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今日尤其热闹，坊巷里的百姓个个脚下踩了风火轮，一股脑地往朱雀街的地方涌。


    “前头挤什么呢？”有人踮脚张望。


    “你还不知道？今日春狩大典，圣上都要亲临，皇亲贵胄都往城外上林苑去呢！”


    “诶，别挡路，快走快走。”


    众人为窥天颜挤破了头，而身为户部尚书嫡次女，褚月华正穿着一身粗布短打，往京郊的荒山里奔去。


    “上林苑有姐姐跟着去就够了，偏要扯上我，真是麻烦。”她低声嘀咕着，抬手拨开挡路的枝桠，回头冲身后喊了一声：


    “旺财，走这边！”


    京郊这座山她来过多次，今日却不是为了给师傅采草药。


    她急需一笔银两周转，唯有深林里那株幽魂草，能在黑市卖出高价，为了这株草，她前前后后筹备了足足三日，只等着换银子救人。


    “嗷呜！”


    旺财忽然昂首发出一声长啸，声震林樾，惊得四周飞鸟走兽四散奔逃。


    褚月华欣慰地弯了弯眉眼，旺财是她在山上捡到的小狼崽，彼时它奄奄一息，还是她用草药硬生生吊回一条命。


    如今有旺财在，便是闯那最深的林子，她也多了几分底气。


    她还记得初次进这深山时，恰逢虎狼相争，血溅草莽。


    也是因为那场恶斗，母狼濒死之际，竟将幼崽托孤给了她这个人类。


    有旺财开路，褚月华如入无人之境，不过一个时辰，便寻到了记忆中幽魂草生长的地方。


    那草生得奇特，青灰杆身，生着八片狭长叶片，嫩芽蜷曲，透着几分灵气。


    褚月华蹲下身细细打量，心中暗叹，若是再等几年，等它长出第九片叶子，药性便能翻上一倍。


    “可惜了。”她轻叹一声，正要将草连根掘起，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却先她一步探来，轻轻一旋，将整株幽魂草带出。


    “不可惜。”清冽的男声自身后传出。


    褚月华心头一惊，立刻伸手去夺，奈何对方动作迅捷，不过片刻，便将幽魂草收纳进了一个精致的玉盒之中。


    “还给我！”褚月华娇喝一声，猛地站起身来。


    那人看清她的容貌，脚步骤然一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恍惚：“玉儿？”


    褚月华眉头一皱，此人唐突得紧，一上来便叫自己的小名，着实奇怪。


    “你是谁？”


    “快吧东西还给我！”


    此人身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苦涩味道，似药非药，又像是某种冷香，莫名熟悉，仿佛在哪里闻过一般。


    林间一时静了下来，鸟鸣声清脆，衬得气氛越发凝滞。


    半晌，男子幽幽开口，语气变得淡漠起来：“无主之物，谈何归还。”


    他居高临下，站在光影交错处，身形清瘦挺拔，玄色长袍曳地，竟将林间大半光线都遮了去。


    褚月华被这股威慑力镇住，不禁退后两步，这才看清他的脸，剑眉入鬓，瞳色深，薄唇挺鼻，只是眼尾收得极锐，微微一蹙便泄出几分狠戾。


    她定了定神，暗道自己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梗着脖子道：“谁说这是无主之物？你仔细瞧瞧，草叶上还有我三年前刻下的指甲印！”


    男子仿若未觉，径直将玉盒收入衣袖，转身就要离去。


    褚月华一下急了，顾不上男女大防，伸手便攥住他的衣袖。


    男子垂眸，目光落在她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指上：“松手，这东西于你无用。”


    “怎么没用，我是要救人的！”她脱口而出。


    用钱周转，也算救人，她的青梅竹马赵子由，前阵子生意遭人下套，拿不出银子周转不但会倾家荡产，还要被抓进大牢。虽然赵子由不知她是尚书府嫡女，两人感情真挚、深厚，这忙她无论如何都要帮。


    如今，只差一万两白银，她没有那么多体己，手里的铺子卖了也不过千两，更别提师傅那个醉心医术、两袖清风的小老头。


    不能向爹娘求助，又筹不到钱，思来想去，唯有这株幽魂草能解燃眉之急。


    听闻有人在黑市高价求购此草，她偷偷打听过，对方是要将草送进宫里，所以才肯出到一万两的高价。


    只要卖掉这株幽魂草，便能解了子由的困境。


    听罢褚月华的话，男子目光落在她身上片刻，而后丝毫没有动摇，淡淡道：“此物于我，关乎性命，还请姑娘见谅，割爱相让。”


    褚月华咬了咬牙，心知对方身手不凡，自己绝非对手，硬抢断然不可行；但没有此物，子由哥怎么办？


    正在此时，一声狼嚎突然传来。


    “嗷呜——”


    一声接着一声，自林间深处传出，仔细听来隐约带着几分焦躁。


    褚月华面色一变，难道旺财遭遇了什么不测？


    急忙对男子道：“你快把东西还我！”


    男子不动如山。


    狼嚎声越发急促，褚月华跺了跺脚，狠狠道：“这个仇，我记下了！”


