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到家，电视透出惨白的光，女人蜷缩在沙发上，并没注意到她的存在。


    温静妍见状，放下心，关上房门，拿起吉他坐在角落里的凳子上，翘起腿，指尖轻轻弹奏琴弦，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写歌、唱歌，从五岁母亲逼迫她学习钢琴时开始，音乐就成了她生活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任何想不通的事情、复杂的情绪，在音乐的世界里都不算什么。


    弹奏到指尖传来炙热和疼痛，胸口压抑的情绪终于消散，温静妍长舒一口气，脑中闪过一双悲伤的眼睛。


    温静妍没有什么愧疚的情绪。


    或许是遗传了那对儿自私的父母的冷血基因，她对辜负别人的情感毫无抵触。


    反正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同学，她想。


    第二天，温静妍走进教室，权至龙已经在位置上坐好了。


    “早上好，至龙xi。”她打了个招呼。


    少年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学习。


    他正在预习今天上课的内容，黑色水墨笔很快划过一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十分认真。


    不知道是不是心情变好的原因，温静妍看着这一行字，越看越觉得字尾圆钝的小方框可爱。


    她站立的时间太久，目光引起了当事人的注意。


    “.....温静妍xi。”


    少年抬起头，抿紧唇，一字一句道：“你挡光了。”


    “抱歉，”温静妍向后退一步，“不打扰你学习了。”


    权至龙握笔的手一顿。


    ......她什么时候这么善解人意过。


    少年盯着她坐定后立刻投入学习的背影，半晌，不动声色的错开眼。


    中午，权至龙没有吃饭的胃口，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额头忽然一凉，惊得他立刻睁开眼。


    一张熟悉的、漂亮到有攻击性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


    .....做什么呢？


    权至龙扫了一眼桌子上的红豆面包，直起身，胸膛心跳逐渐加快。


    温静妍：“你的朋友东咏裴好像喜欢吃这个，你们口味应该差不多吧？”


    这是什么逻辑？


    权至龙把面包往前推了推，“谢谢，我不爱吃这么甜的。”


    “好巧，我也不爱吃甜的。”


    温静妍语气平静，完全听不出任何“巧”的意思。


    她仰了仰下巴，说：”留着吧，送给你朋友也可以。”


    又是这种淡然，但不容拒绝的姿态。


    权至龙想反驳，手却不听大脑指挥，直接收下面包。


    他的表情一僵，很快缓过神。


    算了，何必多嘴，反正在温静妍眼里他就是个不配和她做朋友的路人。


    昨晚哭过一次，还写了两首控诉温静妍的歌之后，权至龙已经没有了天崩地裂的怒气。


    温静妍才不配让他愤怒呢！


    权至龙臭着脸，重新躺下，把那该死的红豆面包压在头底下，眼不见为净。


    直到下午放学，温静妍没再和权至龙说过话。


    悠扬的铃声在校园的每个角落回荡，大家一边说话一边走出教室。


    转眼，教室只剩下权至龙一个人，他坐在座位上，无意识的啃着指甲，心里琢磨起白天的事情，隐隐有了猜测。


    主动问好、送他面包......温静妍是不是想和他道歉来着？


    高傲的连“对不起”都不会说吗？


    说了的话.....他没准就原谅她了。


    他拎起书包朝门外走，路过黑板，视线忽然一顿。


    【最后一个离开的人，请负责打扫教室和倒垃圾！】


    黑板上，不知道是谁用白粉笔写下这一行字。


    权至龙更气了。


    他抿了抿嘴唇，目光在黑板和乱七八糟的教室里游移，似乎是在做心理斗争，半晌，叹了一口气。


    “幸亏是我。”


    权至龙嘟囔了一句，挽起袖子，认命的开始干活。


    多年的练习生涯，作为公司后辈，他一直负责清理练习室的卫生，干活动作快速又熟练。


    大约十分钟后，室内地面焕然一新，桌椅排列的整整齐齐。


    权至龙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背起书包，单手攥着垃圾袋，在地面上拖行。


    “噗嗤——”


    道路中间，一颗小石子划破塑料袋，顷刻间，鼓胀的垃圾掉了一地。


    权至龙愣了一下，赶忙朝教室跑去，一步跨越三四层台阶，心脏砰砰直跳。


    一边扫地，他一边心想，人怎么能这么倒霉......


    事实证明，人还可以更倒霉。


    等他终于把所有垃圾扫在一起，撑开一个新垃圾袋往里倒时，一阵风忽然刮过，垃圾里零碎的纸屑瞬间飞起，沾满他的校服。


    疲惫、肮脏，站在一堆垃圾中，权至龙的眼睛逐渐湿润.......


