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交错 他的脸,竟然和白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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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明显这是一场阴谋。
侯夫人以为白厄要以身相许, 当然,白厄本人也是这个意思,只有万敌这位救命恩人还被蒙在鼓里。
“说清楚啊, 白厄!”
万敌站了起来, 但碍于在长辈面前,他并没有对白厄大打出手。
这秃驴怎么入了轮回还这么不讲理?
“我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我命由你所救, 无以为报,当以身相许才对……”
白厄那张许久之前还苍白的脸, 此刻泛起了点点红晕,显得生机勃勃。
“谁让你以身相许了?!侯夫人,在下只是陪你们家世子回来取诊金的。偌大的侯府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吗?行,在下即刻离去!”
万敌大袖一挥就要走, 侯夫人连忙让丫鬟拦住了他。
万敌又不可能动手去推那些小姑娘,只好瞪着白厄冷声说:“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强买强卖?”
“万大夫, 可不能这么想啊,你是我儿的救命恩人, 我们谢你还来不及呢。只是这混小子!”侯夫人一根指头点在白厄的额头,即便笑骂着,她也舍不得对白厄动手,“他怕是病糊涂了, 又一下子好转,才说出那等痴话,万大夫不要介意。”
侯夫人说话温温柔柔的,又是长辈,万敌不太好继续发脾气,却依旧冷着一张脸。
“您的意思是?”
“您是我儿的恩人, 不如就在府上小住一段时间,否则外面那些人怕是要说侯府忘恩负义。至于诊金,百金奉上。”
万敌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在这世间能用的术法本就不多,又不能私自铸造钱币,金银玉石也取之有道,因此万敌虽然是神医,但手中银钱并不多,他还有个爱吃美食的坏毛病,常常囊中羞涩。
这百金,够他滋润很长一段时间了。
万敌看看白厄,又看看眼神温柔如水的侯夫人,终究点头。
“好。”
反正这是白厄欠他的,他留下来又不会少一块肉,区区一个侯府,难道还能吃了他猫妖大人吗?
事实证明,侯府似乎还真能吃了他猫妖大人,特别是那位看似温柔的侯夫人。
侯夫人一眼就看中了万敌这个媳妇儿,特别是在白厄明确表示他想入赘给万敌的时候,侯夫人一拍大手,就开启了她惊天动地的计划。
“小敌今日怎穿得这样单薄?快快去将我的披风取来。”
万敌到手一件白底烫金云雷纹雀金裘披风,是数一数二的昂贵行头。
“小敌今日怎吃得这样少?快快去将我的御赐琼玉膏取来!”
万敌到手一盒御赐的顶级琼玉膏,价值连城,上等补品。
在侯夫人即将盯上万敌的脸之前,他终于落荒而逃,躲到了白厄的庭院。
因为他发现只有在白厄这里最幽静。
侯府世子身体不好,庭院的仆从也少,正好能来躲清净。
“万敌,你怎么来了?是来找我的吗?”
白厄站了起来,他手里捏着一卷书,自从身体好转后,他能做的事比以前多得多,虽说还是不能骑马打猎,但已经和正常的世家公子无二。
“来找你躲清净。”
万敌坐到了白厄方才坐的椅子上,那椅子垫着软垫,十分舒适。他长长叹了口气,转头问道:“我什么时候能离开?”
白厄原本兴奋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他艰难地开口:“为什么一定要离开?”
“不离开难道一直待在这里吗?”
“可以。”白厄有些羞涩。
“你是不是还惦记着以身相许?”万敌站了起来。
他现在所化的人形,可不像从前那般是个少年模样,而白厄又因为常年卧病在床而略显瘦弱,这样一对比,白厄竟然需要仰头看他。
“对。”
白厄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羞涩地低下头去,甚至手指还勾着腰间的玉佩,像个未出阁的女儿家那般害羞,把万敌看得两眼发直。
这还是那个无欲无求的老秃驴吗?!轮回真能把人变成这样吗?
万敌后退一步,忽然计上心头,反正他这趟来凡间,所做之事皆不在因果簿上,倘若白厄真的要经历七情六欲,何不让他来做这个恶人?
万敌有把握不让白厄吃苦。
“行啊,那试试?”万敌说。
白厄惊喜地抬起头来,“真的吗?”
他不明白为何一直抗拒的万敌,现在忽然答应了。但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稳定万敌,把生米煮成熟饭,即便万敌再怎么不情愿也跑不掉了。
“当然是真的,什么时候成亲?”
“现在,娘已经准备好了!”
万敌:“?”
换上喜服跨上马的时候,万敌还没有反应过来。
他上午刚同意了亲事,晚上便举行了昏礼,拜高堂,入洞房,一气呵成。
“明日还有一场。”白厄小声同他说。
两人之间以红绸连接,皆是风神俊朗的公子哥,今日来的宾客并无多少,毕竟是匆忙筹备的,看来明日才是真正的大婚。
“那今日为何要办?”
万敌眉头狠狠一皱,旁边笑着道喜的宾客顿时有些发怵。
他们对神医万敌的名声素有耳闻,侯府世子这病歪歪的身子,更是全京城都知道,现在这两人成秦晋之好,让许多人跌破了眼镜。
不过仔细一想,似乎也说得过去。大概只有神医万敌能够把侯府世子从鬼门关拉回来,没看到那世子完全不是从前病歪歪的模样了吗?
只是……
众人有些担忧地看着万敌和白厄,那侯府世子比神医还矮一个身位,神医面上这般凶神恶煞,怕是洞房会不好过吧……
昏礼结束,明日还有一场大婚,众宾客纷纷起身告辞。累了一晚的万敌回房倒头就睡。只是睡到一半,忽然觉得有人在扯他衣裳。
“做什么?”
万敌迷迷瞪瞪睁开眼睛,果不其然是一身喜服的白厄。
这小子脸上挂着委屈的小表情,手却不老实,已经将他腰带解了下来。
“夫君……洞房。”
我见犹怜。
“就你这身子还想什么洞房?睡去吧!”
万敌伸手一捞,白厄便被他圈在怀里,头狠狠磕到了被子上,顿时头昏眼花,想要挣扎。
“别乱动。”
万敌抬手拍了下白厄的屁股。
白厄当时愣住了,不敢再动弹,良久,他从万敌怀中抬起头,那张白净的脸蛋已经红得不行。
“夫君……”
侯府世子还想继续做未完成之事,奈何万敌实在太累,一手握住世子的手腕,另一只手捏着世子的唇。
“再动就吃了你。”
“果真吗?”
万敌:“?”
“夫君若是累的话,便让我自己来吧。”
小白公子两眼含春,水光盈盈地看着万敌。
万敌盯着他一会儿,估摸着自己也不会吃亏到哪去,于是把人撒开,点头。
“行,你来吧。”
然后可怜的神医就后悔了。
白厄这厮是彻底拿捏住了万敌。
猫妖大人高高在上,一开始被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困意也逐渐消散。看着小世子那张白皙的脸,他还好心情地摸了摸。
“留长发多漂亮。”
“什么?”
万敌摇头,然后用力扯了扯白厄乌黑油亮的头发,把人扯到面前仔细打量他那张脸。
“真漂亮。”
白厄羞涩一笑,“夫君喜欢就好。”
然后他就靠这张漂亮的脸,把万敌吃了个爽。一开始万敌并没有察觉不对劲,当他真正发现不对劲时已经为时已晚,当即握住白厄的手腕。
“你要做什么?”
白厄脸蛋红红,“夫君,疼……”
万敌最受不了白厄这样子,他的脸和记忆中圣子的模样重重叠叠,万敌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这里是人间还是地府,特别是当白厄柔柔弱弱冲他一笑,万敌立刻就被迷了神智。
是的,他承认,他之所以愿意和老秃驴住在一起,是因为老秃驴那张漂亮的脸蛋。
即便是没有头发,看着像个圆圆的鹅卵石,圣子头的形状好看,脸也好看,就已经够了。
“疼你也不能吃我啊!”
“不能吗?”
眼见着白厄的眼眶又要蓄上泪水,万敌终于长叹一口气。他又不可能用妖力将这人类打飞,只能躺回床上,英勇就义般:“你来吧!”
白厄:“谢夫君垂怜。”
白厄就这样吃了个爽。
万敌两眼迷离,看着帐顶,忽然感觉不对劲。
事情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呢?他为何会莫名其妙和这老秃驴的转世成亲,甚至现在还被这老秃驴给吃干抹净。
有鬼!难道说阎王骗了他?
只是想着想着,白厄又蹭上来对万敌亲亲抱抱,万敌也再记不起这些事了。
予取予求。
洞房外,侯府欢欢喜喜地为明日大婚做着准备,特别是侯夫人,她这一整天脸上笑容都没停过,从下人口中得知新房那边叫了两次水后,更是春风得意。
她家病歪歪的儿子,终于讨着媳妇儿了,而且还是个神医!保不齐他儿能够寿终正寝!
