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看什么呢?”孟元夏见明锦视线一直盯着一处, 觉得奇怪。
“看胆小鬼啊。”明锦见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口,收回视线。
孟元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只看到一众羞红脸的阁中男郎, 笑她:“这哪里是胆小鬼,是娇羞郎, 你真不解风情。”
娇羞郎?想到刚才那个见她像见了鬼的身影,明锦鼻腔里哼出一声。
她与孟元夏一同走到雅间里,伺候的人端着茶水点心鱼贯而入, 又安静退下。
“文筠下场了吧。”明锦问。
春闱在二月。
“亏你还记得,以为你在边北乐不思蜀了。”
“乐不思蜀?那我下次带你去?”
“别别别, 我可吃不了那苦, ”孟元夏对自己认知很清楚, “文筠在你回来前三日下的场,还有六天就结束了, 她应是不需要我们担心,给她定好酒楼开庆功宴就是。”
孟元夏又看明锦, 眉梢轻挑:“你呢?”
“我什么?”
“你的接风洗尘宴我也给你办一场?”孟元夏颇有些兴致勃勃, 文会宴、赏景宴她都办过, 还没给人办过洗尘宴呢!
明锦摇头,“不办,从你府上借百十来号人给我。”
“你要干嘛?”孟元夏疑惑。
“送信。”
“送信?”孟元夏不懂她送的哪门子信, 小霸王难得找她借什么, 孟元夏哪有不应的,“回去就把人送你府上去。”
明锦笑盈盈:“好姐妹!来, 干一杯!”她拿茶杯和她碰杯。
孟元夏摆头:“这么久不见,喝茶有什么意思,我叫他们上些酒来才痛快。”
“今日不和你喝酒, 我等下还要去别人家吃饭。”
“别人家吃饭?谁家?”孟元夏眯着眼睛盯明锦,猜到什么,拳头隐隐作硬。
明锦咧嘴一笑:“嘿嘿,江家。”
孟元夏登时大怒:“我就知你明九昭是个重色轻友的!”
明锦揽着孟元夏的脖子,“莫气莫气,这个月看中点什么去我府上账房取银钱就是。”
“这还像句人话,”孟元夏勉强消了气,又睨明锦,“空手去?没给他带点什么?”
“带了。”明锦从怀里拿出草编的蚂蚱,小细绳绑着两只,她取下一个给孟元夏,“喏,这个给你。”
孟元夏拿在手里嫌弃:“本世子的书房都摆一排殿下您的大作了,全是蚂蚱,没点新鲜的?”
“这不一样,这是边北的草秸编的。”
孟元夏仔细看,手中的蚂蚱活灵活现,草梗是枯黄色的,茎叶也更柔韧一些:“是瞧着不一样,你就打算送他这个?”
“是啊,不过他应该不会喜欢。”
“知道他不喜欢还给他送?”
明锦碰了碰蚂蚱道:“也许他喜欢呢。”
孟元夏不太懂明锦,“你就不能送些他一定喜欢的东西吗?”
明锦摇头:“可我不喜欢。”
孟元夏更不懂了,“那你就强要他喜欢?”她虽然没成亲,可她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我没有强要他喜欢,他喜欢最好,他要是不喜欢……”明锦也没继续说。
这绕口令一样的对话叫孟元夏头晕,她瞧着明锦的神色,心道不好,但她可是和文筠、松雪打了赌的,她不能总输啊,她赶紧道:“他不喜欢也没什么,男儿嘛心思难猜,这个不喜欢,总有你俩都喜欢的。”
“希望吧。”
……
傍晚,怀远郡侯府迎来贵客。
“妻主,这怎么办?”徐氏不安地询问。
江泉训斥他:“什么怎么办,左右圣上没说话,今日忠义郡侯世子也与她如寻常相处,咱们当然也似往常,快快整理仪容与我一道去迎二皇子殿下,叫逸卿好好打扮。”
怀远郡侯府的后厨里于是又忙碌起来。
江寒川也在其中,他是最忙碌的,又是捏肉丸,又是做鱼羹……
他高兴明锦来郡侯府吃饭,心中也羡慕江逸卿,明锦才回来就记挂着他。
但能见到她,总归是高兴的,再贪心地想一想,或许明锦今晚会留宿,那他还能给她做一次早膳。
菜式一道道端上去,江寒川也做完了活,他洗净手,又整理了衣冠,就小心地站到偏门的一个不起眼的位置,站在侍仆身后悄悄往里看,就能看见正在吃饭的明锦。
他看见明锦吃了肉丸,也喝了鱼羹,神情愉悦,心底暗暗高兴,她喜欢他给她做的菜,他也看见了明锦和江逸卿说话,也不知道是在说些什么,江寒川抿了唇。
周遭总有侍仆走动,江寒川不敢看得太久,但他也没回院子,不远不近地呆着,怕有什么吩咐,也盼着明锦离开时还能再看她一眼。
约莫小半个时辰过去,有侍仆匆忙下去准备,离开的方向是清风苑。
江寒川心中有了猜测。
果然没过多久,就听见徐氏的贴身侍仆出来说话,说二皇子殿下要留宿,晚间务必服侍周到,还让去检查路径上的石块、灯笼等物。
江寒川也赶紧回了自己院子,他洗净脸庞坐在镜子前,对着镜子看自己的额角,从抽屉里拿出买来很久的脂粉,小心翼翼地细细遮盖。
他出去的时候,听闻明锦去了江逸卿院子,那边有侍仆伺候,他怕被人看见,就去了要回清风苑必经的地方等。
……
竹林苑里。
“我这次去边北,给你带了东西,你看看喜不喜欢。”明锦从怀里把那只草编的蚂蚱拿出来。
江逸卿原本带有期待的神色看见蚂蚱时微怔,“蚂蚱?”
“嗯,是边北的草编的,比京城的草有韧性,放在桌子上还能跳。”明锦把蚂蚱放在桌子上展示给江逸卿看。
黄绿色的草编蚂蚱在她指尖的摆弄下一跳一跳,栩栩如生。
江逸卿看着蚂蚱,又看了看明锦,忍不住开口道:“殿下。”
“嗯?”明锦看他。
“殿下虽贵为皇子,但逸卿认为殿下不应耽于玩乐。”江逸卿以为明锦去了边北一趟,或许有所改变,可没想到,她竟然在边北也只是想着编蚂蚱。
所以他觉得他应当说些什么,点悟二皇子殿下才好。
他说完后就等着明锦的话,可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屋子里没有声音,他抬头去看,明锦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她慢条斯理地问:“那你觉得本殿下应当做些什么?上朝?参政?亦或是参加科举?”
江逸卿被问得脊背生出冷汗,心知自己犯了大错,眼前这人是二皇子殿下,是天凰之女,哪里容得他一个男子置喙!
他连忙跪下请罪:“逸卿绝无干涉殿下行事和妄议朝政的想法,逸卿失言,望殿下恕罪!”
明锦没有说话,江逸卿低着头看不见明锦的表情,但是他能感受到周身无形的压迫感,这是他第一次从明锦身上感受到这样的气势,明锦待他太好,他都忘了明锦并非寻常女子,也不是普通贵女,她是皇子!
良久,江逸卿听到头顶传来明锦的声音,“起来吧。”
江逸卿心下一松,小心起身,余光见明锦拿起桌上的蚂蚱道:“我该知道你不会喜欢这东西。”
“逸卿只是……”
“罢了。”明锦打断他没说完的话,转身离开。
江逸卿站在原地,看明锦的背影远去,身姿挺立,锦袍玉簪,有门口侍仆朝她行礼,明锦微微抬手,跨步走出门去,她是天生的贵胄,当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苑,江逸卿不由自主抚上胸口,他的心跳得厉害,不知是惊是惧……
……
江寒川在廊道等了很久也没等到明锦过来,他等得越久,心里的涩意就越浓重,明锦在江逸卿院子里呆那么长时间,他也没听见竹林苑传来的琴声,没听琴的话,是一直在说话吗?
他们会说什么?说得久了,又会不会做一些什么?
明锦随身带糖匣子,她的糖是不是也会给江逸卿吃……
江寒川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杯泡久了的茶水,又苦又涩,还令人生厌,明锦和她喜欢的人在一起说话聊天不是应当的吗,他凭什么在这里诸多猜测,还心生酸涩……
他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夜里刮了风,下起微微细雨,他没带伞,又怕淋雨生了病,明日不能早起给明锦做早膳,离开时,他朝着廊道口的方向看了一遍又一遍也没看到心中的那道人影,怀揣着失落小跑着回到自己院子。
他低着头,无力地推开自己屋子的门。
一进门耳畔陡然有道声音响起:“你大晚上跑哪里去了?”
江寒川一惊,抬头便见明锦坐在他屋里的凳子上,正在喝茶。
他没想到他等了一晚上没等到的人竟然在自己的屋子里,“殿、殿、殿下……”
“殿殿殿下?”明锦学他说话,瞅他一脸惊慌失措的样子,“就这么怕我?”
“不、不是,不怕殿下,”江寒川尽力叫自己说话流畅一些,“不怕殿下的。”他强调,他怎么会怕他的小殿下!
“你这胆子比狸奴都小些,”明锦不信他也不再吓他,“我去边北,给你带回了点东西。”
“给、给我?”江寒川又是一惊,随即又喜,连装面子的作礼推拒都不曾有,期待地往前走了两步,去看明锦,“是什么?”
明锦从怀里拿出一个竹筒给他,“喏,这个。”
江寒川看见竹筒时微愣,他认识,这是他用来装蜜饯的竹筒。
他看着明锦,后者朝他点点下巴,于是他接过竹筒,很有一些分量,他打开后看到竹筒里的蜜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筒黑色的泥土,他疑惑地去看明锦,“这是……”
“边北的土。”
“边……”江寒川闻言,手指轻颤,低头又去看他手中竹筒里的黑土。
明锦看他手指颤得都拿不稳竹筒,就算低着头也看到他泛红的眼眶,她皱眉:“你干什么,不喜欢就还给我。”
她伸手要去拿回竹筒,谁知道江寒川竟然躲过她的手宝贝地把竹筒收在怀里,连声道:“喜欢,寒川很喜欢,谢谢殿下赏赐。”
他抬起头,明锦才看见他眼眸中的欢喜,她又听江寒川道:“寒川真的很喜欢。”
“为何喜欢?”
江寒川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小心调整自己神态,他轻声道:“寒川在寒州生活七年之后,又在京城十年,从未去过其他的地方,殿下给寒川带回来的土,叫寒川仿佛到过边北一样。”
黑色粗粝的土壤透着与京城的黄色土壤截然不同的气息,是边北的土,亦是陪伴着明锦一路回京的土。
同时,这也是明锦第一次送他东西。
江寒川喜欢得不得了,他把竹筒置于眼前,看了又看,他是真的喜欢,特别喜欢。
见他如此模样,明锦此前在竹林苑冉起的一点郁气悄然散去,心底也嗤他,这胆小鬼真是没见过世面,一点土而已就宝贝成这样。
“殿下,这是……”江寒川看见地上落了一个草编蚂蚱。
大抵是明锦刚才拿竹筒时不小心漏出来的,明锦捡起来,“噢,是边北的草编的蚂蚱。”
她说完就看见江寒川眼睛亮起,闪烁着期待的光芒:“殿下,这个也是……”
“这是给江逸卿的。”明锦道。
江逸卿。
江寒川握着竹筒的手一紧,他极力忽视心脏上的钝痛,扬唇笑道:“逸卿应当会很喜欢。”
“他不喜欢。”
江寒川一怔,去看明锦的神色,不见异色,他又去看明锦指间的那只草编蚂蚱,试探地问:“那殿下,可以把它赏赐给我吗?”
他记得之前明锦留宿时,他那时吹灭了灯笼躲在旁边看见,她夜间给江逸卿编了一个,眼下这个,江逸卿既然不喜欢,那他是不是可以拥有?
“不可以。”明锦并不想把别人不要的东西当作礼物或者赏赐转给另一个人。
果断的拒绝像是重锤,叫江寒川心口一窒,是他过分了,江逸卿不要的东西,他又何以配得上。他极快掩下失意,怕被明锦看出来,他不再去看明锦手里的蚂蚱,转而道:“寒川又新晒了一点果茶,殿下要不要尝尝?”
第32章
“尝啊, 都有什么?”来都来了。
见明锦愿意留下来,江寒川心中涩意被喜意替代,他语气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轻快:“寒川给殿下煮茶。”
他先把竹筒仔细放好, 接着取了泥炉,烧上炭, 又洗净茶壶,倒入他收集的露水,然后拿出好几个小竹筒, 在明锦面前摆成一排:“这是陈皮枸杞,这是莲子桂圆, 这是桂花山楂……殿下喜欢哪个?”
他一一介绍了好几种。
明锦选了陈皮枸杞, 江寒川于是给她煮陈皮枸杞, 氤氲的水汽弥漫,陈皮的香气也漫散在屋里。
外面雨声淅淅沥沥, 屋里炉上的茶水咕噜翻滚,暖黄的烛光笼着屋里的两人, 两人都没说话, 却有种奇异的和谐氛围。
明锦忽开口问:“你在和挽袖阁做买卖?”
