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药田返回镇子的路上，有一段较为偏僻的林中小路。


    这里此时经过的人少，是最好下手的位置。


    冬栗在试炼场门口看公告的时候，几名玩家就盯上了他，但后来他去了药田方向，那边时常会有人，就暂时没跟着。


    橙武材料的爆率极低，一枚至少能卖上五万星币，而凭他们几个，连续刷本三个月都未必能刷出一枚。


    准备动手前，同伴询问：“你确定他是个新手？不是没加上好友吗？”


    没有游戏好友，就不清楚对方等级，而一个新手，身上怎么会有橙武材料？等级怕是连进入副本的要求都达不到。


    “当然，我怎么会看走眼，”玩家说道，“我那天跟了他一会儿，他到处闲逛，每家店都要进去看看，这不是新手是什么？”


    至于珍贵的橙武材料，也许是冬栗口中的“朋友”送给他的，或者他自己就很有钱。


    这游戏很火，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们以前见得多了。


    总之，这一次的机会错过，就很难再遇到了。


    几名玩家也丝毫不怕寻仇，有两人甚至面具都懒得戴。


    他们卡着杀人次数，确保自己不红名就行，到时再去修罗城洗一洗杀戮值……


    “你应该还不到二十级吧？”


    见冬栗不搭理他们，其中一人冷哼道：“不想交出来也行，你求我两句，我让你死得快一点。”


    几人做足了准备，在冬栗踩中束缚陷阱时才现身。


    此刻除了陷阱，还有一道屏蔽传讯与模糊视线的符咒生效，等冬栗死后的两秒滞留期，他们会用技能立刻将他复活，再继续杀。


    就算附近有人察觉这边的异样，也进不来。


    冬栗却看都不看他，也丝毫没有慌乱惧怕，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外套的衣领拉开了一点点，冬栗悄声问：“打得过吗？”


    黑蛋没听清，以为他不让自己出去吃人。


    不久前吃了一些药丸，它又恢复了许多。


    它也闻得出来，冬栗熬的药丸很好吃，灵体小狐狸实力不俗，但自己却好像弱弱的。


    还有旁边这个叫元宝的，又总是一副很困的样子，它不帮忙的话，冬栗万一被欺负。


    有冬栗的帮忙，它这次才没有直接死掉，它想留在冬栗身边，不回原来的地方了。


    见黑蛋歪头困惑思考，冬栗于是换了个问法：“嗯……吃得下吗？”


    吃？


    黑蛋顿时双眼放光，吃！


    元宝看了它一眼，没有阻拦，安稳趴好。


    玩家这边已失去耐心，同伴催促：“别跟他废话了，速战速决吧。”


    为首的人举起长刀，锋利的刀刃闪烁着滋滋电流。


    然而，即将出手之际，几人都敏锐感知到了一丝异样。


    类似精神力的波动，不知从何而来的妖气……


    [请注意]


    几人的面板提示音同时响起。


    [坐标(80,161)出现妖气，浓度五级]


    他们当即愣住，这是……


    只要获得区域符石的认可，一旦高阶妖兽boss在附近现身时，就能收到的预警信息。


    但药田这边好像……等等，这坐标，不就是……


    预警信息弹出的下一秒，一个巨大的黑影迅速膨胀，直接撑裂了束缚陷阱。


    “吼！”


    狰狞的巨兽睁开红瞳，抬爪朝着目标狠狠一挥。


    “饕餮！是饕餮！”


    “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快把屏障……解除！”


    此时，冬栗迅速溜走，生怕自己和元宝被误伤。


    而他刚刚躲到一棵树后面藏好，再探头一看，巨兽那边已经结束了战斗。


    “哇……”


    冬栗惊叹：“这么厉害！”


    实际上，这几个与平常围攻饕餮的玩家比起来差远了，连领域都不用开。


    目标解决，巨兽庞大的身躯骤然缩小，黑蛋蹲在地上舔嘴巴。


    有点少，再来几个就好了。


    与此同时，游戏复活点之一。


    四人齐齐死亡，等待着冷却时间过去。


    “见鬼了，饕餮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又是bug？真倒霉……”


    “掉级了，草！”


    “一会儿先赶紧回去看看，那个新手肯定也死了。”


    巨兽出现得太突然，他们慌忙抵挡，根本没有留意冬栗的去向。


    但不用想，肯定也死了，而这游戏复活点有十多个，冬栗没有出现在这个复活点很正常。


    待冷却时间一到，四人离开复活点，赶往先前的位置。


    当他们到达时，不见冬栗与饕餮的身影，气息也消失得干干净净。


    几人死亡掉落的物品就在地上，所幸是些最常见的东西，即使有人路过，也没兴趣捡。


    冬栗不知掉了什么，他们简单搜寻一圈，没找到橙武材料。


    “算他运气好，”玩家咬牙切齿，“饕餮去哪了？怎么就那么巧刚好出现？”