忽然,院中出现了一位鹤发童颜的男子。那男子一身白底金纹的锦袍,腰间挂着一个花形玉佩,侯夫人一看,登时变了脸色。
“大人,您怎么来了?”
男子对侯夫人的话置若罔闻,他转身便去了内院,在回廊之间急速穿行。侯夫人这才反应过来,大叫一声。
“拦住他!”
侯府顿时乱做了一团,却没人找得到那男子的身影。
片刻后,新房外的桃林里,男子站在树下,静静看着不远处的窗棂。
桃花枝丫微微晃动,窗帘并没有合上,里面纠缠的两个人影若隐若现。
忽然,万敌感觉一道目光锁定了自己,他猛然向窗边看去,穿过层层叠叠的桃花,与树下的男子对视,遍体生寒。
那男子白发飞舞,甚至缠到了桃花之上,如同轻烟那般若有似无。
但令万敌震惊的是:
他的脸,竟然和白厄一模一样。
第72章 错位 人间百年不过弹指一瞬,我可以等……
72
万敌在白厄的肩膀上狠狠留下了一个牙印, 直至第二天换上更为正式的婚服,白厄都感觉那里隐隐作痛。
“那男人到底是谁?”万敌咬牙切齿。
任谁在和自己夫君洞房花烛之时,忽然发现窗外还站着一个和夫君一模一样的人, 都会被吓出毛病来的吧?更何况万敌和白厄之间的关系本就不同寻常, 如今见到个这么像白厄的人,很难不心生怀疑。
他是不是找错人了?
侯夫人的到来解答了万敌的疑惑。原来那男人是本朝国师, 只是国师常年隐居, 不问世事,今年已经六十有余。虽说头发花白, 脸却一点都没老。
“我们家小白幼时经历过一场大病,险些熬不过来,是国师赐下神药才让他挺了过来。”侯夫人叹了口气,“这大抵便是缘分吧。至于我儿和国师相似的脸, 至今都没人解释得清楚。”
白厄这也是第一次见到国师,顿时两眼发直, 望向自家娘亲的表情都有些诡异。
侯夫人立刻推了他一把。
“你这死小子想什么呢?!”
白厄看看国师,像是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愣愣的不知道该做什么,倒是万敌上前一步,拱手问道:“不知国师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你们成亲, 我送礼。”
国师声音清冷,和地府的圣子白厄的声音一模一样。
万敌的心脏疯狂跳动,转头看向白厄,心中有一股不妙的预感升起。他曾听阎王说,圣子将自己的三魂七魄分作无数份投入轮回,却依旧无甚作用。
那些魂魄都收回来了吗?
万敌假笑着收下了国师送的礼物, 随即同侯夫人步入前厅。今天是他和世子大喜的日子,宾客已经全数到齐,昨天已经走过的流程,今日还要再走一遍,万敌和白厄都没有不耐烦,甚至脸上还挂着喜悦的笑容。
跟白厄成亲,新奇的体验。
只是万敌在望向国师的时候,眼中总是划过一抹忧色,国师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但万敌能明显感觉出来,国师很难过。
他好像在无声哭泣。
“万敌,万敌,拜堂了。”
白厄扯了扯手上的红绸,小声提醒万敌,万敌这才回过神来。
“好。”
新人拜了天地,顺顺利利走完了所有流程。因为是两位公子成亲,并没有新娘守洞房的传统,于是两人开始一同招待宾客。
直到来到国师那一桌。
白厄有些抗拒和这位国师交谈,他自己也说不明白为什么,总不可能是为了那张一模一样的脸?说出去不怕人笑话,更何况国师已经年过花甲,根本对他构不成威胁。
白厄转头看向万敌,他已和万敌拜了天地,是夫夫了!
把自己哄好,白厄笑盈盈看向国师,今天是他大喜的日子,他自然不想出什么差错。
倒是万敌站在国师面前,有些发愣。
国师举杯:“永结同心。”
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国师没有继续谈话的意思。白厄自然拉着万敌离开,只是这一拉,却没有拉动,转头一看,发现万敌的眼睛都黏在了国师身上。
“夫君?”
“没事没事。”
万敌猛然回过神来,继续下一轮的敬酒。
他总觉得眼前的国师也是圣子白厄,但旁边这个也确实是白厄无疑,难道说老秃驴分裂成了两个?
万敌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当着老秃驴的面嫁给另白厄,那老秃驴甚至还送上了祝福。
况且他来凡间已经有些时日了,为何老秃驴一直不来找他,甚至连贺礼都是现赶着送过来的?
果然是个不靠谱的老秃驴。
万敌叹了口气。
他心悦圣子白厄吗?万敌不知道,但他愿意嫁给世子,就是因为他那张和白厄一模一样的脸,还有那份似曾相识的感觉。
万敌一时间竟有些纠结。
直到第二日,万敌都没有纠结出个所以然来。他还在思考要怎样和国师单独说说话,就从侯夫人那里得知,国师将在府上暂住几个月。
“国师没有自己的国师府吗?”白厄问。
侯夫人笑骂:“国师大人好歹是你的恩人,什么态度?”
“和那张一模一样的脸真的让我很不安,娘——”白厄的声音拉得老长,“不如我和小敌出去住吧,这样也不会惊扰了国师,否则我俩见面怪尴尬的?”
侯夫人:“这就要问问小敌了。小敌?小敌?”
侯夫人和白厄一同看向万敌,却发现万敌又在发呆,叫了两声才被唤回神。
“啊?”
“夫君,咱们出府去吧。国师这两个月要住在府上,不太方便。”白厄拉扯着万敌的衣带,声音又软又甜,“我们到你的药庐小住,就我们两个。”
他在暗示什么不言而喻。
万敌脸颊爬上一抹绯红,然后拍开他的手,急急忙忙地说:“干嘛忽然要出府,我们才刚成亲,待在侯府不是更好吗?”
他又转头看向侯夫人:“侯府名声重要,若我二人这时出府,保不齐外面有人说侯府看不上我的出身,或者我与白厄不睦。”
他这一番话让侯夫人和白厄都有些发愣。
白厄首先反应过来,点头:“既然小敌不愿意,那便留在府上吧。”
但他明显不是这样想的,小眼神委委屈屈。万敌正要开口,忽然有丫鬟来报,说国师来看侯夫人了。
白厄立刻跳了起来,拉着在前厅上蹿下跳。
“娘!别跟他说我们来过!”
白厄说完就拉着万敌往屏风后面躲。
侯夫人:“?”
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待见国师?
侯夫人叹了口气,“请国师进来。”
片刻后,国师穿着一身白衣进入前厅,衣裳不着任何刺绣,也不似昨日那套华贵,只是寻常麻衣。
手腕上仍挂着那串佛珠。
“国师大人怎么来了?”
侯夫人起身去迎接,却被国师制止。
他和侯夫人保持距离,冷淡地问:“不知贵府世子现在何处?我有要事找他。”
屏风后面的白厄皱起眉头,万敌则透过屏风静静看着国师,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那混小子今日非要拉着小敌出门,他们俩刚大婚,怕是正蜜里调油着呢,不好惊扰国师。大人有什么事我可代为转告,等晚些他们回来了再去找你,怎么样?”
侯夫人回答得滴水不漏,若国师强硬要见白厄,便是他不通情理了。
只是这些话术对常年隐居的国师似乎不起作用,他摇头。
“这些事不能同侯夫人讲,见谅。世子和夫人去了哪里?贫道去找便是。”
万敌忽然勾起嘴角。
佛门圣子居然变成了凡人的国师,若是让佛门之人知晓,他们怕是会被直接气成舍利子,然后化作五彩手串飞到人间,大喊着让他们的圣子不要抛弃佛门。
万敌丝毫不怀疑秃驴们会这样干,在他眼中,秃驴似乎做什么都显得极为合理,就像数年前在猫妖族群的那个和尚一样。
万敌收回思绪,脸上的笑容却并没有淡去。旁边的白厄看见这一幕微微皱眉,不知道在想什么。
屏风外,侯夫人表情不变,只说:“这混小子出门也没个定数,怕是找不着,国师见谅。”
国师站了起来。
“既如此,我便自行寻找。”
他淡淡扫了眼屏风后的万敌,万敌甚至感觉他在和自己对视。不过还好国师没有再说什么,就离开了侯夫人的院子。
目送国师离开,侯夫人才让人把门关上,把白厄和万敌叫了出来,一脸紧张。
“国师玄乎得很,你俩还是现在就出门,和他绕开,否则要是叫他知道你们根本没出门,肯定会惹上麻烦。”
白厄点头:“那娘亲,我和小敌先出去了。”
万敌和白厄从后门离开了侯府。两人上街,一时间竟不知道往哪里走。从前两人在山上养伤,一下山就来到了侯府。万敌不是那喜欢外出跳脱的性子,白厄虽然有心,但觉得万敌更重要,是以两人几乎都没怎么一起逛过京城。
“去哪?”