江寒川顿住, 心跳失控,无措地去看明锦,她今天看见自己了!
“这样看我做什么?你这么大一个人在挽袖阁, 我又不是瞎子, 还躲我?”明锦没好气道。
而且之后她去挽袖阁雅间,那些侍仆端上来的茶就有陈皮枸杞, 气味和江寒川这里的一模一样。
“不是故意躲殿下的。”江寒川没见到明锦面上有任何鄙夷不喜之色,就小心顺着她的话道:“德、穆老板他出钱买我做的茶点,我便想着可以补贴一些家用, 这事不大光彩,怕被殿下看见不好。”
补贴家用?
明锦打量江寒川,孟元夏的话又浮上心头——“徐氏不是好相与的,他又不是江泉亲生的……”
还有之前秋冬日在祠堂跪的那两回……
还得自己赚些体己吗?
“自己凭本事赚钱有什么不光彩的。”明锦教训他,又看着他说:“你胆子大点。”
“是。”江寒川被明锦盯得不自在,倏然想起自己进门淋了雨,也不知道他额角的遮掩疤痕的脂粉是不是掉了,他这般想着,不动声色地侧了脸的角度,为明锦倒了杯煮好的茶。
明锦没有注意到,她吹了吹杯中茶水,又问他:“你今晚回得这么晚,做什么去了?”
江寒川犹豫了一下,缓缓小声道:“在后院回廊,看月亮。”
他不能说他在等明锦,他也不想找借口骗明锦,他是真的在廊道看了很久的月亮,直到乌云挡住了月亮。
他若是知道明锦在他屋里,他肯定早早地就回来了。
明锦没料到这胆小鬼大晚上还敢一个人在院子里看月亮,多看了他一眼。
这一看,目光便停在他脸上,烛光摇曳,水汽氤氲,江寒川在热气中的脸有些朦胧,他坐在明锦对面,头颅微低,露出半张白净的脸庞。
感受到明锦的目光,江寒川抬眸朝她看来,眼尾还压着一抹红晕,点漆似的眼眸迟疑地望向她,唇瓣因为不安和疑惑微微抿起,像是不理解为什么明锦这样看他。
嘶……
明锦收回目光,觉得他真的好像江逸卿啊。
特别是眼尾下压的时候,像了七成。
“你真的只是江逸卿的族兄吗?”明锦忍不住问道。
江寒川袖中的手指收紧,强作镇定地点头,“嗯,是族兄。”
“那你和江逸卿还挺像的。”明锦说道。
江寒川的伪装计划得逞,他应当高兴的,可心里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他知道他在做什么,他在借江逸卿的脸试图与讨明锦的欢喜,目前看来,似乎是成功了。
他故作惊讶道:“殿下还是第一个这样说的人。”
然后他见明锦站起身,两步就走到自己面前,江寒川瞥见朱红锦袍的裙摆晃至眼前,面前这人弯下腰低头好奇地盯着他的脸:“你额角这是怎么了?看着弄着脏东西了……”
明锦说着就要伸出手去碰,江寒川慌得站起来连退三步,手掌按在额角:“没、没什么……”
自己不过靠近一点,他就又吓成这样,这胆小鬼!明锦有点不高兴,眼眸不悦地盯着他。
江寒川敏感地察觉到明锦的情绪,他往前走小半步解释:“殿下忽然靠近,是寒川失仪,”
明锦下巴微扬,见他面上惧怕未消,也没了喝茶的心思,淡声道:“走了。”
说罢,她往门口走去。
江寒川暗恼自己不争气,见人要走,外面还下着雨,忙道:“殿下,外面雨大,撑把伞再走吧,寒川这里有——”伞。
“不必了。”冷冷的声音打断江寒川的话。
明锦说完,开门走进了深夜雨帘之中。
江寒川怔了两息,方才追出门去,他看见明锦走出院门后,她的贴身侍卫撑了把伞接她,见她没淋着雨,江寒川才放下心来。
他转身回了自己屋子,失魂落魄地关上门,背靠着门,他望见桌上两杯茶水还留有余温,想到明锦刚才离开的神情,抬手给了自己脸上一巴掌。
当真是愚笨!怎么就叫她生气了!
江寒川被自己气得要落泪。
他又去按自己额角,那里有一块凹凸不平的伤疤,他仔细看过,很难看,粉白色的疤痕,若是靠近了看会很明显,他不敢叫明锦靠近。
好不容易才叫明锦觉得自己像江逸卿,哪里敢让她看见自己难看的疤。
江逸卿。
想到这个名字,江寒川就回想起刚才明锦拿在手里的草编蚂蚱。
边北苦寒,明锦去的时候又是寒冬,她编蚂蚱的草叶当是费了很大心思才寻到的吧……江寒川怔怔地低下头,抬手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积聚在眼眶的泪水还是落了下来,江逸卿不要的,明锦也不肯给他。
江寒川你这个没用的废物。
……
明锦没在江家用早膳,一大早就回自己府上了,
她还有她的事儿要办。
带回来的两大包袱信件被分成了十余个小堆,孟元夏借了一百余人给她,她找皇姐也借了三百多人,自己府上再出五百余人,如此便有了近千人。
十余个小堆又重新分配在这近一千人手中,每人手上都分到了几张纸,明锦肃声对他们道:“务必把这些信送到,收信人要给东西的,不许收,若是要给回信的,就仔细记着带回来。”
“是!”
乌泱泱一大片人从二皇子府上出去,引来了好一阵讨论,都好奇小霸王要干什么。
宫里的明辛也有所耳闻,严肃警示明锦:“眼下正是春闱,各家都盯着的,你胆敢在这关口闹事,朕就把你关起来。”
明锦不怕罚练枪法,也不怕被打板子,最怕被关在屋子里,哪也去不了,她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乖着呢。”
小霸王说自己乖,她敢说,明辛都不敢信。
“你又想干什么?”明辛狐疑盯着她,这么轻易在她面前卖好,可不像是无所求。
果然,明锦嘿嘿一笑,说出了自己的目的:“母皇,我想去边北。”
“胡闹!”明辛斥她,“你才从那边回来,又过去干什么?”
“我想去和师傅松雪她们一起打蛮夷。”边北很冷,吃穿住行样样都比不上京城,离京城也很远,可是坐在边北冰冷的石头上,吹着刺脸的风,明锦看着那些在边北一呆就是半辈子的将士,觉得难过。
她只在那里呆了一个月,而他们短的呆了一年,长的呆了上十年,三年五载都见不到自己的家人,她只是为他们带一句话的家书,都能瞧见他们躲在石头后面抹眼泪,苦思冥想半天,匆匆写上一句,埋在树下的女儿红分喝了吧,别等了。
她觉得不应该是这样,他们不该被蛮夷困在边北,她想带着他们打胜仗,把蛮夷打得溃不成军,打得落荒而逃,不敢再犯,然后送将士们衣锦还乡,与他们的阿母阿父一同喝下那坛酒。
明辛瞧着明锦的脸庞,去过一趟边北后,她的女儿身上多了点东西,眉眼间的稚气在逐渐褪去,边北的霜雪不知何时已经落在她的身上,想到边北的凶险,明辛道:“边北有你师傅足够了,你给朕老实在京城呆着,”
被母皇拒绝,明锦也不意外,她总能想到办法去边北。
明辛瞅着明锦的神色,又强调警告一句:“别犯浑。”
“嗯嗯嗯。”明锦随意应着,心底暗暗思索对策。
一晃几天过去,到了春闱结束的这天。
老天不作美,春闱结束这天落了大雨,雷声轰鸣。
贡院门口围挤了各家马车,打伞的穿蓑衣的,视线被挡了个一干二净。
孟元夏也在远处什么都瞧不见。
“诶,你眼神好,你快看看那是不是季家的马车?”孟元夏眯着眼睛指远处的马车去推明锦。
明锦撩起遮窗布,望了一眼,“是,”她目光放远了一些,盯在一处,“文筠出来了。”
“哪呢哪呢?”孟元夏都要踩上马车顶了。
“被她家侍仆接上马车了。”
直到季文筠上了马车,孟元夏也没瞧见个人影,满脸雨水地弯身钻进马车,气道:“这一大早等在这,我怎么什么都没看见,还淋了一身雨。”
“文筠哪用得着我们操心。”明锦道。
“话虽这样说,但咱们好友一场,万一她家侍仆没来接,咱们不也能做个好事嘛!”孟元夏对她的日行一善分外执着,得了明锦的一个白眼。
“走吧走吧,文筠回去了,咱们就等殿试后为她庆祝了,衣裳都湿了,我得先回去换身衣裳。”孟元夏挥手叫侍仆驾车。
离了贡院那块地,街道都宽敞不少,马车平稳地行驶在街上。
因着大雨,路上没什么行人,孟元夏正给明锦说着到时候庆功宴都安排哪些菜式,只见明锦目光看着窗外对坐在边上的云禾道:“云禾,把那个灰蓝色衣袍的胆小鬼抓上来。”
孟元夏疑问,胆小鬼?谁?
作者有话说:明天可能不更了,之后更新的频率大概会改成更六休一,会尽可能保证日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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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明锦一回京, 很多人都忙起来了。
江寒川是一个,他每日早早起来,择果子, 挑茶叶,晒果干, 屋里屋外地打扫清理,还要时时刻刻盯着街上。
他抓住一切机会外出,时常去茶楼、街口、挽袖阁附近, 并不是说去偶遇,就是想看她一眼。
徐氏是另一个忙起来的人。
此前过年, 明锦不在京城, 江家过得不算好, 如今明锦一回来就在他们府上吃了饭,明眼的人都知道江家依旧能背靠着明锦。
徐氏硬气地去绸缎庄、珠宝阁找回了面子。
看着那些先前还冷着眼的掌柜小二奉承自己, 徐氏别提心中有多痛快,想到不久后的东宫选秀, 为江逸卿挑了不少贵重的绸缎、配饰, 颐指气使地敲打着他们莫要糊弄他, 还要快些做!
他来定衣服的时间已经晚了很多,之前明锦没回京,那些掌柜小二惯会拿些过气的旧玩意糊弄他, 现在明锦回来了, 江逸卿自然要穿最好的,徐氏怕那些人不够尽心, 还要叫人时时盯着。
江寒川主动揽了活计,得以每日都能外出。
今日是春闱结束的日子,江寒川知道季文筠也下场了, 猜测明锦也许会去接好友,便很早撑着伞去贡院外面等。
贡院门口人很多,停开的马车也很多,二品大员季家的,内史大臣的,郡侯家的……一辆辆亮漆精木的马车彰显着主人非富即贵的身份。
但没有那辆熟悉的朱漆雕金纹马车。
江寒川撑着油纸伞在雨里看了很久,直到人越来越多,视线被挡得严实,江寒川不得已撤出了贡院门口。
街上的雨下得大了,他沿着路边走,他的鞋靴湿了一些,刚才在贡院衣裳也被甩了水点,江寒川慢慢地走着,雨水顺着伞边落下,没见到明锦也不算太失落,这样的事情他做了很多回,十次有七次都是见不着的,看见了就是上天给的恩赐,没看见也没关系,还有明日,明日没见到还有后日,他总能见到的。
只是没见着时,会觉得想念,算一算有好几日未见到明锦了,也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他边走边想,今日明锦若没来的话,是不是会在季家?
若留宿季家的话,第二日也许会去茶楼听书也说不定,明天刚好取了衣裳可以往茶楼走一趟……
想着事情的江寒川没注意后面马车声的靠近,倏然间只觉得有一股劲风从后背袭来,他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拽上了车,手里撑的伞掉落在地上被雨水打湿。
“噢哟,这是谁家的马车?”路边有百姓瞧见,万分惊异。
马车没停,继续向前驶去。
江寒川被大力拽进马车脑袋险些撞上车厢,视线还未看清人,就听身旁有道女声道:“哎哟,你这侍卫真是不知怜香惜玉,公子没撞到哪吧?”
陌生的暖香侵入江寒川鼻息间,是女子在靠近他,他骤然警觉,伸手挥退来人,厉声道:“别碰我!”
衣袖在空中一挥而过,阻了另一道衣袖的靠近。
车厢里安静一瞬。
江寒川也看清了车厢里的两人,他登时愣住,两人他都认识,其中一个还是他今日出门的原因。
“殿、殿下。”江寒川结结巴巴喊道。
孟元夏收回手,去瞥明锦,语气不悦道:“九昭,这人瞧着可不像胆小鬼啊。”
江寒川回神,想起自己刚才所行之事,连忙伏地跪拜,“草民莽撞,请世子殿下恕罪。”
“哼,是够莽撞的。”孟元夏冷哼,她好心怜香惜玉,真是惜了个石头!
江寒川心里一紧,怕惹了明锦也不高兴,头埋得更低,颤声道:“是草民之过,世子殿下息怒。”
孟元夏张口未说话,明锦皱眉看她:“你吓他干嘛?”