    这事仔细想来，其实有些过于巧合。


    但所有区域的妖兽boss通常独来独往，一见到人就无差别发动攻击。


    能够操纵和驱使妖兽boss的玩家或npc？闻所未闻。


    要是恶意开bug漏洞这样玩，不出半天就会被游戏检测到并永久黑号。


    四人徘徊片刻，悻悻离开，准备将bug上报。


    另一边，冬栗正在往回赶。


    先前趁附近没别人，他抱起黑蛋悄悄溜走。


    黑蛋是妖兽，玩家先不提，被其他npc发现，多半会有麻烦。


    冬栗还记得在试炼场门口看见的公告，给玩家送那些奖励，不就是为了对付妖兽。


    可他觉得黑蛋挺听话的，让它吃人就吃人，也许留在自己身边，会变成一只好妖兽呢。


    不过，那几个玩家为什么要杀他？


    冬栗仔细回想，对方好像提到过什么……橙武？


    他一摸口袋，掏出一枚橙色石头。


    是这个吗？


    冬栗疑惑，这是那次小狐狸在雪地里捡的，他都不知道是什么。


    算了不管了……


    反正有黑蛋在，他们再敢出现，就让黑蛋再吃一次！


    不过看起来，黑蛋也需要吃药丸恢复状态。


    冬栗将石头重新放回衣兜，摸了摸小药炉，忽然觉得一次性养两只宠物的压力有点大。


    他一边想着，脚步忽然顿了顿，望向前方的龙骨镇。


    小狐狸那边似乎有些状况……冬栗感应到异样，下意识担忧舒白。


    但他再仔细感知小狐狸的情绪，呆滞、迷茫、焦躁……甚至还有点克制不下的震惊与激动。


    不像是出了什么事的样子……


    难道小狐狸不听话，又跑出去捣蛋了？


    冬栗可以尝试与灵体互换位置，但这样的话，身边的两只小兽就带不走了，而且他这个能力用得不太熟练。


    思来想去，冬栗加快速度往回赶。


    外套里，黑蛋悠闲舔着爪子，一边斜眼看向元宝。


    好像在说，看我多厉害，轻轻松松解决掉麻烦。


    元宝懒得搭理，打了个哈欠继续睡觉。


    —


    另一边，龙骨镇药铺内。


    路斐尔不顾舒白的阻拦，闯入后方小屋。


    小屋地面的床垫和用品已经收起来了，熟悉的金毛小狐狸就站在椅子上，却不见冬栗的身影。


    [当前为npc私人区域，请立即离开！]


    [当前为npc私人区域，请立即离开！]


    ……


    舒白也焦急跟在后方：“这位客人，您不能去后面……”


    路斐尔置若罔闻，迈步来到侧方小门，强行打开。


    ——后院也空荡荡的，冬栗并不在这里。


    路斐尔轻轻蹙眉，在系统倒计时结束前，退出了小屋。


    小狐狸呆呆看着他的动作，见他守在门口，轻声呼唤自己：“绒绒？”


    路斐尔问道：“他在哪里？”


    灵体就在眼前，冬栗应该就在附近才对。


    还有今早他来时，没来得及整理的双份用品……假如他再快一步，也许就能见到冬栗。


    小狐狸依然看向路斐尔，尾巴略显紧绷。


    身为灵体，小狐狸是冬栗意识脱离身体的那一部分，也可以算作是另一个冬栗自己。


    它当然认识路斐尔，只是有些不知所措，又本能般戒备着没有靠近。


    毕竟，冬栗已经和路斐尔分手了。


    见小狐狸无动于衷，没有带路斐尔去找冬栗的意思，路斐尔再次闯入小屋，向小狐狸走来。


    小狐狸慌了神，连忙扒开窗户，要钻出去逃走。


    “绒绒！”


    路斐尔脚步一顿，只好又退了回去。


    他不想把小狐狸吓跑，不然它躲去后院较远的距离，在系统的限制下，更不方便接近。


    然而，小狐狸还是钻了出去，但没有立即跑远，而是悄悄藏在窗户后面偷看。


    路斐尔还是守在原先的位置，垂着眼沉沉吐息。


    他一身黑袍，重新戴上了金属面具，整个人几乎将门口堵死，让本就不大的小屋更显狭窄，流淌着莫名的压迫感。


    舒白劝阻失败，只好去接待其他客人。


    有陌生玩家见到路斐尔，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看着也不好惹的样子，买了东西就匆匆走了。


    硫枫闻讯赶来：“找到了？！你先守住他的灵体，我在外面帮你找找！”


    路斐尔回复：“好。”


    “可算是找到了！”硫枫听起来比他还高兴，“原来就在龙骨镇，还好走得不算远，不过他在这里做什么？”


    npc主动离开固定区域，通常只有两种原因，出现意识混乱之类的bug、被系统修改了设定。


    但路斐尔提到过，冬栗是个很特别的npc。


    到底有多特别，硫枫不知道，以前冬栗还在茯苓域的时候，路斐尔根本不想让别的玩家接触冬栗，哪怕是自己的朋友。


    跟金屋藏娇似的……结果一个没看住，人家自己离开了。


    实时语音里，路斐尔没有说话，硫枫悄无声息跳上某处屋顶，在街道的人群中寻找。


    冬栗长什么样子，他还是记得的。


    当初游戏内测开启后不久，就有人想将所有npc的信息发到论坛，并附上照片，其中就有冬栗。


    而冬栗容貌最为出众，很快受到关注。


    再后来，路斐尔让他黑进论坛把帖子封了，并删掉了所有存档。


    加上冬栗是低级npc，没有游戏剧情，很快被人遗忘。


    温和的风流掠过，由近及远，硫枫的视线落在远处。


    忽然，他压低声音：“找到了。”


