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路西法看完了。


    他低垂着目光，手指来回摸索着文件边缘，似乎在品位其中的深意。片刻后，这位尊贵的堕天使长露出微笑：“有点意思。”


    这是非常高的评价。


    路西法已经将这份计划内容在内心里完整的模拟一遍：“细节粗糙……”


    “确实。”


    罗弗寇等着路西法的更多点评。


    但路西法反而停住了，他发觉，自己很难用一两个语句来概括这份计划书。


    细节有问题吗？


    有问题的地方太多了。


    但这一点也无损于这份计划书里所折射出来的深邃思想，它是如此新颖，仿佛开天辟地，在一片无光的混沌中斩出新的道路。它环环相扣，也丝丝入扣，与其说只是纸上漫想的游思，更像是一份经历过长时间锤炼实践过的经验总结。


    可再看看细节上的谬误，路西法又忍不住想笑——真是稍微有点常识，都不会写出这种天真浪漫的解决方法。


    做出这份计划的人，好像不懂魔法，也不没有来过地狱。在某些能过轻易解决的问题上，策划者却选择了更复杂繁琐的办法。


    路西法总结说：“……也就是还缺乏点经验。”


    罗弗寇问：“你确定吗吗？”


    路西法一定能读出他的潜台词。


    而到了路西法这个层次的存在，很多时候，他们说出来的话就是“言灵”，是“法”，是“真理”，也是“未来”。


    路西法明显犹豫了。


    罗弗寇能看出来的事情，难道他就看不出来吗？


    也就是暂时不想讨论而已，但是，既然罗弗寇要他拿出态度来，路西法也不能回避。


    路西法重新摊开这份文件。


    他的眼瞳不再是天堂时的金辉灿烂，如今化作了一种更加沉郁深邃的深色，他凝视着——但这目光已经穿透了此时此刻，投向了更为遥远的未来。


    “真美啊——”


    他情不自禁地发出喟叹。


    路西法手中似乎握着一片小小的钥匙，而这片钥匙则开启了另一个“世界”的大门，那个门内没有神灵也没有天使，没有魔王也没有精灵，人类以自己的智慧开创了繁荣昌盛的时代，是当之无愧的万物之灵。


    人啊，神之长子——


    诸神看重，诸神统治。


    诸神惩戒，诸神恐惧。


    ——原来他们恐惧的是这样一幅光景啊。


    路西法合拢眼睛，这枚小小的钥匙还不足以让他完整地推演未来，但他仍然从其中窥见了非常有趣的东西，比方说，那些看似粗糙的细节，只要做出“神魔不存”的假设，立刻就会变得合理起来。


    罗弗寇用目光询问路西法。


    路西法叹息着说：“让我想一想，再给你答复。”这可比米迦勒的羽毛麻烦多了。


    逃避可耻——


    但有用。


    而且，他可是路西法，有哪位炽天使能跳出来谴责他逃避拖延吗？不能，纵然是在天堂，米迦勒都得捏着鼻子承认，路西法踏实稳重可靠——尽管他不踏实，不稳重，也不可靠的时候，直接掀翻了大半个天堂。


    路西法搁置了这个话题：“先关注佩珥吧。”


    可以。


    不管佩珥泄露出来的冰山一角多么可怕，她也只是个小天使，掀不起风浪。


    罗弗寇拿起另一份文件：“第一波人类亡魂应该已经快到达城镇了，他们才是真正的‘验货商’，我会时刻关注情况。”


    “辛苦了。”


    “不辛苦。”


    或者说，他很期待。


    ……


    ……


    杰克是个人类。


    或者，加个限定条件，很多年前。而这个很多年，究竟是多少年呢？


    对于徘徊在地狱的亡灵们而言，也许，记不清反而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在这群死人们也有传说，他们说，如果对活着的前世毫无留念，就能更快地忘掉前世，往生来世。


    而来世是什么呢？


    可能是一只鸟，一条虫，一朵花，当然，如果运气够好或者太不好，也会再度成为人类。但无论如何，都比现在更为幸运。


    所以呢？


    为什么还不彻底的忘却前世呢？


    杰克也说不清，太多无关紧要的记忆在安息之风里被磨灭干净，反而使得剩下的为数不多的碎片越发珍贵。


    杰克他记得一大片晚风中起伏的麦浪，但他饿肚子是常规状态，他应该有个妹妹，妹妹很漂亮，杰克记得很多很多和妹妹相处的场景。


    但后来呢？


    不记得了。


    或许，因为杰克不认为，后来发生的事情是什么值得记住的事，才被安息之风全都吹散了吧。


    亡灵的队伍里出现骚动。


    “是恶魔吗？”