“先去看看小敌的药庐?”白厄笑着说,“若是我早一些上门遇见你便好了。”
“这谁又能说的准?”
万敌牵着他新鲜出炉的夫君回家。这一路上遇到了不少以往便认识的人,众人皆知两人已成亲,纷纷送上祝福。只是有些“病人”尚未死心,咬着手绢说会一直等万敌。
“呜呜呜,万大夫,等你熬死了这病秧子,一定要考虑考虑我啊!”
说话的人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白厄看了两眼,发现居然是将军府的少爷。
他心中顿时酸水直冒。
“你才是病秧子,你全家都是病秧子!”白厄恶狠狠瞪向将军府的少爷,又转头一脸柔弱地和万敌诉苦:“夫君他骂我,他还瞪我,呜呜!”
将军府少爷:“……干!”
他不可置信看向万敌,万神医肯定不会信这个随地大小演的戏子……吧?
“好了好了,他的错。我们进去,不用管他们。”
万敌按着白厄的头,将他裹在怀里带进院去。众人在门口面面相觑,将军府的少爷更是直接咬断了手中的扇子。
“请苍天,辨忠奸啊!”
万敌的药庐有几亩药田,但因他到城外山上居住,已经早早荒废了。现在回来一看,却发现药田种上了满满当当的草药,甚至个个都长得特别好,一看就特别有药效。
万敌微微皱眉。
有不速之客。
他牵着白厄的手往屋里去,刚推开大门,就看到里面坐着一个白衣人。
鹤发童颜,正是圣子白厄。
“国师,你怎么会在这儿?”
白厄率先开口,拦在了万敌面前。他对这个国师没有一点好感,现在国师又莫名其妙出现在了万敌家中,白厄很难不怀疑这国师有问题。
万敌站在门口,立刻想到那些草药可能是圣子种的,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白厄,忽然有些心虚。
记得在地府白厄就经常侍弄花草。
“白厄……”
“我来找你们,是想告诉你,白厄的时间不多了。”圣子看向万敌。
白厄:“嗯?”
万敌则直接驳斥:“不可能!有我在,白厄至少能活到寿终正寝!”
圣子摇头。
“他不一样。阎王在命谱上单开了一页,你改不了。”
万敌愣在了当场。
白厄:“小敌,什么阎王?什么命谱?”
万敌不知道该怎么同白厄解释。那圣子却只是站起身,衣袖微拂,白厄便失去了意识,软软地向下倒去。
万敌连忙把人接住,安置在榻上,转头对圣子怒目而视。
“你要做什么?”
“我们之间的谈话,他不能听。”圣子靠近白厄,表情依旧平静,“万敌,你知道我来此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个屁!”万敌一把推开他,“快把他弄醒。”
“他会死。”
万敌不说话了。
“万敌,凡间对我的约束太大,我找了你一个甲子,就连渡轮回劫的一个分体都比我先遇见你。”圣子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
然而圣子赶来的时候,万敌已经和白厄成亲。他只能默默祝福,将那股升起来的悲伤情绪死死压在胸中。
“所以他为什么会死?”
“轮回苦。”
“说来说去,非得渡这个劫吗?”万敌终于爆发,“秃驴,我不懂你们秃驴的事!我只知道人世七苦并非你们所说的那样能轻易勘破,勘不破的大有人在,为此丧命的人也数不胜数。白厄,你为何执意如此?”
他不明白,为何同样是白厄,世子白厄那样鲜活,而他最初遇见的老秃驴,到现在满心满眼都是渡劫。
“万敌,这是我的宿命。”
圣子双手合十,头上的白发也逐渐消散,露出了他圆润光滑的脑袋。
万敌冷笑一声:“什么宿命,不过是骗人的罢了。你就是想渡劫!佛门差一个圣僧,所以你必须去,是这样,对吧?”
圣子点头。
看他这么老实地承认,万敌更加生气了。他看看圣子,又看看自己旁边新鲜出炉的夫君,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必烦恼,也不必忧愁,万敌,我现在不会带你走。”圣子静静看着白厄,已经替万敌做出了选择,“你想要他活,我便帮你。人间百年不过弹指一瞬,我可以等。”
万敌:“……”
他忽然沉默地看向圣子,突然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或者说,他从一开始就把圣子当成了正常人看待,当圣子露出他真正佛性的时候,万敌倒是有些不适应了。
什么人间百年不过弹指一瞬?圣子说的虽然是事实,但万敌依旧不能接受。明明这个世子白厄也是他,他为什么能将他们区分成两个人?
那自己呢?自己与他而言,是否也是一件能随时被分走的东西?
“好啊,我答应你,就按你说的做。”万敌转身不想再看圣子,“既然选择了他,那你以后便少出现在我们面前,这样不合适。”
圣子点头:“好。”
然后就这样转身离开了万敌的药庐。
万敌看着圣子离开的背影,心中又气又恼。他一把将榻上的白厄薅了起来,看着这张和圣子别无二致的脸,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狠狠在白厄的脸上咬了一口!
“啊!”
白厄被痛醒了。
“闭嘴,回家!”
白厄不明白两人还没在万敌的家里待多久,又莫名其妙要这么快离开。他捂着脸,晕晕乎乎被万敌拉上了马车,脑子里还想的是刚才忽然出现的国师。
“小敌,夫君,你刚刚和国师说了什么?他怎么走了?还有,我怎么就睡了过去?”
万敌往白厄嘴里塞了块糕点。
“老秃驴的事我怎么知道?兴许他完全是看我俩不顺眼。以后少跟他接触。”
什么老秃驴……
白厄还想问,万敌狠狠瞪了他一眼,白厄立刻就闭嘴了。
“问题不要这么多。”
白厄委委屈屈:“哦……”
然而到晚上他就不委屈了。万敌到底是知道自己不占理的,对白厄予取予求,最后他趴在榻上,一脸迷茫。
事情到底是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
明明是老秃驴和白厄合起伙来把他耍得团团转,为什么他现在还要哄白厄?
刚成年的猫妖彻底迷茫了。
两人再次回侯府的时候,得知国师已经提前离开了。万敌松了口气,倒是白厄的表情有些耐人寻味。他终归还是没有再问什么,两人就好像有了什么默契,同时当国师不存在。
日子过得蜜里调油。
第73章 百变小白 你怎么穿着国师的衣服?”万……
73
百姓们原以为万敌会就此住在侯府, 却不想他的药庐依旧对外开放,还经常能看到世子在里面帮忙抓药。
远远看上去两人真是一对璧人,即便其他人再怎么对万敌有想法, 也开不了这个口, 只能含恨离开。
白厄的身体越来越好,侯夫人笑得合不拢嘴, 连连夸赞万敌真是个神医, 金银珠宝不要钱地往万敌的药庐里面送。
万敌一开始是拒绝的,直到白厄同他说:“钱财这种东西不怕有, 就怕没有。倘若以后要是闹了什么灾,还能换成应急草药和粮食。小敌,你就收下吧。”
白厄这番话算是给万敌提了个醒,他当即把能换掉的东西都换了, 凑了一大堆钱往城外的寺庙里砸。
本朝并不重视佛教,京城外的寺庙也没多少香客, 勉强能度日,所以里面的和尚完全没有万敌曾见过的秃驴身上的那种佛性。
他往里面砸钱, 为的就是想让这些小秃驴不必为身外之物发愁,安心钻研佛法。
也算是给白厄积德了。
圣子离开前说的那句话一直留在了万敌心中,他真的很害怕白厄会活不到寿终正寝的时候。
然而就在万敌翻找那堆金银珠宝的时候,忽然在里面翻出了一串紫檀佛珠, 愣住了。
白厄也注意到了,他走过来想要拿起紫檀佛珠,却被万敌避开。
“小敌?”
“不是什么稀奇玩意儿。”
万敌把紫檀佛珠塞到了箱子的最下面,然后端起整个箱子,看样子是打算去当铺一趟。
白厄想跟上去,却又被万敌拒绝了。
“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你自己在家里把当归给处理一下。”
万敌一向说一不二, 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白厄坐在院子里,看着周围的药材,发丝遮住了他眼中划过的那抹幽光。
万敌,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
万敌来到当铺,将箱子里的东西都当了个干干净净,拿着银票离开时,手腕上的佛珠碰撞,吸引了掌柜的注意。
“万神医,这串佛珠不打算当吗?这个是上好的紫檀佛珠,至少值这个价。”
掌柜的比了个数,万敌却摇头。
“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
掌柜的发誓,他从事这一行当几十年了,绝对没有看走眼,那串佛珠都快比得上整个箱子的价值了。但看万神医似乎没有要当掉这串佛珠的意思,掌柜的也识趣不再多问,恭敬地送他离开了当铺。
随即,掌柜的进入后方隔间。
“是是是,大人。夫人确实没有把佛珠当掉,您看——”
一张银票拍在桌上,锦袍男子离开了当铺。
……
万敌拿着银票去到城外的庙中。
庙里的和尚都已经与他熟识,见到他来,自然而然将他引到后山去。住持在后山参禅打坐,那是个乐呵呵的中年和尚,心宽体胖,但万敌知道,和尚一身的功夫不容小觑。
“万施主有何贵干?”
