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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30

    第22章


    和江逸卿分别后, 明锦独自朝清风苑踱去。


    怀远郡侯府她来过几回,留宿是第一回 。


    雨早就停了,只有叶片尖上的雨水滴落石板的声音。


    明锦并不困, 甚至很精神,她在想事情。


    要是明锦的一众好友知道明锦深夜想事情, 准得惊掉下巴,在小霸王这还从没什么事情要她过脑子呢!


    从竹林苑往清风苑要走一条廊道,明锦一路走来都没遇见仆人, 她也不是傻子,心知江泉应当是安排过, 不过和她有什么关系, 江泉乐意安排就安排。


    明锦不费心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她现在手有点痒, 很想做点什么。


    明锦停下脚步,朝廊道外看了一眼, 她昨夜来过,知道那胆小鬼的院子也在这附近。


    想到这, 她转身要走, 不远处响起的声音打断她忽然兴起的念头。


    明锦顺着声音走过去。


    在廊道口瞧见一团黑影。


    那人倒在地上, 看起来是摔了,熄灭的灯笼落在地上,竹柄也摔断了。


    “谁?”那人听到脚步声, 警惕地抬头, 看见明锦,神色一怔, “殿、殿下。”


    廊道上亮着灯笼,江寒川摔的地方正好是灯笼光照的死角,大半边身体隐在黑暗中, 抬起脸时,半张白皙的侧脸映在灯光下。


    明锦的手又有点痒了。


    “摔了?”明锦居高临下看着他,没有半点要扶他的意思。


    明锦就算扶他,江寒川当然也不敢让,他有点窘迫地起身,点头应道:“草民——”才开了口就见明锦斜他一眼,江寒川当即改口,“……我没注意,踩上湿滑的石头,叫殿下看了笑话。”


    他似乎是很不好意思,双手不自在地收拢在袖子里,抿着唇,微微别过脸,灯光从他的眉骨压过,凸显得下颌骨那一块的线条格外深邃流畅。


    这样看,他又有点像江逸卿了,特别是下半张脸。


    但江逸卿的脸上不会出现这种不自在,还带有一点怯懦的神情。


    怯懦……


    明锦觉得在江寒川身上看到了一种矛盾感。


    秋狝的那支力透树干的蓝羽箭,豺狼群的围攻,马球场上熟练的骑马运球身姿……


    这一切都显示着他应当是个勇猛果敢之人,可是怎么他胆子却小得出奇,捂个耳朵都能晕,不光怕雷,一丁点儿动静就能把他吓一跳。


    小老虎的胆子都比他大。


    江寒川知道明锦在看他的脸,但他不知道明锦在他脸上看什么,是在找江逸卿的影子吗?还是对他起疑心了?


    第一次做这半夜拦人的出格事情,江寒川本就心虚不安,哪里扛得住明锦的目光,他怕明锦当真看出些什么,硬着头皮问明锦:“殿下这么晚,还不休息吗?”


    “休息啊。”明锦回道,她的目光还是大剌剌地在江寒川脸上打量,心想着:看吧,这人只不过被她多看一会儿就瞧着要缩到墙缝里去了,怎么会这么胆小?


    “那——”江寒川斟酌着语句,他想过趁明锦今夜留宿,把自己送到她床上去,生米煮成熟饭,求一个侍夫的位置,但是他又很清楚的知道,明锦一定不喜欢这样,况且他什么准备都还没做,要是在床上叫明锦厌弃,那当真不如死了算了。


    尚未想到周全计划就撞上了明锦,江寒川心里慌乱,可他又好想再和明锦多说一会儿话。


    “走吧。”


    不知何时,明锦取下了廊道上的灯笼,走在他身旁,江寒川一愣,“走哪去?”


    “去你院子啊。”明锦理所当然道。


    去他院子?江寒川神色骤变,险些以为自己刚才把自己内心想法说出来了,他的心跳得快极了,手脚仿若都不是自己的了。


    明锦就这样看着他同手同脚地走在自己身侧,一看就是吓到了,她也不说话,只拎着灯笼慢悠悠地晃,二人的影子在地上若即若离。


    路上明锦偶尔问他一些话,比如江逸卿平时喜欢做什么,比如他怎么这么晚还在这里……想到哪句就问哪句,江寒川一一应答,二人一道走回江寒川的院落,一路上氛围竟也和洽。


    江寒川住在落梅苑,是府中比较偏僻的院落,他院子里的侍仆虽然不多,但这个时候,竟是一个也看不见。


    明锦也是见识过江寒川院落中的侍仆有多懒散,这胆小鬼管个院子都管不好,没有人看见也好,不过她也不怕被人看见。


    江寒川看见明锦还提着灯笼一副没打算走的样子,他喉结滚动,心中想着要什么借口才能多和明锦说一会儿话,他哑声问:“殿下?”


    “干嘛?我送你回来,不能进去喝杯茶?”明锦掀起眼皮看江寒川。


    清亮的眸子理直气壮地望着他,天生的皇家气势压着江寒川,于是,江寒川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呆愣愣地说:“可、可以,可以的,”


    江寒川还在思索请明锦去哪个外间喝茶合适,就见明锦径直往他的屋子里走,他心跳得极快,跟在明锦后头也进去了。


    屋里茶壶里的水自然是冷的。


    江寒川庆幸之前下雨天为了不让果脯受潮,在屋子备了一点炭。


    他取了小泥炉,添了炭火,洗净手后,才将壶放在炉子上烧。


    但他屋里的茶壶里没有放茶叶,只是白水,这当然不能拿来接待身为二皇子的明锦。


    这也难不倒江寒川,他的柜子里还有夏天做好的莲子桂圆茶。


    明锦坐在屋子里的凳子上,看着江寒川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一会儿这里拿个炉子,一会儿那里取块炭,竟还能从柜子里找出一盒莲子桂圆。


    明明在她看来,这屋子就和家徒四壁没什么区别了,他不光自己身上能藏东西,屋子里也真能藏东西。


    茶壶里的水在炭火的加热下一会儿就咕噜咕噜翻滚起来,江寒川用竹夹子下莲子桂圆进去。


    明锦抬眼看见他握着竹夹的手掌心有一抹血痕,“你手摔伤了?”


    江寒川缩了缩手掌,这痕迹不是摔伤的,他怕被明锦看出来,收了手掌含糊道:“一点小伤不碍事。”


    明锦也不再问,男人嘛,皮糙肉厚的,碰到点摔到点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她的目光还是往他掌心的地方多看了一眼。


    低头煮茶的江寒川并未察觉。


    茶水翻滚冒着蒸腾的热气,莲子桂圆独有的清甜香气也散满了整个屋子。


    明锦说要喝茶本来只是随口的一句说辞,这会儿闻着香气,倒真是渴了。


    江寒川给明锦倒了一杯莲子桂圆茶,轻声道:“殿下,小心烫。”


    明锦嗅着茶水的味道,觉得很熟悉,感觉好像在哪闻到过,但又觉得不可能,她是第一次在江寒川这里喝茶。


    尚且烫口的茶水放在一旁,她现在想做别的事情,“你坐过来。”明锦指了指她身旁的凳子,示意江寒川坐。


    那个凳子离明锦很近,江寒川的心跳又有点失控。


    他坐过去,手指在袖子里紧紧收着。


    明锦从自己身上掏出糖匣子,取了一颗糖出来,递到江寒川唇边。


    江寒川一怔,这……这是做什么?


    像傍晚吃蜜饯那样,他将糖咬进嘴里。


    “好吃吗?”


    江寒川点头,然后他看见明锦眼眸亮起,随即,他的唇边又被递了一颗糖。


    第二颗糖吃进嘴里,明锦像是得了什么趣味,又喂了第三颗糖。


    江寒川从善如流地吃掉。


    第四颗……第五颗……


    糖匣子里面空了,明锦把最后一颗糖喂进江寒川嘴里后,手指却没离开,她看着面前的这张脸。


    烛光映照下,苍白瘦削,因为口中含着糖果,腮边微微鼓起,那双眼眸带着某种顺从地看着她,眼尾勾起,眸光水润。


    粉色的唇瓣她喂糖的时候碰过,温热柔软,糖块进入他的齿间依稀能窥见一点粉红的舌尖。


    明锦指腹不自觉按压了一下江寒川的唇瓣,这举动没有任何狎玩的意思,她就是好奇手感,顺手碰了一下。


    江寒川险些惊得跪下,他手指揪紧衣袖,手背的青筋隐隐绷起,极力克制自己过大的反应。


    他口腔里的糖还没有完全咽下去,此刻含在嘴里也完全吃不什么味道。


    他的心脏大脑全都被明锦的这一动作给占据,殿下她……这是何意?


    丝毫不知自己把人心搅乱成一团的明锦已经收回手,端起茶杯,品尝她的莲子桂圆茶。


    刚才闻着气味像,现在喝着感觉也像,总觉得在哪里喝过,但是在哪里呢?明锦一时间细想不起来,她去过的地方太多了,很多地方都有莲子桂圆茶。


    一杯茶水喝尽,明锦站起身道:“走了。”


    江寒川一怔,他目光急忙去追随明锦,怕又和前两次一样,抬头人就不见了。


    但这回不一样,明锦说着要走,只是站起身,并没有走,她看他一眼道:“你的病还没好?”


    他和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带着哑,沙沙地,有点像小老虎挠她手心的感觉。


    “快好了,张太医的药方很有效。”江寒川低头应道。


    他等了很久,但没有明锦的声音,他抬起头,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怅然若失。


    江寒川动了动舌尖,口腔里还残留着糖块的甜。


    昨夜、今夜……为何殿下喂他吃东西?江寒川心脏砰砰跳着,极力去思索原因。


    还有刚才……殿下按压他的唇是何意?


    是不是对他……


    江寒川觉得自己又在妄想,可扛不住心里一直在想,洗漱后睡在床上也一直在想,直到睡着前一刻还在想……


    “江寒川!”


    是明锦在叫他,他连忙睁眼起身从床上坐起,他的床帐不知何时被垂下,转过头时有修长白皙的手指按在他的唇上。


    熟悉的淡淡馨香传入他的鼻间,他抬眸便看见明锦一身浅青色常服坐在他的……床上?!


    不等江寒川细想,就见明锦伸出指尖碰他,指腹在他的唇上来回按压揉捏,清亮的眼眸里带着玩味。


    明锦从未用这种目光看过他。


    一种难言的、被玩弄的羞耻感觉从江寒川心底升起,心跳已经不受控制,浑身血液倒涌翻滚。


    他张口想说话,那指尖却顺着他的唇缝探进了他的口中,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强势力度搅弄。


    “殿、殿下。”江寒川含糊喊道,他不知道明锦想要做什么,他对未知感到慌乱和不安。


    “嘘。”


    面前的女子离他极近,黑亮的眼眸盯着他:“你听话吗?”


    江寒川的口舌在被玩弄,说不出话来,但他连忙点头,听话,他听话。


    然后他看见明锦笑了,


    舌尖被指尖夹住,来不及咽下的涎液溢出唇边。


    江寒川闭了眼,觉得有点羞耻的难堪,他知道他现在一定很狼狈。


    “不是想勾引我吗?怎么把眼睛闭上了?”


    江寒川的心思被眼前人说破,浑身一颤,羞耻更甚,舌尖传来的触感分外清晰明显,甚至能感受到明锦指腹上常年握红缨枪而生的薄茧。


    羞耻与隐秘的欢愉交杂在江寒川心中,这与他自小跟着江逸卿学的男德男戒无疑是相违背的,男子怎能被人这样亵玩。


    敏感的上颚被指腹按压,指尖刮过舌根时,细微的呜咽声从他喉间溢出,他听到自己不堪入耳的声音,脸颊红得要滴血。


    “江寒川……”


    明锦叹息一般的声音让江寒川自脊椎骨里生出酥麻,浑身变得火热,明锦在叫他的名字,他的小殿下知道他的名字。


    一种陌生的,令人惊慌的感官刺激淹没江寒川。


    江寒川腿心滚烫,浑身颤抖,觉得自己小死过一回,他喘息着睁开眼,眼睫湿润地去寻明锦。


    “殿下。”一旁有清冷的声音响起。


    隔着床帐,江寒川声音止住,他听出这是江逸卿的声音,他脊背僵直,不敢转头。


    “逸卿,你怎么来了?”


    逸卿?


    明锦喊他逸卿,为何却连名带姓叫他江寒川,江寒川觉得自己疯了,竟然还敢攀比这个。


    手指从口中抽出,江寒川见明锦因为江逸卿来了,抽身要离开,他所有的羞耻心,谦卑恭良、知礼守规的男德男戒全抛之脑后,喘息着追上去含吻明锦的指尖。


    他甚至来不及去想这是在江逸卿面前做出的举动,满眼只看到因为他的举动,明锦停下了离开的动作。


    有轻笑声响起:“学得……真快啊。”


    “殿下,你在和谁说话?”


    江逸卿的声音再度响起,一贯的清冷带着疑问。


    江寒川感觉到明锦的手指再度抽离,他舌尖舔舐,急迫地、努力地讨好明锦,不能让他的小殿下离开,即便脚步声近在耳畔,他也不管不顾。


    被看见也无所谓,他只要明锦。


    床帐被人拉开,有光亮照在他脸上,却是徐氏怒不可遏的声音在床前响起:“江寒川!”


    江寒川倏然睁眼,呼吸粗重,额头渗出薄汗。


    他目光愣怔地看着床榻的顶,床上只有他一个人,所有的旖旎春色随着他睁眼全都散去,没有明锦、没有江逸卿、也没有徐氏……


    是梦。


    他喉结滚动,想坐起身,但腿一动,就感受到了腿心下的一点冰凉。


    江寒川抿住唇,觉得自己胆大包天,也唾弃自己不知羞耻。


    梦中被江逸卿和徐氏发现的惊乱让他心有余悸。


    天边微亮,未到卯时,江寒川没有半点睡意,起身换了衣服,将床榻的一应物什也全都更换了。


    更换之后却不好晾晒,江寒川担心明锦再来他院子,要是在院子里看见换下来的床单被褥,到时明锦若是问起,那他应当如何作答。


    江寒川把被褥暂时收起,与阿顺嘱咐几句后,他去了厨房。


    因为明锦的留宿,厨房里的厨郎们都拿出萝卜雕花的功夫,精细地准备每一道早膳。


    昨晚的晚膳郡侯已经不大满意了,幸好有江寒川的一道白玉鱼羹救场。


    厨郎们看见江寒川来,有机灵的就上前去问:“寒川公子来是要做些什么吗?”