    松开手，快步向着东南方向走去。


    她原想直接硬抢，可就方才男子动作来看，明显身手不凡，取回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待她走远，男人身旁突然闪出一人：“家主，再往前就是上林苑，要不要拦住她？”


    “不必。”男子淡淡开口，望向褚月华离去的方向，眸光深沉：“去查查她的来历，还有……她方才说的救人，是救谁。”


    ……


    林中深处，多有野兽，此刻却被那一声声狼嚎吓得四散而逃。


    “旺财！”


    褚月华循着声音奔去，远远便见旺财正围着一个深坑焦躁地打转，见了她，立刻扑上前来，用嘴衔起裙角。


    那是猎人设的陷阱，难道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将衣衫从旺财嘴里拿出来，走到深坑边缘。


    嚯，里面竟然躺了一个人。


    身上殷殷血迹，脸上戴着面纱，一身红衣劲装，瞧那衣料的精致绣纹，绝非寻常人家的女子。褚月华心念一转，此地离上林苑不过数里之遥，这女子想必来参加春狩的贵眷，不慎落入陷阱。


    褚月华□□了两把旺财头顶的软毛：“旺财啊旺财，你这一声嚎叫，可让我丢了一万两。”


    咚。


    褚月华纵身一跳，落地时，稳稳避开木刺。


    “许久不练轻功，都有些生疏了。”褚月华微微活动了下双腿，探了探女子的鼻息，尚算平稳。


    “算你命大，遇见我。”


    右肩被尖刺扎穿，伤口可不小，取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和银针，迅速封住肩膀四周的几处大穴，深吸一口气。


    嗤！猛地拔出尖刺。


    受伤的女子转醒，痛的眼睛都眯在了一起。


    “忘带麻药了……”拔完才想起来，褚月华有些尴尬：“咳、幸亏是木头做的，不然你小命就没了。”


    话音未落，女子便两眼一翻，彻底痛晕过去。


    再次撒药施针，待处理妥当，褚月华掏出一个竹筒，将里面淡黄色的液体细细洒在女子的衣裙上。


    此物不但取之不竭，亦能防止野兽近身，素来被褚月华用作外出防身。


    随着淡黄色液体不断倒出，旺财鼻子不停耸动，它闻到了自己的味道。


    片刻后，她拍拍手，带着旺财纵身一跃，回到了地面上。


    “小女子武艺不到家，只能带动旺财，不过你别怕，野兽不敢来。”


    说罢，褚月华又将剩下的液体，沿着深坑的边缘洒了一圈，可惜量不太够，没能完全围满。


    她低头看了看旺财，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有狼的气味在此，再加上旺财方才那几声震慑山林的嚎叫，便是再凶猛的野兽，也不敢靠近这里半步。


    这女子衣着华贵，身份定然不一般，想必很快就会有人寻来。


    果然，她刚带着旺财跃出深坑，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人声，隐隐还夹杂着呼喊。


    这女子衣着华贵，身份定然不一般，想必很快就会有人寻。


    果不其然，一人一兽，做完这一切，远处传来一阵嘈杂和不少马蹄声。


    褚月华头也不回地向着来路折返，没注意到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


    草药没捞着，反倒平白救了个人。


    褚月华领着旺财走在下山的路上褚月华走在下山的路上，四处张望，小脸皱成苦瓜。


    那人真走了，带着她藏了八年的幽魂草走了。


    没了幽魂草，一万两白银的指望便落了空，子由的困境，该如何是好？


    她领着旺财在附近的山头转了半晌，一无所获。


    垂头丧气地进了城。


    实在不行，便只能将那几件父亲送给她做嫁妆的珍品拿去典当。可转念一想，那些首饰虽是珍品，却也未必能凑够一万两。


    走到城门口，却见守卫比往日多了数倍，盘查得异常严苛。


    “怎么今日查得这么仔细？”褚月华不解，她半月便要出城采药一次，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城门口的两名守卫与她相熟，知道她是城里的大夫。


    “上林苑春狩出了点岔子，眼下正严查呢。”左边的胖守卫说着，目光落在旺财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艳羡。


    “姑娘，你这头狼崽子养得真好，不如卖给我？定能给你个好价钱。”


    褚月华若有所思，闻言面色一冷：“不好意思，不卖。”


    “价格好说，上头有人就喜欢这紧俏货，肯出大价钱。”胖守卫不甘心，追了两步。


    这次，褚月华理都没理，带着旺财径直走了。


    同伴见胖守卫还盯着不放，悄悄道：“歇了心思吧，她身上那锦缎少说也要百两银子一匹。”


    “可惜了，听闻太师大人就喜欢这等野物……”


    一人一狼，走在城内无人敢近身。


    旺财是不能卖，锦缎也不过几百两，还有屋里的首饰，撑死了也就五千两。


    难道真没别的法子了吗？


    褚月华摸着旺财，手下不自觉用力，旺财吃痛，委屈地哼了一声。


    “放心吧，不会卖了你。”


    褚月华亲昵地蹭了蹭它的头，眉间闪过一丝忧虑，抬步向着尚书府后门绕去。


    上林苑春狩，究竟出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