本来就是个胆小鬼了,再吓胆子都得吓破了。
孟元夏:“???”
“我?吓他?明九昭你说这话亏不亏心,是他差点没吓死我!这脾气……谁家的公子啊?你认识他?”孟元夏打量江寒川,觉得眼熟。
“你认不出来?”明锦睨她,江寒川与江逸卿长得那么像。
孟元夏听到这话,又仔细去看江寒川,“你把头抬起来我看一眼。”
“起来坐着。”明锦道。
江寒川于是依言跪坐起来,抬起头。
孟元夏觉得奇怪,明明是她先叫他抬头的,这人却先依了明锦的话,而且这人怎么见了明锦就像是个浑身是刺的石头变成软棉花一样的感觉。
但她也没多想,不知道她们身份时吆五喝六,知道她们身份之后伏低做小的人她见得多了。
“你叫什么名字?”
“草民叫江朔。”江寒川道。
“江朔?江家的,江逸卿是你什么人?”孟元夏问。
“我是他的族兄。”
孟元夏一下子反应过来,“那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就那个冬日夜宴惊马摔到头的那个,江泉养在府上的侄儿。”
“是。”
“原来是你啊。”孟元夏听闻过一两回他的名字,正儿八经与人见上还是头一次,估摸着明锦是因为江逸卿的缘故认识这江朔的,她想起明锦刚才在马车上说的,叫云禾把胆小鬼抓上来,便存着坏心去问江寒川:“你与咱们小殿下相熟?”
江寒川一时怔住,为难地去看一直没说过话的明锦。
孟元夏不满,“嘿,我问你问题,你看她做什么。”
江寒川抿住唇,低声道:“草民与殿下见过几回。”
孟元夏眼睛一亮,“都是在哪儿见——”
话没说完被明锦踢了一脚:“你有完没完。”
孟元夏不满:“这下雨的天,难得还有位貌美公子相陪,多说说话怎么了?”
“选秀那天,我为你多挑几个,让你对着说。”明锦道。
东宫选秀,太子选过之后,便是二皇子明锦来选,再就是诸侯世子。
“别别别,我不问了还不行嘛!”孟元夏生怕明锦真挑几个人送她府上。
江寒川耳朵听着明锦说选秀的事情,心里微微提起,她要在那天挑人吗?挑谁?
这个问题一出,他反应过来,江逸卿会去,她要在那天选江逸卿吗?
“你下雨天出来做什么?”明锦问江寒川。
江寒川还陷入自己的思考,忽而膝盖被人踢了踢,“问你话,你在想什么?”
猛然被人提醒,江寒川心里想着选秀的事,口中不由得说出来:“选……选果子。”他脊背生出冷汗,再不敢走神,仔细回明锦的话。
“什么果子?”
“制蜜饯的果子。”
这倒是提醒明锦了,“你荷包呢?”
江寒川乖顺地掏出荷包奉上。
明锦从他手里拿过他的荷包,开始翻找,熟练地略过碎银子、手帕等物,翻到了油纸包,她把自己荷包拿出来,想起里面也没什么重要东西,懒得腾手拿金瓜子,索性一块递给了江寒川,“都给你了。”
江寒川看到两个荷包时一怔,安静地接过。
手指在碰到明锦的荷包时,指尖在她们看不见的地方轻颤,殿下把她的荷包给他了……
江寒川心脏砰砰跳着。
孟元夏又觉得这一幕也很奇怪,九昭翻人家公子荷包的动作是不是太熟练了一点?
不过,她的注意力被明锦手上的油纸包吸引,“这是什么?”
“蜜饯啊。”明锦把油纸包朝孟元夏递了递,“蜜饯有什么好吃的。”孟元夏虽然话语嫌弃,但也拿起一个吃了,是杏脯,肉厚酸甜还带一点点咸味,比此前吃过的甜腻果脯味道不知好了多少。
“江公子还有这手艺,真不错啊。”孟元夏夸赞着又伸手去拿一个。
“谢世子殿下夸奖。”江寒川小心回道。
“怎么半天了还没到我府上?”孟元夏咬着蜜饯撩开车帘,正好瞧见空中有闪电划过,两息之后,轰隆雷鸣降至。
孟元夏发现驾车的人换成了云禾,放下车帘问明锦:“九昭,你这是……”叫人把我家车往哪驾呢。
她话语停住,因为她看见车厢里的明锦不知何时竟坐到江寒川身边,两只手握着人家的两只手,倾身向前。
孟元夏眼睛瞪大,哇,她的老天,明九昭这是在干什么呢?霸王硬上弓?!
哇,她的老天!她是不是不该在车里!
但是!但是!明锦怎么会对江逸卿族兄霸王硬上弓?
孟元夏嗖地扭过头继续看窗外,脸朝着窗外,眼睛就差斜到耳朵上了,她仔细关注着车厢里的两人,脸上被打了雨水都浑然不觉。
一道雷声响起时,江寒川就发现明锦坐到他身边了,他呼吸骤然急促几分,原本失控的心脏砰砰跳着,“殿、殿下……”
在雷鸣之声中,被明锦气息包围的江寒川完全动弹不得,任由着明锦抓起自己的手放在自己的耳边,眼眸直愣愣望着离他极近的人。
他看到面前的明锦嘴巴在动,但他在那一瞬间仿佛失去了听觉,他像一个傻子。
他吓傻了。明锦心想。
她叫江寒川自己捂着耳朵,但江寒川只睁大眼睛看自己,粉红色的唇微微张开,半天也没自己按紧耳朵,不过他的唇看起来很柔软。
明锦视线从他的唇上收回,挥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于是傻子回神了,头倏然低下去,背后靠着车厢,小心地捂着耳朵,指缝间依稀能瞧见一抹红色。
嗯?耳朵为什么红了?明锦想细看。
“殿下,到了。”车厢外响起云禾的声音,于是明锦没再看。
一息,二息,三息之后,雷声渐歇。
明锦对江寒川道:“下车吧。”
江寒川言听计从,手上还拿着明锦给他的伞。
一下车,他才发现,明锦竟然将他送到了江府门口。
身后马车已经驶远,江寒川握紧手中的伞柄。
作者有话说:今天本来是不更了……但是成衣宝子给的太多了[捂脸笑哭]
谢谢大家的支持。
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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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江寒川下雨天被忠义郡侯世子的马车送回来的消息, 江泉第一时间知晓。
沉思之后是狂喜,她心中猜测孟元夏看上了江寒川!
她招来江寒川问话,江寒川只答路上遇见, 世子好心相送。江泉便再也问不出什么,她挥退江寒川, 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
她不信江寒川说的什么好心相送,路上那么多人,孟元夏怎么就好心送他, 没好心送其他人。
况且,孟元夏的性子她是知道几分的, 可不像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 如今江寒川养在她府上, 也高低有几分公子的模样,暗地里也有不少人家打听, 只是江泉嫌弃那些人家官职低。
如今被孟元夏看上也不奇怪。
忠义郡侯家有权有势,掌有一定数量的兵马权, 孟元夏还和二皇子交情匪浅, 江寒川若是嫁过去作小, 他日江逸卿嫁给二皇子的话,若真等到二皇子夺位,那不就是最好的助力吗!
江泉越想越觉得是天助她也!
这是老天送给她的机会!
江泉不傻, 她也没一脑门发热真把江寒川往忠义郡侯府上送, 她想了想,决定先去探个口风。
……
“世子殿下, 世子殿下。”
孟元夏刚回府就见下人来寻她,“何事?”
“怀远郡侯家说是感谢您前日下雨送她家公子,特地送来了一些谢礼。”
“还谢礼!滚滚滚。”孟元夏提起这事就火大, 明九昭这混蛋,大街上把良家男子劫到她府上的马车上,还被人瞧见,昨日就有鸾台的谏言大臣提了此事,她娘回来好一顿警告,冤死她了,好事让明九昭做了,恶名全让她担了。
侍仆一缩脑袋:“诶,那小的现在给退回去。”他说完要走,孟元夏一想又不行,恶名担都担了,谢礼她收下也没什么。
于是孟元夏又把人拦下:“等下,她家送的什么?”
问完孟元夏又后悔了,怀远郡侯那抠搜一家,能送什么好东西。
侍仆挠挠头,不确定道:“似乎是个蜜饯糕点盒子。”
“蜜饯盒子?”想起那日在马车上吃的蜜饯,孟元夏道:“拿来我瞧瞧。”
……
孟元夏收了她家的谢礼。
江泉欣喜若狂!
旁人不知,她如何不知,忠义郡侯家甚少收旁人的礼,她也是想来想去,想了良久才想到送蜜饯盒子。
盒子是上好的黄花梨木制的,内里分了三层,每层有三到五格不等,每一格都悉心放上了蜜饯糕点。
说不上多昂贵,但能看出其用心仔细。
“你瞧瞧,这糕点盒子,啧,我怎么没发现江逸卿他族兄也这般心灵手巧呢!”
孟元夏拿到蜜饯盒子之后,又去明锦府上打听,得知明锦没有,诶嘿!她马不停蹄地拎着盒子就上明锦府上了,她语气微妙:“你说这怀远郡侯也真是的,我就好心送她侄儿一程,还给我送了个糕点盒子来。”
明锦往盒子里瞥一眼,道:“那你多吃点。”
孟元夏仔细观察明锦的神色,不见异样,心想:难道明锦不是想把那对兄弟都接进府里,享齐人之福?
她想错了?
孟元夏转了话题:“这两日怎么不见你去寻江逸卿了?”
明锦看她像是看傻子:“月底就要选秀了,我这时候找他做什么?”
东宫选秀是京城里的大事,这时候四品官员以上的家中公子均得在家候选,不得接见外女。
“真难得,小霸王这么懂事?”孟元夏心道真是奇了,以往明锦哪管这些,她把蜜饯盒子推到明锦面前,“好姐妹,咱们一块吃。”
明锦摇头:“你自己吃。”
孟元夏又纳闷,那日她还翻人家江寒川的荷包,今儿这么多,她竟然不吃,不吃就不吃,她自己吃。孟元夏拾了个瞧着似话梅的放进嘴里,没吃出什么味儿来,“这江公子做话梅的手艺不行啊。”她这样说着,又去拿了杏脯来吃,吃到一半就皱眉了,“九昭,你尝尝,前日的杏脯是这个味道吗?”
“我才不吃,多宝轩的蜜饯你吃不出来吗?”
“什么?多宝轩?!”孟元夏一怔,见明锦点着食盒提手上的刻字,不正是多宝轩三个字吗!
“我说味道怎么差这么多,”孟元夏把吃剩的半块杏脯扔在桌上,“不过想想也是,江泉要是真拿她侄儿做的蜜饯糕点来送我,那我才该好好想想她在打什么主意。”
“打什么主意?”明锦忽然问她。
“想叫她侄儿进我郡侯府呗。”孟元夏说,“她侄儿年前嫁娄芮这事儿虽然没定,但总归叫他名声受了点影响,江泉这可不得好好再找根高枝儿攀嘛。”
“进你郡侯府?”明锦上下打量孟元夏,若有所思。
孟元夏觉得受到了挑衅:“你这是什么眼神,我孟元夏一介忠义郡侯世子虽然比不上你皇子的身份,但京城里可没几个身份高得过我的贵女了。”
“江泉很想把他的侄儿嫁出去吗?”
“你这不是废话吗,不然她养那个便宜侄儿干嘛,那个是她的筹码,况且这江朔今年得有十八了吧,正是定亲的好年纪,不出意外啊,今年就得定了。”
今年?明锦想了想,问孟元夏:“你说,让他入东宫怎么样?”
孟元夏的下巴差点惊掉,要说她先前还怀疑明锦看上人家了,这会儿完全打消了那个念头,哪有把自己看上的人往别人府上送的,但她也实在不解:“你怎么想的?就这么看中江泉一家?为了个江逸卿,让江泉这么畅快地攀龙附凤?”
“他胆子小,我皇姐脾气好,那日我瞧他与我皇姐说话,样子还挺正常的,干脆叫我皇姐收他入宫算了。”明锦说出这话时,心底窜起一点异样,但被她忽略了,那胆小鬼若是嫁了别人被欺负了也指定闷不吭声,不如放她眼皮底下看着。
孟元夏来回打量明锦,觉得这也是明锦的作风,几年前都能为了街头一只病猫半夜去找太医,如今顺手救一救后宅男子也没什么,但她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她本来想问明锦怎么干脆放自己府上,可后来一想,明锦还未娶正夫,先纳侍也确实不好,况且明锦喜欢江逸卿。
看明锦认真的样子,孟元夏道:“也行吧,他的身份做不成太子夫,做个夫侍什么的也能行,只不过,你确定太子殿下会同意吗?”