    江寒川问他们正在准备什么,粟米粥、银耳莲子羹、桂花糕、牛乳饼……零零散散说了十几样。


    他们都知道二皇子殿下对吃食极其讲究,没有一个人敢随便敷衍。


    但也没人真的知道明锦喜好吃什么,只能拿出各家本事每样都做一些。


    江寒川心里回想着德叔和他说过的关于明锦的事情。


    ——“小殿下早上吃的都不多,爱吃点颜色鲜亮的,今日挽袖阁小厨房做的那些黄的、红的粟粉糕吃了两三块呢,红豆糕也吃了两个。”


    ——“小殿下早上不爱喝粥,汤汤水水的嫌烫,她没那个耐心……”


    ——“她呀,早上甚少挑嘴,旁人口中传着霸道难伺候,性情可比其他世家女子好处得多。”


    明锦时常在挽袖阁留宿,晚膳、早膳也在挽袖阁吃得多,穆云德也不是傻的,琢磨出一点儿明锦的喜好,全告诉江寒川了。


    江寒川手脚麻利,擀碎了炒熟的芝麻粉,与面粉一道做了黑白相间的芝麻卷,又取了鸡蛋打散,切碎小葱,摊成蛋皮卷了蔬菜丝,做了鸡蛋卷饼。


    待一切做完,前厅里也传了上膳,江寒川叫他们把这些一样一样端出去,只把银耳莲子羹端离炉火,留在后面,说晚一点上。


    有厨郎道:“公子,这天冷,银耳莲子羹离了火,就不热了。”


    “温热端上去,好入口。”


    得了江寒川这句话,厨郎心想也是这个道理,只要别凉了应当就没事。


    最后一道银耳莲子羹端上去,一厨房的人惴惴不安地等着前厅的反应,就怕出现昨晚上一道菜就得一句斥责的场景。


    江寒川昨夜做了不可告人的梦,今日也不敢去前厅看明锦。


    有郡侯旁的贴身侍仆拿了碎银子来道:“今日早膳做得不错,二皇子殿下吃得很满意,赏做了芝麻卷、鸡蛋饼和银耳莲子羹的厨郎。”


    江寒川推了自己身边的一个厨郎,厨郎当即喜不自胜地上前去领了赏。


    她满意就好。


    江寒川放下心,他才回到自己小院,就看见徐氏身旁的贴身侍仆朝自己走过来,他眼眸垂着,知道徐氏为何找他。


    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阿顺,跟着徐氏的贴身侍仆去往主夫的院落。


    与此同时,明锦的马车也驾离了怀远郡侯府。


    徐氏院落的静心堂里,只有徐氏在,他脸色不好,江寒川一进堂里,徐氏目光便盯着他,厉声道:“跪下。”


    江寒川依言跪下。


    “你知不知道我为何叫你跪下?”


    江寒川摇头。


    “你昨晚干了些什么你不知道?”话音落下,有水杯砸在江寒川身上,滚烫的茶水淋了江寒川一身。


    徐氏尤嫌不解气,离了座,走到江寒川身前兜头给了他一巴掌,“我倒是小瞧你了,平日里不显山不漏水,二皇子殿下一来,你竟敢做出这种不知羞耻的事情?!”


    江寒川低头:“主夫当是误会了。”


    啪。


    又是一巴掌甩在江寒川脸上,苍白的脸上指痕清晰。


    徐氏冷笑:“误会?误会什么?昨夜廊道上的人不是你?把二皇子殿下勾到自己院里去的不是你?!”


    说到这个,徐氏后退一步,示意自己的侍仆上前。


    侍仆得了命,上前去看江寒川手肘上的守宫砂,又去扒他的衣裳,看他胸膛脖颈是否有其他痕迹。


    见到守宫砂还在,胸膛脖颈上也无其他痕迹,只有秋狝时留的伤疤,徐氏脸色稍微好看一点,幸好没叫这吃里扒外的东西得逞。


    徐氏声色俱厉:“说!昨夜你和二皇子殿下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一句一句说清楚!你当是知道后院都有人看着的,胆敢有一点虚言,你就给我滚回寒州去。”


    回寒州。


    江寒川心中一紧,面上不动声色:“昨夜昏暗,我不慎摔倒,起身时就看见了二皇子殿下竟在后院中。”


    “然后呢?”


    “殿下认出我,并且和我说话。”


    “说什么?”徐氏追问。


    “……问公子平日的爱好,问公子对她送的礼物可欢喜。”江寒川垂眸缓缓道。


    “你是如何答的?”


    “我说公子平日爱好弹琴,二皇子殿下送的礼物公子很喜欢——”


    徐氏迫不及待打断江寒川的话:“二皇子殿下什么反应?”


    “她……很高兴。”江寒川没有撒谎,明锦得知确实很高兴。


    “那她为何会去你院子?”


    江寒川从徐氏的话语里知道,他知道明锦昨夜去了自己院子,但他和明锦见面的细节却全然不知晓,江寒川便垂下眸,继续说,


    “殿下见我灯笼摔了,就说要同我一起走。我也不知为何,但殿下这般说……”江寒川话语犹豫一瞬。


    叫徐氏看出他内心的惧怕,在得知昨晚明锦去了江寒川院子里的怒火总算消了点。


    二皇子殿下惯来想一出是一出,从不讲究什么女男之别世俗规矩,不然也不会不顾世人眼光一门心思对逸卿那般好。


    “殿下提着灯笼从西边廊道走回我住的小院。”


    西边廊道?徐氏目光一闪,从西边廊道走会路过江逸卿住的竹林苑……


    “然后呢,她去你院子里都做什么了?”


    “说要喝茶,我便给殿下煮了茶,殿下喝完就走了。”


    徐氏半信半疑地看着江寒川,招手让侍仆去叫人。


    不多时,阿顺被喊过来。


    看见江寒川跪在地上,他心里也突突的。


    徐氏问了他几句话,阿顺想起早上江寒川和他说过的话,顺着点头称是。


    “仆只看见二皇子殿下喝完茶就离开了,并未与寒川公子再说什么。”


    得了阿顺准确的回话,徐氏怒火已经消了大半。


    徐氏盯着江寒川,对他的疑心还未消除,那是二皇子殿下,多少男儿想着伴其左右,得个皇家荣宠,他不信江寒川不动心。


    思及此处,徐氏语气缓和了些:“寒川啊,你如今年纪也到了,你也知道二皇子殿下对逸卿情有独钟,到时若是逸卿嫁给二皇子殿下,不若你一道陪过去侍奉殿下?”


    江寒川伏地垂眸,口不对心:“寒川身份低微,不敢妄想二皇子殿下!”


    “怎么,你不愿意?这是多好的事儿啊!”徐氏语气带着诱惑。


    江寒川却心里发寒,打起万分精神,他绝不能叫徐氏看出一丝一毫他对明锦的心思,徐氏不可能会让他做江逸卿的陪嫁,江逸卿也绝不可能同意,他的心思今日要是在这静心堂泄漏了,都等不到明日,今日他就会被逐去寒州。


    他紧咬的牙关松开,眼眸黑沉沉的,平静而坚定道:“不愿意。”


    徐氏听见这声拒绝,恰好有秋风吹进厅堂,叫他竟觉得有些冷。


    他见江寒川竟然如此决绝,心中满意又不满意。


    满意江寒川对二皇子殿下没有心思,却又不满意江寒川是不是看不上做陪嫁这事,二皇子殿下的侍夫,竟然也敢不知好歹的拒绝。


    徐氏眼眸微眯,试探道:“为何呢?莫不是有了心仪之人?若是有心仪之人也可与我说说一二,你毕竟也算半个郡侯公子,你的婚事,我自是不会亏待你。”徐氏紧紧盯着江寒川的面容,不放过他脸上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但他只看江寒川露出一个谦卑又隐含惧怕的神情:“殿下与公子女才郎貌,是天作之合,公子惊才绝艳,殿下身份尊贵,而寒川身份地位卑贱,样貌丑陋,不通书琴,昨夜仅是一杯茶便叫寒川胆颤心惊,若之后侍奉二皇子,只怕引得二皇子厌弃,牵连公子。”


    “你这说得倒是实话。”不是徐氏自夸,江逸卿是他眼尖上养出来的孩子,琴棋书画自不必多说,就单说逸卿的样貌放在全京城也没几个能与他媲美的。


    江寒川算什么东西,一手丑字,也不懂书画琴曲,要是真让他陪着逸卿一道嫁过去,还真可能叫二皇子殿下厌弃。


    厌弃他倒没什么,可不能牵连了他的逸卿。


    他们怀远郡侯家的荣辱可都指望在逸卿身上了,决不能出了岔子。


    江寒川窥见徐氏的神色变化,知晓他当是信了自己的话,他眼睫垂落,遮掩了眼眸中的幽深。


    ……


    明锦坐在茶楼雅座里,茶楼上的说书人依旧绘声绘色地讲着江湖武侠传奇故事,耳畔是云禾的汇报。


    “徐氏把江寒川公子叫过去了,还说了些话。”


    云禾作为二皇子殿下的手下,二皇子想知道的事情,她能打听得一句不差。


    明锦出了郡侯府的门时,想起来之前江寒川不过因为她叫云禾送了他一程,就被徐氏罚跪祠堂,而昨夜她进江寒川院子也没避着人,担心江寒川又因为她受罚,便叫云禾去看一看。


    而江寒川和徐氏在厅堂的对话也被一句一句复述给明锦听。


    “他说他不愿意侍奉您,说您和逸卿公子是天作之合,您身份尊贵,而他身份地位卑贱,昨夜仅是一杯茶便叫他胆颤心惊,他不敢侍奉您。”


    云禾说着说着,觉得周身有点冷,一看,原来是茶楼的窗户没关,她怕小殿下给冷着了,自觉走过去把窗户关了,转身抬眼,看见自家小殿下的脸比窗外的天还冷,心中也暗骂那个江寒川不知好歹。


    她家小殿下对他多好,还怕他受罚,特意叫她去看他,为他解难,结果那江寒川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胆颤心惊,瞧瞧,这说的什么话?她家小殿下最和善不过了!


    “殿下,那江寒川公子现下在江家祠堂外跪着,属下要去做点什么吗?”


    “为何又跪祠堂?”明锦瞥她。


    “徐氏说他不知尊卑,妄议殿下您。”


    “确实不知尊卑,徐氏罚他,和我有什么关系。”


    这就是不管了的意思。


    云禾识相地不再问。


    茶楼里的故事依旧精彩,明锦却完全没有听书的兴致了。


    原来如此。


    她还道是他胆子小,原来,不光是胆子小,还是怕她。


    怪不得给他捂个耳朵就晕,见到她就一副颤颤巍巍的样子,明锦的眸光变得冷然,昨夜她还觉得那人熨贴有趣,有趣个屁!


    金瓜子被她拍进了桌缝里。


    明锦霍然起身,云禾连忙跟上,“殿下,去哪?”


    “逮顾灵去。”


    ……


    明锦和顾灵又打了一架,顾灵依然没打过,被人抬回府的。


    打完人的明锦还是觉得气闷,一扭头进宫去了。


    “难得你有空来本宫这,外头玩厌了?”皇后薛氏温和地问她,薛氏今年三十有余,容貌端庄,皮肤保养得很好,只笑着说话时,能窥见眼尾的一些细纹。


    “父后,您说什么呢,我哪有那么贪玩!”一个月二十八天都在宫外玩的明锦睁着眼睛说瞎话。


    薛氏也不戳穿她,只看着她在自己宫里遛猫逗狗,一众宫仆被她撵着猫狗闹了个遍,十足的小霸王模样。


    有贴身侍官拿了名单来与薛氏核对。


    正带着猫狗“大闹栖宁宫”的明锦瞧见了,也凑了脑袋过来,“父后要办宴?”


    “嗯,秋末正是菊花开得正盛,宫里好久没热闹过了,办一场赏菊宴热闹热闹。”


    明锦瞅着她父后的神情,贼兮兮地问:“父后可不只是想着办赏菊宴吧?”


    薛氏轻笑着点她额头,也不瞒她:“你姐姐当娶太子夫了。”


    明锦道:“我就说嘛,您没事办什么宴,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赏菊宴上你也多看看,给令仪选,也是给你选。”太子明玦,字令仪。


    听到父后说这个,明锦头一摆,显然不乐意听:“我看什么呀,我还早呢!”


    “这么喜欢江家那个孩子?”薛氏问她。


    显然皇后薛氏在宫中对明锦在外的行为也不是不知道,他以为照明锦的性子,要么喜欢几天就厌了,转头喜欢别的,要么该找皇上讨要赐婚圣旨。


    可偏偏明锦什么也没做,只是一味的对江逸卿好。


    薛氏也不得不认真考量江逸卿了,他见过江逸卿,模样是好的,身世差了些,但全天下的男子,谁家公子的身世和明锦比,都是差,薛氏也不在意这门第,左右他女儿喜欢就好。


    “父后,你说什么呢?”明锦装傻。


    薛氏问她:“你喜欢他什么?”


    明锦撇嘴:“长得好看呗。”


    薛氏仔细看了一眼明锦的神色,心中明白了,掌心揉了揉明锦的额头:“还是个孩子模样。”


    小霸王明锦听不得这个话,她气得站起身叉着腰:“我长大了!”


    薛氏笑着敷衍她:“是是是,你长大了,那今日谁惹你了?”明锦一来,薛氏就看出她的不高兴。


    以往明锦早就嚷嚷着说给他听了,现在却只皱着眉心道:“没谁。”


    薛氏慨然,好像是有点长大了,他不再多问,只说:“赏菊宴你可不能缺席,江家也在邀请之列,顺道着帮你姐姐掌掌眼。”


    “姐姐没说喜欢谁家的公子?”打听起她姐姐的私事,明锦又起了兴趣,眼眸黑亮亮的。


    听明锦说起这个,薛氏也不由得叹口气:“唉,令仪这孩子啊,整日就在书房里,满心的朝政之事,哪有空去见那些世家公子。”


    “姐姐性格本就是如此。”明锦说到这事,扒着她父后的手臂问,“边北的事情说得如何了?”她今日和顾灵打架时,顾灵也透露了几句,感觉她祖母是没争过主战派。


    “粮草已经点好了,年前殷将军带兵马出发。”后宫虽然不得干政,但是皇上有些政事并不瞒着薛氏。


    “这么快?师傅不在京城过年了吗?”


    “打仗之事哪有什么年节,况且边北苦寒,要是等年后出发,那道路全要被冰雪给封了。”


    “也是,师傅这一去,又得大半年了吧,松雪的亲事该怎么办啊。”明锦很为自己好友发愁。


    “噗哈哈哈——”薛氏被她的语气逗笑了,“自己都半吊子呢,还担心别人。”


    明锦就皱眉哼他,要去看他手中的名册:“父后快给我看看你的名册里都有哪些人,我来帮松雪也挑一个。”


    薛氏也由着她看,他的女儿他还不了解吗,即便她看了她也对不上那些世家名字。


    果不其然,只看了几行,明锦就不再看了,“赏菊宴上我再看吧!”