    路斐尔立即转身离开药铺：“坐标。”


    硫枫给他发了过去，位置显示就在龙骨镇街道，距离药铺仅有两百米。


    路斐尔站在街道中央，看向前方。


    冬栗的身影缓缓出现，金发十分惹人注目。


    进了镇子，他又不自觉放慢脚步，时不时看一看周边的小摊。


    但因为没钱，买不起东西，所以也只是简单看一看。


    中午的阳光正好，他没有戴兜帽，想晒晒太阳。


    冬栗一边心想，他要不要买个新帽子，像上次在服装店里看到的那种……


    想着想着，他忽然在人群中瞥见一道熟悉的影子。


    冬栗当即大脑宕机，连呼吸都凝固了。


    即使与其他做了伪装的玩家一样，穿黑衣戴面具，他也能认出那是谁。


    ……世界怎么就这么小，又碰见了。


    不对，游戏地图明明那么大，为什么路斐尔偏偏出现在他待的地方？


    这次距离还这么近……


    冬栗慌了神，尤其在发现路斐尔，似乎是朝着自己的方向走来的时候。


    距离越来越近时，路斐尔甚至摘下了面具。


    怎么办怎么办……


    冬栗不知所措，心跳得很快。


    分手这么久，他还没有做好和前男友再次见面、放松交谈的准备。


    到时候该说点什么？


    你最近还好吗？


    忙不忙？


    紧张得要命的时候，冬栗想起自己在论坛看过的帖子，总是偶遇前男友该怎么办。


    第一条回复是，当他不存在。


    带着点忐忑与下意识的逃避，冬栗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路斐尔脚步顿住，看着他经过身旁，继续朝着药铺走去。


    硫枫在屋顶目睹这一切，愣住：“他怎么不认识你……他没有苏醒？”


    苏醒是路斐尔的说法，在他眼里，冬栗就像陷入沉睡，变成了最普通的npc。


    而在硫枫看来，这是数据丢失，也叫作失忆了。


    那这样的话……冬栗还是从前的样子，只是从茯苓域来到了龙骨镇。


    具体原因不明，依然可能是bug，或者正常的系统调整。


    下方，路斐尔一言不发，站在原地注视着冬栗的背影，直到他进了药铺。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和他在茯苓域守着冬栗每日采药、下山的时候没有半分区别。


    冬栗不会记得他，不会回应他。


    硫枫挠着头，憋出一句安慰：“没事，至少确认他是安全的。”


    附近人很多，路斐尔重新戴上面具，依旧一言不发。


    硫枫默默叹息，给硫叶发了条信息：“怎么办，我兄弟好像又失恋了。”


    硫叶在线，消息很快显示已读，没回。


    与此同时，药铺小屋内。


    房门紧闭着，舒白在前厅与陌生玩家交谈，冬栗背靠着墙边蹲下。


    小狐狸第一时间来到身边，被他抱进怀里。


    冬栗低头，把脸埋在小狐狸厚实的毛发里，深深呼吸。


    他还是很紧张，一边努力安慰自己。


    路斐尔肯定也看见他了……但分手到现在，那么久没有见过面，忘记前男友长什么样子了很正常吧！


    不想和前男友说话，也很正常吧！


    而且他现在知道这个世界是游戏，也猜到路斐尔是玩家，肯定会忍不住问他一些问题……包括以前为什么不告而别。


    冬栗微微抬起头，眼睫浓密的阴影垂下。


    他又想起了从前的事情，有些难过。


    分手前的那段时间，路斐尔其实就明显冷淡了很多，他来到茯苓域的次数减少，有时和自己待在一起，也会心不在焉。


    再后来，路斐尔又主动向他道歉，说最近冷落了他。


    “没关系，”冬栗埋在路斐尔怀里蹭了蹭，闷声询问，“你这几天还忙不忙？”


    路斐尔说道：“不忙。”


    冬栗抬起头，眼含期待：“那你带我去外面玩好不好？”


    “外面？”路斐尔思索片刻，“好。”


    他答应得很快，冬栗非常开心，分别时约好了时间。


    隔天上午，冬栗带着小狐狸来到后山赴约。


    然而，路斐尔没有出现。


    他等了很久，等到太阳落山，坐在树下迷茫发呆，靠着树干渐渐睡着了。


    醒来时，太阳重新升起。


    路斐尔依旧不见人影，冬栗继续等，当天色再次暗下来，他又饿又困，才抱着小狐狸起身，慢慢往山下走。


    整座后山很安静，冬栗抵达居民区，陆续见到正在收药材的其他狐灵。


    当回到炼药小屋，巴管事见到失踪两天的他，竟然没发怒，只是催促着冬栗赶紧去烧炉火。


    冬栗低着头“哦”一声：“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