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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50

    第41章 弃比试


    两日后, 多人大比如期而至。


    因陆灵光这些时日时常被陆氏的人叫走,所以偶尔会迟到上片刻,今日大抵也是如此,众人便没有传音催促, 只坐在会场边上耐心等待。


    反正大比还没正式开始, 就是开始了,一时半会儿也轮不到他们——得益于叶公子的“好”手气, 首日一百进五十统共五十场大比, 他们抽到了第四十九顺位不说,对手还是齐云飞那一组。


    然而叶大公子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没有丝毫反思意味也罢,竟还跟只斗胜的公鸡一样昂首挺胸, 绕着众人走来走去, 说着“手下败将不过如此”云云,继而被辛姑娘一巴掌拍了回来。


    叶安之揉着快要散架的肩膀道:“师妹, 你再这样凶恶,担心以后一个喜欢你的修士都没有哇!”


    辛姑娘扭过脸,重重“哼”了声:“本小姐要修无情道。”


    “无情道?”出声的是这几年下来已经与他们逐渐熟悉的谭静真, “那不是三千魔道之一么?”


    “打住打住,怎么就魔道了!难道因为他石心老祖杀父杀母杀妻杀子杀师杀友杀得再无一人能牵动其情绪,并宣称此为无情道,以后的无情道修士就都得按照他的道心去修么?”叶安之道。


    谭静真沉吟:“虽然, 但是, 如今的无情道修士确实主要集中在寒州。”


    叶安之摊手:“那是因为他石心老祖修得最成功, 最有名,速度最快,那些心思本就不纯的修士见此, 自然个个都想走捷径了,但魔道有魔道的修法,正道自然也有正道的修法。


    “你们都知道‘逍遥道’吧?因为逍遥尊者的缘故,这条被宣扬为‘啖人佐血,纵欲滥情,肆意妄为,逍遥九州’的魔道,俨然已成为如今的第一魔道,但谁还记得,这也曾是一条侠仙辈出的浩然正道呢?


    “我族有一位十分厉害的前辈,他所修的便是逍遥道,他就同我说:‘道无正邪,人分善恶。’他人道心非我之道心,同道亦有殊途,咱们只要坚守住侠义初心,管他逍遥道无情道呢?”


    谭静真听罢,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他:“所以叶师叔已然立道了么?”


    却是辛九月托腮答他:“他啊,十二岁那年就开始修无情道了。”


    谭静真颇为吃惊,向来沉静的神色波动明显,上下打量叶安之一番,诚然道:“有些,看不出来。”


    那是,不说叶公子平日里活泼开朗舌灿莲花,走到哪都能口花花眼花花,就说他拜入伏魔山后只撩不谈没两年就欠下一屁股桃花债,气得伏魔山主扛着大刀追着他砍……确定这不是多情道?


    对此怀疑目光,叶大公子很有话说:“哪里就多情了!小爷从小到大除了我娘一个姑娘的手都没牵过啊!我只是平等地照顾每一位需要帮助的姑娘罢了!这不叫多情,这叫博爱!


    “无情不就是看谁都一样么!看谁都一样那就是一视同仁,一视同仁就是公平对待所有人,公平就是博爱,博爱就是大爱,小爷我,大爱啊!


    “我都想好了,青止前辈人称青莲仙尊,将来,小爷要做大爱仙尊!!”


    “噗——”


    邹满儿一嘴的瓜子壳直接喷了出去。


    叶安之木着脸将瓜子壳抹下去,看一眼,尖叫:“邹师姐你干嘛呀!”


    邹满儿一手抓着瓜子,一手顺着肚子,笑得缓不过气,勉力答他:“无他,无他,些许风霜罢了。”


    好不容易缓过来一些,看一眼叶大公子,又哈哈哈道:“我知道你的,叶师弟——天不生你叶安之,九州万古如长夜!哈哈哈哈哈哈……”


    叶安之:“……”都什么跟什么!


    在邹满儿越来越夸张,已然接近疯魔的笑声中,谭静真那句小小的“你是不是想学青莲长老立世间道守众生平等道心,但是学错了……”同样被他无视,并坚称:“别管我了,我有自己的节奏!”


    邹满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鹿欢鱼看了他姐一眼,换了个手撑下巴,目光瞥向另一边。


    暗想:陆公子是上茅房掉坑里了吗,怎么还没有来。


    至少他来了,就不止自己一个人觉得他们吵闹了。


    鹿欢鱼听了一阵,面无表情地又换了一只手。


    下一刻,就被人揪了一下脸颊肉。免不得侧过头去看,就见他姐笑眯眯地瞧着他,道:“想什么呢?”