    作者有话说:谢谢大家支持。祝大家开心~祝大家发财~


    第23章


    皇后要在宫里举办赏菊宴的消息转眼就传遍了京城世家之间。


    一些朝中的人精顺着这个消息嗅出点不同寻常的味儿来, 再一细想朝中局面,便嘱咐自己夫郎进宫赏菊那天,务必将自家适龄的男子打扮齐整。


    而身为怀远郡侯的江泉, 惯来善于钻研此道,本只是个猜测, 但派了侍仆出去打听几次就确定了。


    “皇后有意借这次赏菊宴给太子选太子夫。”


    在门口要来和爹爹请安的江逸卿听到这话,脚步一顿,脑海闪过那道温和雅正的身影, 不自觉留心听着自己娘和爹的说话。


    “怪不得我昨天上街,看见绸缎庄和脂粉店里有不少官家仆人进出, 想来也是为此做准备……”徐氏恍然大悟。


    徐氏心思转得快, 他又问:“妻主, 那咱们家的逸卿?”


    “赏菊宴二皇子肯定也会在,当然好好打扮着。”江泉道。


    徐氏担心道:“逸卿要是被太子殿下看中了可怎么好啊?若太子和二皇子同争逸卿, 这话要是传出去,只怕是不好。”


    江泉一听, 也觉得徐氏担心并不无道理, 逸卿要是沾了这种谣言, 一定会对他名声有碍,到时若真让明锦登基,册封逸卿的话指不准有哪些谏官要出来使绊子, 她得防患于未然。


    她想了一下道:“寻常打扮, 别太出彩。”


    江逸卿听到这话,抬步走进屋里:“逸卿来给爹爹请安。”


    见江逸卿来了, 妻夫俩也不再说刚才的话题。


    徐氏和江逸卿说起赏菊宴的事情,江逸卿神色淡淡地表示知道。


    江泉还有其他事,也不在屋里久留, 临走前嘱咐徐氏一声:“赏菊宴记得把寒川带上。”


    徐氏明白江泉的意思,点头:“妻主放心,我知晓的。”


    ……


    江逸卿回到自己院里时,心不在焉。


    先前明锦对他千般好,在刹那间的惊喜之后,细想却并不满意,他觉得明锦性格过于张扬,贪玩好胜,并非良人,后来秋狝几次见到太子殿下,立时便觉得温和端方的太子殿下才是他属意的妻主。


    只是……太子殿下却并未对他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意思。


    前几日他生辰,明锦送了他红漪、琴谱,和那盛放一夜京城无人不知的烟花。


    第二日在他被那么多人谈论艳羡,还有明锦说的那句“你高兴我也高兴”,江逸卿承认,那一瞬间,他是心动的。


    那天傍晚下雨,明锦也专程过来见他,夜里还听他弹奏……江逸卿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草编蚂蚱上,是那夜明锦给他的。


    他并不喜爱这些东西,却也不想驳了明锦的面子,就收下了,可如明锦一般年纪的女子,谁不想着建功立业,偏生她却十分贪玩,还编这些无用的东西。


    她的姐姐明玦就不一样了,朝中谁人不说太子殿下为人周到,谋略双全,如今太子殿下选夫……


    江逸卿面上难得露出苦恼纠结之色,他知道他爹说得对,男子若陷入二女之间的争斗,还是太子和二皇子,旁人只会说那男子误国,于他名声没有好处。


    可明玦的性情比明锦更叫他欢喜一些。


    他该如何抉择才好?


    江逸卿陷入两难……


    ……


    热闹喧嚣的城西街上。


    张翊站在济世医馆前,站定看了半晌医馆的牌子,抬脚走了进去。


    她刚进入医馆没多久,江寒川也出现在街头,不过他没进医馆,而是去了与医馆隔了几家店的挽袖阁。


    “没有,小殿下好些日子没来这儿了。”


    面对江寒川的问询,穆云德摇头。


    江寒川得了答案怔怔的,不知所措,自那次夜宿后,他就再也没见到明锦了,一开始是他因为那场旖旎春梦羞于见她,可之后他发现不光他见不到她,甚至也听不到关于她的任何事情了。


    茶楼、马球场他都去过,如今德叔告诉他,明锦也没来挽袖阁。


    那他要在哪里才能见到她?那夜的相处就像梦一样……


    “你怎么这些时日清减了这么多?”穆云德皱眉拉着他的手腕给他把脉。


    眼前这人看着失魂落魄的,下巴瘦得都冒尖了,穆云德又劝:“小殿下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吗?大抵是寻了什么新鲜玩意,玩去了吧。”


    江寒川不说话,只低着头。


    穆云德作为过来人,何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索性沉下心来给他号脉。


    号着号着,他察觉出一点不对,“你换了药?”


    江寒川慢半拍才反应过来德叔在说什么,他点头,也没瞒穆云德:“嗯,殿下曾带我去找一位太医看诊,给我重新开了药。”


    他有心疾,一惯都是去德叔的医馆看诊,但是德叔对他天生的心疾也无能为力,只说开些药先调养着。


    那日他祠堂久跪后感染风寒,德叔说风寒的药与他常年吃的所患心疾的药,药性相冲,两难之下还是给开了药,并告知风寒有转好就立刻停药。


    直到明锦带他去找太医诊治,重新开了药方,张太医问询他曾在何处诊治时,他担心牵连德叔,也并未说实话。


    之后,张太医的药方的确有效,风寒好得很快,心疾也有所缓和。


    张太医曾说七日后找她换药,但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也没再上门去寻张太医。


    “她带你找的哪个太医?竟然还不是个草包。”


    穆云德平日里惯会见风使舵,从没见与谁红脸,只唯有一点,分外看不惯宫中的太医。


    据他说,是因为他曾经被太医差点治死过,所以对宫里的太医都没什么好感。


    “殿下唤她张太医。”江寒川如实告知。


    然后他便看见穆云德搭在他手腕上的指尖一颤,穆云德脸色忽变:“你刚才说,她姓什么?”


    江寒川不解,却也依旧道:“姓张,德叔……你怎么了?”


    “没什么,”穆云德收回手,问他,“她与你都开了哪些药?”


    “茯苓三钱、麦冬一两、酸枣仁五钱、五味子……”江寒川将张太医给他开的药一一复述。


    他每报出一点药方,便看见德叔脸上的神情逐渐与那夜张太医的神情相似,甚至比那日张太医的神情更为复杂一些。


    “酸枣仁、五味子……”穆云德咬着牙,面上欲哭未哭,眼中似恨似怨。


    江寒川不由地猜测,难道差点治死德叔的就是那位张太医?


    可他心细,察觉出德叔面上似乎不是一味的恨意,反而还夹杂了其他情绪,不等他再细看清楚,就见德叔神情缓和抚了袖子道:“她的开的药方很好,你照着喝不会有错。”


    “德叔,你没事吧。”江寒川不放心地看穆云德。


    穆云德便笑:“我能有什么事,我已经不是当年流落街头的穷大夫,你也不是当年的病秧子,我们都会好好的。”


    见他提起当年,江寒川更觉得奇怪,德叔鲜少提起过去的事情,他总是说,人要向前看,总记着过去,会活不下去的。


    不等江寒川再说话,穆云德又道:“小殿下的事儿,你放心,我帮你盯着,有消息就派人通知你。”


    江寒川再看他两眼,德叔似乎与平常又没什么区别,他道谢:“谢谢德叔。”


    “你与我道什么谢,当年若不是你,仅凭我一人哪开得了这挽袖阁。”


    八、九年前,穆云德只身入京城,生活穷困潦倒,还是遇见江寒川之后,靠着江寒川几次给他透露消息,他前往治愈一些富贵人家夫郎夫侍不能告人的隐疾,积累了财富,从而逐渐生活好转,也开了这家挽袖阁。


    在京城一呆,转眼也都八年多了,他们两个都是被困在京城的人。


    穆云德知道江寒川不能在他这久留,送他离开后,穆云德也急需找个安静的地方一个人呆一会儿。


    他换下装束,从挽袖阁后门去了济世医馆。


    入京前的事情,入京后的事情,在他脑海里重现,穆云德想着事推开了上前要和他说话的医徒,不等他开口便说:“今日我看不了诊。”


    说罢他就径直去了自己常呆的诊房。


    只不过,门一推开,他便皱眉,屋子里竟然已经有人在了,医徒在后面嗫嚅:“那位大人说您是庸医,要与您辩医……”


    穆云德眼中闪过怒意,“你下去吧,我来……”


    他话没说完,看见屋里的人转过身,看见那张脸,他心口一窒,半晌没说出话来。


    “师傅?”医徒询问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穆云德回过神,转眼面上挂了笑:“我来处理。”


    医徒听言离开。


    穆云德的笑容无懈可击:“这位大人,不知要与我辩什么医?”


    “阿扬,你何时到的京城?”张翊盯着他问。


    穆云德还是笑着:“大人,这里没人叫阿扬。”


    张翊两步上前,想碰穆云德,而穆云德却下意识闪身躲开:“这位大人请自重。”


    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张翊看见穆云德束起的发髻,不确定地问道:“你嫁人了?”


    穆云德听到这句问话,胸口作痛,硬声道:“当然了,我今年都三十了,不嫁人还有什么——唔——”


    话没说完,房间的门被啪的一声关上,穆云德转眼被张翊压在门上,二人唇肉相触,穆云德双眸瞪大,他怎么也没想到张翊竟然这样大胆。


    他回过神来,推开张翊:“你疯了吗?我嫁人了,我有妻主了——唔——”


    穆云德再一次被人欺身吻住。


    “张……张翊!我要喊人了!”穆云德挣扎间威胁她。


    张翊死死盯着他,将他压在身下,沉声道:“你喊吧,叫他们都知道你在诊房偷人。”


    “你!”穆云德怒瞪着身前的女子,心中又气又恼,又怨又恨,他转而嘲讽道,“云德都不知道张大人你不光喜欢哄骗男子,竟然还有窃人夫的爱好。”


    “你改了名字?”张翊垂眸问他。


    穆云德心里不痛快,也不想叫张翊痛快,他带着几分挑衅道:“是啊,我如今随我妻主姓,姓穆,穆云德,名字也是我妻主给取——唔!”穆云德没把话说完整,又被张翊吞了口舌。


    他狠下心,咬了探入口中的软舌,二人唇齿间都见了血,张翊却也依然没放开他,穆云德在这个带着血腥味的吻中,忆起从前。


    张翊脸颊碰到温热的泪滴,她放开身下的男人,神情复杂地看着他,男人的发丝和衣裳在挣扎间已经凌乱,脸上带着泪水。


    她觉得自己今天实在有些昏了头。


    往日的沉稳冷静在看见穆云德那一刻全然抛之脑后,她想问他过得好吗,来京城多久了,为何来了京城却不找她……可她却先听见了他已经嫁人的事情。


    一时间理智全无。


    穆云德见张翊放开他,将她狠狠推开,抬起衣袖擦净脸上的泪痕。


    “她待你很好?”张翊问他。


    穆云德冷笑反击:“比不上张大人待自己夫郎好!”


    “我——”张翊开口要说话。


    砰砰砰!


    门外有人急敲了几下门,“大人,您在里面吗?”


    张翊清了清嗓子道:“我在,有急事?”


    门外那人应:“是。”


    张翊站起身整理了衣冠,向门口走时,侧头对穆云德道:“你去屏风后躲一躲吧。”


    她本意是不想让旁人看见穆云德衣裳不整,但穆云德却认为张翊是怕二人的事情被旁人谣传出去,刚才还强行对他,一见有人来就装模作样,在京城呆了几年就是不一样了,学会道貌岸然了。


    他刻意冷笑一声,起身去了屏风后面。


    张翊去开了门,是她的贴身奴婢,小声对她道:“大人,二皇子殿下在府中寻您。”


    “她受伤了?”张翊皱眉。


    奴婢摇头,“奴婢没看见二皇子殿下身上有伤。”


    于是张翊沉声道:“我知道了,你去备车,我一会儿便来。”


    奴婢离开后,张翊转身走到屏风后面,穆云德怒目望着她:“你还想怎么样?”


    张翊把自己手牌放在他面前,“这是我的手牌,你有事可来城南□□街三巷寻我。”


    穆云德瞥一眼面前的手牌,故意勾唇笑得暧昧:“张大人把手牌给我,就不怕我拿着去找你夫郎?”他不知道他问这话什么目的,他就是不想让张翊好过!


    谁料张翊摇头,正色对他道:“我未娶夫郎,你不必担心。”


    未娶夫郎?穆云德愣住。


    张翊走了很久,穆云德才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怒道:“尽张口胡说,要担心也是你担心,我担心什么!”


    说话间口舌作痛,想起张翊刚才粗鲁的行径,怒上心头,把手牌砸在地上!


    傻子才会去找你!


    作者有话说:穆云德:我是傻子。


    ……


    啊啊啊啊,呱和你们说,呱的第二张封面真是一言难尽,一波三折……前天就应该换上的,但是封面老师放我鸽子了,中间又弄了很久,封面做完后让呱有点难受,不过还是放上来给你们看一下,今晚之后呱就给它撤下来,毕竟呱花了钱的,好歹也让你们看一看吧呜呜呜[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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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章


    张翊一进府, 就看见一身常服的明锦站在她家前院,在看她屋外的那扇新更换的紫檀木窗。


    “微臣参见小殿下。”她拱手行礼。


    明锦挥手免她礼,邀功道:“张太医, 这窗户装得还不错吧。”


    她向来说到做到,那日晚上回去后, 就着人安排给张翊换了窗户。


    今儿她还是第一回 看见换好的窗户,果然很气派,她很满意。


    张翊听到明锦说到这个, 沉默一瞬,应道:“鹤立鸡群, 极好。”


    托明锦的福, 她家靠近前院的这间书房, 窗户是紫檀木的,屋瓦是琉璃的, 在一众青瓦木窗的房屋中格格不入。


    明锦只听自己爱听的,听到极好她也点头, 确实很好, 余光瞥见张翊的脸时, 窜到她面前,清亮似猫儿般的眼瞳盯着她的唇,好奇问道:“张太医, 你的嘴巴怎么了?”


    唇瓣微肿带着血迹, 明锦还是第一次见张翊嘴巴成这个模样,有点新奇, 甚至想上手试试手感。


    她近来很喜欢观察别人的嘴唇。


    张翊不动声色躲开明锦的爪子,神色如常道:“上火了。”她自然地转移话题,“殿下今日找臣不知何事?”


    明锦就想起她的正事:“噢对, 我来找你讨药的,松雪过几日就要和师傅一道去边北了,听闻那边北蛮夷会用些毒虫毒烟,她们虽有随行军医,但我不大放心,你再给我弄点药吧,我这几日交给松雪。”


    张翊了然,小殿下惯来对身边人极好,更何况是她的好姐妹,她道:“殿下请随我来。”


    还是那夜给江寒川看诊的书房,明锦坐在凳子上看张翊在百子柜前拿药。


    她从怀里拿出糖匣子。


    今日云禾给她装得是瑞果丰的蜜饯,瑞果丰是京城里有名的糖果子铺,各色甘果蜜饯都备受追捧。


    明锦咬了个杏脯在嘴里,吃不出什么喜欢的味儿,半天在凳子上坐不住,站起身与张翊搭话:“张太医,你为什么不娶夫郎?”


