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壶医馆弟子的脸上带着谄媚的笑。


    然而，宋都头却不似往常一般，笑脸相迎。


    转头向魏朝行礼：“大人，这女子医死了人，您看……”


    魏朝看也不看宋都头一眼，盯着褚月华，一言不发。


    褚月华蹲下身，与那位老大夫一同查看病患的情况。


    老大夫愁眉苦脸，花白的头发上还沾着一片菜叶。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只是应邀约当个‘判官’，怎么就落到人人喊打的地步。


    “还有气，就是看不出哪里有问题。”老大夫捋着胡子，苦思冥想。以他行医数年的经验，竟然看不出此人是何病症。


    褚月华将手指轻轻搭在脉上，却被孩子一把推开：“别碰我爹！”


    那孩子对褚月华敌意很深。


    这一推，褚月华向后仰去，被魏朝稳稳扶住，眼神不经意撇向病患，却在他身上隐秘处发现一处异常。


    当下手疾眼快地从中捻出一丝药粉，放在鼻子下嗅了嗅，面色大变。


    “快放开你爹！再晚他就没命了。”


    孩子趴在地上，抬起头时一双眼睛瞪着褚月华：“你这个坏女人，别想骗我！”


    老大夫也面露疑惑，这病患脉息虽然算不上平稳，却也不至于没命。


    来不及解释，褚月华急忙让女医师去抓药，熬汤是来不及了，只能碾成粉末就着温水喝下去。


    老大夫听她说出来的药方，是越听越耳熟，


    “这，这不是飞沙燕的解药吗？！”


    此时，不仅是他，便连百姓中略微懂得一点医理的人，都猛地发觉，地上倒地病患的症状，与飞沙燕一般无二。


    “那可是这世上最毒的毒药，一时三刻，过了这个时间，怕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嘶，此人也不像是富贵出身，哪里弄来的此等毒物？”


    “不管他是哪里弄来的，反正今日难逃一死。”


    老大夫面色凝重，女医师同样脸色一白，两人只听说过这种毒药的威名，却不曾见识过，更别提医治。


    人们议论纷纷，声音传入抱着病患的孩子耳朵里，后者眼泪砸在怀中亲人的身上，像断了线的珠子，神情似有崩溃迹象。


    忽然，他猛地转身，双膝下跪，抓住褚月华的裙边：“大姐姐，求你救救我爹，求求你。”


    小小的脑袋磕在青石板地上，砰砰作响，几个呼吸的功夫便沁出血迹。


    魏朝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褚月华的前面，一双眸如猎豹般盯在他身上，缓缓开口道：“现在你可以说出真相了，不然，便等着给你爹收尸。”


    这话真是恶毒极了，医者仁心，哪个当大夫的能见得了一个大人如此对待孩子。


    孩子脸上露出挣扎，看得旁人心中一阵不忍。


    正要施救，却见那孩子却猛地伸手指向一人。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正是悬壶医馆站出来的那名弟子。


    悬壶医馆负责出诊的大夫仿佛想起什么，脸上浮现出怒容：“逆徒！”


    小孩缓缓道：“就是他，前日到我家中，告诉我父亲，在最后关头把这东西吃了，便会给我家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爹病了，娘死了，他也才十岁的年纪，还没上过学堂。


    昨夜，爹哭着对他说，以后，让他好好照顾自己。


    真相大白，在场众人一片哗然，贼喊捉贼，没想到悬壶医馆竟然妄想使用如此卑鄙的手段取胜。


    世风日下，当真有愧他们医馆门上悬壶济世的匾额。


    “呸！真当有两下子呢，原来悬壶医馆的人这般下作。”


    “就是就是，先前在他们医馆瞧病，一副药比济世医馆要多出不少银子呢！”


    “贪去的银钱别是都用来制成毒药了吧？会不会对我们下手？”


    百姓们越说越离谱，悬壶医馆的大夫脸色铁青。


    自家医馆的招牌算是毁了。


    他骂了一声逆徒，之后将人亲自押给宋都头。


    “教出这样的徒弟，老夫无颜面对父老乡亲；就此离开盛京，游走四方，悬壶济世。”说罢，大夫最后看一眼被官兵压在地上的弟子一眼，甩袖而去。


    无情无义的伪君子，怪不得能教出这样的弟子。


    其离开的速度之快，让百姓心中暗骂不已。


    事已至此，再分胜负已无意义，被请来做‘判官’的老大夫感慨离去。


    百姓们纷纷上前，一个挤一个，水泄不通，将济世医馆门前团团围住，询问褚月华何时会在医馆坐诊。


    “大夫，您瞧瞧我这喉咙，长了这么老大一个包……”


    “您别听他的，瞧我，我比他严重多了，每日清晨都咳血。”


    “济世医馆的女大夫真是巾帼英雄！不输男儿！”