    鹿欢鱼眼皮要掀不掀,含糊道了个“没”字。


    邹满儿又捏了把他的脸,嘀咕:“不对劲,总感觉你这两日百分百的不对劲。”


    鹿欢鱼眨了下眼睛。


    所幸他姐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其他动静转移了。


    那厢论道论到一半就给自己论歪了的叶公子,不知何时凑过身来,一脸神秘地对他们道:“无缚那小子,胆子可真大啊!不过也是,胆子不大,当初也不会对灵光哥……咳。”


    鹿欢鱼的注意力也转移了,耳朵不由自主地竖起来。


    便听得叶安之继续道:“但他失忆之前,也就是……呃,调戏一下灵光哥,没想到失忆后这么猛,都能对青莲仙尊诉情了!好家伙!他可真不是兄弟,那天我问他哭什么,他还不肯告诉我,早知如此,我那天就强拉他去大醉一场了嘛……”


    就被他姐尖声打断:“什么!你说谁对谁表白?!”


    “无缚对他师尊啊,”叶安之道,“也不知道从哪传出来的,现在不能说人尽皆知,至少仙门弟子有一半人知道了吧,我一开始还不信来着,后来想想无缚跟……嗯,八成是真的。”


    他姐:“我敲!那长公子这个主角攻怎么办?!!”


    叶安之:“什么猪脚糕……乐正长公子吗?听说他辟谷来着。”


    鹿欢鱼:“……”


    他镇定地想:表白被拒的是赵无缚,关我鹿欢鱼什么事。


    微僵的身躯逐渐放松。一时间想到更多。


    青莲仙尊是恨不得赵无缚什么都没说过,要将一切都扼杀在萌芽里,自不可能主动同人说起;叶安之那天拉不走他就自己跑了,什么都没看出来,听他这话也果然是这两日道听途说的。


    也不知谁那么闲,是躲在他师尊床底下了么,知道得这么清楚,还散播得到处都是。


    有病。


    好在就目前的情况看,此事也就只在弟子间传播而已。


    如同一个弟子知道,就约等于大半乃至全部仙门弟子知道一样,倘若叫一个长老听到蛛丝马迹,整个仙门的长老都该知晓了,到那时,即便青莲山主不管,掌门也会出来给青莲山师徒辟谣。


    即便如今九州新文学以燎原之势席卷九州,给沉迷修炼以至于文娱作品还停留在原始人时期的修士们以降维打击,其中也不乏全性向师徒恋娱乐作品,但说到底,这仍旧是一件比较小众的事。


    稍微往外走走,就能听到大部分人对这类情况的评价,仍是:不伦丑闻。


    自然是要辟谣了。


    还好长老们与弟子之间壁垒颇深,旁的徒弟也没有哪个跟赵无缚似的,脑子一热就什么都能跟他师父说!就像“我喜欢你”这种话,哪怕为了活命,做戏给魔头看,也得挑个合适的时机吧……


    鹿欢鱼鄙视赵无缚!


    好在青莲长老顾念旧情,没有真的将赵无缚逐出师门。


    没输就是赢。


    他这边精神胜利之际,叶安之与邹满儿对于各种小道消息的分析也接近尾声,擂台上更是已经打了两场了。


    辛九月蹙眉道:“之前灵光哥即便有事耽搁,也不至于迟到这么久,怎么——有人传音来了,谁啊……”


    她呢喃着,捏着一张灵符往边上走去了。


    片刻后,神色大变地回来,都来不及同他们说一句话,拽上叶安之便急匆匆地离开了。


    邹满儿目瞪口呆:“怎么回事……”


    正说着,一张灵符飘至她眼前,响起辛姑娘焦急的声音:“实在对不住,邹师姐,没时间同你们细说,是灵光哥出事了,我们三人恐怕要退出了……对不起!”


    邹满儿倒是没有责怪,只传音过去:“很严重吗?”