    张翊拿药的手一顿,想到已嫁为人夫的阿扬,没回明锦的话,反问她:“小殿下想娶皇子夫了?”


    明锦刚刚还温和的脸就冷下来,哼道:“男子有什么意思?”


    她这话说得仿佛近一年在京城中张扬示好江逸卿的是别人。


    张翊瞅了眼明锦的神色,不打算去触小霸王的霉头,“殿下,药配好了。”


    “这么快?都有哪些?”明锦探头去看。


    张翊将药盒递给她:“这药粉可清创止血,这药膏则能缓解大多数毒素,这瓶药丸则有护心吊命之用。”


    明锦一一看过,又去看面前的张翊,“你早就准备了?”


    这些药粉、药膏、药丸之类可不像是一时半会儿能制好的,而且数量都不少。


    张翊肃声道:“殷将军常年在边北保家卫国,翊虽不能同往,却也盼边北将士平安。”


    明锦扬眉露了笑,将药盒收好道:“张翊,你果然是好太医。”


    张翊拱手低头:“微臣不敢当。”


    明锦拍她的肩膀道:“张太医,别不敢当了,我都等你等到中午了,还没吃饭,你留我吃个饭。”


    张翊:“……”


    “我要吃白玉鱼羹和豉汁鸡丝,茄子也可以来一盘。”明锦又开始点菜。


    张翊坦然:“微臣家中没有能做白玉鱼羹和豉汁鸡丝的厨子。”


    明锦虽然失望,也不为难她:“那就吃茄子和宫保鸡丁,小鱼干有吗?”


    “有……”


    “快去准备吧,米饭不要太硬。”


    张翊:“……”


    明锦在张翊家的一顿饭吃得还算满意,张翊将人送出门时,想起一件事,“殿下,您那夜带来的江公子,约定之期未曾来微臣这里复诊。”


    明锦听言一顿,随后扬着下巴道:“没来就没来呗,和我有什么关系。”


    张翊便低头道:“微臣明白了。”


    明锦皱眉,不懂她明白什么,但也没再问,转身上了马车。


    一晃两天过去,在一个秋日晴朗的天儿,宫里的赏菊宴如期召开。


    流水一样的马车一辆一辆地进入宫门。


    皇后薛氏把赏菊宴定在了秋芳殿前,各家官眷入宫验身后由宫仆带着,从文和门入,通两道朱红连廊,再过千临湖,踏着青石板路便进入了秋芳殿的前院。


    还未正式入殿门,随着秋风就能嗅到一股冷香。


    伴着香气再多走几步,便要目瞪口呆了。


    殿前的各色菊花如同浪潮一般,重重叠叠,千朵万朵,它们挤挨着,它们也分散着……


    十丈垂帘花瓣细长下垂,像瀑布流云般飘逸,绿牡丹则如同牡丹花般花瓣卷曲,雍容华贵,更别提灼灼似熔金的金背大红,阳光照耀下,花朵似从内而外发着光,吸引诸多人的眼球……


    应邀而来的官眷们即便被眼前美景惊呆,但也记得这是在宫里,克制地收了目光,依礼先要随着宫仆前去拜见皇后。


    徐氏穿着新制的衣裳带着江逸卿和江寒川走在卵石小道上,低声啧啧称奇,“宫里还是宝贝多啊……”他可是瞧见了,花园里那几株瑶台玉鹤在外头没有千金都拿不下来。


    十丈垂帘他也见过,却从未见过开得这般艳丽的,这一株株的哪里是花,全是真金白银啊!


    “爹爹。”江逸卿见徐氏脚步慢了一拍,低声提醒他。


    徐氏回过神,领着江逸卿和江寒川随着人流一道进了殿中拜见皇后薛氏。


    皇后薛氏坐于殿内主座,周围已经有侍君和朝廷命夫的伴随,看见徐氏带两年轻男子来请安,和善地叫两个孩子抬头让他看看。


    江逸卿和江寒川依言抬头,皇后目光只在江寒川脸上一掠而过,仔细去看江逸卿。


    今日江逸卿穿了一件烟青色水纹锦袍,因秋日天寒,衣裳比往日厚实些,但这也能瞧出他身段与旁人的不同。


    薛氏看着江逸卿眉眼间的清冷,心道若是九昭真要娶他,以二人这一静一动的性子,怕是有的磨合了,但九昭喜欢……薛氏微微叹气,心中想法不显,面上笑道:“是两个好孩子,本宫这有一对碧玉坠,配你二人正合适。”


    宫仆大声传:“凤君殿下有赏。”


    江逸卿和江寒川连忙下跪接赏谢恩。


    薛氏温和道:“殿内没什么意思,出去瞧瞧那些花儿吧,本宫听闻逸卿的琴曲不错,等会儿不知可有耳福?”


    宫廷宴会上,官家公子表演才艺是惯例,若是当真得了皇上皇后的青眼,那可就了不得了。


    江逸卿心中微喜,面上沉静道:“凤君殿下谬赞,逸卿自当尽力。”


    “好孩子。”


    徐氏脸上的笑意都藏不住,皇后不光赏赐了逸卿玉坠,还钦点他表现才艺,这可不是谁家公子都能有的恩宠,连木讷的江寒川都沾了逸卿的光得了赏,今日宴后,给江寒川定亲事便好定了。


    “你们就在附近瞧一瞧,别走远了。”徐氏叮嘱他们,他担心太子和二皇子忽然驾到,叫其他家公子抢了先。


    殿前有不少年轻男子,好些个都穿得精致华贵,站在花丛间,与各色花朵奇异地融在一起,成了独特的风景线。


    江逸卿望着那些男子,心中早做好了决定,他决心为自己争一争,若这次赏菊宴能看出太子殿下对他有意,他便去回绝了明锦。


    江寒川对那些花和人都没有半点想法,他只是时刻注意着江逸卿的位置,他好多天没有见到明锦了,今日赏菊宴,皇后为太子择选太子夫,江逸卿又出席宴会,明锦肯定会来。


    一上午过去,江寒川也没等到明锦,反倒是有两家公子绘了秋菊图献给皇后,得了皇后赏赐。


    徐氏便小声不屑:“几幅画而已,咱们逸卿画得比他们更好。”


    临近午时用膳之际,江寒川感受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宫仆们的行走似乎都更谨慎了。


    不多时,有宫仆小跑着上前通传:“皇上驾到、太子殿下驾到、二皇子殿下驾到!”


    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这可了不得,皇上竟然也来了。


    明黄色衣角出现,众人纷纷起身下跪,低头行礼:“参见皇上,皇上圣安。”


    皇后薛氏闻讯出殿来迎,行礼后道:“陛下怎么有空来了?”


    “问问朕的好女儿。”明辛瞥明锦一眼,“差点闹翻了朕的御书房。”


    明锦咧嘴:“嘿嘿。”


    薛氏忍俊不禁,但也知若不是明锦,明玦可来得没这么早:“来得正好,今日天气好,我叫他们将膳桌摆在了外头,还可以赏景。”薛氏一语双关。


    明辛颔首:“你安排吧。”


    众人行礼后起身,各家公子纷纷不经意间整理自己的妆发衣裳,以求在皇上、殿下面前能有个好印象。


    江寒川也在其中,他近乎渴望贪婪地窥着明锦。


    他终于看见明锦了。


    太子明玦身穿玄色金绣朱雀太子服,端方俊雅,而她身旁的明锦也难得一见地着了银白飞鹤皇子服,玉簪束发,阳光倾洒,衬得她整个人神采飞扬。


    一众官家公子看见这两位殿下,脸颊羞红,心里打鼓。


    宫中膳食.精美,但官眷们的心思都不在吃饭上,就算进宫前还没明白,但皇上和太子殿下都来了,该明白的也都明白了,都格外注意自己的用膳举止。


    只有明锦吃饭也不老实,没吃两口,就蹭到明玦身边问:“皇姐,你可有喜欢的?”


    明玦专心吃饭,顺便训她一句:“食不言。”


    明锦就去了她母皇那,训她母皇:“看你教出来的小古板!”


    闻言,明辛扬手给了她后脑勺一下。


    明锦就磨着牙坐在薛氏身边了。


    吃过饭,明辛要先走,明玦也想跟上,便听明辛道:“你留这陪陪你妹妹玩会儿吧。”


    明锦嘟囔:“这会儿就拿我当借口了?”


    明玦知道母皇的意思,也明白这场赏菊宴的意思,垂头行礼:“儿臣知道了。”


    膳桌撤了之后,书画桌、琴台就摆了上来。


    谁有才艺谁便自告奋勇。


    都是官家公子,自小便学了琴棋书画,又是在太子殿下面前,不一会儿功夫,这些桌台前就占满了。


    明锦给她皇姐相看,也没忘了好姐妹松雪,一面瞧着人,一面问她父后那些公子的名字。


    但看两个书法字画就厌倦了,她撺掇她父后再摆个比武台子让他们打一打,看看身板。


    薛氏拍她:“你急什么,且先听听江家那孩子弹完琴吧。”


    明锦顺着薛氏的目光看去,原是江逸卿抱着琴上了琴台。


    忽而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明锦侧头去看,当撞见那对点漆似的黑眸时,明锦想起云禾给她汇报的那些话,下意识皱眉,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去看江逸卿弹奏。


    江寒川却被明锦这道无甚情绪的目光看得心中惊愣,他察觉到了明锦对他的厌恶,即便非常轻微,但他依旧敏锐地察觉到了。


    是厌恶!


    明锦从未用这种目光看过他。


    江寒川脊背发寒,他是做错了什么?


    难道是明锦发现他的心思?不、应该不是,江寒川在脑海里迅速回想,回溯到他最后一次见到明锦的那天夜里,那夜明锦喂他吃糖时,明明还没有这层厌恶,之后她碰了他的唇。


    是他的唇不够柔软吗?还是他那夜的脸不够好看,又或者他做了什么惹得她的不快?


    江寒川手指发抖,心跳失控,他极力思索原因,可他想不通,想不到,也想不明白,他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金秋暖阳下,各家公子为争夺太子殿下的目光面红耳赤,唯有江寒川一人如置身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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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章


    琴台之上, 江逸卿烟青色水纹锦袍垂地,宽袖中的手腕白皙,修长指尖于琴弦上拨捻, 悦耳弦音在秋芳殿荡开。


    他弹奏所用之琴并非明锦送的红漪,而弹奏曲目也非一早在家中定好的《怀菊》, 他临时更换了一曲需要更高技法,演奏难度更大的《秋水吟》。


    他要为自己争一争。


    随着双手轻按琴弦,余音渐息, 一曲终了。


    周遭静默一瞬,便听见上首的宫侍道:“怀远郡侯之子江羽琴艺高超, 皇后甚喜, 特赏玉如意一柄。”


    江逸卿感受到周遭明里暗里妒羡的目光, 习以为常地上前叩首谢恩。


    “上前来本宫看看,这怀远郡侯倒是生了个妙人, 上次秋狝便听过你的琴,今日再听竟是又精进了。”皇后薛氏抬手将江逸卿招到跟前说话。


    江逸卿趁起身之际, 飞快地扫了眼太子明玦的方向, 然而明玦却在看手中的册子, 注意力未在他身上,江逸卿心下微沉,明明据他所知, 太子殿下好琴曲, 为何对他的琴曲却不甚在意?


    “逸卿,你在看什么?”


    江逸卿听到皇后问话, 心里一惊,忙凝神回皇后的话:“逸卿一时被花迷了眼,还望凤君殿下宽恕。”


    皇后薛氏的目光从江逸卿身上掠过, 眸光渐冷,他在宫中浸淫十几年,什么招式手段没见过,一开始听江逸卿弹《秋水吟》时便觉得不对,怕冤枉了人才叫人上前说话,可江逸卿刚才的视线朝向,可不像是他误会了。


    本还以为是个清冷的性子,竟然还是染了江泉爱攀附的性子,薛氏心里轻微不喜,面上依旧温和:“无碍,今日花株众多,逸卿好好瞧瞧,可别真看花了眼才好。”


    “是。”江逸卿心里还想着太子殿下的反应,并未听出来皇后薛氏的言外之意。


    倒是一旁正在看名册的明玦似有所察,抬头看了眼父后,目光这才落在江逸卿身上。


    她早早听闻过江逸卿的名字,是九昭喜欢的男子,现在来看相貌才情在一众男子中的确出众。


    但明玦心中毫无波动,不光因为他是她妹妹九昭喜欢的男子,更因为江逸卿的母亲怀远郡侯江泉,钻研势利,与朝中不少党羽有所勾连,实非她所喜,这样的人成了她的岳母,怕是糟心事不断。


    太子娶夫,绝非只空看男子才貌,该男子的身世、亲友、喜恶全都在考察之列。


    薛氏还在和江逸卿说话,又有其他官眷夫郎借他搭话,说得都是些官眷间的人情往来,谁与谁喜欢琴,谁与谁又喜好花鸟,这些素日都有爹爹和江寒川去替他应付,江逸卿甚少理会过,可如今在皇后跟前,江逸卿只得硬着头皮回话。


    因对这些人情不熟,江逸卿答话间心中压力倍增,隐隐期盼着薛氏身旁的明锦替他解一解围,可耳畔却一直听着明锦在吩咐宫仆做些什么,并未在意他这里。


    江逸卿失望之余,只得自己勉强应付。


    薛氏见江逸卿难受够了,示意身边宫仆将玉如意递上,话语间依旧温和,叫江逸卿心中感念。


    在下面的一众公子看来,就是江逸卿极得皇后的喜爱,被留下来说了好一会儿话。


    其他家的公子则更加憋着劲使出十八般武艺想得皇后一句赞赏。


    至于琴台,是暂时无人上去了,有《秋水吟》的珠玉在前,没人想去当笑料。


    书画作品倒是一副接着一副,薛氏在后宫养了不少猫狗,如今赏菊宴,这些猫狗也都被放了出来,肆意在花丛间游走,引得不少人家公子在画中为其添彩。


    “这幅菊下狸奴画得不错,令仪你瞧瞧。”薛氏拿过画给明玦看,画这幅画作的公子是礼部尚书之子,样貌品行都还不错。


    明锦扒着她父后的手臂探过头去看,只瞥了一眼,没看出哪里有趣,扭头去叫那些宫仆继续去摆台子。


    光看花有什么意思,男子当是要打一打才看得出身姿。


    身体强健方为首选。


    薛氏没拦他,小霸王想一出是一出,不过看看男子的功夫身手也确实应当。


    比武台子架好,就在花丛间,有各色菊花为景,若是姿势舞得好,也别有一番风采。


    一些武将家的公子们先上了。


    旁边书画桌子上依旧有人俯首作画。


    许林奕画完他的画作看到一旁呆立的江寒川,眼珠子一转拉着江寒川亲热道:“寒川,你怎么尽站在这里啊,不会当真以为自己来赏菊的吧,来来来,正好有空位,你也画一幅画吧,免得什么都没有引得凤君殿下不快就不好了。”最后一话许林奕说得很轻,他故意恐吓江寒川。


    江寒川本就心神慌乱,被拉着到了桌案前。


    那与明锦的短暂一眼对视之后,他不敢再去看明锦,怕引得她厌恶加重,却又克制不住地想去看她,这一会儿的功夫,他把他和明锦短短的几次见面都回想了个遍,仍然不知他到底做错了什么。


    但一定是他做错事了,不然明锦不会那样看他。


    耳畔许林奕拉着他,又给他递纸笔,江寒川恍惚地描画几笔,方回过神心知不好,但已然在桌案之前,贸然停笔也绝非上策,沿着描画的几笔勉强绘出几朵菊花。


    又听许林奕叫他落款,江寒川知道许林奕什么打算,想起明锦曾经夸他字写得好,再想到她刚才那冷漠厌恶的一眼,心里酸涩难过像是一块被拧紧了的抹布,他真的想知道他做错了什么。


    江寒川想着明锦说不定会看一看他的书画,他的字和画都学的画符山人,也许明锦会觉得有趣,于是提笔落了款,笔还未放下,许林奕就迫不及待拿着他的书画和他的一起递交上去。


    但令他失望了,许林奕才把书画交上去,就见明锦已经走去了比武台那边。


    江寒川的字画自是引来一阵低笑,因着是在皇后面前,大家话语也婉转,明里暗里都在说怎么江家两位公子,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种话江寒川听得多了,并不放在心上,即便徐氏可能因丢了脸面,回去会罚他,他也不在意了。


    他全心都在注意着比武台那边的动静,当有小声呼喊响起时,江寒川小心不着痕迹朝那边看了一眼,发现明锦自己撸着袖子上了台子,正在和陈将军家的公子对招,江寒川看见明锦对陈家小公子展眉露了笑,两人还说了什么,似乎是夸赞陈小公子的功夫好。


    江寒川看得心底既艳羡又酸涩,他也想上台,他也想和明锦打,他也想听明锦夸他一句,但是他不敢,他怕明锦又用憎恶的目光看他……


    “呜汪!”