“我去说,我皇姐会同意的。”明锦倒不担心这个,“我等会儿就进宫找我皇姐。”
听说她要进宫,孟元夏没久留,离开时看了明锦一眼,总觉得不对,心里不由得想,要是文筠在就好了,还能问问她,她察言观色的本事最强了。
孟元夏走后,明锦的目光落在柜子上的一个木盒上,心里头难得生了点复杂的情绪。
她走过去把木盒打开,里面盛放着四种蜜饯果子。
这盒子是昨天江寒川来她府上给的,是还伞,也是送谢礼。
那人垂着头不敢看她,只是小声说:“寒川见殿下喜欢蜜饯,便每样都装了一些赠予殿下,用以答谢殿下昨日送寒川回府之恩,只望殿下莫嫌弃才好。”
是她喜欢的蜜饯,这人也是个乖顺人,就是总怕她。
明锦把木盒放回柜子上,换了衣裳准备进宫。
……
江寒川午后回到院子里,正欲进屋时,发现原本闭合的房门打开了。
有人进他的房间。
这种事只有阿顺会干,但自从他拿捏阿顺的把柄之后,阿顺再也不敢这样做,还有另一个人也会进他的房间。
江寒川心中升起欣喜和期待,他极力将欣喜压下去,如往常一般打开房门,果然瞧见屋子里坐了那道熟悉的身影,唇角扬起。
“殿下怎么来了?”江寒川走进去方才看清,明锦身穿绯色鹤纹百迭裙,这是入宫的穿着,她刚从宫里出来吗?
“我有事问你。”
明锦面上有几分严肃,让江寒川心里也不由得惴惴,“殿下请问。”
“你愿不愿意进东宫?”明锦开门见山。
江寒川猛然抬头,脸上血色尽褪,心跳几乎骤停,“殿下……说什么?”
明锦瞧他神色,心想着忽然听到这个消息,难免觉得惊讶。于是明锦继续说:“月底东宫选秀,你要是愿意进东宫,我便叫我皇姐选你做侍——”她话没说完,就听见扑通一声,面前的人直直跪在她面前,膝盖着地,让她听到声脆响,明锦皱眉:“你这是干什么?”
“请殿下降罪,寒川不愿意进东宫!”江寒川的心几乎凉透了,他没想过明锦会让他嫁给别人,更没想过会让他嫁给太子殿下。
这是不是也意味着,他想法设法与明锦相处这么久以来,明锦还是不喜欢他,对他没有半分的女男之情。
江寒川的心脏痛得流血,他眼底洇了血色,喉口腥甜,他哑着嗓子一字一句说得十分清晰:“江寒川不愿意进东宫。”
“为何?”明锦不大明白,但她听到这个回答时,来时心底绷着的一根无形的线似乎松落了。
“寒川身份低微,太子殿下天人之姿,寒川实在配不上太子殿下。”
“站起来抬头说话。”明锦不喜欢这人跪在自己面前的这副样子
江寒川闻言并没有站起来,头也只抬了一点,“寒川自知有罪,不敢起身。”
明锦见他模样不对,俯身凑近,指尖捏了江寒川的下巴令他脸庞抬起,却见他眼中竟有血色,有盈盈泪水积聚于眼眶。
就在她盯着他的时候,似花叶不堪水滴的重负,泪水溢出眼眶,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一滴……
作者有话说:开奖了,祝贺中奖的大家,呱看到评论区好几个眼熟的宝子没中,没关系,没中的宝子评论区吱一声,呱给你们补安慰奖[撒花]
然后……宝子们别误会,更六休一的那个休一其实是想慢慢修一下文的,一些错别字呀语序用词什么的,顺便存一存稿,然后有多出来的时间肯定也会更新的,真不用投火箭炮,呱简直瑟瑟发抖。
大家放心,呱会好好完成每一本作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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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二月二十七日, 东宫大选。
凡朝中四品官员以上,家中有适龄男子皆要入宫参选。
经宫侍验身、男德考察,合八字等初步采选流程后, 符合条件的男子方能进入大殿正选。
殿内主座依次坐着皇后、太子、二皇子殿下和诸位郡侯世子。
明辛本也要来,但是临时有政务耽搁, 便全权交给皇后薛氏,届时择选完毕后,也还需从她眼前过一道。
“吏部尚书之子崔宁, 工部尚书长子刘岳,次子刘迅……兵部尚书之子王宣觐见。”
宫中侍官唱名, 便有一列仪容端正的男子走进殿内, 一列五个, 进殿后依次站成一排,向皇后、太子和皇子行礼。
此前宫中赏菊宴和年宴, 诸家男儿公子都进宫叫明玦见过,那些男子家世背景和性情好恶明玦也基本熟悉。
太子夫的人选她心中有数, 此次大选也是走个过场, 薛氏也说过, 若是看得合适的,或能再挑上一两个侧夫,不过明玦对后宫之事并不热衷, 反倒是九昭……她的目光掠过从开始就心不在焉的明锦。
明玦翻了翻手中名册, 看到怀远郡侯江家时,眼中闪过了然, 九昭大抵是在等江逸卿吧。
“……怀远郡侯江泉之子江羽、其侄江朔觐见——”
果然,当听到怀远郡侯家时,明锦坐直了身子。
明玦听到江朔的名字时, 略有几分印象。
五位男子依次站开,身穿月白色竹叶纹华贵锦袍的江逸卿站在中间,而着蓝色云草纹锦袍的江寒川站在最旁边。
他怎么来了?明锦盯着殿里的那个人皱起眉头。
她的指尖摩挲一下,仿佛还残留着前几日的湿热。
那日就在他的屋子里,他跪在地上,泪水滚落在她掌心,他哑声说:“寒川不愿意进东宫。”
他说他身份低微,说他容貌不佳,说他粗笨愚钝……总之他不配进东宫。
明锦的掌心被泪水灼得发烫,她从怀里拿出手帕胡乱在他脸上擦了擦,道:“不愿意就不愿意,我又没逼你。”
“你既不愿意,那这事就当我没提过,别哭了。”难看死了!
听她这样说,江寒川便磕头谢她的恩,谢得明锦一肚子火,大抵是看出她生气了,江寒川轻声说他实在感激她为他着想,但他一想到要侍奉太子殿下就觉得心生惧怕,非太子殿下严厉苛责,是他胆小怕做错事辜负殿下一片好心。
他像是怕极了,无意识地抓着明锦的衣袖,肩膀微微颤着,眼睫湿成一簇一簇,泛红的眼眸还带着水色,原本粉红的唇因为害怕而抿紧,显得有几分苍白。
他仰着脸,脸上是显而易见的不安。
见他这模样,明锦心头的火气消散。
是了,这人是个胆小鬼,她又不是第一次知道。
他这性格若入了她皇姐的后院,对他也不一定好。
“寒川在府中就总做错事说错话,若当真入了东宫,寒川一朝不慎给殿下丢人,真不若死了算了。”
“你这说得什么话!”什么死不死的,明锦听得又来火。
江寒川身躯瑟缩一下,离明锦更近了一点,江寒川低声说:“是寒川说错了话,殿下勿恼。”
他半侧着头,垂着眉眼,攥她衣袖的指尖都发白,想必心中极为害怕,毕竟是打个雷都怕的人。
明锦缓和了语气:“你这胆子,也确实不能指望我皇姐对你照顾一二。”她知她皇姐日日忙于朝政,这胆小鬼在后院被旁人欺负定也是不敢说的,她若知晓,也不好对皇姐对后院之事多做干涉,如此想来,放皇姐那也不合适。
“你的去处我再帮你想想,不会叫你进东宫的。”
明锦留下这句话便离开了,她本以为没有她的授意,以江寒川的身份当是不能入大殿,可如今竟见着了,那想必是江泉在其中活动了一番,她招来云禾小声吩咐两句,派她去查探。
云禾走后,明锦起身去了她皇姐那。
明玦见她来,笑道:“可是要选人了?”
明锦往下面看了一眼,摇头,伸出手去名册点了一下:“皇姐,你别选他。”
明玦看着她指的位置,微微一怔,“你确定是他?”站位是按照名册上的顺序站的,这两个名字隔得可有段距离,明锦不像是指错了。
“嗯。”
明玦拉她坐下,低声问她:“若你瞧中,为何不选?”
“不算瞧中,只是答应过他。”明锦并不觉得自己瞧中了江寒川,那胆小鬼,胆子忒小。
明玦闻言,又指了指中间那个名字,“这个你为何也不选?”
瞧见那个名字,想到那个被拒绝的草编蚂蚱,明锦收回目光道:“我选夫,要两情相悦。而我要娶的,必得是我中意的。”
明玦自小和明锦一同长大,她瞧着明锦的神色,这名册上的人……似乎不太得她妹妹的心意了,“我知道了。”
殿上太子和皇子在说话,殿中的五名男子各有心思。
江逸卿不知道二人在说什么,他心里有些着急,刚才他们入殿,太子殿下似乎要做出选择,但是二皇子明锦过去了,二人说了这么长时间的话,会说什么呢?周遭都有侍官看着,他也不敢抬头,只能维持着挺立站姿等待结果。
江寒川是临时才知道自己也要进宫中大选的,而且他本该在初选就因为身上疤痕被筛选下去,但是不知道江泉从中做了什么,让他得以进入正殿大选。
他与江逸卿之间隔了一个人,他眼角余光扫过江逸卿,心微沉,特别是看见明锦往太子殿下那边走的时候,心脏沉入深底,他想起那天雨天,在马车上明锦与孟元夏的话,猜测明锦也许是要选江逸卿了。
若是……若是明锦成婚……不、不行的!他的心跳得乱极了。
“赐香囊,出。”侍官忽而大声唱道。
这就是都没选中的意思,江寒川心中陡然一松,握着香囊低头跟随侍官的脚步走出大殿。
殿外早有徐氏等人在等着,见江逸卿和江寒川一个都没被选中,面上有些挂不住,待侍官离开后,徐氏急急走到江逸卿身边小声问:“二皇子殿下没选你吗?”
江逸卿摇头,心中既失落太子殿下没选他,又疑惑明锦究竟和太子殿下说了什么,他觉得一定和明锦有关系。
江寒川默默跟在二人身后。
回到家,江泉带回来一个消息,“你知道太子殿下为何没选你吗?”
江逸卿心中一动,“是不是二皇子……”
江泉点头,“我花了不少功夫才打听到的,当时太子殿下眼见着要落笔圈人了,二皇子走过去说不许选你。”
江逸卿心头不可避免地对明锦生上怨气,“她为何——”
“你说为什么!我真没想到这二皇子竟然这样霸道。”江泉见自己废大力气送上去的人竟然一个都没入选,心里也不痛快,见江逸卿的模样,又道:“不过太子殿下的正夫是早早就定好的,你就算嫁太子也是个侧夫,她那太子正夫是鸾台大臣的孙子,只怕你进了东宫也得被立不少规矩。”
“据说,太子殿下还问二皇子为何不选,二皇子说,她选夫要两情相悦,依我看,二皇子殿下在等你点头呢。”江泉又说,这是唯一让她稍微高兴点的消息了。
江逸卿听言心中并无喜意,他的心里乱糟糟的,进不了东宫,他娘又告诉他,明锦在等他点头,可那日他拒了明锦的草编蚂蚱之后,明锦再也未来寻过他,难道是因为大选吗?
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心里一些曾经笃定的东西像是忽然变成了流水在从他指缝间流走,他伸手似乎有些抓不住了,这感觉来得太奇怪,让他有些不安。
江泉和江逸卿说话时,江寒川也在一旁,他听见了江泉说的那句,二皇子要两情相悦,殿下在等你点头呢。他低着头,心脏闷痛,明锦当真是这般喜欢江逸卿。
那日,明锦忽说要送他进东宫,得知明锦这一举动之下对他无半分女男情愫,他肝胆欲裂之时,敏锐察觉到一点明锦对他的关照……不、或许说是同情,也可能是可怜。
想到明锦两次雷雨天帮他捂耳,还有说他胆子小得像狸奴,他心中隐隐有了猜测,虽不知道他做了何事叫明锦以为他胆子小,可若能借这点,叫明锦可怜他,江寒川也心甘情愿。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明锦,话语里隐含试探,谢她的恩情,也说自己胆小怕事,他看见明锦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得知明锦以为他胆小对他格外关照,江寒川心中更是酸软,他的殿下总是这样体贴随和,秋狝那日,在她眼中他只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官宦公子,她身为皇子却帮他捂耳,如今也是这样,想让他进东宫,是为他着想。
殿下千般好,江寒川哪里割舍得下。
雷雨天送他回府的隔天,他确认明锦在皇子府,借还伞之际,送上了他新制的蜜饯,盒子不大,里面装了四种蜜饯,他故意装得种类多而数量少,他猜测,明锦的蜜饯吃完了或许会来找他。
但他又不可避免地担心,若是明锦吃厌了蜜饯该怎么办,他应该用什么方法才能得知一些明锦的喜好?还得避开姑父的耳目,也不能叫姑母察觉他的举动。
他知道姑母最近越来越急了,这次大选,他没能被选中,如今他年纪到了,只怕上半年他的亲事就要被定下了……
可殿下曾喂他吃过糖,为他拭过泪,带他看过医……待他那般好,江寒川已经不甘心听从姑母的安排了,他是个贪婪的人,往日的那一点点接触相处已经不足以满足他,他想要更多的触碰明锦,他想拥抱明锦,在明锦看着他的时候,他甚至心起污念,他不甘心只是明锦的指尖碰他的唇,他还想更多……
若是能叫明锦先收他入府……江寒川心中陡然冒出这个念头,可姑母的话回响耳畔,明锦在等的人是江逸卿,明锦不喜欢他,那他……
江寒川回到屋里,手捂着胸口处,他的心跳得很快,因为,他在想……他或许能借着与江逸卿相似的一张脸,让明锦要了他?