住持自然而然向万敌伸出手。
万敌把银票放在他手上,只说:“没什么其他事,只是想在寺里逛逛。”
住持点头。
“告辞。”
万敌转身要走,住持忽然冷不丁冒出一句:“施主苦寻的人今日也在寺中,何不一见?”
万敌顿住。
“我苦寻的人?”
“自然。”
“不见。”
万敌离开后院前往正殿。宝殿巍峨,他看着端坐在莲花座上的佛,看了很久,直到有人轻轻握住他的手腕。
“别闹,你怎么来了?”
万敌转身,果不其然,来人是白厄。他几乎已经记住了白厄的手和体温。
“想你了,猜到你会来这里。”白厄象征性对着佛像拜了拜,然后转头说,“上山的路好崎岖,我有些饿了。万敌,这寺里的斋饭怎么样?”
“全素。”万敌说。
“试试。”
两人各自要了一份斋饭。万敌的那一份明显要比白厄的多,也更加精致丰盛。
白厄眼巴巴看着自己碗里的青菜头,又看了看万敌面前苍翠欲滴的青菜尖尖,甚至还加了调料搅拌,顿时有些委屈。
“怎么这样,就因为我没给寺里捐香火钱吗?”
万敌把一大半青菜尖尖倒给白厄。
“知道就好,快吃吧。”
白厄爱吃素,万敌对素菜提不起兴趣来,如果不是真饿了,他是一点都不想吃。
菜叶入口爽脆,调料拌得刚刚好,想必这厨子精通此道。不过也是,常年在寺里,哪能不精通斋饭?已经没有肉吃了,要再不把菜叶做得好吃一点,和尚们都别活了。
两人用完斋饭,便没在寺里继续待着,相携下了山,背影看上去,如同一对恩爱的神仙眷侣。
山门处,白衣僧人静静看着这一幕。他原本的白发已经悉数散去,头上戴着一顶纱帽,看上去有些难过。
“不喜欢吗?”
是不喜欢斋饭,还是……
不喜欢他了?
……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万敌躺在树上说。
白厄躺在树下的摇椅上望着他,手中握着的书卷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好啊。”白厄轻声应道。
他的伴侣没有来处。
侯府的人查到现在,也只知道万敌是从山中走出来的,关于他宗族父母的线索,至今杳无音信。万敌终于要说了吗?
“嗯……故事的起因也很简单。猫族是天地间最具灵气的种族之一,族里有个要渡劫的大能,天资极高。然而在渡劫之时,他却发现必须以全族灭亡、血脉断绝为祭。那大能最终放弃了渡劫,代价是失去了所有情感,变得无情无义。虽说他已放弃,但妖族终究被恶念感染,全数灭亡,最后只剩下他一人存活。”万敌顿了顿,望着天空,声音有些飘忽,“白厄,你觉得这样做有意义吗?”
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万敌脸上,在他脸上打出光怪陆离的花纹。白厄看着这样的万敌,忽然感到一阵钝痛。
猫族全族灭亡,只剩一人。
“我不知道。”白厄回答,“万敌,你问的是谁的意义?”
“渡劫。”万敌说。
这也是他不愿让白厄度劫的真正原因。
猫族灭族的原因除了阎王和他,其余人根本无从知晓,他们也不打算将这消息公之于众。千万年来,根本无人摸得到渡劫的门槛,倘若让修真者知道他们所追求的飞升需要付出惨痛的代价,到时候必将在修真界掀起一场风波,甚至许多人都将道心不稳。
“我不明白渡劫对于修真者的意义,就像我生下来便病弱,明明那么痛苦,却依旧还要活着。那渡劫的大能可能也是这样想的。”白厄说。
万敌的衣摆随风摇晃,衣带擦过白厄的额头。他攥住那金红衣带,轻轻一拉,万敌便顺从地落到他的怀里。
“也不怕砸伤你。”万敌嗔怒道。
“不怕,轻得很。”
万敌坐起来去捞葡萄,一边仔细琢磨着白厄的话。两人的想法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尽相同,他和圣子的也是如此。
从前的万敌完全不会擅自干扰他人命运,而是选择尊重,但一遇上白厄,他就无法冷静思考。他会想,若是让白厄知道渡劫的真相,知道渡劫会让他付出巨大的代价,白厄还会继续渡劫吗?
那对白厄来说可能是个很大的打击。万敌不愿见到这一步,所以他什么都不说,甚至掩耳盗铃般逃开了。
阴差阳错之下,才遇到了世子白厄。
“不必忧愁。”白厄拂开了万敌紧皱的眉头,“你这件事本身就没有意义,不如过好咱们的日子?”
眼前的伴侣只是个凡人,凡人不过短短百年,于万敌而言更是一瞬间。他却忽然感觉收到了全天下最郑重的保证。
“好。”
白厄依偎在万敌怀中,就这样看着万敌,看到万敌都有些害羞地别开头去,才将目光收回。
“都老夫老妻了,还害羞个什么劲儿?”
“老夫老妻也是要有惊喜的。夫君,今日裁缝便会将我定做的衣裳送上门,你可要帮我挑选?”
白厄依偎在万敌宽广的怀抱里,大鸟依人。
万敌豪气一挥手:“我帮你挑!”
万敌家夫君的审美有些独特,他身上这一套蓝白描金锦袍是万敌精心挑选,因为这小子一不小心就会让侯府众人的眼睛受伤。
白厄牵着万敌的手来到前院,裁缝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丫鬟们小心翼翼捧着衣服,神色都有些诡异。
万敌走过去:“就是这些了吗?”
他看着丫鬟们的表情,心中升起了不祥的预感。待看清楚衣裳的款式后,顿时没了表情。
“夫君可还喜欢?”
万敌不说话。白厄自顾自将衣裳拿走,到卧房去更换。再出来时,一个长发飘飘的漂亮公子便出现在众人眼中。
只是那身衣裳……
竟与国师袍别无二致。
“你怎么穿着国师的衣服?”万敌简直想捂脸,“还戴着他的紫檀佛珠。”
白厄:“既然追求刺激,那就要贯彻到底,夫君,就问你喜不喜欢嘛?”
“……喜欢。”
白厄又陆陆续续将所有衣裳试了一遍。万敌从一开始的一言难尽,到后面终于过了心里那一关,甚至开始点评这些衣裳。
“这件不好看,这件我没见过,这件的收腰不行,怕是会影响你平日的行动,换。”
白厄从一开始的志得意满,到后面已经完全变成了小媳妇的模样。万敌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还让裁缝把万敌说的改动记下来。
他一定要做得比国师更加有吸引力!
万敌照单全收,于是他收获了一个百变夫君:时而鲜衣怒马,少年郎跟着他一起下药田;时而仙风道骨,蓝袍道士;时而白衣飘飘,圣洁僧人。
万敌:“美!”
默默偷窥的圣子:“……”
他穿的,都是我的衣服啊!
第74章 圣子 而成为新的圣子,便是获取答案的……
74
万敌以凡人之躯, 陪伴白厄度过了百年光阴。
白厄并未如圣子所言早早夭折,反倒比常人更为长寿,长寿到送走了身边所有的人, 唯余一个垂垂老矣的万敌。
万敌依偎在他身旁, 纵使青丝已染霜雪,眼中的神采却依旧不减当年。
他凝望着自己日渐老去的伴侣, 轻声道:“睡吧。这一世你安然无恙, 寿终正寝,所有的苦难, 皆随风而逝了。”
白厄缓缓阖上双眼。
他便这样静静地,在伴侣的怀中沉沉睡去。往后人世沧桑,因果轮回,皆与此刻的世子白厄再无干系。
他永远停留在了最幸福的那一刻, 唇角含笑,一滴清泪坠地, 竟绽放出一朵肆意生长的花。
万敌重回地府。
他知晓白厄身死之后,魂魄必会回归圣子之身。
他想去见一见圣子。
他已懂得了情爱, 那么接收了白厄所有记忆的圣子,又会是何模样?会与他记忆中的爱侣重合,还是会彻底封存那段过往,继续在渡劫之路上一往无前?
却没想到扑了个空。
“圣子?他已离开地府, 回了西方佛门。”谢必安一脸惊诧,“圣子未曾与你提及吗?他渡劫之日将至,便是地府亦受其影响。”
万敌闻言一怔,随即身影一闪,运起全身灵力,向着西方佛门疾驰而去。
除了猫族领地与地府, 万敌对修真界其余地界几乎一无所知,这一路跌跌撞撞,慌不择路,甚至惹来了不少凶兽与修真者的觊觎,数次遭人偷袭,狼狈至极。
然而当万敌终于抵达西方佛门时,那里早已被厚重的劫云所笼罩,佛修们在外围成法阵,向着中心不断诵经,竟无一人理会万敌。
“白厄在里面对吧?他一定在里面!”