    身旁忽有犬吠,江寒川下意识后退一步,看见脚边不知何时跑来一只白毛小犬,宫仆朝他欠身,将小犬抱离。


    明锦下台时,就看到江寒川被一只还没他膝盖高的狗吓得后退一步脸色苍白,一个人孤零零站在边上摇摇欲坠,明锦秀气的眉头蹙起,这胆小鬼,胆子怎么不见大一些?


    一众才艺表演完,宫仆上了点心和茶水。


    点心都极为精致,应了赏菊宴的名,每种糕点都是菊花的模样,酥点偏多,丝丝层层,一碰即碎,须得吃得很小心,饶是这样,也有不少人身上沾了脏污,再有刚才比武绘画,衣物难免不洁,陆陆续续有公子起身去往殿后的更衣房整理仪容更换衣裳。


    徐氏嫌江寒川丢了他脸面,低声对他道:“等下还有飞花令,你赶紧去后头躲着,别再丢我江家的脸。”徐氏本指望着江寒川在赏菊宴露个脸,之后好给他安排亲事,谁知道露脸是露脸了,丢脸也是真丢脸了!


    江寒川应言起身前往更衣房,他刻意循着偏僻小径走,却不料在拐角处撞见了原本去更衣的江逸卿和……太子殿下!


    他暗暗吃惊江逸卿的胆大妄为,可想到自己那夜的行事,他也不能说江逸卿什么,他本欲立时转身就走,但想了想,没走,江逸卿此举若被其他人发现,定要惹起口舌议论,他心中数着数,脚步声加重朝拐角缓缓走去。


    刚转过弯,毫不意外地看见两个人的身影,只不过二人之间的距离比他刚才撞见时远了些许,他做出惊讶的表情,“草民参见太子殿下。”


    “免礼。”


    江逸卿是特意循着太子殿下的步伐追过去的,他不死心地想借口问一问琴曲之事以探太子殿下的口风,他方才发问,却得了太子殿下未曾留意的回答,心中失落,又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忙收敛了情绪。


    见到是江寒川,江逸卿松了口气,他心知此处随僻静也不好久留,与太子殿下行礼后告退。


    江寒川本也打算行礼后离开,但却听到太子殿下问:“你叫江寒川?”


    “是。”江寒川应道。


    “你方才的字与画都挺有意思,什么时候学的画符山人?”


    江寒川微惊,低声回道:“回殿下,草民八岁时学的。”


    “怪不得有其风骨。”


    明玦看着江寒川觉得有点可惜,从他刻意提醒江逸卿来看,是个知礼懂进退之人,先前在看见字画时她特意看了名册,知道他是江氏旁支里挑出来的孩子,仅八岁就知道自掩锋芒,刚才众人嘲笑也不见失了体面,性情举止都很妥帖,只不过身世还是差了些,当不得太子夫。


    “去吧。”


    江寒川依言告退。


    在退出明玦的视线后,江寒川才转身朝更衣房走,仅走两步,就见眼前有银白裙摆垂落,是皇子服,他心中一惊,抬头就撞见了坐在梁上的明锦。


    “殿、殿下。”江寒川心脏砰砰跳起来,明锦怎么会在这?她在这多久了?


    “干嘛!”明锦跳下梁,没好气地看着他。


    和她皇姐说话的时候声音也不抖,话语也不磕巴,一切正常,和她说话时就结结巴巴像个呆子!


    听到明锦不客气的话语,江寒川抿了唇,掩下眼底一丝难过,话语在喉间几番犹豫,不等他说话,就听面前人冷声道:“让开!”


    明锦想好了,她不要和江寒川玩了!她带他看病,他竟然背后说怕她!还心惊胆战!呵!


    江寒川喉结滚动一下,环顾周遭无人,他没依言让开,声线微抖道:“殿下不高兴吗?”做出阻拦举动的他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


    “是啊,不高兴!”明锦不光不高兴,现在还手痒,想打人,“赶紧让开!”


    “我、我做了新的蜜饯果子,殿、殿下想不想——”江寒川从怀中掏出荷包,然而手腕一痛,举起的手被面前人毫不留情挥开。


    荷包掉落地上。


    江寒川怔然,心脏陡然沉入深渊。


    作者有话说:第三张封面做出来了,取了小殿下的名字,入选是因为那只猫。[狗头]


    之后还会继续物色合适封面。


    第26章


    江寒川不知道怎么回到的江府, 一回去就让徐氏叫到祠堂跪两个时辰。


    他脸色不好,徐氏也不见得也多好看,江逸卿面上同样不见喜色。


    江泉江惠见着三人进宫赴宴, 怎么脸色都这般难看地回来,还以为怎么了!


    徐氏冷哼一声, 将江寒川字画丢脸的事情说了,江泉倒不以为意,“毕竟也不是我亲生的, 乡下地方来的能有多大出息,逸卿呢, 怎么也瞧着不高兴?”


    “他?不知道。”徐氏摇头, 也很不解, “他今日一曲《秋水吟》还被皇后夸奖了,赏了一柄玉如意。”


    “《秋水吟》?”江泉皱眉, “怎么弹的《秋水吟》?”在家中明明说好是《怀菊》。


    徐氏猜测:“大抵《秋水吟》更符合情景吧。”


    江泉却比徐氏想得更多一些,她望了一眼江逸卿离开的方向, 又问:“叫你打听的事情如何了?”


    “妻主放心, 我都记着, 听闻兵部尚书有纳小的意思,司仆寺寺卿的次女和陈将军的长女亦有纳侍的打算……”


    徐氏将他在赏菊宴上打听到的消息一一说出。


    “全是纳侍?”江泉不太满意,夫侍的话语权可不大, 江寒川那木讷寡言的性子也不像是能吹枕边风的。


    “也有娶正夫的, 但官职都不太大,全是些零散小官……”徐氏想了想又道, “不过,传闻卫尉寺少卿似乎想娶续弦。”


    “怎么是传闻?”江泉不满。


    “今日赏菊宴他家官眷因病未到,我听其他人说的, 只是闲聊时提过一嘴,消息也不太确切。”


    “你再去仔细打听打听。”江泉凝声道,若情况属实的话,她就想办法活动一下,江寒川能嫁过去自是最好。


    “是,我记下了。”


    ……


    阿顺把床铺好,瞧了一眼又站在窗口的江寒川,想起其他侍仆议论说江寒川在赏菊宴丢脸回来后被罚跪的事情,他心里暗自嘲笑,但也有些不解,宴上丢脸为何一直盯着荷包看?


    不过,反正与他无关。


    阿顺做完事退下。


    窗边的江寒川的双手冰凉,他手里托着的荷包正是今日被明锦打落在地的那个,里面还装着他精心制好的蜜饯,他亲手挑的果子,买了最好的糖,腌渍数日才做出来。


    但,再也送不出去了。


    他想起今日在拐角的情形,只觉得心痛欲死。


    荷包落地,那人头也不回地离去,只余他一人站在廊道梁下,那一瞬间的惊惧叫他眼前发黑。


    小殿下是真的厌恶他了。


    一想到这,江寒川的胸口便有股钻心的痛,他捂着胸口面上满是怆然凄楚,他究竟是何处不对惹了殿下的厌恶……


    空寂的夜里无声,没有人能回答他。


    但他知道,他没有机会了,一切都该回到原点了。


    殿下还是那个恣意张扬的小殿下,他也依旧是那个身份低微的江寒川。


    秋狝至那日留宿夜,都是他一个人的梦。


    ……


    赏菊宴之后没几天,殷妙便领命带兵前往边北,离京那日,明辛亲自在城门口送别。


    明玦和明锦也在其左右,明锦道:“师傅,松雪,等你们凯旋!”


    殷妙笑了笑:“枪法莫要生疏了,回来我可是要考你的。”


    “放心,定然不会叫你失望的!”


    简单话别,殷妙带着她女儿殷松雪便骑马领军出了城门。


    明锦看着师傅和好友离开的背影,心绪间难得多了分惆怅,明明夏末才归,这才多久,又去边北了,下次回来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沉浸在离别中的她没有察觉到,人群中,有一素衣男子也在看她。


    江寒川覆着面纱站在人群中,借着看将士的角度偷偷地去看明锦,见她惆怅,他的心也跟着难受,可他无能,他什么也做不了,自厌的情绪涌上心间。


    他没敢看很久,怕明锦察觉,最后又克制地看了一眼,江寒川便低头转身隐入了一旁的街巷,只要她好好的,只要偶尔能看到她一眼,足矣。


    之后好些天,江寒川再也没见到过明锦。


    十一月末的一场大雨叫京城彻底冷了下来,没过几天,街上人人都穿着厚衣棉鞋。


    江寒川穿着厚衣裳在街上买布料,回去的时候从茶楼绕了一脚,如今天气有点冷了,茶楼的窗户不像夏日那般大敞,只余了点缝,江寒川左右瞧了瞧,见周遭无人,小心靠近,往某个位置看了一眼,当看见那熟悉的侧脸时,眸光像被烫着一般迅速收回来,很有几分做贼心虚地快步离开了窗口。


    远离茶楼后,他心里有几分高兴,看,老天还是眷顾他的,这不,今日也不是初五初十就叫他瞧见了殿下。


    带着布料回去时,看见府门口的一辆破旧马车,待看见驾车的马仆时,他一怔,心中一喜,快步往里面走。


    脚步越走越快,直至前厅,听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再往里面一瞧,里头坐着一对举止拘束的妻夫身边还有一个面上尚带着稚气的年轻男子,他们面上带着恭维地正在和上首的江泉徐氏说话。


    江寒川一时间都有些惶恐,老天今日竟待他这样好,他的娘爹都从寒州来了。


    “寒川回来了,快让娘瞧瞧,还得是郡侯府的风水养人啊,与上次见到他时模样大不一样了。”说话的妇人约莫四十岁了,皮肤微黑,身上穿着新做的衣裳。


    她身旁的布衣中年男子讨好着道:“是啊,是啊,谢谢姐姐、姐夫的悉心照顾。”


    “难得见面,你们一家人好好说说话吧。”江泉语气和缓。


    “诶!谢谢姐姐体谅。”江金桂谢道。


    江寒川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他娘爹和弟弟带回了自己的院子,“娘、爹,你们怎么来了?平安竟也带来了!”


    他高兴极了,娘爹竟然特地赶过来了,还带着弟弟一起,上次与娘爹见面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哥哥!”江平安这会儿离了江泉妻夫,胆子也大了起来,他今年十五岁,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院子,打量着江寒川住的地方,艳羡道:“哥哥你住的地方好大啊,比我们在寒州住的家都大,京城真好。”


    “来吃糕点。”江寒川把平日放在柜子里的糕点蜜饯都拿了出来,还给他们烧水沏茶,他太高兴了,今日不光见着了明锦,娘爹和弟弟也来了,“你们的住处可安排好了吗?没安排好就住我的院子吧。”


    “行了,寒川,别忙活了,这些事情叫下人去做就行,你的院子里下人看着一个个都惫懒着,这可不行。”江金桂拉住了江寒川。


    “娘爹,没事。”


    “怎么没事?”江寒川的爹爹刘氏瞪了眼睛,眼尾的皱纹都抚平不少,“你这样不会管教下人,以后嫁了人可怎么办?”


    “对啊哥哥,下人不听话就得好好教训才是。”


    “我知道了,我日后会好好教的。”江寒川依旧笑着,他不想在今日和娘爹发生争吵。


    “嗯,知道就行,这次来,我有意将平安留下来。”江金桂又说。


    “弟弟留在郡侯府?”江寒川微怔,看着他娘爹的神情,微扬的唇角缓缓落平,一些被他刻意忽略的细节逐步浮现在他脑海,又听他爹说话:“对,平安再过两年也到了嫁人的年纪,寒州那地方能有什么出息,不若就在京城寻户富贵人家做个夫侍也是极好的。”


    “这不好吧,京城富贵人家的夫侍不好做……”江寒川勉强道,他久在京城,内里的一些乌糟腌臜事不知听过多少。


    “怎么不好?”这回是江平安在说话,“京城这样繁华,不知道比寒州好多少,做小我也愿意,况且,哥哥你都要嫁高官了,我就算给人做小,他们也肯定不敢为难我!”


    一记惊雷炸在江寒川脑海。


    他恍惚道:“我……要嫁哪个高官?”


    “姐夫还没来得及和你说吧,”他爹笑着道,“我们从寒州来也是为了这个事,你姑父给你找了个好亲事,朝中四品大官哩!说是什么什么寺的大官,姓娄,好着呢!”