叫明锦对他的可怜变成怜惜……他是不是就能留在她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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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殿……殿下……”江寒川手指揪紧床上的缎料。
是挂了红色纱幔的床上, 烛光亮在床柱旁,床上二人衣裳凌乱,宛如新婚洞房夜。
江寒川脑海一片混沌,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莫怕……”
熟悉的声音在他耳旁,有湿热的气息喷洒在他面上, 是明锦。
他仰着头去看她,陷入痴迷,他怎么会怕, 他不怕。
指尖似羽毛落在他的下颌,顺着颈脖一路滑到胸膛, 江寒川的手指松开缎料, 想去握明锦的手, 他哑着声音去寻:“殿下……”
他眷恋的目光停留在明锦的脸上,明锦穿着白色里衣, 青丝披散在肩后,衣领已经散开, 他目光闪烁, 有些不敢看, 面前女子轻笑,“怎么不看我?耳朵好红啊……”
江寒川的唇抿着,他不知所措, 任由明锦揉捻他的耳垂, 然后有温热的唇衔咬他的耳垂,有舌尖舔舐:“你学的本事呢?”
他、他学的……
江寒川想起他这几日看过的避火图, 胸膛起伏,有薄汗渗出,他大着胆子伸手去碰明锦, 手掌在她腰间一寸寸移动。
他挺起身去抱她,他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二人肌肤相贴,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插入他们二人之间,他终于满足的喟叹。
“好乖啊,”他听见明锦笑说,“让我看看你都会哪些。”
明锦喜欢,江寒川难以抑制地感到羞赧与欢喜。
他贴着明锦将唇瓣印在她的脸侧、鼻尖,最后停在她的唇前,有指尖抵在他的唇上,让他不能再进一分,江寒川眸光迷离,呼吸炽热:“殿下……”
身上的人腰部扭动,江寒川呼吸急促一分,“殿下!”
“嗯……唔……别动。”他看见明锦的眉头似颦似蹙,胸脯起伏分明。
似被紧箍挤压,他忍得难受,却也不敢动,任由明锦动作。
明锦将头颅靠在江寒川的肩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戳着衣襟上的红珠,笑道:“好乖啊……”
江寒川肌肉绷紧,“殿下……”
“唔,”明锦微微仰头,“嗯?”
江寒川眷恋哀求地目光望着她,话语隐带急切,他有些受不住了:“殿下……求您……求您……”
“好寒川,莫急……”
江寒川听到那三个字,浑身一颤,眼眸猛然睁开。
床上并无明锦,是梦。
他的额头生了汗水,眼眸、脸颊尚带着一抹春色。
殿下叫他的名字了。
还叫他……好寒川……
江寒川闭上眼睛,耳腔里是咚咚的心跳声,他极力去追寻梦里的声音,可那梦无痕。
他侧过身,从枕边拿出一物,是一方手帕。
明锦那日用来为他拭泪的手帕,他将脸深埋进去,几日过去,女子的香已经很淡了,但似乎这样就能掩藏他内心的污浊。
殿下……
他的殿下……
……
“给你的图你都仔细看了吗?”穆云德问江寒川。
江寒川想起他做的梦,闷声点头。
穆云德瞧他模样,怕他没说实话,又道:“女怕缠郎,更怕娇郎,你好好学,把这功夫学会了,寻个机会,指定能让她留下你。”
“可我身上……”江寒川有些不安,他身上有疤,有的伤疤是受江家家法留下,有的是为了保护江逸卿留下的,那时候他没想过嫁人,也没曾细心养护过,肩上、腰腹都有几道,他对着镜子看过,丑陋吓人。
他怕明锦不喜,素来女子都爱白净无暇。
穆云德嗔他:“你傻呀,到时候把蜡烛一吹,你只管贴着她就是,看不出来的。”
两人正说着话,门口有伙计来说话,“德叔,那个张大人又来医馆了……”
穆云德闻言,眉一皱,骂道:“要你们做什么用,赶出去!”
伙计挨了骂,缩着脑袋脚步踌躇,“可她……她在医馆挂牌看诊……”
这一举动无异于踢馆,穆云德怒而拍桌:“岂有此理!”
他起身欲走,想起江寒川还在这里,对伙计道:“我待会儿就去,你先把医馆的门关了。”
“是。”
穆云德留下来,对江寒川道:“我险些忘记告诉你了,两日后,小殿下和孟世子大约会来我这儿喝酒,你看着我给你亮的烛光就是,若能找到机会出府就来吧。”
江寒川点头,又问:“德叔,是张太医寻你麻烦吗?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张太医与殿下相熟,且对他也有恩,江寒川不想看见德叔和张太医起冲突。
穆云德摇头,“这事和你没关系,你别管。”
见德叔这样说,江寒川也只能道:“若有我帮的上忙的地方,德叔你一定告诉我。”
“放心,我应付得来!”穆云德说完就匆忙离去。
江寒川回到江府,想着两日后就能见到明锦了,心绪一时间有些翻涌。
两日,这对他来说太急了。他觉得自己还未准备妥帖,可机会不是那么容易再找。
他夜晚在房间里,借烛火对着镜子一点点看自己的身体,肩上的疤是秋狝留的,后背也有几道浅浅的疤痕,是家法打的,腰腹上的不太明显,那是幼时打架伤到的。
他看着这几处,万分懊悔当时没有好好养护,现下也只能临时用药膏涂抹,只盼着疤痕能浅一点,他又去准备衣服,在他衣柜的衣箱最底层,有一件月白色的衣袍,那是他起了心思之后,为自己准备的,江逸卿素来喜欢穿月白色和竹青色的衣袍。
还有香脂和香膏,江寒川平日是不用这些的,可他看避火图上说,男子在事先抹一些香脂会叫女子更加喜爱,连……那处最好都抹上。
江寒川低头看了一眼,瞥过脸去,脸颊泛红,那处他除了洗澡时,甚少去碰。
避火图上也细细讲了什么样的形状和颜色最得女子喜欢,不光行事前要抹膏脂,平日里最好也要养护一二,这样到了用它时才得力,他拿出脂膏,强忍着不适仔细涂抹。
他边抹边想避火图上的示例,上面说粉色最佳、黑色最次,若颜色实在难看还需浸泡药水调理一二,江寒川看了一眼,觉得,应当……还行吧。
是粉色的。
还说了形状,要……
江寒川总算涂抹完膏脂,觉得脸热,躺下要睡时,不放心地又从床板下拿出德叔给他的避火图看了起来。
德叔给他的避火图详细绘画描写了男子的姿势动态,女子的身姿只是用了几根线条概括。
有些动作江寒川看得觉得为难,感觉实在过于……羞耻。
不光有动作,还描写了声音,在床上,男子切忌大喊大叫,声音要低哑缱绻,要温柔似水,江寒川跟着避火图上说的缓缓调整自己的嗓音,小声地练了几句,怎么练都觉得不满意,一不留神就练到了天明。
“阿顺……”
早晨,江寒川出房间喊出声音时,自己都愣了一下,喑哑粗砺,怎会如此!
阿顺走过来,道:“公子可是得了风寒?”
江寒川脸色难看,他含糊应了阿顺的话,只想着得快些把嗓子养好才是。
可直到明锦去挽袖阁那天,江寒川的嗓子还是带着哑。
傍晚江寒川就在房间里看见挽袖阁阁楼上亮的烛光,明锦过去了。
等到了夜间,他进了房间,叫侍仆们不必伺候,他这几日都是这样,他院子里侍仆本就不勤快,最近也更是懒散,正好称了江寒川的心意,他摸黑打开衣柜,把衣箱底下的月白色衣袍拿出来,趁着夜色从江府侧门溜了出去。
他也是从挽袖阁后门进去的,德叔带他进了房间换衣服,江寒川想到自己要做的事情,心脏跳得厉害,他换好衣服,对着烛光在镜子里看了好几回自己的脸,确定更像江逸卿的角度。
夜色逐渐深沉,他在房间里有些呆不住,他也想去看看明锦,他在脸上戴了面纱,悄声走出屋子。
明锦所在的楼层是她常年包下来的雅间,不会有其他人的打扰,江寒川也得以一路顺利地到了雅间之外。
只不过从门缝里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他看见……明锦正在喂挽袖阁的男子吃东西。
……
明锦和孟元夏约了来挽袖阁喝酒,德叔叫了几位男侍在旁陪侍。
酒过三巡之后,明锦和孟元夏玩起了划拳的游戏,孟元夏一惯的运气差,连喝了几盅,实在喝不下了就拉着身旁的男子来挡。
明锦身旁也有男子,她看着男子的唇,兴许是酒意上头,又或许是好奇心作祟,她拿起盘子里的橘瓣抵在身旁男子的唇中。
那男侍见明锦有此举动一愣,二皇子殿下和世子殿下虽常常来挽袖阁玩,却从未对他们有过什么亲密举止,喂人吃东西,这还是第一回 。
男侍心里诸多想法,面上却分外娇羞地将橘瓣咬进嘴里,看向明锦的目光也是含羞带怯。
虽挽袖阁并不卖身,但若是二皇子殿下,他自是十分愿意的。
明锦看着面前人把橘瓣吃掉,觉得感觉不对,转头又拉了另一个男子坐下,又喂了一片橘瓣。
一样是暖黄的烛光,白净的脸,也同样是男子,可就是感觉不对,目光不该这样娇羞……
明锦就叫那些人排着队来她这,一人要喂一瓣橘子,她倒要看看到底是哪里不对。
孟元夏大着舌头笑她:“你这九昭,喝多了怎么耍起酒疯也和旁人不一样,喂人吃橘子哈哈哈哈哈——”
笑到一半,被明锦也塞了瓣橘子,“好好好,我不说了,这橘子还挺甜。”
这些男侍们平日只有他们喂别人吃东西,何曾有过女子喂他们吃东西的,这人还是二皇子殿下,一个个男子面容娇羞,将明锦喂给他们的橘子吃进嘴里,笑得比蜜都甜。
“殿下当真是体贴……”有男子大着胆子凑在明锦身旁说话,“仆为殿下倒酒……”
……
江寒川愣怔地看着屋里的场景,只觉得心里难受失落,原来殿下也会喂旁人吃东西。
作者有话说:[爆哭][爆哭][爆哭]
第37章
明锦把手里一个橘子挨个喂完, 都觉得不对,神情不对,眸光不对, 触感不对,哪里都不对。
怎么就不一样呢?她支着下巴深想。
孟元夏已经被扶着去休息了。
穆云德瞧见天色已晚, 但明锦还未去房间休息,主动来雅间看,进屋见明锦若有所思。
他的目光隐晦地朝房中几个男子看去, 男子们皆摇头表示不知,他们也不明白为什么二皇子喂完他们吃橘子就在一旁想事情。
“殿下可去休息?”穆云德问道。
明锦这会儿正想的是难道是橘子不对?
她招来面前一个男子, “你来。”
那被点到名的男子上前, 又听明锦道:“矮下身去。”
男子依言蹲下, 继而他的下巴被明锦捏在手中,他瞧见明锦单手开了一只木匣子, 是她随身带的糖盒儿。
明锦取出一枚糖果子,朝他的方向递来, 男侍心知殿下要喂他吃糖, 便乖顺张了口, 谁晓得,明锦的手转了个弯,把糖塞进自己嘴里了。
“起来吧。”明锦觉得酒气郁积在胸口, 做什么都不太对, 疑惑未解,还添了丝郁气。
穆云德在一旁看着, 也没明白明锦此举是为何,他想到刚才忽然说要去煮醒酒汤的江寒川,轻声又问一遍:“殿下可去休息?”
“走吧。”明锦站起身, 刚站起来,身形有些不稳,离她最近的男侍要来扶,被明锦挥手驱退了。
穆云德带明锦去了为她常年备着的房间,房间整洁清雅,应当是刚熏过炭,有一股暖意。
屋里除了桌上的小食水果外,再无其他,穆云德道:“衣物、热水已为殿下备好了,待殿下沐浴完,我便叫人送醒酒汤来。”
临走时,穆云德又问:“殿下沐浴可要女侍来伺候一二?”
