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月沉入地平线。


    安息之风永无止息地吹拂着。


    杰克摔倒了，他四肢伏地，腿脚往后蹬了一下，但没能成功站起来。


    杰克偶尔也会想，永恒的长眠也许是一件幸运的事情，但只要还有无法舍弃的记忆，他就仍然是地狱里的一抹徘徊的幽魂，口渴，饥饿，疼痛，疲惫，如影随形。


    监管的堕天使命令道：“起来。”


    一道法术落下来，暂时地驱散了身躯里的疲惫。


    痛苦和疲惫被压下。杰克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前方是如长蛇般的“丧尸”队伍。


    堕天使在上空盘旋，如同巡视羊群的牧羊犬。


    依照冥月的升落，他们已经连续不断地前进了两天两夜，终于，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点变化。


    杰克几乎以为他看到了人间的城镇。


    但随着城镇的轮廓渐渐放大，杰克确定，只有外表相似，这座城镇是一个做工精细（或者，也没那么精细）的玩具，甚至复刻了城镇的哨塔和农田——但地狱能种植什么？


    讲个笑话，彼岸花。


    但彼岸花有毒，不能吃。


    否则的话，被饥饿折磨的亡灵们早就掘地三尺，将彼岸花吃得断子绝孙了。


    其中一位堕天使率先降落到城镇里。


    等到大部队慢悠悠地进入城镇，大多数人都已经精疲力尽，找了一块平坦的地方躺下了。


    杰克也想摊着。


    “喂，那个人类，对，就是你——”堕天使冲杰克挥挥手。杰克不得不再强撑起精神走过去。


    “堕天使大人，您有什么吩咐吗？”


    “你觉得这个房间怎么样？”


    “呃……”杰克纠结了。


    他不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只能以揣摩贵族老爷们的心态，揣摩着堕天使：“堕天使大人们的建筑巧夺天工，非常厉害，非常了不起，非常……”


    杰克词穷了。


    除了厉害和了不起，还能夸什么。


    堕天使拉起杰克：“你进去住住看，以后这就是你的房间了。”


    “……”


    “怎么了？”


    “……”


    “你不是说非常厉害吗？”


    谁知道，夸非常厉害的后果就是要进去住啊！


    你们这不按照套路来啊！


    正常情况下，你们难道不是专程跑来到他们这群屁民身上找存在感的？


    接下来的剧情，堕天使再轻蔑地贬低几句“贱民就是没见识”之类的话，然后扔点好吃剩的用剩的送给杰克，杰克大喜过望，疯狂马屁，所有人皆大欢喜。


    目前状况超出了杰克的常识，使得他面部的表情都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先进去看看。”


    杰克哆嗦了一下。


    堕天使们确实不擅长建设，但一块砖头削十几遍，还是刷出了熟练度。现在，摆在杰克眼前的就是这样的一座城堡——


    对，城堡。


    虽然有着造地面基的限制，这座城堡显得比普通的城堡更细瘦一些，但也是一座城堡。


    现在，这座城堡归他了？


    杰克颤抖着伸出手。


    身后，两位堕天使还在议论：“我觉得这个房子真的长得特别奇怪诶？人类真的都住在这里面吗？”


    “肯定没错！”


    “你怎么确定的？”


    “因为我去过人间，近距离观摩过人类建造的房屋，还尝过他们的筵席，我确定，人类的房子绝对就是这个样子的！”


    “哇塞，再多讲讲人间的事情吧！”


    “然后呢，我就按照主的吩咐，给那座城市降下了硫酸和火焰，把整个城市都烧得光秃秃的了。”


    “……”


    “……”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杰克已经将手按在门上了，推了一下，没推动，再推了一下，门晃悠了一声。杰克不信邪，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往前推：“刺啦——”


    大门纹丝不动。


    “你怎么不进去？”身后的堕天使纳闷地问，他伸手一拧——就直接将门拧了下来，因为动作太迅猛，还擦出了一丝火花。


    火花落在地面上，竟然凭空地生出火焰来。


    杰克很委屈：“这个门太沉了。”


    “人类太弱了。”


    另一个堕天使说：“等等，重点不是这个——”


    “我记得，亚当没这么弱吧……”


    “不，你听我说——”


    “这个门到底要怎么改动呢？”


    那位被无视了两次次的堕天使，忍无可忍地抽出宝剑，敲了对方一下。他剑指着已经熊熊燃烧起来的大火：“烧起来了！硫磺太多了，已经烧起来了！”