    “是啊是啊!比寒州的知府官都大呢!”江平安很兴奋。


    “是好事!寒川,你果然不负娘所期望。”江金桂也笑。


    江寒川觉得身上发冷,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他看着娘爹高兴的神情,和十年前竟重合了,那日他们也是这样高兴,说要他好好听话,能留在郡侯府是天大的好福气。


    十年,江家的祠堂他不知道跪了多少回,脸上不知挨了多少回巴掌,家法受了一次又一次,可十年,他只见过他娘爹四回。


    今日是第五回。


    他以为,他以为娘爹来是为了……


    原来,竟是要与姑母姑父合计,将他推进另一个火坑。


    从他们模糊不清的字眼中,再加上徐氏近日打听的事情,江寒川在脑海中略一合计,就知道他们说的是谁家,四品官,什么什么寺,姓娄,只有卫尉寺少卿娄芮,年纪比他娘都大的高官。


    他就说,老天怎么会无故待他这样好,不光见到明锦,还见着了娘爹。


    江金桂妻夫并未察觉江寒川的情绪,他们还在说着到时合八字准备喜事要用的东西,江平安在一旁笑笑闹闹的也说要给自己准备一份。


    “亲事已经定下了吗?”江寒川找回自己的声音,温和地问他们。


    江金桂带着笑意点头,“差不多了,后日那户人家有宴席,你姑母姑父会带你去,回来就能定下了。”说到这个,江金桂又嘱咐江寒川,“你到时别露怯,也别紧张,大大方方的让人家看一看。”


    刘氏也在一旁小声说:“那高官年纪虽然大了点,但不打紧,年纪大会疼人,你嫁去有福呢!”


    “嗯,我知道的。”江寒川平和地点头。


    “对了,寒川,你平日攒的银钱拿给我,我到时候使些银钱帮你打点一番。”江金桂道。


    刘氏和江平安听言,皆朝江寒川看去。


    江寒川把自己的荷包拿出来,将里面的银钱如数交给了江金桂。


    “怎么就这些?”江金桂皱眉,“前两年,我们来的时候,你给我们多都比这些多,三年怎么才攒下这点银钱。”


    “姑父今年带我去了好几回宴会,银钱拿去买衣裳了。”江寒川一点一点用平静将心底那点归属于家人的柔软全都封存,他怎么总是吃不够教训。


    “哥哥都买了哪些衣裳,可有适合我穿的?”江平安有些雀跃,江寒川带他去看自己的衣柜,江平安拿了衣裳就往自己身上套,只不过他身量还没长开,比江寒川矮了一个头有余,穿江寒川的衣裳实在不太合身,只能惋惜不舍地放回去。


    江金桂三人也没在江寒川院子久留,他们难得上京城一回,也想去各处瞧瞧。


    江寒川送他们出去,回来时站在空落落的院子里,忽然很想见明锦,印象中那个一直张扬热烈的身影。


    今日是十二月初一,他的生辰,能看见明锦他就很高兴了。


    可偏偏他贪心,忍不住又想,要是那日赏菊宴他没去就好了,那他今日是不是能走到明锦面前和她说一说话。


    静立了不知多久,有微凉覆面,江寒川仰头,瞧见了漫天雪花。


    第27章


    孟元夏一进酒楼雅间, 看见明锦的穿着不由得咋舌:“外头的雪都堆起来了,你竟还穿得这样单薄。”瞧着应当只穿了件夹袄,连件皮毛也没穿。


    明锦支着脑袋懒洋洋道:“已经多穿了两件了。”


    “你去看一看街上, 旁人都裹成熊了。”孟元夏说得毫不夸张,初一一场大雪, 这天气彻底冷寒下来,身子骨弱些的人家出行都带着手炉、护脖了。


    “他们怕冷呗。”明锦懒得去看街上行人。


    孟元夏稀奇:“殷将军她们都走了有小半个月了,怎么还是没什么精神?这不像你啊九昭。”


    明锦将手中茶杯掷在桌上长叹一声:“好没意思!”


    她最讨厌冬日了, 马球也打不了,外头也没甚玩的, 但凡有个宴会, 也没武打, 就是就是抱着暖炉看那些白花花的雪,她真搞不懂, 每年都有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糕点蜜饯还都不好吃, 时不时一道冷风, 身后就无数人追着喊着殿下小心别着凉。


    烦死了!


    听到这声稍有些气力的回复, 孟元夏好笑,“正好,我给你找点事做。”


    “什么?”明锦坐直身子。


    孟元夏朝身后挥挥手, 只见一个侍仆带进来一位穿常服的妇人, 明锦觉得眼熟,多看了两眼依稀认出来是光禄寺的少卿。


    “这是怎么了?”


    “我去你府上没找到你, 但瞧见她在你府门口探头探脑,就日行一善给你带过来了。”


    光禄寺少卿卢桦见着明锦,双腿一跪, 哭道:“殿下求您饶了微臣吧。”


    明锦简直一头雾水,她也没什么好脾气,本就郁烦,这人还哭丧似的舌头都捋不直:“收收你的嗓子,说清楚怎么回事?”


    卢桦磕头,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


    原是三日前,卫尉寺少卿为母贺寿,邀了诸多好友入府吃宴,怀远郡侯江家和她家都在受邀之列,原本好好的,谁料回府时路上湿滑,江家的马车先惊马偏道,撞了她家的马车,导致两家家眷各有撞伤。


    江泉毕竟是怀远郡侯,不说实权,官阶确实大她一阶,江泉儿子江逸卿又得二皇子青眼,即便是江家马车先撞上,但卢桦也连忙下车道了歉,本以为此事就此揭过,可谁知江泉这几日却一直针对于她,无论是公职私事都针对她。


    而且每每卢桦有所微词时,江泉都拿二皇子的名号来压她,卢桦苦不堪言,今日还因做错了差事被上头责怪,她深知长此以往必不得安宁,这日索性便上门求二皇子宽恕,临到门口又打退堂鼓,却被忠义侯家的小世子刚好瞧见,给带来了。


    “你可是有所欺瞒?”明锦不大信就这一点小事江泉至于来回为难她。


    “绝无欺瞒啊殿下。”卢桦也是满口苦楚无处说,她一个好好的五品官,怎么就做成这样了。


    “夜宴惊马的事我倒是听说了。”孟元夏在一旁道,她惯来消息灵通,“但我怎么听说江家回府后请了好几个大夫?像是家里有人受了重伤。”


    “郡侯大人夫郎儿子都未受什么伤,只有她养在府上的侄儿摔了头,”卢桦已经到了二皇子跟前,一点也不敢虚瞒,却又觉得更委屈,“可这与微臣无关啊,在撞上微臣家中马车之前,她那侄儿为了护她姑父就已经摔下马车,微臣实在是冤枉啊……”


    明锦在听到卢桦说江寒川摔下马车时,微微一顿,心里莫名其了点烦闷,那胆小鬼怎么每次都能把自己弄得乱七八糟。


    秋狝这样,夜宴也这样……


    “殿下,求您明鉴啊,微臣冤枉啊……”卢桦还在喊冤,她是真冤啊,又不是她家先惊的马,这江泉真真是忒小心眼,声音喊得更凄惨,“冤枉啊……”


    明锦听得脑瓜子嗡嗡的,斥道:“你自己一个好好的京官,行得端坐得直,怎么就被江家拿捏了?那怀远郡侯都说了是仗着本殿下的势,那你还来找本殿下做什么?!”


    卢桦哭嚎的声音一顿,心里没想到被明锦看出来自己的心思。


    她知晓二皇子殿下平日里虽说爱遛马打球却也从不管朝政之事,猜到怀远郡侯只是借二皇子的名字来拿捏自己,她便想来二皇子殿下这得个准话,若真是二皇子要为难自己,她也就认了,可若不是,那空有郡侯之名的江泉凭什么敢的……


    “殿、殿下……”卢桦嗫嚅。


    “你两家的事我不管,你爱受委屈就受委屈吧!”明锦嫌她烦,叫她滚。


    得了准话的卢桦却高兴了,连声道:“谢二皇子殿下,谢二皇子殿下,微臣告退!”


    卢桦一走,孟元夏斜她一眼:“你就这样由着怀远郡侯家这接二连三借你的势?”


    她没记错的话,江惠那大理寺的官职也是借势得来的。


    起先只是明锦见京城一些人因怀远郡侯有名无实的官职对江逸卿颇有看轻,便为他撑了几回腰,之后他姐姐江惠便也攀上来了,再后来江泉也明里暗里借用她的关系,明锦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但总归,是她默许的。


    “借呗。”明锦并没什么所谓,她更在意另一件事:“夜宴是怎么回事?”


    ……


    入了夜,雪又下起来。


    路上几乎都没什么行人,只有一辆朱漆马车在街上行驶,最后停在了江家的偏巷附近。


    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明锦翻墙头的功夫已经很熟练了。


    再说她翻过墙头,站在屋顶上遥一眺望,就看见江家一隅亮着微弱烛光的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株开得稀稀拉拉的红梅。


    几个起落间,她就翻进落梅苑。


    明锦不打算与江寒川和好,她就是顺便过来看一眼。


    那日她打落他的荷包,江寒川惊慌愕然的神情总是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余光瞥见那胆小鬼身形摇摇欲坠,拐过弯不经意间看了眼,那人像个傻子一样站在那里好半天才把地上的荷包捡起来。


    但又不是她的错,是他先在背后说怕她的,怕她还凑上来找她,活该!


    明锦想到这,心头不忿。


    一想到自己竟然大半夜冒雪在他院子里更觉得自己在做蠢事。


    不过来都来了,她一把推开江寒川房间里的窗户,想故意吓他,吓死那胆小鬼最好!


    但窗户被推开,屋里并没什么动静,明锦皱眉翻进去。


    就看到桌上烛台烧得微弱,烛蜡堆在小碟里无人清理,屋里没有伺候的侍仆,只有床上躺了个不知是死是活的江寒川。


    这屋里和明锦第一回 来的感觉一样,冷得瘆人,比先前那回还冷些。


    外头下着雪,屋里连个炭盆都没有。


    主子还病着,竟然里外左右也没见到一个侍仆。


    明锦把还往里灌风的窗户关了,抬步往里走,再走近些就听到江寒川微弱的呼吸声了。


    噢,人还活着呢。


    就是这脸白得像纸,唇也毫无血色,瘦了很多,那眉骨下巴瘦得脱相,额头包了几圈纱布,纱布还透着血。


    明锦想了想,觉得他像皮影戏里的白无常。


    她又往前走一步,就听到这床上的“白无常”忽然睁眼,警惕道:“谁?”


    哟,还怪警觉!


    明锦就冷脸抱臂站在床边上,等他被自己吓得心惊胆战。


    谁料这人睁眼看见她,眼圈竟然先红了,唇瓣颤抖着喊:“殿下……”声线沙哑又虚弱,裹挟着一股明锦听不懂情绪。


    反正,应该不是害怕吧。明锦心想。


    但他干嘛这样看她,又不是她害他摔下马车的。


    江寒川看见明锦,只觉得自己是在梦里,他多日来的压抑与痛楚,在看到明锦时全都消散,“殿下……”他想伸手去碰面前的人,却又担心这虚影被自己碰散了,只能按着手,贪恋地望着面前的虚影。


    就算是假的,也知足了。


    殿下还肯入他的梦。


    明锦被江寒川看得莫名其妙,但不妨碍她记仇,“你不是看见我就害怕,就心惊胆战吗?何故做出这种样子……”


    “害怕?心惊胆战?”江寒川一愣,“绝无……”他话语一停,想到自己当日在徐氏院子里敷衍的话,莫不是那天那话被殿下听去了,所以她才会那般,一瞬间,江寒川心中涌上无数想法,再来不及多想,他不能叫殿下这样误会了。


    “殿下!”他着急辩解,呼吸一时急喘不上来,饶是如此,也强撑着道:“殿下、你听我解释……”


    明锦怕他撅过去,转头准备给他倒杯茶,谁料她只是转头,身形尚且未动,床上这傻子就扑了过来,“殿下、你信我……绝无此事……我只是、我只是……”


    江寒川只着单衣从床上摔落在地上,衣襟微散,却容不得他整理,他只想向身前人尽快解释清楚,他怕虚影就此离开,他再也没有机会开口了,可失血过多的虚弱,越是急迫越叫他张口竟有些喘不上气。


    明锦这会儿也不敢去给他倒水了,怕真给人弄出个好歹,“没有就没有,你急什么。”


    她一面说着,一面去把摔在地上的人抱起来,只是手才碰到江寒川,明锦眉头就不自觉皱起,又瘦又凉,像抱尸体似的。


    江寒川被明锦抱回床上,他碰着明锦的手,温热的,他的膝盖和伤口还在痛,一时间竟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真的在现实里。


    可现实里,明锦怎么会抱他?而且,明锦也不该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房里。


    诸多疑问混杂心间,江寒川没忘记要紧的事,他绝不能叫殿下误会他:“殿下,姑父想叫寒川去侍奉殿下……寒川自知身份卑微不敢心生妄念,且殿下与逸卿般配无比,寒川也不敢横插.你二人之间,为了回绝姑父,寒川才用自己胆小为借口……绝非是害怕殿下……”


    明锦听了没什么神色变化,只是淡淡道:“你胆小倒还不是什么借口,你是真胆小。”


    就这么个胆小的人,惊马之时也敢用自己身体去护着徐氏。


    那种奇怪的矛盾感又出现了。


    江寒川不反驳明锦的话,他只仰着头眼巴巴地看着明锦,他眼眶洇红,苍白的唇还在颤抖,他几乎在用泣音说话:“殿下,求您原谅寒川,寒川当真没有害怕殿下……”


    明锦若是体贴之人,在此时就当说她知晓了,但小霸王何时体贴过,她冷哼一声:“骗子,那你见我皇姐时说话行事都如寻常,怎么一和我说话就瑟瑟发抖,不是怕我是什么?”她那日在廊道的梁上看得清清楚楚。


    她话说到这,眼眸蓦地盯住江寒川,狐疑地打量他:“难道,你也喜欢我皇姐?”所以和她皇姐说话时就那般正常!明锦觉得自己想对了!


    江寒川听到明锦此问如五雷轰顶,没留意明锦说的那个“也”字,立时便澄清:“殿下,寒川绝不敢肖想太子殿下!”


    “那你肖想谁?”明锦顺口问他。


    空气倏然沉默一息。


    明锦挑眉:“你还真有肖想的人啊!”


    “没、没有!”江寒川摇头,才说过不敢心生妄念,好不容易才和明锦说上话,先前受过那般冷待,江寒川哪里还敢说出自己的心思。


    况且,他的身份家世,他的容貌才情,没有一点配得上他对明锦说出那句喜欢。


    他更怕明锦知晓自己的肮脏心思对自己再度心生厌恶,他再无力去承受了。


    有了那一瞬的沉默,这句否认在明锦看来就很没有说服力,她盯着江寒川,见他额头带伤,脸色苍白,眼眶还红通通的,看着可怜巴巴的。


    算了,这胆小鬼不想说就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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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章


    屋外的雪还在下, 屋里燃了个小泥炉。


    泥炉上的白水咕噜咕噜冒着热气,给冰冷的屋子里带来一点暖意。


    江寒川见水烧热了,坐不住刚想下床倒水, 就感受到旁边人轻飘飘的一眼,他身体一僵, 立时不敢动了。


    明锦拿了两个茶杯,提着壶倒了两杯水。


    当江寒川的手指触碰到微烫的茶杯他微微怔住,再等温热的水入腹时, 这才恍然有了实感。


    明锦真的来他屋里了,不是在做梦。


    当有了这个认知之后, 江寒川脊背又是一僵, 他怎么能以这幅邋遢模样见明锦!