“不必。”这也是明锦喜欢在挽袖阁呆的原因,穆云德做事妥帖,不确定的事会先问过她,房中不会熏奇怪的香,也不会有乱七八糟的人。
明锦脱了外衣去了屏风后的浴间。
她今夜喝了不少,微醺,算不上醉,她酒量很好。
穆云德退出房间就去了小厨房,对正在煮醒酒汤的江寒川道:“殿下去沐浴了,一会儿你就端着醒酒汤进去伺候。”
“小殿下的性格你比我清楚,自己见机行事,若她不喜,切莫强求,低头退出来就是,适得其反就不好了。”他细细叮嘱着江寒川,“你放心,我在门外等着,情况不对我会进去帮你。”
“我知道的,谢谢德叔。”江寒川是真的感激德叔,他知此事有违男德,但德叔还是愿意帮他。
“说过了,你我之间不必言谢。”穆云德拍了拍江寒川的肩膀,“差不多了,上去吧。”
江寒川端着醒酒汤踩上台阶,脑海里是明锦刚才喂其他男子吃橘子的一幕,心里虽然酸涩,但他也知道,明锦是二皇子殿下,又是光风霁月一般的人物,身边的男子少不了,何况,他是什么身份,凭什么在这里拈酸吃醋。
明锦对他也未曾有女男之情,也不知今夜,他能不能成……
……
明锦出来时,面上还些水珠,她穿着白色的里衣,手中拿着干巾擦拭脸上的水珠,头上的发髻已经拆散,一头青丝披散在肩后。
屋里尚暖,她睡意很浅,坐在凳子上,干巾扔在一旁,手中拿了桌上果盘中的一个橘子玩。
咚咚。
有敲门声响起。
明锦想到穆云德说给她备了醒酒汤,道:“进来。”
江寒川端着醒酒汤进门就看见只着白色里衣青丝披散的明锦,呼吸猛地停滞一瞬。
和他梦里的……一模一样。
他端着托盘的手微微颤抖,定了定心神,轻轻用脚带上了门,往里走去。
“放下就出去吧。”明锦低头在看橘子,并未注意到身边的人。
江寒川闻言一顿,心里慌乱,他料想过很多可能,但没想过这一个。
明锦的注意力不在他身上。
江寒川面纱下的喉结滚动,他垂头将托盘上的碗放在桌上,转身时,面纱从明锦握着橘子的手背上拂过。
明锦被面纱这一拂,打断了思绪,一时皱了眉,“你——逸卿?”她抬头看见人时,怒意转为惊疑。
面前男子一身月白色衣袍,身型颀长,墨发以白玉簪束起,虽然戴着面纱,但这个侧脸一眼瞧上去,不是江逸卿是谁!
江寒川早有心理准备,听到这个名字,胸口仍是闷痛,他矮身跪下,“殿下您认错了。”他的嗓音未完全恢复,还带着哑。
不是江逸卿吗?怎么会这么像?明锦没听出来江寒川的声音,她把橘子放在桌上,对人道:“你近前来。”
江寒川缓缓膝行两步,去到明锦身前,他低着头不敢抬。
只不过下一瞬就有人帮他抬了。
江寒川的下巴被明锦隔着面纱捏住,双眸被迫直直看着眼前女子,江寒川本就心虚,眼眸飘忽闪烁不敢再看。
面纱被人扯去。
明锦看着面前这张脸,面上惊讶更甚,疑心自己是吃醉了酒,一时竟分不清眼前人是江逸卿还是江寒川。
但是不管是江逸卿还是江寒川,这个时候,他们都不该在这里,他是谁?
穆云德从哪里找的人?
“穆云德叫你来的?”明锦问他。
江寒川摇头,他道:“是我自己想来。”
明锦闻言,手上抬人下巴的力度渐松,想叫人下去,眸光却不由自主被眼前男子的唇瓣吸引。
唇形清晰,唇珠饱满,外侧偏浅粉,内侧颜色渐深,像绯红色,她这样想着,又把人的下巴捏住了,力度有些大,叫那人唇微微张开了一些,依稀能瞧见雪白的齿列和粉红的舌尖。
内里的绯色果然更深一点,指腹按压上去,柔软温热,她一时起了玩心。
江寒川仰着头被明锦玩弄唇瓣,指尖的碰上来的触感叫他想起了另一个梦……
一时间,他身体有些发热,他刻意地张开了唇,犹豫要不要伸出舌尖,明锦的手却离开了他的唇。
江寒川跪在地上,茫然去看,先嗅到一股酸甜的汁液气息,是橘子。
明锦剥了她刚才拿在手上的橘子,正是橘子的季节,穆云德给明锦端上来的又是最好的,皮薄汁水丰盈,明锦掰出一片抵在面前男子的唇边。
和那晚喂他吃糖一样,江寒川也想到明锦刚才在雅间也喂了那些男子吃橘子,江寒川望着明锦,将橘子吃进嘴里。
在眼前男子把橘子吃进嘴里的那一刻,明锦忽然就觉得对了,烛光对了,神态对了,男子……换一个人原来也行吗?
明锦端详着眼前男子,她喝的酒后劲反上来,思维有一些迟钝,她觉得他像江寒川,特别是吃橘子的神态,眼尾上翘带着不自知的潋滟水光,但她又觉得不是江寒川,声音不对,江寒川从未穿过这样式的衣服,身上不会有膏脂的香气,她也没见过江寒川戴面纱。
而且,江寒川那胆小鬼哪敢晚上出来。所以他不是江寒川。
在得出这个结论之后,明锦觉得心头莫名空了一点。明锦觉得胸口郁气更重,她拿着橘子,顺着心意喂给面前男子。
江寒川吃完一瓣橘子,第二瓣接着喂上来,第三瓣也紧随其后……
他有些吃不及,橘子的汁水顺着唇边溢出。
男子的唇在刚才被明锦的指尖蹂躏按压过,颜色嫣红,又被橘子汁液润泽,明锦的眸光幽深些许,唇瓣在烛光映衬下,嫣红柔润,无端像诱惑人的果子,叫人忍不住想尝一尝味道。
明锦是谁?小霸王。她想要干什么就干什么。眼下又喝了酒,想法更是直接,她想尝味道,就径直去尝了。
江寒川还在吞咽橘子,下巴再度被人抬起,有浅淡酒气伴随着女子香气靠近,江寒川看着面前放大的一张脸,眼眸猛然睁大,呼吸停住。
明锦的牙齿咬上面前男子的唇,真的很软,舌尖还尝到了橘子的酸甜味道。
二人唇瓣相贴,呼吸交缠,江寒川完全僵住,做不出任何反应,脑海里所有的想法全都消失,只剩下一句话,殿下在吻他。
他的心脏跳得飞快,快得让他觉得心脏都有些痛。
明锦亲咬着江寒川的唇瓣,起先带着些试探的意味,而后似乎觉得触感还不错,而且,有她熟悉的气息,她逐渐加深了这个吻。
“唔……”江寒川仰着头承受明锦的吻,偶尔在明锦的舌尖划过他的唇瓣时,叫他身体忍不住颤抖,他羞耻地发现,只是一个吻,就叫他起反应了,而且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他眼前有些发黑。
在江寒川头晕目眩之时,明锦松开了他。
江寒川无力地趴在明锦的膝盖上喘息,唇色越发红艳。
明锦的手指搭在男子的脑后,她看着膝盖上男子的侧脸,微微皱了眉,“江逸卿?”
她声音很轻,但也还是叫江寒川听见了,江寒川浑身热血似是被一盆冷水泼下,凉了一半。
江寒川以为明锦是把他当成了江逸卿才这样吻他,殊不知,明锦原本起的一点兴致在发现是江逸卿时,逐渐淡下。
她托着人的脸细看,房中烛火微弱,越看越没兴致,“你下去吧。”
因为看清他不是江逸卿吗?江寒川心底寒凉,可他想再争取一下,“殿下,我……”
“下去。”声音带了肃戾,江寒川再不敢说话,脸上血色尽褪,低头俯身行礼后安静退下。
吃了一半的橘子还搁在桌上,冒着热气的醒酒汤也在桌上,明锦想到她刚才做的事情,揉了揉眉心,也不明白她刚才的怒火是哪里来的。
刚才那人……
作者有话说:呱去改了上一章的几个错别字,就被关进小黑屋了……改了几个小时才把呱放出来,呱哭得好大声[爆哭][爆哭][爆哭]
第38章
翌日, 天边只微微透亮,明锦就醒了。
挽袖阁的侍仆听见屋里的动静,轻手轻脚端进来热水、布巾等洗漱用物。
明锦洗漱完, 看见侍仆正在收拾桌子上的东西,吃了一半的橘子和没喝的醒酒汤。
太阳穴隐隐作痛, 她回想起昨晚的事情,面色黑沉,走出门就看见穆云德在门口迎她, 询问她:“殿下可现在用膳?”
穆云德一晚没睡,时刻盯着明锦这边的动静。
“用膳?”明锦语气不好, 她目光在穆云德脸上掠过, “你现在胆子大了啊, 我还敢在你这用膳!”语气带着威压。
穆云德连忙跪下,“殿下恕罪。”
江寒川的事, 他是为帮江寒川,也是为了帮自己。
穆云德想过很多后果, 若是成了, 她或能与二皇子交情更深一步。
若是没成, 他难免要被牵连其中,不过,他观察明锦的心性已久, 猜想着若没成, 结果应当也不会太糟。
但现在,听明锦这语气, 穆云德心道自己把事情想简单了。
周围侍仆全都随着穆云德一道跪下,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穆云德只听头顶上响起明锦的话:“等我回来再找你算账。”
眼前银绣的裙摆离开很久,穆云德才惶然回了神, 惊觉背后竟生出冷汗。
……
江家,落梅苑。
阿顺春日躲懒晚起了一刻,反正他主子是个闷葫芦,他就算晚起半个时辰,江寒川都不会说什么。
他打着哈欠刚打开房门,就见墙头跳下来一个人,闪身进了江寒川的屋子。
阿顺的哈欠打到一半,眼睛瞪大!
扭头看了看已经关上的房门,又看了看那人跳下来的墙头。
猖狂!简直是猖狂!
那人动作太快,他没看清脸,但是那发髻那裙摆,无疑是个女子!
这这这……他虽早知道江寒川偷人,可是这青天白日,大清早的!这也太……
阿顺心中不耻,他看了眼江寒川的屋子,小心地挪步过去,想趁机找一些江寒川的把柄在手中。
还未至门口,只觉得后颈一痛,失去了意识。
云禾把人提溜着扔回他出来的房间。
房间里,江寒川已经穿戴齐整,正欲拿着果脯出去晒,忽听门口传来疾声,扣着的门被这力道推开,门栓落在地上。
“谁!”他惊问。
他扭头去看,随后一顿,门口站着的紫衣女子,不是明锦是谁,明锦为何这时过来了?想起昨夜未成之事,他心里惊惶,“殿下……”
明锦几步走到江寒川面前,盯着他:“你昨晚在哪?”
是来问罪的。
江寒川脸色煞白,当即伏地而跪:“寒川胆大妄为,请殿下降罪。”
明锦垂眸瞧着地上的男人,眼眸微眯,她来时心里只是一个隐约的猜测,毕竟她昨晚喝了酒,房里烛光微弱,想着或许只是相似之人罢了。
但那唇的形状模样和触感,一直在明锦心里挥之不去,明锦心里存了猜疑,当即就来自己寻个明白。
江寒川这一请罪,明锦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明锦的眸光很冷,话语更冷:“你昨晚进我房间想做什么?”
江寒川抿着唇,觉得自己昨夜行为实在不堪诉之于口。
明锦眸底多了分失望,原来他也是那般男子,她不再停留,转身朝门口走去。
江寒川听见脚步声远去,心里陡然一空,他抬头去看,只见明锦的背影决绝,江寒川隐隐有预感,若她走了,她不会再回头了。
“殿下,殿下!”江寒川被巨大的恐惧笼罩,不行的,他不能让明锦这样走了,“殿下!”
他跪着向前,飞扑上去抓住明锦的衣裙,“殿下……是寒川的错,寒川只是太害怕了……”
明锦脚步停下。
“你怕什么?”
江寒川抓着裙摆的手指在颤抖,他要抓住这最后一丁点挽留的机会,他极慌乱,也极力叫自己镇静下来,他仰着头去看明锦:“寒川年纪已到,姑父在为寒川择选妻主,可……那些女子寒川从未见过,寒川实在心惧,唯有殿下待寒川极好,寒川也想报答殿下,便想留在殿下身边侍奉殿下。”
他看明锦的神色,见她不说话,又急忙道:“寒川不敢肖想名分,外室!只求一个外室名分寒川也知足!”
有了昨夜的事情,江寒川已经不配再对明锦说出喜欢二字,此时说出喜欢,不光他自己觉得配不上,也只会叫明锦觉得他虚情假意。
“外室?”明锦开口,话语带着难言的情绪,“本殿下尚未娶夫,先置外室?”