    那边传回来:“嗯。”


    便再没有消息了。


    邹满儿盯了会儿那张自焚的灵符,半响,抬手捂住了脸。


    她悲愤自语:“贼老天,耍我玩呢,一会儿让我觉得我还挺厉害,一涉及主角利益就马上打回原形,什么意外都来了是吧!行行行,我等NPC屁民不配染指主角的资源……


    “蒜鸟蒜鸟,宝贝再好哪有命重要,主角反派齐聚一堂的,鬼知道会发生什么要命的事,现在这发展原著粉来了都没法剧透,完全不掺和说不定才是最好的,看来天命还是在我,甚好甚好。”


    很快将自己哄好后,又清了清嗓子,开口哄她阿弟:“别怕啊小鱼仔,虽然这次咱们大概要与传说中的重明秘境失之交臂了,但是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总有一天,阿姐会为你找回灵根的!”


    鹿欢鱼将他阿姐揪过来的手打开,思考着等到了重明秘境后,以他另一仅有合炁修为的身份,在青莲长老不打算陪同的情况下,要如何多夺宝物,夺取后又要用什么借口送给他阿姐。


    既然那是人人向往的神仙宝地,所诞生的灵宝怎么都不能比九州秘境的差,即便阿姐用不上,也可以拿去换灵石砸着玩。


    他暗自思索之际,他姐那边不知又突发奇想了什么,兴高采烈地叫他:“小鱼仔!难得来中州一趟,还是最最富庶的西域,不四处逛逛都说不过去——去不去去不去?”


    若是平常,他大概是要摇头的,但想着青莲长老如今对赵无缚避如蛇蝎,魔头也不催着他去刷存在感,他便以入定为借口闭门不出,一时半会儿不露面也不打紧。


    反正多人大比刚刚开始,何时启程去重明岛也没有确切消息。


    也就没什么犹豫地点了头。


    他阿姐自是满意,说着“去找伏魔山主说一下”便站起身来,背着手蹦蹦跳跳地往观场去了。


    鹿欢鱼垂下了眼眸。


    他的声音极其低微:“陆灵光的意外,是你促成的么?”


    魔头自是听清了,在他紫府中哼笑一声。


    第42章 听秘闻


    四人在西都玩乐了三四日, 多人大比正好结束,又于当日,九州盟方公布了打开前往重明岛通途的日子,就定在半个月后。


    这意味着拥有进入重明岛资格的修士可以准备起来, 而没有资格的修士们, 也该收拾收拾离开了。


    因着这回鹿欢鱼的两个身份不需要再同日出现,他也就没有了提前开溜的计划。


    但他姐有。


    也不知他姐找了个怎样的借口, 竟当真让伏魔山主松了口, 同意她带上三个小的提前回去。


    但在邹满儿带他们离开前,楚城却将他们叫住了:“满儿姐姐, 哥哥来啦!哥哥想见姐姐,还有小鱼哥哥和阿真哥哥。”


    说来, 自打楚城认亲成功后, 隔三差五便会被接出去住上一段时间,但因为楚城阿兄有着不少魔修仇家, 而楚城又不肯回家,便一直不曾公开楚城与他的关系,鹿欢鱼等人也就一直只闻其名, 不见其人。


    虽然这一次见面来得突然,但奇侠会本就是覆盖九州的盛事,便也不太意外。


    三人如约来到一座茶楼,尚且隔着距离, 就看到楚城在楼上使劲冲他们招手。


    这座茶楼的窗户开得很大, 竹帘拉到了顶, 便能清楚看到楚城身后,还站着个身形相近的男子。


    楚城如此动静,那男子自然也注意到了他们, 缓步走近了些,三人看得更清:穿着一袭素净白袍,模样与楚城并不怎么相似,想来是一人随爹一人随了娘。


    邹满儿定睛看了好几眼,猛然抽了口气:“我嘞个豆,楚惊鸿!小楚城的亲哥居然是楚惊鸿!我倒是知道楚惊鸿有个被魔修诅咒陷入沉睡的婴儿小弟,没想到……”


    鹿欢鱼和谭静真也十分惊讶。


    虽然谭静真与楚惊鸿有过一面之缘,也觉得那不是一般的人,后来和鹿欢鱼提起,两人都有所推测,但因为对方未曾直言身份,到底还是想得有些保守了。


    但这谁能想到啊!一个小傻子,在仙门勉勉强强算是个外门弟子,竟然有个归虚境的哥哥!