    他未着外衣, 头发散乱,还有他头上的伤……


    明锦坐在一旁的凳子上, 瞧着床上的人突然像是发了什么病,悉悉索索地动个不停, 疑惑看他:“身上长刺了?”


    然后她就看见那人不动了, 只是也不敢抬头, 一直垂着脑袋,脸都快埋胸里去了。


    于是明锦又问:“刺长脸上了?”


    那人就声如蚊蚋:“寒川衣裳不整,病容难看, 恐污了殿下的眼。”


    这人真好玩, 这都多久了,忽然注意起仪容了。


    明锦点头:“现在样子是难看了点, 但我都看完了别挡了。”她向来有什么说什么。


    江寒川才因为明锦的到来而感到欣喜,这会儿听了明锦的话,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 堵得他呼吸不畅。


    他抿着唇,眼眸黯然,果然叫殿下不喜了。


    额头上未愈的撞伤灼灼作痛,一路烧痛至江寒川的心里。


    明锦看江寒川单薄的身形,吹了吹手里的茶水,想起孟元夏在酒楼与她说的话,“徐氏不是好相与的,他又非江泉亲生,只不过是个侄儿摔了头,江泉却为这事一直为难卢桦,只怕是卢桦坏了她的好算盘。”


    “什么好算盘?”明锦问她。


    “还能是什么好算盘,借人塔桥的算盘呗,我听我爹说,近来徐氏一直在打听一些官员的后院事,我猜啊,大抵是看上了卫尉寺少卿续弦夫郎的位置。”


    “那王如益都多大了?”明锦皱眉,她虽不管朝政之事,但朝中官员多多少少是知道个大概的,王如益只怕得有三十多四十了吧。


    “年纪大算什么,”孟元夏笑她,“你信不信,等你七老八十了,都上赶着有人给你送十几岁的男子呢!”


    明锦一脚把孟元夏踹一边去了。


    回过神看眼前这人低头坐在床榻上,只瞧得见白得无血色的小半张脸,明锦觉得有点火气在她心间簌簌冒着。


    但这火气不是对着江寒川。


    “张嘴。”


    江寒川蓦地一怔,虽然大脑还反应过来明锦要做什么,但身体先做出顺从的反应。


    见他这幅呆样,明锦那点火气就散了,取出她糖匣子里的蜜饯放进江寒川嘴里。


    这回他的唇没上次好摸,脸颊也凹进去一些。


    明锦把自己的糖匣子塞到江寒川手上:“瘦得像骨头架子。”


    “殿下、我……”江寒川急急想解释,可明锦却把他按倒在床榻上,被子一拉,“你睡吧,我走了。”


    江寒川体虚无力,差点没被这床被子捂死,等他从被子里挣扎着出来时,屋里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小泥炉里的炭火还忽明忽暗地亮着。


    江寒川握着糖匣子,愣坐半晌,而后从枕头底下也拿出一个木匣子,和手中这个大小一般无二。


    也是明锦给他的。


    这是梦吗?江寒川依稀觉得自己还是没分辨清楚。


    ……


    明锦原路翻出江寒川的院子,从江寒川房里染的一点暖意,夹雪的冷风一吹就散尽了。


    “殿下,咱们……”


    “回府。”


    明锦坐在马车里,摸到怀里的硬物,掏出一个竹筒,这竹筒是江寒川屋里拿的,找泥炉的时候瞧见的,那胆小鬼说是山棘果做的蜜饯果子,明锦就毫不客气地收在自己怀里了。


    下车时,明锦看了眼竹筒,对云禾道:“云禾,明日替我办两件事。”


    “是。”


    明锦回府后先去了后院屋子,把正在自己地盘巡逻的小老虎捞回自己屋里。


    她的屋里早已有侍仆烧了炭盆,烘得暖暖的,见她进来,问询她:“殿下,炭盆可要一直燃着?”


    “不用,你拿下去吧。”


    明锦天生火气旺,用不惯炭盆,她把竹筒放在桌上,便去洗漱。


    小老虎早早的在榻上找好了自己的位置,正在给自己舔毛,见明锦上床,就用爪子去掏她头发。


    明锦手掌揉了揉小老虎的脑袋,指尖一戳,把小老虎戳了个仰倒。


    “喵——”小老虎翻身起来朝明锦猫假虎威。


    明锦右手摸着小老虎,左手枕在脑后,仰头躺在床上。


    脑海里是孟元夏那句,等你七老八十都有人上赶着给你送十几岁的男子。


    这话里的意思明锦如何不懂,她是二皇子,旁人就得仰仗着她的鼻息生存。


    哭着喊冤的卢桦、借她权势的江泉、阿谀奉承的官吏、还有今晚见到的困在小院里的江寒川……


    这些都让她不痛快。


    夜色渐深,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第二日早晨大雪方停。


    云禾一大早就去办明锦交代给她的事情,办完事回府,本想着小殿下应当起来耍枪了,可是在院子里竟没瞧见。


    侍仆说殿下还未传水。


    这可是稀奇了,小殿下没有赖床的习惯,每日早早地就起来了,起来后会先耍一套枪法,或者与她练点拳脚,然后才出去玩。


    不过云禾想着也许是小殿下昨夜回来得太晚,所以今日睡得迟些,反正她事情办好了,等小殿下醒来再禀报给她也是一样。


    可直到辰时也没听见动静,倒是听见里头小老虎的叫唤。


    “小殿下?”云禾去敲门。


    没人应声。


    “小殿下?”云禾已然皱起了眉,加大敲门力度,“小殿下?”


    三声未应,云禾便直接闯了进去。


    ……


    皇宫里


    明辛下完早朝正在思政殿和朝臣议事。


    有侍官悄声走进来附在明辛耳边说了些话。


    明辛眼眸微动,所幸议事已近尾声,朝臣们告退后,明玦落在后面瞧见了侍官领着面带急色的云禾进了思政殿,她脚步一顿,没再走了,返身回了思政殿。


    明玦进去时,看见母皇正坐在上首展开一封信,她看了眼跪在一旁的云禾,“母皇,可是出什么事了?”


    明辛把手中的信交给一旁侍官,“你看看吧。”语气说不上有多愉快。


    侍官低头将信递给明玦。


    明玦展信观之,才看见第一行就怔住了。


    【母皇,我出去玩啦!】


    她赶紧往下看


    【……夜半醒来,觉得天儿甚好,遂前往边北寻师友,勿念勿忧,看完师友便归。九昭字。】


    看完信,明玦哑口无言:“这……这……”


    “皇上,小殿下一个人冒着大雪怎么去往边北啊!”云禾先开了口,万分着急,“不若叫属下快马去追回来吧。”


    “你能追回来她?”明辛冷哼,她想了想,微微颔首,“随她去吧。”


    “母皇不可啊!”明玦急道,“如今各处大雪,天冷路滑,九昭又从未去过边北,且她半夜离开,定走得匆忙,什么都没带,若真叫她一路前往边北,那怕是得吃不少苦头!”


    “真要吃苦头也是她自找的!”明辛何尝不急何尝不气,这大雪的天竟还敢和她说天儿甚好,京城都这般大雪,边北只怕更甚,这明九昭,当真骄纵得没边了,是想一出是一出!


    没多久后宫的薛氏也听到消息了,“陛下,咱们快寻人去追回来吧,九昭她哪吃的了这个苦……”


    “这事不许再说了,她既要去吃这个苦头,那便叫她吃够。”明辛一语定音。


    明玦望着天上又逐渐飘起的雪花,再看一眼母皇冷硬的脸,到底没再说话。


    “九昭怎么想的,马上就要过年,又是这大雪的天儿,竟然往边北跑。”薛氏回宫的路上仍在不解。


    明玦心中也如父后一般想法,但她只能劝着她父后道:“父后,您别担心,九昭她功夫好,不会有事的。”


    “但愿她顺顺利利。”薛氏说完,又想着,“或许,她就是出去转一圈,没准就回来了!”


    他念念叨叨的,又叹气:“九昭的性子要是有你三分稳重就好了。”


    明玦听言,没说话。


    ……


    “今日瞧着气色竟好了很多,看来那庸医也不是一无是处嘛!”大夫打扮的穆云德坐在床边看江寒川的气色,终于放心,他见左右无人,小声道:“你说你,不想嫁人……总归还有别的办法,怎么就出此下下之策?!”


    江家夜宴惊马的事发地离挽袖阁不远,穆云德第一时间就知道了,看着满头是血的江寒川当即叫人拿着张翊的手牌去她府上寻她。


    叫张翊扮作了自己的医徒给江寒川救治了一夜才叫人得以平安。


    江寒川垂着眼眸:“是我一时着急了。”那时候,他要是再晚些,等亲事定下了就真的完了。


    那夜目眩之中,他甫一见到张翊时,还以为是明锦派来的,后来才知是靠着德叔的人情请过来的,他心知自己欠德叔一个人情,张口道:“德叔,您的恩情寒川记在心里,来日定当——”


    “别和我说这话。”穆云德瞪他,“你好好把身子养好就是还我人情了。”


    二人说了会儿话,忽听外面有徐氏的声音,穆云德站起身,江寒川也收敛了脸上神情,只见徐氏带着一朱红官袍的太医进来,穆云德瞧见,立时瞪了眼,却见那人目不斜视地走进来给江寒川诊治开方。


    就在屋里二人一头雾水时,只听徐氏从袖中拿出银两笑道:“劳张太医回去替我转达对殿下的谢意,小小心意,望莫推辞。”


    张翊推拒了徐氏的银两,“奉命行事,不必如此。”


    穆云德顾不上去管张翊,眼睛亮起,无声对江寒川道:小殿下竟如此上心地给你派了太医院的太医,想必是将你放在心上了。


    不等江寒川有所反应,又听徐氏道:“逸卿昨日才染的风寒,殿下今日就专程叫您跑一趟,当真是叫殿下费心了。”


    穆云德去看江寒川反应,却见后者神情坦然,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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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十二月中旬, 江寒川额头的伤还未好,他的母父就要启程回寒州了。


    他们此次来京本就是为江寒川亲事而来,可江寒川如今撞了头, 容貌有碍,亲事一时定不下来, 他们又记挂着寒州的地租田亩等事,寸土寸金的京城脚下又是寸土寸金处处要花钱,便没留在京城过年。


    临走前, 江金桂拉过江寒川与他道:“在郡侯府总会有些委屈要受,但比寒州的日子好过, 娘爹不在身边, 你自己好好照顾自己, 额头的伤也精细着养一养,明年得空, 娘再带着你爹和弟弟来看你。”江平安因为说话惹得徐氏不喜,没能留下来。


    江寒川听到这话心中微动, 又听江金桂说:“在郡侯府闲暇之时, 把字画都练练, 别躲懒,丢了为娘的脸面,你如今长这么大, 该懂事些。”


    该懂事些……


    心底残存的一点温热的孺慕之情随着江金桂的话语缓缓化成了飘雪, 那点凉意轻轻地覆在江寒川的心脏上,他不痛, 也不怨,就是有点冷。


    袖子里的糖匣子抵着他,叫他指尖回了一点温度, 他垂睫应下江金桂的话:“娘,我知道的。”


    “知道就好,别让娘和爹在寒州还为你操心。”江金桂说完,上了马车。


    马车在雪地上印出车辙痕迹,江平安不甘心地从车窗探头回望一眼,却看见他哥哥着单薄衣袍独自站在城门口,身后空无一人。


    “看什么呢?”


    江平安怕被骂,缩回脑袋:“没什么……”


    ……


    临近年关,江泉事事不顺,本来卫尉寺少卿续弦夫郎的事情瞧着有点苗头,一场寿宴惊马全搞砸了,不由得记恨上那光禄寺少卿卢桦。


    都是少卿的官衔,卫尉寺少卿是有实权的四品官,而光禄寺则是个闲职五品。


    几次明里暗里给卢桦使绊子,见她敢怒不敢言,江泉心中痛快,只谁成想,没过两天,那鹌鹑似的卢桦竟然硬气起来,还敢拿她惠儿的事情来与她说礼法。


    可偏偏明锦在这时候离京了,江泉也奈何她不得。


    而那卫尉寺少卿娄芮也不知是怎么了,再不提她娶续弦的事情,让江泉想再争取都找不到地儿,多番打听才知道似乎明锦离京前叫她身边侍卫云禾送了件贺礼给娄芮过寿的母亲。


    至于送的什么,她无从得知。


    明锦一离京,江家行事就难了起来,时下近年关,正是要办年货的时候。


    徐氏在家气得骂了好几回,“待咱们逸卿嫁了二皇子,定要给那些捧高踩低的东西们颜色看看!”


    “爹爹。”江逸卿出声提醒。


    徐氏收了口,江泉察觉出江逸卿的语气有异,想起江逸卿当日入宫赴宴弹奏《秋水吟》之事,对徐氏道:“你先下去,我和逸卿说会儿话。”


    厅内无人后,江泉去看江逸卿,望着他道:“我儿可是有旁的想法?”


    江逸卿犹豫一瞬,低声道:“开春,东宫便要选秀了。”


    “你想入东宫?”江泉皱眉。


    江逸卿抬脸,面上闪过一丝倨傲,“二皇子行事荒诞,逸卿觉得二皇子实非良配。”


    江泉闻言没说话,她手中盘着一块玉,心里也在盘算。


    明锦这一离京,叫京中局势难辨起来,圣上的心思难猜,往日备受宠爱的二皇子孤身前往边北,竟未见圣上有所行动,甚至也没往边北派个人,传个诏照顾一二。


    朝中大臣对明锦这一举动也有所微词,特别是礼部,圣令未授,擅自离京,新春祭祀定是要缺席,皇家祭祀,关乎国运,重中之重,明锦这一出怕是得在礼部那记上一笔了。


    太子声望如今渐高,若逸卿能入东宫……


    江泉去看江逸卿:“太子殿下可曾对你有所表示?”


    江逸卿面色一僵,想起明玦那句“未曾留意”,实在是一点情面都不留,那四个字在他心中犹如一道刺,可他偏偏就觉得明玦更好。


    知子莫若母,江泉见状就知是没有,不过这也是明玦的作风,比明锦端方守礼,断不会落人口实。


    “江羽。”江泉喊了江逸卿的名字,她鲜少这样喊江逸卿。


    江逸卿心里一紧,只听江泉肃声道:“我不管你心里什么想法,你中意太子一事万不能表露半分,待开春选秀过后,成与不成,你都该省得。不要再说什么二皇子实非良配的话,除去太子殿下,她与你就是最般配的。”


    江逸卿从他娘这话里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


    开春选秀过后……那就是,他还有机会。


    娘并不反对他进东宫,江逸卿心中微喜:“娘,逸卿明白。”


    江泉见江逸卿面带喜色,心中不知为何高兴不起来,一想到忽然离京的明锦,她就头疼,好好的二皇子不做,繁华的京城不呆,竟跑去那苦寒的边北,她是真心希望,明锦在边北一切顺利,最好早日回京,越早越好。


    二皇子若是出事了……江泉赶紧自打了个巴掌,连呸三声。


    明锦可不能出事!