江寒川的头还仰着,他看着明锦不带表情的脸,攥着明锦裙摆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明锦一提,他忽而反应过来他刚才提的要求多荒谬,哪有正经贵女尚未娶夫先置外室的。
他怎么能坏了殿下的名声。
江寒川厌弃自己为了贪念差点坏了殿下的名声,他垂下头,心无止境地下落,他没有办法了,是他贪心了,明明远远地看着就该知足,偏偏不知死活地想去替代江逸卿,他极力抑住眼眶酸胀,涩声道:“是寒川谬言,殿下——”
“外室就外室吧。”
江寒川话语顿住,两息之后方才抬头,“殿下……您刚才说什么?”
“你不是想做外室吗?”明锦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的果脯上,这人虽胆小些,但也乖顺懂事,做蜜饯果茶的手艺也还不错,本以为他惧怕自己,如今又自求做她外室。
若说看上她皇子的身份,可之前叫他进东宫做侍夫他不愿,现在说报答她?
罢了,且就看他说的这报答是有几分真心吧。
江寒川不曾想,峰回路转,明锦这竟是应了他,他一时间悲喜交加,伏地叩头:“寒川谢殿下恩典。”
“起来。”明锦收回离开的脚步。
江寒川站起身,他小心地抬眸去看明锦,不料正撞上明锦盯着自己的目光,他注意到明锦的视线在他脸上偏下,一时想起自己破了唇角的唇,是昨夜……
“这里怎么破了?”明锦手指点着江寒川唇角的一点印子。
江寒川下意识抿唇,却抿住了明锦的指尖,他又慌忙松开,张口解释:“不小心弄的……”
明锦的手指熟练地捏住了江寒川的下巴,她看着江寒川的唇道:“外室是不是可以亲?”
江寒川一怔,脸颊先红,想说是却又先点头,嘴巴张开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明锦没他那样纠结,问完,手就按着江寒川的后脑叫他低下头来,噙住了他的唇。
触感比昨夜醉酒时更清晰了一点,温热柔软,有一点弹性,还带着漱口后柳枝的草木气息。
明锦没亲过人,不影响她随着自己的性子去找她喜欢的东西。
尚未愈合的唇角再添新伤,这回连舌尖都多了伤。
“唔……嗯……”
江寒川被吻得站不住,明锦一把将他按在了凳子上,捏着他的下巴侵入他的口中,咬他的唇,磨他的舌头,江寒川的手一时间不知该放哪里,一手撑在椅后,一手无措地抓着明锦的衣袖。
太过了……这太过了……他觉得自己要疯了,唇舌交缠,面上是熟悉喜欢的温热气息,他浑身发热,全身气血都向腿间涌去,衣裤绷得难受,可他不敢喊停,就算……也只仰着头去承受明锦的吻。
避火图上有详细讲过要如何接吻获得女子欢心,可是江寒川这会儿脑子一片空白,只知张着口任由明锦攻掠。
一吻结束,明锦比较满意,这人的嘴巴很软,很好亲。
明锦看着抓着自己衣袖,面色泛红,喘息急促的江寒川,心想:唯一点不大好,太弱了些……
“殿下……”江寒川抬眸去看明锦。
这一下,他彻底和江逸卿不一样了,他的眼尾泛红翘起,脸颊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更别提刚刚被明锦蹂躏完的唇,嫣红带着水光,整张脸透着一股情欲的气息。
不,应该说江寒川本身的长相就是比江逸卿多一分魅态。
明锦捏了捏江寒川的脸颊,忽觉得他昨晚穿的那件衣服实在不怎么样,不光是昨天,他穿的衣料都不怎么样,“昨夜那袍子别穿了,我叫人给你送些布匹缎子来。”
江寒川以为明锦是在敲打他,别再学江逸卿,心脏隐约有钝痛,面上不显,乖顺应道:“寒川不会穿了,殿下不必劳心寒川,寒川有——”衣服……
明锦睨了江寒川一眼:“我要给你送缎子。”
于是江寒川微愣,试探应道:“寒川多谢……殿下。”
明锦满意,“我走了。”云禾回来了,她还有事问她。
江寒川一听明锦要走,心里一空,他怕极了明锦这一走就不来了。
见他脸上遮不住的惶然,明锦想起这是个胆小鬼,补了一句:“改日再来看你。”
听到这句话,江寒川心中才多了分实感。
明锦来得快,去得也快,出门翻过墙头人就不见了。
待明锦走了好一会儿,江寒川腿间的尴尬才渐消,他对着镜子看着自己的唇,艳得分外明显,想到是明锦亲的,江寒川耳根子通红,取了脂粉掩在自己唇部。
他心里有点高兴,明锦同意留他在身边了,同时又有点不安,要怎样才能叫明锦满意他。
正想着,就见阿顺摸着后颈走进来,他关门前还做贼似的两边看了看,门关严实了他才走进来道:“公子,这青天白日的……您就这样大胆叫旁的女子进出您的房间?”
阿顺不怕江寒川出事,就怕他出事还牵连他。
江寒川从镜子里去看身后的阿顺,唇线抿直:“你在说什么?”
“仆又不是瞎子!那女子竟还叫人打晕了仆!”阿顺想想就来气,他醒来揉着疼痛的后颈,便来警告江寒川,也想叫江寒川知道他看见了,让江寒川忌惮自己。
谁料,他看着江寒川转过身,眼尾似锋利的刀尖:“你再说些蠢话,就不是被打晕了。”
阿顺怔然,脊背窜起一股冷意,“是……是仆眼花了……”
第39章
“小殿下, 派出去的侍卫在陆续回来,每人都带了回信,属下放在您的书房里了, 关于户部和兵部的官员也已调查清楚,请您过目。”云禾从怀里拿出她近日调查的情报递给明锦看。
明锦大致扫过, 心中已有了成算,她叫云禾帮她留意户部和兵部,之前在边北呆了一个月, 她心知蛮夷的战事短时间内停不了,她要户部和兵部的人一心向着边北, 所以她要去找户部和兵部的缺口。
“还有件事, 小殿下您刚才去江府……”云禾把阿顺的事情说了。
“啧, ”明锦听到这个,轻啧一声, “找个空隙,往他院子里调两个听话的侍仆。”
云禾一怔, “小殿下……您和他……”她话语犹豫, 担心自己冒犯了殿下, 但是即便是江逸卿也没见明锦说要给他安排侍仆。
“本殿下有外室了。”明锦忽然语气微妙地说。
“外室?!”云禾震惊,她看着明锦的神情,迟疑地问道:“难道是……江寒川公子?”
“嗯。”明锦点头, “他说他要做我外室。”
云禾第一时间想到江寒川在徐氏面前说自己不愿意侍奉小殿下, 也不敢侍奉小殿下的话语,她急忙道:“殿下, 您别被有心之人哄骗了!况且您是皇子殿下,尚未娶夫,怎么能先置了外室, 他存的什么心!”
依她看,这江寒川就是看她家殿下好哄骗,妄图攀龙附凤!
“我也是这样说他的,”明锦拍了拍云禾,叫她冷静一点,“但我瞧他胆子实在小,我不过说了两句,那脸色就白的不像样子,他弱得很,又胆小,想做外室就暂且让他做吧,我还没有过外室呢!”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明锦语气轻快,云禾怀疑自己甚至听出一点骄傲,她难言地看了一眼小殿下,还是硬着头皮劝道:“小殿下,这安置了外室的事情传出去,对您名声有碍啊……”
“没事儿,不告诉别人就行了!”
……
“外室?”孟元夏惊奇地上下打量明锦,“你刚才说谁置外室了?”
明锦左右看了看,随便指了指身后的云禾:“她吧。”
云禾无力捂脸。
孟元夏冷笑,“明九昭,你把我当傻子呢,”她说着坐到明锦身边追问,“哪家狐狸精不想活了,竟缠上你?”
“你怎么说话的!”明锦乜她,“这话我不爱听,你收回去。”
孟元夏看了眼明锦,见她面上竟有几分认真,又问一遍:“你真置外室了?”
“嗯!怎么了?”
孟元夏没了平日的玩笑神情,她面色竟还带了几分严肃:“你是不是傻了?你若看上人,纳进府里就是,你府上又没主夫。怎么学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人置外室,若是被人知晓指不定要说什么闲话!”
“外面谁敢说我闲话?”明锦不以为意。
孟元夏听言,又一想,还真是,虽然明锦小霸王名声在外,但真要说敢指名道姓地说她闲话的人,还真没有。
生怕一朝不慎被这小霸王拉去比武台,三天下不了地。
“你怎么想的?”孟元夏真不明白,要说这小霸王能置外室,当也是喜欢的,喜欢为何不干脆放府上,平白的毁自己名声。
“没怎么想,他想做外室,我就应了,左右他在京城无个依傍的人,我照顾一二呗。”
噢!孟元夏明白了,估计是和她府上那小猫一样,大街上捡的一个孤苦无依的人,那人想必也是知道身份低微不一定能入皇子府,便求个外室,指望着明锦借势于他。
孟元夏怎么想都觉得不行,但明锦可不是听劝的人,她只能道:“我可早早劝你,这事儿可别传进江逸卿耳朵里。”
“关他什么事?”
“他本就对你不冷不热,要是知道你置外室……”孟元夏话语一顿,眼眸亮起来,“诶!明九昭,你说实话,你弄出这个外室来是不是在逼江逸卿呢!”
明锦眉头一皱,就听孟元夏继续猜测:“你故意搞出一个其实没有的外室,想叫他在意你?”
“你是不是那天晚上酒吃多了,吃成傻子了?”明锦没好气道,“我有外室和江逸卿没关系,我现在不喜欢江逸卿了。”这句话说出来时,明锦觉得萦绕心头的郁气似乎散了。
孟元夏一怔,觉得天塌了,“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的不喜欢了?”
她还和松雪、文筠二人打着赌呢!要是输了她要请她俩吃一年的饭。
“没什么,不喜欢了就是不喜欢了。”明锦并不想再多说这个话题,“我记得你还欠了我两匹江南的软玉绫,晚一点我叫云禾去你那拿。”
孟元夏的天又塌了,虽说那两匹软玉绫是之前她赌输的物件,但因为是男子用的缎料,明锦总也没提起过这事,今日竟然为了一个外室找她拿了,当初她喜欢江逸卿的时候都没提过这事!
这才做外室几天,竟这样得明九昭的心意,孟元夏转念一想,软玉绫的缎子在京城少见,届时她看那些男子穿着不就能认出来明锦的外室了吗,于是她转悲为喜:“行啊,没问题,随时来拿都行。”
见她一副不怀好意的模样,明锦便道:“那就现在去拿吧,我等会儿还有事做。”明锦说做就做,拉着孟元夏往她府上去。
缎料拿完,明锦就叫云禾送到江府去。
云禾拿着布料问:“小殿下,这料子是属下私下给江寒川公子还是过府上?”
“当然过府上。”明锦理所当然道,她做事从来都光明磊落,不藏着掖着。
云禾就为难了:“过府上的话,只给江寒川公子一人,怕是不好。”江寒川的身份在江府到底也只是个外养的公子。
明锦一想也是这个道理,她忽然觉得外室也不是很好了,送个东西都这么麻烦,她挥挥手道:“从我库房里再挑两匹布,给江家都送一些。”
“是。”
明锦叫人送布料去江家的事情依旧光明正大,没瞒着任何人,孟元夏得知不解,难道软玉绫不是要送给她那个外室的是送给江逸卿的?但她不是说不喜欢江逸卿了吗?怎么还给他送布料?
难不成是嘴硬?可依她了解,明锦也不是嘴硬的人啊。
明锦的嘴硬不硬,现在想来只有江寒川最了解了。
入夜,烛光晕黄。
两个人的身影亲密地交叠在墙上。
江寒川后脑抵在床柱上,被眼前的女子咬着嘴唇,他仰着头,张口任由明锦侵入,这是他和明锦的第三回 接吻。
明锦很喜欢咬人,每一次嘴唇都被她咬得破口,如今舌尖也避免不了,但江寒川甘之如饴,他这一次亲吻终于想起了一点避火图的方法。
他缓缓调整自己的呼吸,试探性地勾了勾舌尖,可下一瞬,就被明锦更猛烈地掠地攻城,“唔……”江寒川被这极有侵略性的攻势逼迫的呼吸不得,更糟糕的是另一个不能言说的地方,他微微偏了偏头,求饶:“殿、殿下……”
“嗯?”明锦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去看他,竟觉得他很可口,张口在他脸颊上咬了一口,留了一点印子。
江寒川胸口起伏,好歹是平复了些呼吸,他不着痕迹地去拉床上的被子,试图遮掩一二。
“你冷?”明锦注意到江寒川的动作,江寒川手指一僵,硬着头皮点头,“一点点。”
她热得慌,他怎么还冷?于是明锦伸手去摸江寒川的胸膛,江寒川险些惊得跳起来,他的手指猛然攥紧被子,也不敢躲明锦的手。
明锦的手毫不客气地在江寒川胸口摸了个来回,点评:“你太瘦了,都扁扁的,怪不得冷。”
实际上明锦也没摸过别的男子的胸膛,但她胸口有肉,江寒川的也得有才行,太瘦了她不喜欢。
江寒川的脸发烫:“寒川会多吃一点的……”
见他听话,明锦很满意,瞧见他的衣服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送你的料子拿到了吗?可还喜欢?”