    整个蓬州,就明面上知道的,而今才不过六位尊者,即:青莲无根、南香北雪、惊鸿落影。


    这惊鸿落影,说的便是瑶光宗少主顾沉影与灵宝宗长老楚惊鸿。


    六尊之所以两两合称,要么是世人认为他们有共通之处:在青莲仙尊横空出世前,众修士一致认为身份成谜但修为极高的无根老人,才是蓬州第一人;而南香北雪两位道君,则是六尊中唯二的女子。


    要么便是他们的确有所交集:惊鸿尊者与落影尊者,乃是实打实的结义金兰。


    名人的市井传闻听过太多,真人倒是第一次见,而惊鸿尊者也的确如传闻中一样,生得高大俊逸,为人彬彬有礼,并不因他们只是中低阶的修士而有所轻视,还感念他们一直以来对楚城的照顾,挨个送上了一份价值不菲的礼物。


    “这怎么好意思啊!”邹满儿的眼睛几乎长在那几件宝物上,一边矜持笑道,“小楚城这么可爱,照顾是应该的,哪能收您东西,这成什么了!”一边一件接一件地往鹿欢鱼怀里塞。


    鹿欢鱼:“……”


    楚惊鸿笑了笑,正要说些什么,忽然笑容一顿。


    敲门声在同一时间响起。


    楚城探头探脑:“是顾哥哥回来了嘛!”


    楚惊鸿点点头,看向三人时,笑容重新回到他脸上,歉意道:“恐怕要失陪一会儿了。”


    邹满儿拿人手短,笑容十分得体:“没事,您忙,不用管我们的。”


    楚惊鸿歉意一笑,又对楚城道:“阿城,你在这里陪着哥哥姐姐,等阿兄回来再带你们去用午膳。”


    楚城点头如捣蒜:“哥哥早去早回!”


    他开门的时候,鹿欢鱼举目往外看了一眼,便看见门前正正立着三人,为首的是一个红底白衣、眉目冷厉的高挑男子,在他后方,则是两张分外熟悉的面孔。


    ——青莲长老与守灯大叔怎么会在这里?


    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守灯大叔暂且不提,青莲长老他南来北往的,也不是每时每刻都在隐姓埋名,理当同大部分人都有过交集乃至交情。


    房门被轻轻掩上,不知那四人往何处去了。


    鹿欢鱼双目空茫神思漫游之际,邹满儿敲了敲桌面,一双无辜杏眼有那么一瞬的斑驳,但很快只剩下好奇,对着楚城:“小阿城,你觉得你哥哥和落影尊者怎么样?”


    楚城大大咧咧地回:“特别好呀!”


    邹满儿道:“怎么个好法?”


    楚城答:“哥哥会给阿城买特别好吃的糖,顾哥哥买的点心也特别好吃!”


    “……呃,”邹满儿道,“我是说,你觉得他俩的关系好吗?”


    这一下可就将楚城难住了,他抓了抓脸,吞吞吐吐:“唔,好像很好……又好像不好。”


    邹满儿一下就来劲了。


    楚城下意识压低了声音:“顾哥哥对阿城好是因为哥哥,哥哥也会偷偷对顾哥哥好,但是两个哥哥经常吵架,还背着阿城打架,阿城都知道呢!”


    谭静真听了一会儿,忽然蹦出一句:“金兰结义……决裂金兰?”


    鹿欢鱼目光一动,看向了他。


    谭静真知他两耳不闻窗外事,便低声同他解释:“当初九州盟讨伐逍遥尊者,其中一项罪过,便是与惊鸿落影两位尊者有关。”


    鹿欢鱼也想起来了。


    他就说,只要没在沉眠,但凡听到什么都要在他脑子里逼逼赖赖,也的确在他脑子里叽里呱啦了一个早上的小魔头,怎么在他们进入茶楼后,就莫名安静了下来。


    后来那眉目冷厉的男子同青莲长老一道现身,就更是安静到都有点诡异了。


    敢情是被受害者包围了啊。


    偏偏他现在是弱小可怜又无助,而他的受害者个个实力高强,无比难缠。


    鹿欢鱼几乎笑出声来。


    但一想到那四处树敌的人就在自己身上,还与自己性命相连,就一点都笑不出来了。


    谭静真见他神情微有变化,便对他细细道来:“说起惊鸿落影两位尊者,在青莲仙尊出现之前,满九州最负盛名的侠仙,便是他们了……”


    楚惊鸿与顾沉影,诞生自同一时代,还曾被誉为蓬州双骄。


    故而年少相识,并且志同道合,便是突破,都在前后几天,步入归虚境时,更是发生在同一天,莫说世人感慨万千,便是他们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


    于是结拜来得顺理成章,更成为九州一大佳话。


    然而好景不长。在二人结拜后的第一次云游中,他们意外救下并结识了一位孤女。


    在市井传闻里,是那位无依无靠的小女子自愿跟随在两位尊者身边,照顾其起居以报答救命之恩。


    且不说两位尊者级人物需要与否,只说这事本身,他二人都是百般推辞、千般不受的。


    然而英雄难过美人关,百炼钢为绕指柔,日复一日的相处下,这两位本就志趣相投的金兰之交,竟同时对那小女子心生好感!