    ……


    “哈切!”明锦在军营里打了个喷嚏。


    见完江寒川的那天半夜,她睡不着,看着桌上的竹筒,不知怎的就想到要去边北,去边北的想法窜上脑海的一瞬间,明锦立刻起床。


    没有通知任何人,简单收拾两件衣服,骑上骏马就出发了。


    苍冥在雪夜为她带路。


    她骑马奔袭千里,昼夜不休,用了近半个月才到边北。


    也不知说她运气好还是不好,前脚才到,后脚就有大雪封了路,到边北时人都差点被雪埋了。


    殷妙和殷松雪看见她来都觉得不可思议,连着拍她好几下,才终于确认,本该在京城过年的明锦竟然出现在边北,皇城中最最尊贵的二皇子殿下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皇上可是有急诏?”这是殷妙第一个想到的,不然她想不到有什么原因得让明锦这种时候亲自来边北这种吃人的地方。


    明锦摇头,露了笑,笑中带了一丝狡黠:“我自己偷偷半夜跑来的,母皇不知道,不过我给她留了信。”


    殷妙惊呆了,当即就要叫人送明锦回去,可底下人来报,大雪封路,难以行走。


    明锦换下湿透的貂裘道:“师傅,你就让我留这呗,你现在强行赶我走,我就要一个人在路上过年了。”还有不到半个月就要过年了。


    殷妙听得直摆头,指着明锦连说几个你,“你、你……你怎么能如此任性!你来边北做什么?!”


    明锦一路奔波,身体疲惫,却十分精神,她换好衣服站在营帐里道:“我觉得我应该来边北看看。”


    “看什么?看这满山大雪?满地荒芜?”殷松雪不解。


    明锦站在窗边,任由风雪吹她满头满脸,她身姿挺立,军中的棉布衣裳也遮掩不掉她周身的华贵气势,雪光映照得她眸光清亮,她回:“看师傅,看松雪你,也看看边北的雪与京城的雪有什么不一样。”


    殷妙站在明锦身侧,听她说话,面容微怔。


    一旁换下的靴子都已经磨破了边,这一路而来,即便她不说,殷妙也窥见其中艰辛。可她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极寻常的事情,像个好奇孩童一般,看看两样东西的区别而已。


    殷妙心中遽然触动,想起刚才在风雪中看到她的样子,一人一骑,满身风雪,湿透的貂裘下是金线钩织的锦袍,袍摆早已脏污,脸上身上也都染了脏,她看着长大的小殿下何曾有过这种模样。


    京城到边北,何其远何其难,她年轻得不知畏惧,想了就去做了。


    十七岁的殿下,眉眼间的线条尚有少年的柔润,脸上稚气都未完全褪尽,一个从小在京城长大的金尊玉贵的小殿下,怀揣着她的好奇与探寻,就这样闯进了边北的雪中。


    她想要什么?她知道吗?


    殷妙看着她,沉声道:“你可知,边北的雪是会要人命的,这不是用来玩闹的地方。”她的话语里带着某种锐利。


    “我知道。”明锦转身去看殷妙,眸光坦然,“但我真的想知道,边北的雪是什么样子。”


    殷妙的锐利在她的坦然中消散,她说:“你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明锦点头,随意抬手擦去脸上雪粒,眼眸越发干净明亮,“师傅你果然没骗我,和京城的雪果真不一样。”


    边北的风雪比京城狂得多也大得多,夹着雪粒,打在人脸上生疼,现在出去张一张口就能立刻被风雪掩埋。


    殷妙看着眼前这张极年轻的脸,诸多话语在喉中,她知道明锦在寻什么,可她不能说,更不能有所引导,最终只道:“你来此处,绝不能暴露你的身份,你如今就是传密诏而来的京官,在军营里,须得听军令行事,若有违背,军法处置!”


    “遵命,谢师、不,谢主将!”见殷妙让她留下,明锦脸上的喜意很明显。


    殷妙见状也硬不下语气,道:“现在,你去睡四个时辰。”


    明锦回得铿锵有力:“是。”


    长途跋涉,她确实很疲惫,接令就安心进里帐睡觉去了,一沾枕头立刻睡着了。


    殷松雪看了眼熟睡的明锦,小心退出里帐,出来时面上还是不解,“主将……”


    殷妙知道她女儿在疑惑什么,松雪也还年轻,她会茫然,会不解,会如许许多多的年轻人一样在人生中的某个两难之境难以抉择,犹豫不前。


    而明锦……


    想到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眸,殷妙无奈地笑了笑,那小霸王才不会茫然,她疑惑什么她就去追问到底,她好奇什么她就去辨个明白,就像她单骑来边北一样。


    少年人的赤诚之心,无所畏惧。


    作者有话说:放心放心,下一章就回去啦。


    第30章


    过年这天, 边北刚结束一场和蛮夷的战斗,殷松雪带的兵。


    殷妙说冬日他们打不起来,蛮夷荒芜之地, 冬天没有粮草供他们打。


    果然如殷妙所说,殷松雪带小队兵马出去没多久就回来了, 回来汇报时,说蛮夷还是打个试探,交战时间很短, 他们就撤了。


    而就在明锦来的这几天,这种情况已经发生三回了。


    “为什么不追着打?”明锦问。


    殷妙言简意赅地解释:“积雪太厚, 若追入蛮夷腹地, 只怕会中了他们的埋伏。”


    于是, 明锦就没再问。


    晚上,明锦和众多将士一样, 分到了一碗干饭,一碗飘着肉油的萝卜汤。


    米饭是杂豆饭, 豆壳未曾筛尽, 吞咽下去十分剌嗓子。


    就这, 已经是极丰盛的了。


    明锦只拨了一半的杂豆饭吃尽,剩下的和萝卜汤一道分给了其他士兵。


    她性子好也没架子,一来边北就与其他士兵熟悉起来, 和谁都能说上两句话。


    士兵们都知道她从京城来的, 问她很多关于京城的问题,她也都答, 偶尔问士兵们几个问题。


    殷妙一开始还担心她问出一些不合时宜的问题,如苦不苦,累不累这些陈词滥调,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她问的都是些日常,比如问春夏吃什么,没有雪的边北是什么样子,边北有哪些野兽……想到什么问什么,三两句话的功夫就能叫她混进那些士兵的营帐里。


    这几天穿着棉布衣裳吃大锅饭,睡大通铺,俨然与那些士兵融在一处。


    今儿是过年夜,殷妙从帐篷出来时没寻到明锦,问了旁人才看见盘腿坐在石块上望着远山的明锦。


    “看什么呢?”


    明锦没说话,把手里的竹筒递给殷妙,殷妙看见是蜜饯果子,不客气地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还带着一股很熟悉的特殊果子味道。


    “山棘果做的?”


    “嗯。”明锦低低应了一声。


    “你府上的厨子手艺倒是好。”殷妙以为是明锦府中人做的。


    “不是。”


    不是什么?殷妙见她情绪不高,没追问,嚼着果子又道:“后悔来边北了?”


    明锦摇头,“没来才后悔。”她咬了颗蜜饯在嘴里,“我想家了。”


    她从未离家这么远,这么久。


    火光照得她的侧脸明明灭灭,将士们说话的声音好像很遥远。


    殷妙有些惊讶,十几二十岁就来边北参军的人她见过不知凡几,那些新兵蛋子无论是暴躁易怒的,沉默寡言的还是满胸豪情的,大多都倔强,拿着把刀就自认为能杀翻蛮夷,他们每日说很多话,但甚少提及的就是家,更别说想家这两个字。


    新兵蛋子成了老兵,思念就更难说出口,怕旁人笑话,怕自己伤感。


    殷妙以为明锦这样霸道要强的人更难将自己的思念述之于口,可她没想到,明锦比她想象中更加坦率。


    “噢!阿九想家了!”不知谁听去了明锦的话,仗着是过年夜,便在一旁起哄。


    “谁谁谁想家了?”有人忙嬉笑着作怪附和,没有恶意,就是逗她玩儿。


    “我啊,我想家了!”明锦站在石块上看他们,也笑,大大方方,“我赵九想家了!”她进军营化名赵九。


    似是被她的坦率惊住,起哄的几人一时间竟没说话。


    明锦还在说:“我想我娘了,不过她应该会揍我,我也想我爹了,他有时候会做糕点给我吃,我还想我姐姐了……”


    “我爹也会做糕点,还会做豆糕!”有人接话。


    “我夫郎手艺也很好。”


    “你也被你娘揍啊哈哈哈哈……”


    “是啊,但我觉得我没做错。”明锦笑着说,“我娘嫌我性子不及我姐姐,有时候可凶了!”


    “诶!我娘也是,总夸隔壁村铁花家的孩子厉害!”


    “我娘夸我好!”


    “你可真不害臊哈哈哈哈哈……”


    引出了话头,每个人都能说出家里的一点事,没有想象中的伤感,只有各种笑料趣事。


    而后就有人起了头,唱起边北的号子,“黑夜哟明月高!我与将军齐带刀,千帐灯啊共此宵,阿母阿父莫要忧,且听我等捷报传……”


    这是一个格外不一样的年夜,他们借着这个年轻女娃,将自己藏于心底的思念说出,也没想象中那么难,谁也没笑话谁,大家都和自己一样。


    “阿母阿父莫要忧,且听我等捷报传!”


    是唱了无数遍的号子,今夜分外振奋。


    ……


    明锦在边北呆了足足一个月,一月中下旬,殷妙见积雪有融化的趋势,立即驱她回京。


    “主将,你真是不近人情。”明锦也知道自己应当尽快回去,嘴上不饶人,“容我准备三日吧。”


    见她心中有数,殷妙不再催她。


    可接下来的三天,殷妙看见军营里的士兵都在抓耳挠腮地写着什么,就连不认字的士兵也急着找平日里最看不上的书篓子写几个字。


    “阿九说帮他们带家书回去,一人带一句。”殷松雪解了她娘的疑惑。


    殷妙初听时觉得荒谬,这几万的将士,来自七州十二郡,她怎么可能……


    想到一半,殷妙哂然,她怎么忘了,这人是二皇子明九昭啊,她想做的事情,哪次没做成!


    明锦离开那日,她的红鬃骏马两侧挂了两大个包袱,里面全是用蝇头小字写的家书,一人一句,一页纸上托着几十个人的思念。


    “阿九,我家远,要是送不到也没什么……”有士兵站出来道,她此时想起来她家村里那犄角旮旯的,哪好意思麻烦京城的小大人给她送那么一句话。


    “我,我那句话其实也不算很重要……”又有一人站出来说。


    其余人听言眼下都有些犹豫,想站出来。


    明锦打断了他们的话,笑着给他们打包票:“放心,在天涯海角里我都给你们送到。”


    说完,她朝众人颔首:“我走啦!顺利的话,过两个月给你们带回信!”


    马蹄声疾驰远去。


    殷妙和殷松雪对视一眼,过两个月?


    身旁士兵道:“阿九这话什么意思?”


    “还能有回信?”


    “不能吧……”


    殷妙咳咳两声,肃声道:“回去训练!”


    雪化了,蛮夷又要发动进攻了,训练不能荒废。


    ……


    “二皇子殿下回京了!”


    二月的一天,江寒川听到了这个消息。


    他霍然起身,在屋里急走两步,随后悄声去了正厅。


    侍仆们既然能知道,一定是姑母得了消息。


    他刚靠近正厅就听见江泉在说话:“总算是回来了,我在宫门口瞧了一眼,还以为我认错了,但侍卫行礼让我听见了。”


    徐氏也很高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妻主,咱们要不要为殿下办个接风洗尘宴?”


    江泉按住徐氏道:“先等一步,看看皇上什么态度。”


    “也是……”


    真的回来了。


    江寒川心中喜悦,他回了自己小院,他匆忙去拿屋子里的东西,晒好的果茶,腌渍好的蜜饯,还有熏香、茶叶等,匆匆往挽袖阁去。


    “这是你说过她上回夸过的香,茶叶须得二泡之后才好入口,我又新做了好几种蜜饯果子,她若来了,劳德叔帮我留意她喜欢哪种……”江寒川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挽袖阁是明锦最常呆的地方,虽不知道她何时会来,但先把东西备好总是没错的。


    “边北苦寒,也不知她受伤了吗,在那边定没吃好,不知肠胃受不受得住,德叔,要做些好克化的食物才好……”


    穆云德看见江寒川一个人交代了两刻钟都还没讲完,“你这会儿说的话比过去两个月都多。”


    江寒川停口,有些不好意思,“德叔,我高兴……”


    穆云德如何不懂,明锦离开两个月,江寒川像丢了魂一样,他理解情爱,却也没想过江寒川一个人单相思也能至如此地步。


    “她既回来了,你就把握住吧,那可是小殿下,你若再踌躇不前,机会就难寻了……”


    江寒川闻言,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角,上次惊马撞头之后,那里留下了一道不太明显的疤痕。


    “放心,不仔细瞧,看不出来的。”穆云德明白容貌对男子多重要,“那玉容膏日日都擦,再有两个月就能消。”


    “嗯。”江寒川点头,心里想着这两个月若是碰见明锦可要离得远一些,不要叫她看出来才好。


    “德叔。”外面有小伙计敲门。


    穆云德听出是他放在街上做眼线的伙计,叫他进来:“什么事?”


    “二皇子殿下往这边来了,马车已经在街口了。”


    闻言,屋内二人皆是一愣。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伙计一下去,穆云德就对江寒川道,“你在这呆着不合适,叫她看见不好,赶紧从后门走吧。”


    江寒川犹豫一瞬,“……我想从前门走。”他低声道,明锦会从前门进来,他想看她一眼,他有六十四日未见过明锦,他想见她,知道她回来了,他甚至都想偷偷去宫门口,二皇子府门口……


    穆云德看了他一眼,没拒绝:“那就从前门走吧,我叫人给你掩掩。”


    挽袖阁人来人往,明锦应当不会注意到他。


    “谢谢德叔。”


    江寒川今日穿得也不显眼,灰白色的衣袍,叫上几个阁中男子稍微挡一挡,就看不出来了。


    明锦进门,江寒川刚从楼梯下至一层,他一眼就看见了与孟元夏一同走进来的明锦,赤红锦袍,玉簪束发,眉眼间是往日熟悉的张扬明媚,可仔细看,却又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瘦了些,眉眼的轮廓好似更加锋锐了,正想着,却见那张余光看过千万遍的脸竟朝自己的方向看来。


    江寒川心里一惊,连忙低头侧了脸躲在人群之后,快步离开了挽袖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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