万敌心急如焚,拔足便想往里冲。此时,早有准备的佛门大能现身,将他死死压制在地,皱眉道:“道友,若要寻圣子,还请待渡劫之后。此刻圣子正处于渡劫关键之时,恕贫僧阻你靠近。”
万敌被死死按在地上,双目赤红。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昔日猫族大能渡劫的景象。
——也是这般乌云压顶,仿佛整片苍穹都要倾塌下来。
大能在雷劫中聆听天道之音,渡劫的真相也传入了猫族每一位族人的耳中:渡劫,需以此生最钟爱之物作为交换。
前辈的是族人,那白厄呢?
万敌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此刻方才明白,为何佛门渡劫须经历人世七苦,若不曾经历这些苦难,便无钟爱之物,又何谈斩断?
他错了,他与白厄从一开始便都错了,那小和尚说得对,渡劫的重点并不在于苦难,而在于他。
那么白厄,你又将作何选择?
眼见万敌被压制,一直留意此处的小和尚终于起身,不卑不亢地看向那位大能。
“师祖,万敌道友乃是圣子挚友,如此对待,恐有不妥。”
那股压制之力骤然一松。
万敌站起身来,却不再似方才那般冲动,只是静静凝望着头顶的劫云,以及劫云中那道若隐若现的白色身影。
和尚们的诵经声越来越急,听得出他们亦是紧张万分,再无暇顾及万敌,有小和尚作保,他们相信万敌不会行差踏错。
若毁了圣子渡劫,于所有人而言,百害而无一利。
“圣子大人真的能成吗?”
这是所有人心中的疑问。当年猫族大能渡劫之事已被抹去,故而在此之前,他们几乎从未见过有修真者成功渡劫,此刻皆为圣子捏了把汗。
“一切,全看他的选择了。”万敌道。
他久久注视着那道孤独的背影,直至脖颈酸痛,双目干涩,亦不愿移开分毫。
诵经声逐渐沙哑,到最后已近乎无声,众僧被一旁的弟子搀扶着离开。陆陆续续大半人散去,万敌就地打坐,目光始终未曾离开白厄。
不知过了多久,诵经的和尚已尽数散去,唯余万敌一人,与那劫云中的孤影遥遥相望。他不知自己等待的会是何结果,但他都愿接受。
无论白厄想要什么。
忽然,天空飘起濛濛细雨。那凝结许久的劫云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轰然降下!
万敌心头一紧,身体却动弹不得。他的心仿佛随着那雷霆一同跳动,一下一下,似都落在自己身上。
“白厄……”
他选择了什么?
无人回应。直到万敌全身被雨水浇透,直到最后一道雷劫落下,天空重归死寂,所有人才满怀希冀地望向那片废墟。
“成功了吗?”
无人应答。
万敌呼吸急促——天边忽然现出一抹朝霞,伴着一道足以令人目眩神迷的紫气,一切已然不言而喻。
他成功了。
然而,无人受伤,亦无死亡。
为何?
万敌跌跌撞撞地奔向那里,只见一片狼藉的废墟上,白厄一袭白衣依旧纤尘不染,望着曾经的伴侣,向他伸出了手。
“跟我走,我带你去上界。”
万敌停在原地。
此刻,他多么想随白厄一同离去。
可是,我的伴侣啊,为何你眼中无喜无悲?
“我不走。”
万敌说这话时死死盯着白厄,企图从那张俊美的脸上找出任何一丝情绪,却一无所获。
他的伴侣,又变回了初见时那块不解风情的木头。
“渡劫已成,我需前往上界。你当真不同我走?”白厄又问。
他目光掠过万敌身后围拢过来的同门,未做任何表示,只微微颔首,随即,袖口挥出万道功德金光。
那些和尚本欲说些什么,但金光加身后,立刻陷入顿悟,纷纷盘膝参禅。
如此悲悯世人,却又如此高高在上。
“跟我走。”白厄再次重复。
“我不愿,还需我再重复一遍吗?白厄,我说我不愿!”万敌道。
他大步上前,忽然用力揪住白厄的领口,死死盯住那双漂亮的眸子。
“为何不愿?”
“没有为何。”
白厄并未挣脱,只是静静注视他良久,随即点头。
“那我便先行一步。”
万敌:“……好。”
他已猜到白厄为渡劫付出了什么。但骄傲如他,终究低不下头去挽留。
他们之间的情意,虽弥足珍贵,却终究可被当做交易。
多么可笑。
白袍圣僧转身离去,一身修为让所有人不敢逼视。只见他飞至最高空,天空中忽然现出一道天梯,指引着他离开此界。
从始至终,他都未曾回望过一眼。万敌心如死灰,缓缓闭上双眼。
是他输了。
他不知在佛门地界站了多久,直到最后一位因白厄点化而陷入参悟的僧人都从玄妙之境中醒来,那位佛修大能才走近万敌。
“所执所念,终会化作云烟,施主……看开些吧。”
万敌看着大能,又望向一脸担忧的小和尚,忽然开口:“他曾说我佛缘深厚。师父,请为我剃度。”
声音沙哑难辨,神情却无比坚定。佛修大能最终点头。
“请随我来。”
……
“不行!我不同意!绝对不行!”
地府之内,阎王拍案而起,他实在想不通养得好好的小猫妖,怎地就跑去做了和尚!
虽地府与佛门交情匪浅,也常留圣子白厄驻足,但阎王对这些整日只会念经、讲不通道理的秃驴着实头疼不已。如今他那可爱的小猫,竟也要去当秃驴,阎王绝不能容忍此事发生!
他要闹了,真的要闹了!
于是阎王带着两个手下直接杀到西方佛门,一路闯关,却还是来晚了一步。
三人看着脑袋光溜溜的万敌,还有地上那堆漂亮的金红发丝,当场愣住。
谢必安:“……小敌,你的原形现在是啥样来着?”
头上还有毛毛吗?
万敌:“……?”
“三位好友专程前来,只为问此事?”
木已成舟,三人也无法改变。既然已经剃度,他们便只能尊重万敌的选择。
“罢了,当秃驴就当秃驴吧。好歹你们西方佛门出了个渡劫的圣子。对了小敌,你现在是?”
佛修大能答:“圣子。”
阎王:“……行。”
谢必安:“……好。”
范无赦:“……可以。”
这叫什么?
夫唱夫随?
“当圣子就当圣子吧。小敌,若你不愿在此,地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阎王道。
他又去同西方佛门的话事人商谈,步履有些踉跄,看上去受的打击着实不小。
谢必安:“地府欢迎你这种话,着实有些诡异。”
万敌叹了口气。
“谢谢你们,我知道的,我都知道。可是……”
他看着两位昔日好友,目光幽深,终于不再强撑。
“我真的放不下。”
他想知道白厄当年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会做出断情绝爱、毅然飞升的抉择,甚至放弃了他。
还有,当年猫族大能渡劫时到底发生了什么?猫族灭亡的真正原因又是什么?这一切都如阴云般笼罩在万敌心头,他急需一个答案。
而成为新的圣子,便是获取答案的唯一途径。
他做便是。
万敌执意如此,好友们也无法再多加阻拦,他们终究是希望万敌好的,于是便邀请万敌到地府进修。
“你想,上一位圣子在佛门学了所有法术,便到我们地府寻求机缘,就问你,他最后是不是飞升了?”谢必安这般劝道。
“确有一定的因果关系。”万敌点头,“那便多谢各位。等我佛法大成,定会前往地府与好友相聚。”
三人:“……好。”
佛法大成?那得等到猴年马月!便是最聪颖的白厄,修习佛法也用了好几百年。看来这几百年他们是见不到万敌了。
不过这样也好,万敌一心修炼,便不会再去想那个绝情的飞升者。如今修真界人人都在传颂着白厄圣僧,作为第一个飞升之人,几乎被所有人奉若神明,顶礼叩拜。
连带着万敌这位继任的圣子,也被寄予厚望。毕竟,他曾是圣僧口中佛缘深厚之人。
特别是在得知万敌是猫族最后一人后,更是唏嘘不已。
众人只道猫族是遭了天降劫难,除了叹息,无人敢去考究,更不敢上门招惹——毕竟猫族被视为不祥,沾上因果,便会如他们一般被天道厌弃。
万敌也落了个清闲。
他在佛堂中一日日修炼,却没想到真如白厄所言,他几乎未费多少力气,便参悟到了佛法的最高层。他逐渐明白了,为何圣子需要体验人间七苦。
除了作为交换的筹码,更在于心境。
当修真界众人得知,圣子仅用两百年时光,便修完了普通佛修几千年都参不透的佛法时,无不震惊,甚至已认定他必是下一个飞升的圣僧。
万敌如当初所言,去到地府与好友相聚。三人这才发现,万敌除了初次剃度,此后便再未削过发,那头金红色的长发依旧漂亮如昔。
“我要同白厄那般,下凡历劫。”万敌对阎王道,“命途便同他一样,您一定会帮我的,对吗?”