    “快躲起来——”


    亡灵不会再次死亡，但他们依然会感觉到疼痛和痛苦。


    一些小劣魔会欺负亡灵。


    杰克曾见到过，小劣魔将人类亡灵拆分成十几个碎片，扬长而去。被碎尸的亡灵也只能带着被分尸的痛苦，哭嚎着，在地面上挪动来，徘徊去，他的眼珠散落在彼岸花的花丛中，蠕动的头颅却不小心掉进岩浆里，刚开始，他还发出怒号，很快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化作岩浆表层漂浮的一块焦炭——


    可他还有意识。


    哪怕被碎尸，哪怕烧成炭，他的意识仍然非常清醒，直到安息之风磨灭了他所有前世的记忆，才能从这份痛苦里解脱。


    天啊，这是地狱吗？


    对，这就是地狱。


    对比起来，忍冻挨饿都不算什么了。


    好在，即便是小劣魔，也很少关注这些面黄肌瘦形容枯槁的亡灵们。只要咬紧牙关，习惯了安息之风吹拂的痛苦，日子也还熬得过去。


    前提是，远离那些恶魔和魔鬼们。


    “快躲起来！”


    “哪里有躲起来的地方呢？！”


    “没关系，他们肯定只是路过。”


    “不，”一位眼神很好的亡灵发出哀鸣，“他们是冲我们来的，不是恶魔，是天使。”


    天使？


    杰克本来已经往石头缝钻了，听到这个词，又忍不住抬头向队伍前方看过去。


    这个名字好熟悉啊？


    他在哪儿听说过天使来着。


    杰克很快从破碎的记忆里翻出了源头，那似乎是个矮小的教堂，妹妹低着头，正在翻阅一本陈旧的书，她不识字，但会看插画：“哥哥，这就是天使，天使会引领我们升上天堂……”


    “天堂是什么？”


    “虔诚的信徒会升上天堂，那是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


    杰克的回忆被打断了。


    无论生前，无论死后，他第一次见到了天使，但和经书上纯白美丽的生灵不同，背负着漆黑六翼的堕天使表情非常冷漠，他仅仅只用了一个法术，就控制了在场了所有人类亡灵。


    “这里大概有二百六十多个人类。”


    “比原计划多了一点。”


    “没关系，人类不忠，到了城镇里还会有逃跑。”这位六翼堕天使和另一位四翼堕天使交谈着，丝毫没有避讳在场的人类。


    “有几个人类好像缺胳膊少腿了。”


    “你去找找碎片，看看能不能拼起来？”


    他们说的碎片人，应该是疯子安娜。


    杰克也不知道疯子安娜的是怎么失去她的手臂的，但自从他见到安娜后，对方就是那么一副疯疯癫癫，缺了右手的模样。


    四翼堕天使在这附近飞了一圈。片刻后，他拎着上百片破碎的残枝碎肉回来了。


    六翼堕天使懵了：“怎么这么多啊？”


    “就是这么多啊。”


    两人面面相觑片刻，最后认命地从半空中落下来。他们接到了命令，要带两百个人类去同伴们建设的小镇里。但现在，看着这破破烂烂的人——还能怎么办呢？


    总不能塞一堆破烂交差吧。


    四翼堕天使举起两个胸膛：“我觉得这个能拼一起。”


    “傻瓜，这都是左胸。”


    “……”


    “……”


    “你再帮我看看，这两个眼睛是不是对称的。”


    “我看不出来，”另一位同伴委婉地回答，“我觉得人类都长得差不多。明明亚当的五官是挺标准的三庭五眼，怎么繁衍的后裔就这么多歪瓜裂枣呢？”


    六翼堕天使挠了挠头，把其中一个眼睛扔进碎尸堆里。


    “那个，你们需要帮忙吗？”


    两位堕天使齐齐回过头来。杰克额头冒汗，手脚发抖，连眼神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但他还是努力地将话说完了：“如果你们想把他们拼回完整的人的话，我可以帮忙，我知道他们原本都长什么样的！”


    人类无法将让碎片拼合。


    堕天使们能治疗伤痕，但他们看人类，就和人类看猫狗动物一样——只要是同一个毛色，不就是同一个人类吗？！拼拼图真的太难了。


    杰克身后，又有其他人站出来。


    “我也可以。”


    “我也行！”


    “天使大人看看我，选我。”


    面对这自告奋勇的情况，两位堕天使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