    *


    温静妍来得很早，屋里大家围成一个圈，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并不感兴趣，坐在位置上低头学习，耳边飘过两句笑声，还有隐约的“权至龙”三个字。


    温静妍耳朵微动，缓缓抬起头。


    “静妍xi，”有人注意到她的目光，大着胆子和她说话，“你要一起看吗？我们这儿有一个搞笑视频。”


    “搞笑视频？”


    温静妍轻声问道。


    “嗯，就是新转来那个权至龙。”


    “昨天他丢垃圾，结果垃圾撒了一地，还扬到他自己身上了。”


    “不知道谁拍的视频发到论坛上了，热度已经是第一了。”


    见她感兴趣，周围人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兴奋地和她解释，三言两语就勾勒出事情的全貌。


    温静妍了然，点点头，没说话。


    一只手伸过来，递来手机，小巧的屏幕画面并不清晰，只能隐隐看见一个单薄的身影，拖着半个人高的垃圾袋，不断向前走，后来垃圾撒了一地，少年飞速跑开又跑回，继续收拾一地狼藉。


    随着视频不断播放，温静妍周围聚满了人，耳边充斥着各种声音：嬉笑的、吐槽的、恶意毫不掩饰。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视频，耳边嗡嗡作响，既无趣又有些烦躁。


    “哈哈，像是个傻子，我就是随手在黑板上写了一句，他还真的做了。”


    “毕竟是练习生，估计经历过社会毒打，所以才这么礼貌。”


    两个少年在她面前挤眉弄眼，粗粝的公鸭嗓子难听得厉害，远没有甜腻的小奶音好听，至少不会污染她的耳朵。


    温静妍忽然勾唇轻笑了一声。


    “哈。”


    声音不大，周围的人却像是被按下暂停键，讨论声戛然而止。


    “有那么好笑吗？”她问。


    “.......没有。”


    “没有就散开吧。”


    温静妍推开面前的手机，收敛笑容。


    当她面无表情的时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感再一次浮现出来，给她递手机的少年悻悻离开，周围人面面相觑也散开了。


    权至龙走进教室，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等他坐下来后，恍然大悟，今天的教室实在是太安静了！


    难道早上有测试？


    他半信半疑，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掏出英语书，疯狂背单词。


    “abandon、abandon。”


    听着身后不断传来的扭捏口音，温静妍有点想笑。


    权至龙学习成绩名列前茅，但在她看来还不够用，艺术高中里平均成绩比普通学校低得多，按他的水准，顶多是能考上韩国普通大学的程度。


    但看他转班级后的进步速度，或许.....庆熙大学也有可能。


    温静妍甩甩头，把与她无关的思绪抛之脑后，重新投入到学习中。


    *


    第二天中午，温静妍和李钟硕一起去食堂。


    还没等她坐下，李钟硕迫不及待问道：“你昨天道歉了吗？”


    “嗯，说了。”


    温静妍用勺子把米饭和蔬菜搅合均匀，给不锈钢碗里倒上拌饭酱，随口回应了一句。


    看她这副敷衍的表情，李钟硕撇嘴，无法相信她的话。


    “真的吗？”他反问。


    温静妍动作一顿，放下勺子，抬头看他。


    眼皮半掀，漆黑的眼眸里透出直白的冷漠。


    “按照你说的，我给他红豆面包，他也收下了，”温静妍伸出右手，食指在桌上敲了敲，“现在可以吃饭了吗？”


    “.....真是恶劣的性格。”


    李钟硕低声吐槽道。


    那位权至龙真是太倒霉了。


    “不是我说你，”李钟硕一边拌饭，一边絮叨，“表演舞台在ins上火了，高兴是人之常情，这不证明了你真的有做歌手的天赋吗？就算你担心会被家里人看见，也不该迁怒别人。”


    “还有.....”


    李钟硕轻轻嗅了嗅，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草木香气，但他还是在其中捕捉到淡淡的烟草味，眯起眼。


    “你昨天又点烟了？”


    “一根而已，”温静妍并不在意，摆摆手，“我不抽，你放心。”


    “吸二手烟危害更大好吧！”


    李钟硕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不抽为什么点烟？味道呛人又损害健康。”


    “你不懂，”温静妍淡声道：“在中国，这相当于上香。”


    烟不是给她抽的，是给死人抽的。


    李钟硕一怔：“......给谁上香？”


    “生物学上的父亲。”


    温静妍舀了一大勺拌饭，放进嘴里，含糊不清道。


    “可他又没死......”


    李钟硕一脑袋黑线。


    有时候他真搞不清温静妍到底在想什么，但这也难怪，温静妍又从来不说自己的事情，谁能知道她在想什么？


    自己对她的了解，全靠他死皮赖脸的逼问得来的。


    就像是温静妍惹权至龙生气这件事，还是他昨天询问ins热搜，一步步给她问出来的。


    想到这里，李钟硕长叹一口气，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位担忧没有情商的孩子以后会孤苦伶仃死去的老母亲，语重心长的告诫她：


    “静妍啊，你总得有个别的朋友吧？我又不是一直在学校，有别人能陪你吃午饭、和你说说话，难道不好吗？”


    “权至龙xi是个不错的选择，你还是认真和他道个歉吧，像你这样冷漠又任性的家伙，能有个朋友不容易。”


    李钟硕说的“朋友”，指的可不是那些看外在条件、抱着功利心迎上来的家伙，而是真心实意想和一个名为“温静妍”的灵魂做朋友的人。


    虽然说腹黑了一些、自私了一些、冷淡不爱搭理人、有时候还不回信息.....


    但总的来说还是个好人！


    李钟硕的一番肺腑之言并不是没有用处。


    温静妍若有所思，十几秒后，点点头。


    她会让权至龙心甘情愿给她道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