    其实这也没什么。


    毕竟事情如果只发展到这里,仍是可控的,以这两位的品德,即便思慕上同一个人,也能尊重那女子的选择,即便做不到发自内心去祝福,却不至于插足义兄弟的感情。


    可谁能料到——至少两位尊者是料不到——自己的心上人竟然会一边跟自己山盟海誓,一边又同自己的义兄弟花前月下。


    也不知那女子何等神通,才能让交情甚笃的两位尊者,在撞破她与对方的私情后,第一反应不是同她计较,而是将她这个灵力低微到几乎与凡人无异的修士保护起来,再与另一人大打出手。


    那女子就那样百无聊赖地待在结界之中,等到那两人两败俱伤后,才施施然走出结界,在两位尊者惊愕的目光中,挨个补了一掌,将他们彻底重伤。


    原来她根本就不是什么孤女,而是奉魔头之令,特来离间这一对金兰结义的逍遥宫妖女!


    “叹只叹,即便真相大白,镜子碎了就是碎了,已然反目成仇的两人,也无法再回到当初。”


    谭静真说到最后,长叹一声,分外唏嘘。


    “啊啊啊啊啊!”楚城两只手一下又一下地捶着几案,生气道,“讨厌妖女!”


    “什么妖女,妖男还差不多。”邹满儿将她那随着几案震动不休而跟着跳跃的瓜子按回去,含混道,“这事在各派长老间也不算秘密,只是看在灵宝瑶光两大仙宗的面上没有外传罢了。


    “万恶之源逍遥尊者修炼邪术修到走火入魔,其魂魄不知怎的跌入了一具女尸,又很不凑巧,他睁开眼时,惊鸿落影两位尊者正蹙眉看着他呢。


    “一个分明已经断了气的人,忽然间恢复生机,实在太过可疑,然而明里暗里探查之下,又几乎没有问题——但也只是几乎。


    “他们哪里能料到,自己捡到的是最擅于伪装自己的逍遥宫魔头,所以将人带在身边观察之际,自己还没观察出个所以然,倒先被魔头观察出了问题,一番挑拨,从此陌路。”


    “噗——咳咳咳咳……”


    鹿欢鱼呛得这么厉害,实在是吃惊狠了:怪道之前,小魔头能将勾搭之事说得头头是道,一副很有经验的模样,原来当真是他亲身经历,还是很成功的经历啊!


    不过他这一咳,让另外三人一齐看了过来,只好解释:“我就是有些惊讶,魔头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是啊,他若要杀人,直接杀就是了,搞得这么变态做什么;关键他搞也搞了,那二人如他所愿反目成仇后,他又不下杀手了……


    “恐怕不是他不想下,而是实在下不了,”邹满儿嗑着瓜子推测,“从逍遥魔头过往行事可以看出,他虽然肆意妄为,却几乎不做无意义的事。


    “想必他当时损耗之严重,只能出此下策脱身,也因为修为大跌,即便两位尊者重伤,他也没法保证能够杀人灭口;更大的可能是,他偷袭两位尊者后,也被二尊打伤,只剩下逃跑的力气了。”


    鹿欢鱼道:“可是,惊鸿落影即便没有寻到证据,却也是真的对魔头扮演的孤女心有怀疑,如此情况下,怎还会叫他得逞呢?”


    难道千百年的交情,还比不过一出蹩脚的美人计?何况还是和他盲区在一个地方的小魔头……呃……


    “别以为本尊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鹿欢鱼眨了眨眼。


    安静了半天的小魔头明显憋了一肚子火,趁着他的受害者们全都不在,在鹿欢鱼的紫府里发出尖锐爆鸣:“妖【哔——】的,美人【哔——】的,苍蝇不叮没缝的蛋,那两个自己有鬼,怪我?


