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那辆熟悉的马车，车帘轻垂，褚月华抬眸，正巧与对面的魏朝四目相对。


    这是两人第二次同乘一辆马车，少了上次的拘谨紧张，许是身上都穿着素净便服的缘故，褚月华竟生出几分同龄人的自在感。


    其实说起来，魏朝也只比褚月华大三岁而已，却已经是太子太师乃至帝师，实在令人叹服。


    “真是让人惊讶。”褚月华想着，竟不知不觉脱口而出。


    魏朝本在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淡淡问道：“惊讶什么？”


    褚月华心头一跳，暗道失言，连忙掀开一侧车帘，指着外面熙熙攘攘的街道对他说：“太师您瞧，外面多热闹。”


    怕魏朝追问，又添了一句：“刚出炉的包子最是好吃，最是好吃不过，学生好久没尝过了，实在惊讶自己竟能忍这么多天，没跑来买上一个。”


    这话一点也不像是二品大员的女儿能说出来的。


    寻常京中贵女，那个不是左手糕点，右手茶水，哪有这般接地气，看见街边叫卖的便走不动路，瞧见什么也都想吃，当真好胃口。


    魏朝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淡声道：“看来，我府上的厨子，也要换一批了。”


    也？为什么要用也？太师府上的厨子做菜很精致，也很可口，只是褚月华更爱这些街边小食。


    马车缓缓停下，褚月华迫不及待地唤住窗外的摊主，要了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


    刚要递银子，便听一声调笑：“盛京的东西是好吃，连大户人家的马车都停在路边买包子。”


    随后便听一阵粗狂的笑声，此起彼伏。


    褚月华皱眉，抬头朝声音来处看去，来人不像盛京子民。


    男子五官立体，眼眸深邃，上不戴冠，只以一根缠丝金带束起卷发，一袭织金锦缎长袍，袖口皆用金线锁边，华贵逼人。


    他眯着宝蓝色的眼睛，正上下打量褚月华的面孔。


    男人长成你这样，还能娶到老婆么？”他开口，竟是一口纯正的中原官话，与他那充满异域风情的容貌格格不入。


    此话一出，他身后的侍从大汉们皆是哈哈大笑，个个举起手臂：“要长成这样，才叫威武！”


    买包子的老板不想自己的摊子砸在贵人手里，瞧着褚月华面善，上前悄声说道：“公子不知，这些西域人进京两日了，每日都在街上这般闲逛，来头不小。”


    魏朝始终静坐在车厢里，如同老僧入定，此刻才薄唇微启：“怎么了？”


    “无事，只是几个闲得无聊的外邦人。”褚月华瞥了一眼为首衣衫华贵的男子，取过翠屏递来的包子，嘱咐车夫继续走。


    这几个人很有可能就是西域王子的手下，还是不要多事的好。


    魏朝没说什么，拒绝了褚月华用油纸包裹的包子，接续入定。


    “不吃算了，那就只能学生自己享用这美食了。”


    褚月华早膳特意少吃了两口，就是为了这一口，老陈铺子的肉包，香喷喷、热乎乎，咬一口在嘴巴里满口都是肉香味。


    车厢很快被浓郁的肉香侵袭，魏朝被迫从入定中“醒”来，睁眼便瞧见褚月华捧着包子，吃得津津有味，嘴角还沾了点油星的模样。


    他看着，唇角竟微微勾起，低声嗤笑：“没出息……”


    两个包子，吃完马车也停了下来。


    “随我进去。”魏朝率先起身，下车前淡淡嘱咐了一句，脚步顿了顿，又指了指她的嘴角，“嘴上的油，擦擦。”


    褚月华脸颊微红，连忙掏出帕子擦干净，心里却莫名生出一丝诡异的感觉：“怎么太师对这里，比我还熟悉的样子？”


    翠屏进来搀扶她的时候正巧听见，笑着说：“太师大人很喜欢来这里淘东西。”


    好，喜欢就好，喜欢来就代表他已经做好花银子的准备了。


    她连忙跟上魏朝的脚步，一同走进了这地下黑市。


    说是黑市，里面却亮如白昼，商铺林立，各类奇珍异宝、药材兵器应有尽有，只是价格虚高，真正的稀罕物，更是能叫出天价。


    像之前褚月华在京郊山上采到的幽魂草，就是前面一个名叫铁锤的大叔在收购，给出几万两的高价，可惜，最后那草却让魏朝给抢了去。


    也不知那几万两白银最后花落谁家了，真是可惜。


    褚月华偷偷瞄着魏朝，忍不住生出一丝埋怨；夺草之仇、入宫之恨，还不如昨天不救他了。


    魏朝似有感应，回头看了一眼，见褚月华乖乖跟在后面，没说话。


    他掠过众多商铺，竟径直走向铁锤。


    褚月华眼睛倏地睁大，心底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难不成，当初那株幽魂草，本就是魏朝在暗中求购的？


    而且铁锤当时也说过，那东西是要送进宫里去的，给魏朝，可不就等同于送进宫么？


    果然，铁锤见了魏朝，恭恭敬敬喊了声：“主子。”


    听见对方叫主子，褚月华咂舌，她猜测了许多种身份，唯独漏了这个可能。


    不愧是太师，在黑市里都能安插到人手。


    带我们去今天的卖场。”魏朝淡淡开口，递给他一张清单，“清单上的这些东西，三日内必须送到我手里。”


