,谈正事不喝茶吗?”
“谈正事?”夜妄舟重复了一遍,低下头,捻了捻指腹,“你叫我漏夜前来,就为了说这些?”
他抬起眼,眸中染着笑意,眼底却沉了几分,
清也眨了眨眼,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夜妄舟没再等她的回答。
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绕过桌角,走到她身前,影子被灯光拉长,覆在她手背上。
清也不自觉地仰起脸。
夜妄舟却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清也便顺着那力道站了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唇瓣相触,清也怔住,忘了闭眼。
夜妄舟另一只手抚上她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他的气息笼罩下来,带着夜风的清冽,可呼吸却是烫的。
清也终于回过神,眼睫轻颤着合上。手慢慢环上他的脖颈。
夜妄舟顺势收紧手臂,将她完全按进怀里,吻得更深。唇舌交缠间,茶水的微涩和他身上独有的清冷气息混在一起,冲得她昏沉。
她被半抱半推着,后背抵上微凉的窗框。夜妄舟将她托起,放在窗台上。月光从侧面斜照进来,在他眉眼间投下深深的影。
清也坐在那儿,比他高出些许,垂眼便能看见他近在咫尺的睫毛。他仰着脸,吻却没有停,手掌扣在她颈后,没入她发间。
夜风从窗外拂入,吹动她散落的发丝,
呼吸交错,唇齿相依。
窗外树影婆娑,窗内灯花复坠,筚拨轻晃,细细的声响在夜色中被晕开。
是风月。
作者有话说:有宝宝对男主这条线的剧情有点迷惑,我来解答一下。
男主是长在昆仑山的神树枝,开智后随女主下凡历劫,所以他本是就是神仙的一种(神树有神骨算是本人一点点私设)
女主下凡是为了历劫,所以她认不出男主,事实上她根本不知道男主开智了。男主一直是痴汉来的(这部分剧情感觉不适合放在正文,所以本来想写在番外[可怜])在凡间的时候男女主产生感情了,并你侬我侬。女主历劫完后,男二发现自己苦等女主垂怜却依然没被邀请,遂破大防。抹掉了女主记忆,并对男主下手。男主在阴间久等女主不来,又投不了胎,上不了天,这时候遇见难兄难弟玄情。(玄情对月神单箭头。)这俩兄弟一个想上天,一个想在地,一拍即合,就‘反转人生”了。
大概就是这样啦[竖耳兔头]
这本文已经快进入收尾阶段了,要收的线比较多,时常要回过头琢磨自己留了什么坑,所以更新有点不稳定。在这里和的宝宝道个歉,给你们带来不好的体验了,下本我一定好好存稿[爆哭] 同时也非常非常感谢你们的陪伴[求你了]。卡文卡到一两点都写不出来的时候,全靠大家支持,让我知道原来我的文还是有人看的,每天还能美美喝上一瓶肥宅快乐水,抹抹感动的泪水继续吭哧吭哧写,嘿嘿。我一定会尽全力日更的!
6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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