    被敲的六翼堕天使表情凝固了。


    这一瞬间，在场的所有堕天使应该都想到了同一件事。


    没错，就在刚刚，当事人堕天使还将这件事喜滋滋地拿出来当做谈资。


    将硫磺与天火降于……


    将城和平原，和所有居民，尽数毁灭。


    附近聚拢了几个围观的堕天使。


    “上帝啊！”


    “啧啧啧，上帝啊！”


    “天啊，上帝啊！”


    “……”


    “……”


    “对不起，我刚才说错了，重来一遍。咳咳咳，咳咳，路西法啊！”


    “啧啧啧，路西法啊！”


    “地啊，路西法啊！”


    “啊啊啊啊你们有时间赞美路西法殿下，为什么不过来帮我灭火啊！完蛋了！我这次任务彻底完蛋了——我到底要怎么和别西卜大人交代啊！”


    六翼堕天使发出惨叫。


    杰克有点茫然。


    在几分钟内，他得到了无论是生前，还是死后的第一座城堡，但眨眼间，这座城堡就毁为一旦，宛如一场绮丽的幻梦。


    蓝紫色的火焰腾空而起，直达天际。


    非常美丽，如梦如幻。


    杰克东看看，西看看，大部分堕天使都在奋力救火，但就现场的情况来说，也说不清是火焰对城堡的损伤更高，还是堕天使们施展的水魔法伤害更高。


    他往后退了几步，正准备离开，就在这时，杰克看见道路的拐弯处闪过了一道影子。


    是堕天使大人吗？


    ——不，是安娜。


    安娜显然不想被发现，她走得很快。但杰克同样很快追了出去。


    左拐。


    右拐。


    杰克追丢了安娜。


    现在，杰克站在完全陌生的广场上，广场中心用白色大理石围起一个雪白的喷泉塔，塔的边缘安置了方便让人用桶打水的通道。


    在喷泉的边缘，有人正在忙碌于最后的雕花。


    杰克好奇地往前走了两步。


    喷泉池里没有水。


    ——哦，这没什么好惊讶的。


    一开始，他以为喷泉旁的黑衣人是堕天使，但走近后，杰克注意到，对方没有翅膀，相反，他穿了一件灰蒙蒙的斗篷，衣角沾满了尘埃，仅仅露出苍白纤细的手指。


    手指尖汇聚着淡黄色的黄，凝而不散。


    光辉触碰过的岩石，立刻按照对方的心意，或者凹陷，或者凸起，变化出漂亮的浮雕画。


    “这是什么？”


    杰克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建筑。


    这个问题似乎问倒了斗篷人——也就是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工作，只能无聊到雕花玩的甘道夫。


    当时，佩珥是给了他们两种出水方案，被大力推荐的那一种叫水龙头，但最后两位法师讨论之后，选择了更合适于多人大众取水的……说起来，那叫什么名字来着？


    甘道夫想起来了：“……出水口。”


    这个发音有点怪，杰克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甘道夫露出了斗篷下的脸。


    杰克很轻易就能分辨出，这是人类，甘道夫表情严肃深沉。


    他是不是不应该追问？


    杰克有点迟疑。


    他好像不是普通人，该不会和安娜有什么关系吧……？


    “这是永恒圣灵之泉。”


    “永……永……”


    甘道夫微笑着纠正：“永恒圣灵之泉。不是喷泉，也不是出水口，而是——永恒圣灵之泉。”


    他这样说着，脸上似乎都泛起圣光。


    “永恒圣灵之泉。”


    杰克想跑了，疯子安娜就已经是他见过最不正常的人了，而甘道夫似乎又有什么更疯狂的东西。于是，几颗咳嗽一声，准备告辞。


    “哗啦啦——”


    晶莹的水珠从塔顶喷涌而出。就好像有人将几百米的喷泉缩小后，搬运到这座雪白的喷泉塔上一样，那些水流水珠们争先恐后地往外欢腾奔涌。


    甚至，弥散在空气中的水雾里，还升腾起了一个小小的彩虹。


    杰克丧失了言语的能力。


    是水。


    干净清澈的水源。


    水奔腾着，欢呼着，好像每一次碰撞出的水流声都在邀约着痛饮。杰克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流水的记忆了，但此时此刻，那些暗淡的记忆又纷纷跃动起来。


    甘道夫的声音飘忽而来：“你想尝一口永恒圣灵之泉吗？”


    这声音低沉如恶魔。


    杰克颤抖起来。


    这个世界上，可以不给他衣服穿，不给让房屋住，但还有什么酷刑，在已经饥渴了几十年的人面前放上奔涌的泉水更残酷呢？


    “我，我……”


    理智在拒绝。


    谁都知道，地狱的水是不能喝的。


    甘道夫飞起一脚，就把杰克踹进了喷泉……啊不，踹进了永恒圣灵之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