    铁锤接过清单扫了一眼，脸色顿时变得有些棘手，他迟疑片刻，看了一眼魏朝身后的褚月华，凑近魏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魏朝听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褚月华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跟上。


    几人朝着黑市最中心走去。


    那里是一片巨大的场地，中间搭建着一座精致的展示台，几名身形妖娆的女子身着薄衫，正手持一件件物品，或是珍稀药材，或是奇巧异宝，向台下众人卖力展示。


    经她们巧舌如簧的介绍，原本寻常的东西，价格也能翻上一倍甚至两倍。


    褚月华扫视着台下的人群，目光忽然一顿，竟瞧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方才在街上调侃她的那个蓝眸西域男子。


    此刻他正靠在一根柱子上，目光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台上的女子，神情轻佻。


    “这般庸脂俗粉，还没有我们西域的女子一半好看。”男子身后的彪形大汉扯着嗓子嚷嚷，语气粗狂又无礼。


    台上的几个女子闻言，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却敢怒不敢言。


    “那也比你好看。”褚月华冷冷道：“没教养。”


    那大汉一听，顿时来了火气，一眼就认出褚月华是方才买包子的那个“郎君”，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蓝眸男子显然是这群人的头领，他只一个眼神扫过去，那些大汉便瞬间老实下来，乖得像鹌鹑。


    他缓步走近，在褚月华面前站定，双臂抱胸，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着她：“我竟才发觉，你若是扮成女子，这容貌颜色，倒不输旁人。”


    旁人？铁锤偷偷瞄了一眼自家主子，见对方没什么反应，才放下心来。


    这要是把主子给惹怒了，今儿谁还能在这里做好一桩生意，希望这西域人长点眼色。


    褚月华脸色难看，身为女子被人这样说固然没什么，可她现在身上穿的是男子常服，也是男子发髻，再被人这样调侃，便是羞辱。


    “你胡说什么！”褚月华俏脸薄红，带着怒气厉声喝道。


    对方却不以为然，不仅不生气，反而嘴角的弧度变得更大：“生气起来，更胜娇俏。”


    一双蓝眸，盛满好奇，目光落在褚月华脸上和……耳朵上？眉尾一挑，正要张口说话，却被打断。


    “拍卖开始了。”魏朝忽然出声。


    褚月华猛地回过神，暗骂自己糊涂，今日来黑市的目的可不是吵架的，魏朝身上的媚毒还只是暂时压制，太后的药也还缺着几味关键药材，可不能在这里耽误功夫。


    恨恨瞪了一眼蓝眸男子，褚月华站到了另一边，眼不见心为静。


    台上开始介绍今天的重头戏，蓝眸男子悄悄转到褚月华身边：“想要哪件，本公子送你。”


    魏朝眼神冷冷扫过去，蓝眸男子嬉笑，却并不打算走。


    台上的拍卖已经开始，解说人不知何时换成了一位大叔，他手捧一个精致的玉盒，高声介绍着今日的第一件拍品：“西岚草，功效，镇魂安神，乃是不可多得的奇药！”


    简简单单几句话，但人人都提前打听过，知道它的珍贵之处，许多望族之家，但凡有头风之症的，有这东西入药，其效果堪比神医。


    褚月华仔细看了看，那玉盒并不是她所熟悉的。


    蓝眸男子见她盯着草药不放，立刻高声叫价：“一千两。”


    喊完，他还转头对褚月华露出一个自以为潇洒的笑容：“这株草，送给你。”


    魏朝嗤笑：“收好你们西域的银子吧，你出的价，连这株草的一片叶子都买不到。”


    “两万两。”


    魏朝喊出了一个令人心惊的价格，台上的男子大喜，立刻开始倒数。


    “两万两，还有没有更高的？三……二……”


    “三万两！”蓝眸男子脸上带着一股子倔强的狠劲儿，梗着脖子叫价。


    “老子说要送人的东西，还没人敢抢。”


    说罢，他像是跟魏朝较上了劲一般，不管台上拍出什么药材，都要跟着抬价，竟将褚月华需要的几味珍稀草药，尽数买了下来。


    捧着一大堆东西送到褚月华眼前：“来，本公子说要送人，就没有食言的时候。”


    蓝眸男子意气风发，身后跟着的下属却是一脸菜色，这次带来的黄金很快让自家公子挥霍去快十万两，可国王交代的东西连一半都还没收购到。


    褚月华眉头紧紧皱起，看看笑得灿烂的蓝眸男子，又看看眼前的一堆药材，一时竟有些犹豫。


    接，不符合她的性子；不接，太师的毒和太后的药便要再等上一阵子。


    虽然她有信心可以再压制一段时间，魏朝便罢了，他耍自己那么多次，活该多受几天罪；可是太后那边……唯有一击即中，才能让皇室见识到她的本事，为她挣来足够的威望。


    正在这时，魏朝忽然上前一步，语气带着几分熟稔的亲昵：“妹妹，这位公子好意，怎么不接？”


    妹、妹妹？


    蓝眸男子瞬间瞠目结舌，满脸不可置信，眼前这个气度不凡的男人，难道不是这位小姐的追求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