“拿到了,喜欢,很喜欢,谢谢殿下。”江寒川没想到明锦说送他布料,竟隔天就送来了,当然江逸卿也有,但这是第一次,明锦送江逸卿东西,还额外有他的一份。
明锦坐在床边看着面前男子眼眸亮晶晶的,他嘴唇嫣红,脸颊还有她刚刚留下的牙印,点漆似的黑亮眼眸望着自己,说喜欢她送的布料,面上不是那些不冷不热的回应或者循规蹈矩的委婉,是毫不掩饰的喜欢,那天晚上也是这样,抱着一筒土红着眼眶高高兴兴地说喜欢。
她这个外室,性情倒是直率地叫人开怀
明锦见他这样,还想送他东西,于是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喏,这个给你。”
江寒川看到玉的第一反应是推拒,玉佩触手温热滑腻,是上好的羊脂玉,又是凤纹样式,一看就是皇室之物,他怎么能要,“殿下,这太贵重——”寒川话说到一半,被明锦睨了一眼,推拒的双手也停住了。
“要不要?”明锦问。
于是江寒川就接下了。
胆子小也是有好处的嘛,都无须多费口舌。
“是我的贴身玉佩,有人欺负你拿着它来我府上便有人帮你。”
江寒川听到贴身玉佩这几个字,指尖都在发烫,他去看明锦,面上满是感动:“殿下待寒川如此体贴,寒川无以为报……”
“有啊,让我再亲一下。”
江寒川闻言耳根通红,默默地半坐起身,将被子堆叠在腰腹间,倾身吻向明锦。
明锦对江寒川的主动略微惊讶一瞬,原来胆子偶尔还是有一点,这人性情倒是很贴合她的心意,明锦一边毫不客气地索取她的报酬,一边想着改日再给他送些什么好。
第40章
三月初十, 春闱放榜。
杏榜前里三层外三层围了满满的人,榜上有名之人若是遇见也都比较含蓄,互相道一声恭喜同喜。
因为他们知道, 十日后的殿试才是真正的登天梯。
然而未等到殿试那天,边北战败的消息先快马入京。
春日雨水尤多, 朝堂之外阴云密布,朝堂内气压分外低沉。
“殷将军中毒生死不明,殷小将军重伤, 边北犁城陷落,其副将带兵已退二百里。”
朝堂上一片寂静。
染了血的急报呈在御案之上, 旁边还有一封和急报一道入京的信, 一只狼头黑印落在启封口, 是蛮夷的来信。
“陛下,如今犁城失守, 而蛮夷未乘胜追击,臣以为或有可商议的余地。”一朝臣手持笏板站出来说话。
“张大人此言, 是要与蛮夷议和?”明玦皱眉看向说话的官员 。
“太子殿下, 殷将军生死不明, 其女也已受重伤,议和或可将损失将至最低,边北、燕西常年征战, 若再打只怕百姓负荷不起税收啊。”张大人官为太府寺卿, 而太府寺掌国之财政。
“臣以为张大人所言极是,眼下边北战事已败, 一来士气不振,二来粮草不济,若再打, 只怕于我们不利。”另一朝臣出列赞同太府寺卿的话。
“难道把边北给了蛮夷就对我们有利了吗?”一着深蓝官服胸口绣豹子的武官走出来,是云麾将军陈萧,也是主战一派的领头之人,她怒气冲冲,“边北一给,邻着边北的就是雁门关,蛮夷若再打,就直达我朝腹地了!”
被她这怒气一冲,诸位大臣稍显犹豫,站在朝臣前的顾霈林站出来问:“若不议和,何来粮草应战,何来主帅带兵?!”
无人应声,顾霈林垂头拱手:“陛下,臣知议和非上策,可连最熟悉蛮夷的殷将军尚且遭了毒手,如今朝中谁能挂帅?谁又担得起这责任?”
朝臣都知晓顾阁老说的责任是什么,战败的责任。
久与蛮夷打交道的殷将军都不敌蛮夷,她们之中谁又敢自称比得上殷将军?
顾霈林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泼在主战派之人的身上,陈萧后槽牙咬得死紧,她脚步一动就想站出去,可身边有人扯住了她的衣袖,接着笏板遮挡轻言:“陈将军,慎重啊。”
陈萧的脚步就站住了,非是担心自己生死,而是无法忽略顾霈林的那句责任,她年轻时也带过兵打过仗,有赢有输,她不怕输,只是现下边北的情况不一样。
殷妙已败,她挂帅出征也并无十足把握,她若再败,那边北就是真的没了。
满朝寂静,无人说话,殿外已无半点天光。
顾霈林眼眸黑沉沉的,若是有人敢抬头看一眼,就会发现,凤座之上的明辛,眼眸也如顾霈林一般,黑沉冷肃。
“朝中无人挂帅,臣以为当前应行缓兵之计……”顾霈林继续说话。
“谁说无人挂帅?!”一声怒喝乍响殿中。
顾霈林话语一顿,其他朝官也都环顾四周,相互疑问:“谁在说话?”这声音还耳熟得很。
哒哒哒——
马蹄的声音叫朝官都以为自己听错了,宫中禁马,谁人敢如此大胆驾马于御前。
朝臣不约而同看向殿门口,一道身影逆着光踏进大殿,几步便走到御前于出列的顾霈林并肩,朝御座上的明辛拱手:“儿臣请旨挂帅出征。”
那人一身银白飞鹤服。
是明锦。
如同一滴水入了油锅。
朝臣中起了一阵骚动。
顾霈林冷眼看着明锦,“二皇子殿下,挂帅出征并非儿戏,还请殿下不要意气用事。”
明锦扭头去看顾霈林,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她:“我从不会把将士的命当做儿戏,你此前问我的问题,我现在知道答案了,我去过边北,我知道边北多大,我知道一场战事需要多少兵马粮草,我也知道打蛮夷有多难,所以我现在告诉你,我明锦要挂帅出征!”
顾霈林的眼眸里映着明锦年轻的脸,她的声音很冷,“容老臣问一句,二皇子殿下凭何挂帅?”
明锦的声音比她更冷:“凭如今朝堂之上无人战得过我,凭我年前在边北呆过一个月熟知边北战事,还凭我——”
她话语一停,劈手夺了顾霈林手中的笏板,朝外一扬,笏板擦过那些文臣的脸颊,满朝皆惊中,明锦反手接过瞬息间已回旋而来抵在顾霈林后颈的笏板,“……还凭我能百步之外取人首级。”
“九昭。”这举动实在过分,明玦不由得出声制止。
明锦收回抵在顾霈林后颈的笏板,“重要之物,阁老拿好。”
她不再去看顾霈林,转身面对凤阶之上明辛,“母皇,儿臣请旨挂帅出征!”
明辛往朝堂之中扫了一眼,纠结犹豫的文臣,面露忿然的武官,神色不显的阁老,和她那两个年轻的女儿,她缓缓从凤座上站起,道:“散朝。”
“母皇!”明锦急道。
明辛手指一点,沉声道:“你,顾阁老,太子,陈萧,留下思政殿议事。”
被明辛点到的其余三人拱手应声:“儿臣/臣遵旨。”
……
二皇子自请要挂帅出征的消息眨眼间如同长了翅膀的燕子,随着春雨一道飞遍京城各处角落。
江家自也是第一时间知晓。
江逸卿是高兴的,他原以为那次拒了二皇子殿下的蚂蚱,二皇子殿下再未来找他是生气了,可前几日又令她的贴身侍卫送了布料来,而今日,竟是自请挂帅出征,或许是他的话对她起了作用也说不定,不管她去没去成,说明二皇子殿下还是将他放在心上了,他心里有些雀跃。
江泉是愁的,“这好好的,二皇子殿下又是干什么啊!”二皇子这一离京,没几个月是回不来的,之前只是离京两个月,他们江家行事就处处受掣肘,这下好几个月,他们江家不是更难了吗!
要是万一二皇子再一个不留神战死疆场,她苦心经营的那些关系不就都没了吗!江泉觉得噩梦无异于此。
江寒川则是急的,战场那般凶险,明锦要是真出征了定是危机重重,他却帮不上她一点忙,他暗恼自己怎么只是个外室,若是个侍夫也能求明锦带着他一起出征。
他在院子里呆不住,想立刻去见明锦,亲自确认明锦是否真的要出征了。
而明锦本人则刚从思政殿出来。
“二皇子殿下,二皇子殿下。”
落后一步的陈萧叫住她。
“陈将军,何事?”明锦问她,她记得她,她之前还想把他的儿子给松雪说个亲事,只不过松雪她现在……
“殿下,此次出征粮草事宜殿下可是已有准备?”
刚才在思政殿,陈萧本以为会和顾阁老有一场“恶战”,谁成想,顾阁老却并未过多干涉,只说将帅已有,粮草不济,不等陛下发话,明锦就自己揽了粮草的事儿。
这会儿陈萧也是想问明锦是不是有何后招。
“没有啊,等会儿我去找户部要。”
“啊?现要啊?”陈萧傻眼。
明锦拍拍她肩膀,“放心,户部的顾灵我熟着呢!”
没理会陈萧忧心忡忡的神情,明锦一出宫就去逮顾灵了。
……
京郊比武场上
明锦一拳把顾灵击倒在地,“我五日后带六万兵马出征,你能给我准备多少粮草?”
莫名其妙被抓到比武场上的顾灵:“……”
她从地上爬起来,缓了三息,给出了一个数字:“十万石,”而后她又补充,“人和马一共十万石。”
“这么点?”明锦皱眉,起先以为士兵口粮十万石,她都嫌少,得知一共才十万石,更是少得可怜。要知道她带六万将士此一去至少要两个月,十万石哪够。
“只有这么多,你以为我祖母说国库空虚只是说说而已吗?”顾灵歪头躲过明锦一拳,尝试着回击。
明锦陷入沉思,顺便躲过顾灵轻飘飘的拳头,反手一击,又把她打在地上:“你肯定还能有。”
顾灵觉得明锦真是无理取闹:“没有了!国库掏空也许能把六万兵马的粮草凑出来,但是宣州的水灾,岳州的瘟疫哪一个不需要粮食?现只是三月,此后七月八月定还有别的州郡需要粮食,你难道要为了边北战事,置全天下的百姓于不顾吗?”
说着说着,她心里藏着的那团火憋不住了,她抓着明锦的衣领怒道:“你只知一味要战,一时议和的缓兵之计又有什么错?!待秋后丰收,有了粮食再打不行吗?!”
“不行!”明锦看着她,目光如炬,“蛮夷年前就在要我们割地赔钱,如今打赢了依旧要我们割地赔钱?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顾灵没明白。
明锦话语冷冽:“为什么年前要的数字刚好是我朝打仗差不离的数字?为什么他们赢了还要议和?”
顾灵一惊。
明锦却不管她难看的脸色:“因为他们在我朝有人,因为他们也在行缓兵之计。”
“顾灵我告诉你,这一战不打,边北必失。”明锦直视她,话语清晰,不容置喙,“那些狗东西吃里扒外总有一天要被我抓住的,现下,我六万兵马三个月的粮食,你要给我凑齐!”
虽然被明锦告知的事情惊怔,但顾灵听到三个月的粮食要凑齐,仍摇头:“筹备粮草之事哪有那么容易?!”
“很难吗!”明锦拉下她的手,转身时道:“你这几天哪也不要去,给我在家里坐着!”
“你想干什么?!”顾灵下意识拉住明锦。
“找粮草!这里京城,在京的官员不可能没钱,我不信凑不齐粮草!”
顾灵猜到明锦想干什么,急道:“你是想找那些官员募捐?”
“你真聪明。”明锦夸她。
“没可能的,”顾灵道,“那些官员都是人精,想从他们口袋掏钱,不是容易事。”
“是吗,那你等着看吧。”
望着明锦离开的身影,不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天晚上,她在家就听说明锦带府兵去围了礼部尚书的宅院。
“她疯了吗?”顾灵惊愕,天子脚下,她怎么敢这样行事?
顾霈林听到侍仆来报面色波澜不惊,“你忘了她是什么人吗?”只是,她竟然找的是礼部,这能要到多少?顾霈林暗自摇头,觉得明锦还是年轻了。
“报,大人,二皇子殿下又带人去了太仆寺卿的宅院。”
“太仆寺卿?”
“报!大人,二皇子殿下的府兵去了吏部尚书的宅院……”
“报!大人,这次是淮阳郡侯……”
“祖母……”顾灵犹豫开口,“她这怎么像是顺着一条路一个个抄过去的……”
顾霈林脑海里过了一遍那些人的家宅住址,虽然觉得匪夷所思,但不得不承认,她孙女说的是对的。
几乎每隔两刻钟都能听到侍仆来禀报一回,礼部、刑部、太仆寺、光禄寺、各家郡侯……京城排的上号的权贵大官都被明锦走了一遭。
“她……能成吗?”顾灵是真不信这么短时间明锦能说服那些人,从他们口袋掏出银钱来。
“且看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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