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小子怎么跳出来了——”


    “快点拼吧。”杰克从一堆残尸中选出两根断指，放在一起，和剩下的指头们刚好组合成一个手掌。而这时候，手掌仍然在不安分地动弹着，看起来非常恐怖。


    他对面的人也只是抱怨：“万一拼错的话，别人的脑袋接到了自己的身体上，太可怕了！”


    杰克没吭声。


    对方是第二个站出来的人，他的眼神好，飞快地拼好了三个人，就连疯子安娜的手臂，都是他从碎尸堆里翻找出来的。


    安娜看了两人一眼，没有说谢谢，只是又冷冷清清地宛如幽魂般——或者说，她早就已经是个幽魂——地飘走了。


    地狱没有太阳，只有一轮冥月。


    冥月升起时是白天，落下时是黑夜。


    经过了一天一夜的勤奋干活，杰克和他的小伙伴们拼好了十七个人。当然，只是拼出了轮廓，有些缺了手脚，有些缺了内脏，但对于被分尸折磨的亡魂，这已经是等待许久的拯救，他们沉默地站起来，加入了队伍。


    闲聊不可避免地发生了。


    “天使总不会无缘无故地帮我们吧？”


    人们纷纷立起耳朵，事关自身，没有人会不关心。


    杰克被推了一下。


    有人问他：“你觉得呢？”


    杰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飘飞在天空上的堕天使，他们飞得很高，远远看去，就像是悬停在血色天空里的乌鸦：“我觉得……”


    他莫名其妙地心虚。


    “天使，是好人吧？”


    所有人又继续沉默地干活，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满怀希望，同时又带着畏惧希望被打破的恐惧说：“我看未必，这些神灵啊恶魔啊……全都一个样。”


    “胡狼神要吃心脏。”


    “引渡人要钱。”


    “守桥人要血。”


    “而就算能到达那些神灵们的彼岸，像我们这些不虔诚的伪信徒，也是要被吃掉的——”


    “在神灵眼中，我们都是蝼蚁。”


    “谁会在乎我们呢？”


    杰克想反驳，但和这些以无数事实为依据的“经验”相比，他的反驳只不过是建立在一厢情愿的乐观上。


    是啊。


    他一直在地狱受苦受难。


    而天使们可曾如那些经书所言，于苦难中拯救他，带他来到极乐的天堂吗？


    杰克也不清楚，他到底是想说服其他人，还是想说服自己：“可是，他们在帮我们治愈伤口啊——”


    疯子安娜忽然加入了对话：“没什么差别。”


    杰克被吓了一跳。


    疯子安娜刚刚被接上的半根手臂露在空气中，白皙而匀称，她看起来像一位贵族少女——可能是公主，或者公爵的女儿，她就连五根手指头都比别人更纤长，指甲盖圆润如粉珍珠，泛着莹润的光。


    平时，疯子安娜虽然一同活动，那也只是一条游鱼汇入了鱼群里，她和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杰克知道有些人想和安娜发生点超越友谊的关系，但很快，那些人都消失了，没有人关心他们去哪儿。


    杰克还是第一次和她搭上话：天使是不一样的。”


    “天使很讨厌人类的。你可听说过一句话，叫做——火之子焉可拜土之子？”


    “什么？”


    “上帝曾让天使们跪拜人类之祖亚当，而天使长阿撒兹勒拒绝了跪拜，他说，火之子焉可拜土之子？因而受到了上帝的惩罚。”


    安娜明明在笑，却泛出了一丝冰霜般的寒意：“天使都很讨厌人类，人类弱小无能，背负着偷食智慧果的原罪——却偏偏远比天使更受到上帝的偏爱。”


    “天使只不过是神的奴仆。”


    “可人类却是神之长子。”


    杰克无言以对。


    哪有这样的神之长子？


    安娜继续说：“你注意到那群天使们的翅膀了吗？”


    “怎么了？”


    “黑色的。”


    而在传说中，天使的翅膀应当比雪更白，是世界上最纯净的颜色。


    “侍奉神的天使，翅膀都应当是白色的，而只有背弃了神灵的堕天使，才会有那样漆黑的翅膀。堕天使和恶魔没有差别。”


    杰克其实想问，你怎么知道的？


    但这句话没能问出口。是的，杰克知道说得对，贵族比平民能了解到更多隐秘知识，安娜没有说谎。


    她何必说谎呢——！


    她只不过打破了自欺欺人的妄想而已。


    有句话说得好，如果你认为事情不至于糟糕到头，那么，就代表厄运还未真正的结束。因为人们总一厢情愿地相信好的未来，而刻意忽视灾难的可能——哪怕后者的概率往往比前者更多。


    可杰克有的选吗？


    没有。


    ……


    ……


    “出发吧。”


    没有人敢询问堕天使，他们要去哪里。这群刚刚把自己收拾得像点干尸的亡魂们，沿着堕天使们指引的路线，缓慢地挪动起来。


    流浪，流浪。


    不知何时是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