“你知道的,我无法拒绝你。”阎王道。
于是万敌没在地府待多久,便再次踏入轮回。望着他消失的身影,谢必安幽幽一叹。
“冤冤相报何时了?阎王大人,当初您为何要将万敌之意留在地府?”
“渡劫之事,总要有个破局之法。”
第75章 传奇和尚救风尘 “那倘若我说,那花魁……
75
万敌是十里八乡有名的漂亮和尚。
据说他出生之时, 天边便有紫霞相伴,东方更有明黄日光喷薄而出。天降异象,国师掐指一算, 便断定此子命格不凡。
直到万敌三岁, 头顶竟不由自主生出一双毛绒绒的猫耳朵,王妃见状大惊失色, 王爷这才告知她, 他们家族祖上乃有猫妖血统。
“这孩子是返祖了啊。”
为免引起恐慌,王爷王妃将万敌送回猫族, 待其成年能自如控制妖身后,才又接回王府。
谁料猫族竟将他们的小世子养成了个俊美非凡的和尚,他生就一双艳丽的眸子,慈眉善目, 往那一站,狂蜂浪蝶便争相扑来。可他通身佛光凛然, 又极擅扑蝶,一来二去, 万敌便成了十里八乡乃至整个京城皆知的传奇漂亮和尚。
对此,万敌着实苦恼。他不解自己一个和尚,为什么会被这么多人喜欢,更不解他身为半妖, 居然当了和尚,仿佛宿命给他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但万敌笑了,也认了。
此刻,他身着一袭红色僧袍立于街头,施了隐身术,故而无人能见。
即便不施法术, 也鲜少有人会将目光落在他身上,因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街头的那个小乞丐身上。
那乞丐浑身脏污,头上还插着几根稻草,正蜷缩着蹲在路边,旁边站着个高声叫卖的商人,一看便知是在卖奴仆。
“为何都聚在此处?”有人问。
“你看那乞丐的眼珠子。”
众人闻言,纷纷向小乞丐看去。小乞丐狠狠闭上眼,将自己缩得更紧,可怜兮兮。
旁边的商人扬起马鞭一抽,小乞丐吃痛,大呼一声:“别打我!”
随即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比西域蓝宝石还要漂亮的眼眸,周围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心道若将这小乞丐买回去,便是只当个把玩的物件,也是极好的。
商人见众人动心,立刻得意起来。然而他还没等开口要价,小乞丐忽然扑上前,对着他的手臂就是一口,随即更是一脚蹬向了他的下身要害。
“啊!!!”
商人重重摔倒在地,怒骂不休。周围人见状,心中也有了计较。看来这小乞丐并非良善之辈,性子泼辣桀骜,便是买回去当个摆设,怕也落不得什么好。
再看商人,虽在地上痛呼,手却仍紧紧攥着乞丐身上的镣铐。
“老东西,多少银子?”有人问。
商人眉毛一横:“银子?我要黄金!一百两黄金!”
周围人一听,一哄而散,只觉实在不值。商人见状,狠狠一拽镣铐,恶狠狠道:“都是你!要是卖不上价钱,老子今天就把你那双招子挖出来!”
小乞丐眼中写满了不甘与狠厉。万敌走到他身旁蹲下,静静欣赏着他的脸色,忽然开口问道:“你要跟我走吗?”
小乞丐顿时一惊,慌忙向四周打量,那商人却似未听到这句话,依旧在骂骂咧咧。
“你……你是人是鬼?”
“都不是。”万敌道。
“那我不跟你走,我不跟你走!”
小乞丐哇哇大哭。
他能对付那些对他怀有恶意的人类,却对妖魔鬼怪十分畏惧,竟反而往商人身边缩去。商人见状本想再打,又想起这小子刚才不要命的狠劲,顿时只敢在嘴上骂骂咧咧。
“明天要真卖不出好价钱,你就给我等着!”
万敌立于两人身侧,见小乞丐不愿跟他走,也未多言,转身便离开了。
他此次出府本就是背着王爷王妃,若是再不回去,叫下人瞧见他入定而没有气息的身体,怕是又要吓坏他们。
是以,万敌未能听到那小乞丐随后小心翼翼的一句:“你是谁?真能带我走吗?”
……
六年后。
“听说白花楼新出了个花魁公子,据说今夜便要拍卖初夜,一起去看看?”
佛门清静之地,却有两位公子哥肆意谈笑。万敌静静扫了他们一眼,那两人顿时噤声,这才惊觉王府世子万敌竟也在场。
这里是护国寺,平日少有人踏足,他们原以为只是个普通小和尚,未曾想竟犯下大错。
万敌这位传奇和尚的事迹,他们也略有耳闻。王爷王妃势力如日中天,乃陛下眼前的红人,若是万敌回府随意向王爷提起今日之事,他们家族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其中一位紫袍公子压低声音道:“据说这世子自小养在乡下,怕是没见过白花楼那等……”
另一位公子立刻领会了好友之意。
“你的意思是——不可,若是叫王爷知道咱们的打算,那还得了?!”
“那你就任由他回王府将今日之事说出去吗?”
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在佛门清净之地谈论这些,他们本就理亏,怕是难逃责罚。
于是两人终于下定决心,凑近万敌。
“世子可知白花楼?那楼新出了个花魁,年方二八,那张脸啊,啧啧,简直是世间罕见的尤物!”
万敌不予理会,依旧守着长明灯。
“据说那花魁眸色如西域蓝宝石一般,世子可要去见见?”
万敌垂着眼,依旧不为所动。
“那倘若我说,那花魁是男子呢?”
万敌脑中忽然划过一双漂亮的蓝色眼眸,当年小乞丐眼中的固执与坚韧,在他脑海挥之不去。
“走。”
两位公子指着自己:“好好好,我们马上走!”
他们生怕惹得世子不耐烦,罪加一等。没想到万敌竟将僧袍一脱,反身穿在身上,僧袍里竟是锦衣华服,俨然已是个富家公子的打扮。
万敌又未曾剃度,乍一看,便是个锦衣玉食养大的世家子弟,比这两位公子还要生得富贵逼人。
两人:“?”
原来是指着他们带路啊!
于是,两个花花公子竟将王府最圣洁的世子,带进了白花楼。这一路上惹来不少围观,两人无奈,只好给万敌找了把折扇。
“世子姿容甚丽,只是这一路未免太过招摇,还是挡着些吧。”
万敌接过扇子,顺从地挡住了自己的脸。如此一来,周围的目光渐渐减少,两位公子也放下心,大胆地带着世子进了白花楼。
他们原本便打算陪母亲拜了庙,再到白花楼寻欢。此刻正值傍晚,正是楼里最热闹的时候。老鸨一见他们,立刻笑着迎了上来。
“两位公子,还是老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看向万敌。老鸨一眼便看出三人当中,万敌占主导地位,能让这两位世家公子如此忌惮,身份定然不凡。于是她转而向万敌堆起笑脸,又将问题问了一遍。
“一样。”
老鸨立刻殷勤地领着三人上了最贵的厢房。
那两位公子对视一眼,心知自己这是沾了万敌的光。老鸨是个人精,说不定已经认出万敌身份不凡。但任谁也猜不到,他竟是王府那位传奇的漂亮和尚!
想到这里,两人松了口气。带万敌来逛花楼纯属意外,若是再传出去,他们俩也别在京城待了,收拾收拾准备流放吧。
“今儿是花魁初夜拍卖,公子若想凑个热闹,便摇下这铃铛,自会有人记录。”
老鸨向万敌介绍了今晚的拍卖流程,随即用眼神示意另外两位公子,需不需要叫姑娘上来伺候。
“不用。”万敌忽然道。
老鸨身子一抖,她怎觉得这公子的气势这般骇人呢?
“那好,那好,我便不打扰三位公子了。”
老鸨离开包厢。两位公子在万敌身后坐下,万敌目光扫过这楼里的宾客,见他们来来往往,并未行白日宣淫之事,便略一点头。
“你们去吧,我不会将今日之事说出去,不必管我。”
两位公子得了这话,连忙溜之大吉。他们着实不敢待在万敌身边。听世子爷这意思,不会将他们供出来,毕竟出家人不打诳语。
两人如蒙大赦,赶紧离开。
楼里越来越热闹,万敌这间包厢却冷清无比。他拒绝了老鸨送上的酒肉菜肴,只放下一锭银子,示意不要打扰,此后,包厢便再没人进入。
万敌虽然修佛,但未曾剃度,凡间荤腥也食得,甚至能婚配生子,但他本身却无世俗欲望,除了那双让他魂牵梦萦的蓝色眼眸。
不知过了多久,灯花轻响,将万敌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台上已布置好层层帷幕,里面的人影若隐若现,众宾客的好奇心也被彻底勾了起来。
好男风者毕竟少数,众人皆是为了一睹那花魁究竟生得何等模样,竟能将这楼里的其他姑娘尽数比下去,夺得花魁之位?