    “结拜?呵呵,一个心怀鬼胎,一个装傻充愣,不拜关公拜月老,拜他们个【哔——】,还有那姓顾的,简直有病!本尊好心帮他们,竟打上本尊府邸,闹得人尽皆知!


    “早知道就不应该在走的时候,还想着恶心一下他们,把本尊的身份给说出来了!我他【哔——】……”


    骂得好似他这个挑拨离间者,才是受了多大委屈的人一样。


    在座几人尚不能通过魔头传音感知魔头的存在,故而一个个还在思索他那句话。


    唯有他姐神秘微笑片刻,从袖中取出来一面铜镜,嘻嘻笑道:“我也很想知道呢!”


    但见她眼中毫无对强者的欣赏,只有对八卦的渴望,冲三人招手道:“过来,都过来!这可是阿姐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宝贝,只要在其上留下某人的灵息,就能在一定时间内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只可惜这几天才拿到,而且还是一次性道具,要不然也能知道为什么……”


    她收了声,抬手捏出法印,唇上下一碰,似乎在默念法诀。


    鹿欢鱼三人惊奇地看着波动如水纹的镜面。


    “这缕惊鸿尊者的灵息还是从小阿城身上拿的,不过因为尊者境修为高深,镜面现不出尊者之身,便是声音,也不一定能听全……但能听几句是几句啦!”


    随着邹满儿的话语落下,波动的镜面也归于平静。


    俄顷,“嗞嗞”的声音从中传出,以及一句被“嗞嗞”动静模糊了的人声:【按你们所说,他一定会来了?】


    楚城高兴道:“是哥哥!”


    下一刻,便因为谭静真对他比了个“嘘”,而抬手捂住嘴巴。


    楚惊鸿那一句话后,响起的便是鹿欢鱼熟悉的声音了。


    守灯道:【如果他当真是陆羲和与钟望舒的子嗣,那就是一定。】


    又是楚惊鸿的声音:【可羲和宗主之子陆衡君,当年不也死在那一场灭门案中了?】


    守灯:【别忘了,陆羲和可不止一个儿子。】


    楚惊鸿:【我自是知晓羲和宗主与钟夫人育有两子,但这怎么可能呢,当年羲和宗主一脉尽绝,其幺儿不过是个五六岁的幼童,虽然有些残忍,可这样一个孩子,如何能够活下来?】


    回答他的是青莲长老:【逍遥的本体真身,的确是六七岁模样的小童。】


    【不可能!】


    即便声音模糊,也能听到这是两个人的异口同声,其中一个是楚惊鸿,另一个声音低沉,想来便是落影尊者顾沉影了。


    片刻的安静后,那位落影尊者道:【我见过一次他的真身,他……虽然不是很真切,但他当时,并非孩童。】


    楚惊鸿也道:【若他真是羲和宗主的遗孤,便是陆氏嫡系子嗣,为何不向宗族求助,反倒堕入魔道,做出这等猪狗不如的畜生行径?】


    【这正是我与守灯兄邀二位前来的缘由,】青莲长老道,【当年羲和宗主连同钟氏一脉的遭遇,迄今仍是一桩悬案,奇怪的是,陆氏中人不仅不肯出面调查,还对此事讳莫如深……】


    镜面“嗞嗞”片刻,才又传出青莲长老的声音:【……中州四氏互有姻亲,一向同气连枝,不可尽信;幻灵阁总阁主虽然出身上国皇室,却与崔氏宗主沆瀣一气,且为人行事亦正亦邪,让人无法预料他会在其中扮演怎样一个角色,要想真相大白,恐怕还要仰仗诸位。】


    能够旁听的时间有限,镜面传来的声音已是越来越模糊,一些大约是在争论的混乱动静中,偶然才能传出那么一句稍微能听清的声音。


    守灯:【你们怀疑谁都可以,唯独不能怀疑青止。】


    楚惊鸿:【无根前辈误会了,凭青莲仙尊的品行……】


    守灯:【我不是说这个,让你们相信他,是因为他远比你们更了解那小畜生,两百年前……】


    又是一阵含混低语。


    顾沉影:【其他我没意见,但擒拿住逍遥那个魔头后,各位能否将他交给我……审问。】


    ……


    第43章 三公子


    时间转瞬即逝, 尤其是游山玩水悠闲回程,便过得更快了。


    鹿欢鱼在本体中足足待够一旬,才陪着他意犹未尽的阿姐回了仙门,又寻了个借口带着谭楚二人藏到白瓦镇, 交代完自己至少要离开一个月后, 才去了魔头的乾坤灵境。


    赤红的血光经年不散,如午夜梦回时一幕幕血流成河的图像, 又仿佛是灵境主人时时自警无法释怀的血仇怨火。


    此时这位灵境主人, 却是平静得很,平静地翻了个身, 平静地翘起二郎腿,平静地把自己的眼珠子抠出来把玩……


    “……”


    鹿欢鱼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 慢吞吞道:“你当真不去?”