    ……


    “大家让一让，不要围得这么近。”褚月华朗声维持秩序，招呼着女医师将先前的病患和孩子扶进去。


    女医师想说些什么，时机却不对，只得用感激的目光看着褚月华。


    小虎子怯怯的，对自己先前说的话很后悔，不过，没人会计较一个小孩的话，尤其是他还对褚月华有三日的照顾之恩。


    褚月华拄着拐杖站在光里，虽然浑身是伤，却依然面带微笑，神采耀目，这一幕深深印在小虎子的心里。


    小虎子的师兄师姐们也不再闹着要走了。


    他们纷纷放下包袱，口中个个都赞扬着师傅医术高超。


    小虎子眼睛冒火、女医师方才带着温和的脸色也逐渐发冷。


    看来，这些学徒在此地待不长久了，因为没有一个做师傅的能容忍徒弟背叛。


    不多时，众人散去。


    褚月华没有再跟着小虎子和女医师进医馆，她被魏朝拦在门前。


    “与我一同回宫。”魏朝扶住褚月华左臂，就如同那日她差点在宫里摔倒一般，抓得那样牢固。


    褚月华没拒绝，也没答应。


    此时，一辆马车驶来，缓缓停在两人面前，京兆府尹姗姗来迟，急匆匆从车上跃下。


    此处距离他的府尹并不远。


    “不知太师驾到，有失远迎。”京兆府尹下了马车，恭敬有加。


    魏朝微微颔首，没有拆穿他坐山观虎。


    宋都头与自家大人交换眼神，京兆府尹话锋一转，对着褚月华道：“这位姑娘便是替济世医馆力挽狂澜的医师吧？”


    消息还挺灵通。


    褚月华没有拿乔，大大方方承认。


    她大约猜道到这位京兆府尹的目的在何处。


    替皇上办事，京兆府尹兼太医院协同差遣官，这个职位她也不是没听说过。


    太后沉疴，公主旧疾，想来皇上是没寻到神医，所以借用这样的法子在民间挑选出医术高明的大夫。


    一念至此，褚月华脑海中忽然浮现出，那日上林苑，永宁公主手中高高扬起的马鞭，心下一沉。


    京兆府尹出声：“陛下有旨，命民间神医入宫为贵人诊脉，姑娘请随本官一同入宫。”


    济世医馆与悬壶医馆当属盛京百姓口中风评最好的两家医馆，而褚月华从中斡旋，更是为济世医馆扳回了一局。


    “大人可否容小女子休整几日再入宫？”褚月华不经意晃了晃手中的拐杖。


    京兆府尹老脸笑成一朵花：“这是自然，这段时日小姐可暂居悦来客栈，本官会派人随身保护。”


    说罢，便着人套马车，准备送褚月华到悦来客栈。


    魏朝淡淡开口，带着不容忽视的威势：“我府上尚有厢房，七日后，可一同入宫。”


    京兆府尹瞪大眼睛，视线在魏朝与褚月华之间不断扫视。


    褚月华语出惊人：“民女手中拮据，不如太师先替我给医馆交了这救命钱。”


    闻言，京兆府尹抬起袖子，轻轻抹了一把汗水，这位到底是何人，多大的面子，敢这样吩咐太师做事？


    他生怕太师不悦，连忙道：“本官来，本官替姑娘交。”


    魏朝却抬手阻止：“不必。”


    说罢，京兆府尹看着魏朝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叫宋都头送到了济世医馆。


    当下心中又是一惊。


    这女子不是凡品，不仅医术高明，还赢得太师青睐，可传闻不是说太师与永宁公主……


    “将这位姑娘扶上马车。”魏朝吩咐道。


    太师之命，谁敢不从。


    京兆府尹带来的手下们二话不说，个个蹲下给褚月华当脚垫。


    魏朝也跟在后面上了马车。


    京兆府尹站在医馆门前，看着自己的马车徐徐远去，还失去了向陛下邀功的机会……


    车轮滚滚，街道两边的摊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各种糕点果脯的香气透过木板，萦绕在整个马车里，充满了宫内没有的鲜活气息，叫人心中愉悦畅快。


    如此香甜氛围下，车内褚月华和魏朝四目相对，却一言不发。


    半晌，车身一顿，拐杖向下滑去，眼看就要掉在地上。


    魏朝伸出大掌，一把抓住。


    他用拐杖轻轻戳了戳褚月华的断腿，眯了眯那双狭长的眸，冷声道：“断了？”


    “嘶！”


    褚月华痛呼出声，暗暗翻了个白眼，敷衍地应了一句。


    谁家好人腿上会夹着木板？还有谁会走路拄着拐杖？


    总之，她这条断腿是因为永宁公主，也拜他这个太师所赐，考核之前的安全措施没做到位。


    虽说大部分责任不在魏朝，可她就是瞧着不顺眼。


    也许是因为先前画像的事、也许是因为他窥破自己夜半出行的踪迹……


    “公子，黄小姐来了。”马车外，一道丫鬟的声音传来，吸引了褚月华的注意。


    她掀起车帘，正巧看到一闪而过的永安商行。


    子由哥？


    赵子由正站在商行门外，与一名黄衫女子有说有笑。


    魏朝坐在褚月华对面，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想起暗卫递到他身前的禀贴，敛下眉眼。


    “好久没见旺财了。”


    想起旺财那一身柔软的灰毛，褚月华有些手痒。


    她并没有把方才看到的一幕放在心上。


    永安商行是做生意的地方，有什么人进出都不为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