一时间,台下议论纷纷。万敌的双眸却始终停留在那帷幕上的剪影上。他本想魂魄离体一探究竟,但这毕竟是在外间,若是肉身无人看顾,恐生祸端。
是以他只能这样静静看着。
“快看!花魁在里面做什么?”
帷幕上的剪影微微摆动,似乎有丝巾缓缓飘落,接着是无数花瓣。那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一举一动皆蕴力无比。
“这是剑舞?”
今日来此的宾客不单有男子,还有些提前得到消息的女眷。毕竟是花魁的初夜,即便是女子也想来开开眼界,若是哪家狂傲的小姐将花魁拍下,也未可知。
“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花魁当之无愧。”
万敌看着那抹舞动的身影,心中开始思量:这究竟是不是当年的那个小乞丐?
那小乞丐让他记挂至今,若不是,万敌便即刻离去;若是,当年他拒绝了自己,今日他便将他买下来。
银货两讫,这次他便不能再拒绝了。
花魁剑锋凌厉,一时间楼内都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皆被那抹身影所牵动。
飘扬的轻纱下,剑锋破开帷幕,将漫天花瓣一分为二,隐约透出帷幕后的春光。
那人却握着剑倏然缩回,只让人窥见半点白皙的肌肤,还有如皓雪一般的手腕。
“这……这简直就是极品!”
第76章 轮回 隔着数千年的光阴,两位相恋的人……
76
万敌闻听楼下人的污言秽语, 微微蹙眉。
花魁剑舞刚劲有力,招式间不带丝毫拖泥带水。单从剑道立场而言,万敌十分欣赏。然而在那些俗人眼中, 却尽是下流的臆想, 心思未免太过肮脏。
他将那些出言不逊之人的面孔一一记下,暗自与记忆中的家族名录对上号, 打算待会儿向王爷“随口”提上一提。
在外行走, 需谨言慎行,随意开口终究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帷幕后, 花魁舞毕,台下喝彩声此起彼伏,将方才的污言秽语尽数掩盖。
没有包厢的宾客纷纷抛撒花瓣,洋洋洒洒, 落了花魁一身,更有甚者向上抛掷银钱, 只为得花魁一眼。
悉数被拦在了帷幕之外。
万敌在包厢内环视一圈,最终在角落寻得一竹篓的花瓣, 他提起竹篓,也向楼下抛撒。不知为何,周遭掉落的花瓣速度竟渐渐变慢,最终没人再抛洒, 唯独他这包厢的花瓣,依旧簌簌而下。
万敌向周围瞥了一眼,见撒花瓣的多是丫鬟或家丁,也未在意,依旧旁若无人地向花魁表达着自己的欣赏。
而周围包厢的贵人们,此刻却恨不得捂脸尖叫, 早已拦住下人抛花瓣。
世子爷!世子爷怎会在此?竟无人通传!
暂且不提那几个包厢的混乱,台上花魁的帷幕被揭去一层,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声中,拍卖人唱念出了今晚的起拍价。
“一百两黄金!”
以黄金为计量单位,这意味着竞拍者必得以黄金加价,且默认以十两为底。
台下众人闻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上一任花魁也不过百两黄金,这位花魁甚至是个男子,为何起拍价便如此之高?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天字一号房飘下一盏花灯。
“天字一号房,一百一十两!”
竟真有人竞拍!
看热闹的宾客不由得为那位人傻钱多的公子或小姐惊叹,万敌淡淡扫了那包厢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花魁真容未露,拍卖继续。
第二场依旧是剑舞。
不过随着花魁舞动的姿势,帷幕再次被层层撤下,只剩最后一层薄纱。花魁隔着轻纱,依旧若隐若现,仅能窥见那白皙的肌肤与劲瘦的腰肢,引人遐思。
却不似先前那般,勾得人色心大起。
“这花魁一身的凛然气势,竟让人不敢生出攀折之心?”
“似是……九天神女下凡尘。”
周围人纷纷点头称是。不知为何,他们总觉这花魁像是从壁画里走出的神女,历经千辛万苦,让人不忍伤她分毫。
“这……还买吗?”
众人心中纷纷涌起此问。
他们买花魁本就是为了那档子事,如今这花魁却让人不敢碰,着实影响身价。
“管他呢,继续看!”
花魁的第二场剑舞将将结束,新一轮竞拍即将开始。众人的目光齐聚顶楼的那几个包厢。
依旧是纷纷扬扬的花瓣落下,最后一层帷幕被揭开。众人的目光被重新吸引回台上,待看清花魁面容后,再次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
只见那男子身披轻纱,内里是雪白锦袍,勾勒出纤细有力的腰肢。他双手握剑,长眉一扫,便叫人不敢逼视。
那双眸子,当真比西域来的蓝宝石还要璀璨夺目。
单凭这双眼睛,在场之人便知晓,花魁的身价绝对不低。只是如今露了真容,那些原想将花魁当做禁脔的买主,大抵要思量一番了。
天字二号房里,喜好娇俏少年之姿的富商,默默让下人后撤,不再举牌。他本是冲着花魁那双蓝眼睛来的,若是漂亮少年生了双蓝眼睛,他定要日日放在府中把玩。但这花魁一身男子气概,他着实消受不起。
况且,富商偷偷往旁边的包厢看了一眼,那边正是世子的包厢。若是同世子起了争端,他的产业怕是不保。
旁边亦有许多人留意着万敌的神色,不知他是否会参与竞拍。知人知面不知心,或许真有人喜好这一口,将人的骄傲全数摧折。
“黄金一百一十两!”
青楼的拍卖人再次唱念价格,是天字一号房的叫价。
花魁立于舞台之上,虽手握长剑,却终究是他人眼中的商品。他静静站着一言不发,老鸨见状,不禁皱眉。
“你说话。”
花魁须得嗓音婉转如黄莺啼鸣。她本不想选这男花魁,但白厄的各项条件实在太符合标准,足以打响青楼的名声。故而她动用了所有人脉,请来各路达官贵人。
甚至还来了个意想不到的贵客。
她目光上移,落在万敌的包厢上。这位连尚书之子都不敢得罪的主儿,若是能得他的青睐,青楼往后怕是会如日中天。
白厄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眼便看到了凭栏边上的男人,顿时浑身一震。
他……是谁?
万敌与白厄对视,心道果然是当年那个小乞丐。于是,一盏花灯从他手中抛落。
“天字三号房,一百二十两!”
隔着漫天花瓣,两人静静对视。原以为事情便会就此结束,谁曾想旁边的包厢竟又开始加价。
一盏特制的橙色花灯飘然落下。
“天字一号房,二百两!”
万敌并未去看天字一号房的人,只是抄起旁边大大小小的花灯,全数丢了下去。
“天字三号房……一千两黄金!”
唱价人的声音都在颤抖,瞳孔亦在震颤。他就这样与万敌对视,不明白这人为何愿为自己一掷千金。
这并非他今夜所预料的结果。
万敌这般加价,其余包厢的人也无力再追。一千两黄金足以买下半个青楼,他们不至于为了个花魁与万敌相争。
白厄被送到了万敌的包厢。老鸨很有眼力见地没有直接讨要银钱,万敌只是递给她一枚玉佩。
“晚些时候自会有人送来。”
那枚玉佩触手温润,怕是也值好几百两黄金。老鸨笑呵呵地收下,关上包厢门,将空间留给了二人。
“大人……”白厄裹紧身上的轻纱,“您需要做什么呢?”
“去做你想做的事。”
白厄还没反应过来,手腕便被万敌握住。他手上的玉镯晃动,落出一枚小小的药丸。
“天字一号房?”
白厄愣愣地说:“嗯。”
“等着。”
万敌轻轻将白厄推在榻上,竟就这样转身离开了包厢。白厄依旧茫然,难道这位大人知晓自己的计划?
半盏茶的功夫,万敌归来。
“好了。”
白厄:“嗯?”
他话音刚落,天字一号房便传来兵荒马乱之声,连这边都听得一清二楚。
“茶水有毒!大人!大人!”
白厄差点被杯中茶水呛到。
“现在,能跟我走了吗?”万敌问。
万敌的话唤起了白厄的记忆。他呆呆看着眼前这个人,“你……是六年前那个不人不鬼吗?”
说完他才发觉失言。倘若眼前这人真是妖魔鬼怪,杀死他简直易如反掌。然而万敌却并未发怒,只是点了点头。
“我观你佛缘深厚,同我入道吧。”
白厄:“?”
万敌不顾白厄意愿,直接将人带回了猫族领地。那是他修佛的地方。他天生佛眼,一眼便看出白厄身上藏着的功德金光,不能让这颗明珠在凡尘中蒙尘。
白厄:“可我是你买回来的,大人。”
万敌:“那便超越我。”
只会些魅惑手段的白厄:“……好哦。”
他辗转多年,为的是报仇。天字一号房的水师提督贪赃枉法,致使白厄全家丧生于洪水中,他费尽千辛万苦来到京城,一步步向上爬,只为今夜能与水师提督同归于尽。
却没想到被万敌截胡,甚至万敌亲自动手了结了水师提督的性命。
“大人,今夜下的药……对你可有影响?”
万敌拂袖:“无妨。”
白厄拱手:“大人的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我必会勤加修炼!”
痛失一千两黄金的王爷:“……?”
于是,猫族领地多了一位人类修佛者。虽有些怪异,但这白厄还真修出了些名堂。两人在猫族领地一待便是好几年,久到王妃思念儿子得紧,日日派人来催,万敌才带着白厄重回人间。
白厄已完全长成了翩翩君子的模样,同万敌站在一起不相上下。
相比之下,万敌甚至还要丰腴一些。
“小敌,这是?”王妃看着白厄,惊疑不定。
几年前她便听说儿子包下了个男花魁,还为花魁动手解决了贪赃枉法的水师提督。那花魁便有这样一双蓝色眼睛,莫非这些年他们一直待在猫族领地?
儿媳妇。
王妃在心中悄然刷新了对白厄的定位。
“我徒弟。”万敌说。
白厄:“嗯?”
王妃:“嗯?”
两人同时看向万敌。
“刚认的,他需要一个身份。”
于是,白厄便以万敌徒弟的身份在王府住了下来。虽说表面上是徒弟,但众人皆将他视作女婿。吃穿用度皆是顶好,王妃也时常同白厄见面闲话。
白厄性格活泼开朗,很招王妃喜欢。
“是这样吗?原来万敌幼时这般可爱!”
万敌进来时,见到的便是母亲同白厄相处融洽的景象。他松了口气,原以为白厄会住不惯这里,谁曾想这人竟还挺乖巧。
“时间不早了。”万敌说,“娘亲,我已快到而立之年,是时候谈婚论嫁了。”
他此话一出,在座两人皆一头雾水。白厄更是死死掐住了自己的手心,表情有些难看。
“小敌啊,你此话何意?”王妃问。
她不明白自己这当和尚的儿子,怎地忽然想着谈婚论嫁了。而且这年纪早就过了啊!古人都说而立之年,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成亲。”万敌说。
目光落在了白厄身上。白厄一脸惊讶地指着自己。
“和谁?”
“和你。”
那出身青楼的男花魁,最终还是坐上了花轿,嫁给了王府世子。
对此,万敌只是说:“你是我花一千两黄金换回来的,若不成亲,我岂不是亏了?还是说,你现在能将这一千两黄金还我?”
这几年来,白厄吃万敌的,用万敌的,手里根本拿不出一两金子,更别提一千两?
于是他喜滋滋地坐上了花轿。
“我愿意嫁给世子大人,哪怕是为妾,我也愿意。”
当然不为妾,明媒正娶。
成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在城外绕了一圈又回到王府。万敌穿着一身喜袍,在所有宾客诡异的目光下,迎接他的新娘。
众人原以为那漂亮和尚万敌只是买个男花魁当徒弟,后来真听说白厄是万敌的徒弟,所有人皆是一脸果然如此。
但也没人说徒弟不能当媳妇儿啊!
算了算了,还是祝福这对新人吧。
王妃的嘴角就没下去过,往日不苟言笑的王爷也心情甚好,可见这桩婚事给了他们多大的惊喜。
夫妻俩本已做好了儿子永不成亲的打算。
谁知竟给了他们一个如此大的惊喜。
看着新人拜天地,入洞房,王妃甚至轻轻擦了下眼角的泪。她是真的很欣慰。母亲总是担忧孩子会孤独终老,如今有了相依相伴的人,她终于不再担心万敌会感到寂寞了。
洞房内,白厄好几次都想把盖头掀起来,但都忍住了,他想等夫君进来掀。
此刻的他当真如同一个期待丈夫的新娘,往日的种种恩怨情仇都如过眼云烟般散去。他的丈夫将会带他开启新的人生,两人一同修佛,烦人的生老病死,也奈何不了他们。
白厄幻想着他们的未来,只是等啊等,却等不到万敌进来。他一开始以为是被宾客拦住了,然而外面的喧闹声却逐渐消失。
白厄心中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怎么了?
他终于掀开盖头,走出新房,却发现外面的所有事物都开始扭曲。
万敌立于其中,悄无声息地看着一切,似乎是听到了白厄他的脚步声,万敌回过头,隔着扭曲的空间与他对望。
白厄分明在万敌那长久不变的表情中,看到了痛苦与绝望。
“万敌?”
“我都知道了。”万敌说,“我原以为不过是一场寻常的渡劫,谁曾想又再次遇到了你。白厄,这一切不过是已经发生过的事,轮回重演。你……忘记了吗?”
白厄浑身一震,被刻意封印的记忆全数回到脑海。两人终于想起了前世、前前世发生的所有事。
果真是轮回重演。
第一世时,世子万敌救了满身仇恨的白厄,只是他并未暴露自己的猫族血统,两人相守相恋,却在成亲当日惨遭水师提督的报复。
碍于人间法则,万敌不能直接动手杀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伴侣命丧当场,悲痛欲绝。于是他潜心修炼,想着渡劫飞升后复活伴侣。
他便是万敌记忆里那个猫族大能。
然而就在飞升之时,天道给出要求——他必须亲手灭绝生他养他的猫族。
用整个种族来换白厄的命,即便是白厄本人也不会同意。于是万敌放弃一切,耗尽所有修为与生机,追寻白厄的踪迹,最终却发现白厄并没有死。
“你知道我那时看着你满身是血的样子,心有多痛吗?”白厄问。
周围的所有事物都化为了虚无,白厄一步步走向万敌,隔着数千年的光阴,两位相恋的人再次相遇。
“你做了什么?”万敌问。
他为了寻找白厄,什么都没有了,连灵魂都碎成了粉末。白厄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才将他从鬼门关拉回,重回幼猫形态?
“我的魂魄一分为二。”白厄回答。
所以转世后的圣子白厄才会没了七情六欲,一心想着渡劫,原来是为了收回那一缕魂魄。
“只是收回魂魄后,你神魂不稳。为此,我只能渡劫飞升,成神后为你稳固神魂。”
白厄将万敌抱在怀中,长久以来的思念终于具象化。他以指为梳,轻柔地梳理着万敌的长发。
“那你又付出了什么?”万敌问。
“我的所有感情,还有我分成无数份的灵魂碎片,散落在各个轮回当中,压制恶念。”
万敌的心猛然震颤,他不可思议地看着白厄,简直想给这人一拳。
“放心,”白厄抚摸着万敌的眉眼,不知他动了什么法子,万敌的猫耳朵竟也冒了出来,“在看到你的那一瞬间,即便是我所有感情尽消,也会为你再次心动。”
无论是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他总是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爱上眼前的这个人。轮回宿命,无法分割。
眼前的白厄是融合了所有分体、踏破虚空回来找他的白厄。
万敌看着看着,忽然问:“你一直在等我吗?”
白厄点头。
万敌:“原来你真的一直在等我。可若是我没有渡劫,你又会如何?”
白厄:“一直等你,因为我相信你终有一天会来找我,所以我等。”
万敌:“你蠢不蠢?死秃驴,无论宿命和孽缘怎样牵连,我们终将会走到一起,那也用不着一直等啊,下次记得跟我说。”
白厄含笑不语。
生生世世,所有轮回,我都会人生长河里再次见到你,我的爱人,万敌。
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白厄忽然失去了对身体的掌控。万敌却没有心慌,他就这样看着眼前的男人——为了他飞升成神,为了他踏碎虚空。
“我也会等你。”万敌说。
随后,白厄便随着周围的事物一同幻化,最终成了混沌里的一抹清气,消散得无影无踪。
万敌知道,白厄这是又回到了无数个轮回之中,分散成千千万万,等着他去寻找。
天地间再次只剩下了万敌一个人,他却没有感到孤寂,因为他知道,总会有一个人在等着他,沧海桑田。
万敌轻轻闭上眼睛,这一切都归于尘土,他再次站在了奈何桥之上,风卷起他的喜袍,金瞳倒映着轮回之门的微光。他一步踏出,脚下的石板竟生出裂痕,裂痕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魂魄虚影,皆在嘶喊同一个名字:“万敌——”
“你终于来了。”阎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带威严,反倒有几分疲惫,“我也等了你很久。”
白厄便是当初托孤万敌之人。
阎王愿意接纳万敌,也是因为当初向万敌提供招魂之术的是他。万敌用尽一切手段,却无从得知白厄下落,甚至为此殒命。他身为阎王,既然选择了沾染因果,自然要负起责任来。
“多谢。”万敌向阎王行了一礼。
“不必。他在等你,去吧。”
奈何桥的尽头是通往轮回的大门。这里的一草一木,万敌都十分熟悉。他沿着那条路,一步步走过去。
路的尽头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爱人在对面等他。无论以后如何,他们都将一同面对。
纵身而入——
作者有话说:要完结啦~
70-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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