    “你若想同本尊打听重明钟氏, 大可不必找这种烂借口,”小魔头转过头, 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毕竟本尊若是去了,再叫他们抓住, 你也会跟着完蛋。”


    鹿欢鱼的目光从他的眼眶离开,落到他一下接一下抛着的紫色眼珠上。


    小魔头一手抛着紫珠,一手撑着脸颊,颊肉挤出来一股, 忽略他鼻子以上的部分, 颇有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假象。


    “再者说, 都有人替本尊去了,本尊还去凑什么热闹——哦,不是指你, ”魔头道,“本尊看你也没有一蠢到底,想必心中早有猜测,我不管你的小心思,但你想要完成赵田生有关钟氏的遗愿,就最好按照本尊说的去做。”


    他撑脸的那只手不知何时将另外一只眼珠子也抠下来了,深紫的眼珠在他手心滚过一圈,眨也不眨地盯向鹿欢鱼。


    “总归在这件事上,本尊不可能坑害你,所以本尊接下来说的话,你最好一字一句牢牢记好。”


    魔头要他记住的事有三件。


    第一,具体要做什么,进入重明岛后那个“替魔头过去”的人会告诉他,他自己则要谨言慎行,别让人看出自己的神魂来历。


    第二,和那人碰面时,脑子千万装到脑袋里,对方说的每一句话能多想就多想,想得越远越阴谋论越好,至于和任务无关的话,一个字都不要相信。


    第三,接头人会将他带去一个地方,那里只有他这具肉身能够打开,在他们进去后,无论接头人拿什么他都别管,他只管去拿一件东西,如果他先拿到,就立即离开,再将接头人关在里面。


    ——你只要记得你必须拿到的东西,叫“回溯罗盘”。


    鹿欢鱼揉了揉额头。


    他站起身来,推开窗往外看了一眼,对面他师尊的房间果然门窗紧闭。顿觉无趣,砰咚合上窗户,又走了回去。


    距离出发重明岛还有几日光景,而他做赵无缚实在做得干净,叶安之离开后,便没谁可以去找了,索性将借口坐实,真正入定了。


    一直到出发那日,许是见他迟迟未至,便有人过来将他叫醒。


    也是巧,来人正是那日给他送足一盒灵丹的,李长老的亲传弟子,鹿欢鱼这回记住了他的名字——宁唯。


    他跟在宁师兄身后,来到仙门长老及弟子汇合的地方,远远就看到同守灯大叔还有李琼莹等长老站在一处的他师尊。


    师尊身前身后最近的位置,早已被想要瞻仰仙尊仪容的弟子们占据。


    鹿欢鱼挤了好一阵都没挤进去不说,还明显感受到弟子们故意的排挤,以至于他努力许久,反倒离他师尊越来越远了。


    勉强站定,委屈叫道:“师尊。”


    青莲长老好似这会儿才注意到他般,往他这里看了一眼,点头应了一声,便没有其他反应了。


    鹿欢鱼瘪了下嘴。


    他不敢惹师尊生气,在领悟到师尊的意思后,只好转过身去,要往宁师兄那边走。


    “小兔崽子。”


    鹿欢鱼回头去看,便见守灯大叔抬起手,对他招了一下。


    想是觉得那群弟子太过吵闹,守灯大叔不知何时绕了出去,是以鹿欢鱼没费什么劲,就来到了他身边。


    大叔拍了拍他的肩背:“等会儿跟我走?”


    鹿欢鱼没有立时回答,而是偷偷往他师尊那里看了一眼,只见得他师尊半垂着眼帘,厚长的眼睫掩住了其中情绪,脸上的表情也不甚明显,委实叫人看不出这是不是他的意思……


    “哎哟!”


    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的守灯大叔道:“问你话呢,老看你师尊做什么。”


    鹿欢鱼抱着脑袋哼哼唧唧:“我还是想跟着师尊。”


    守灯“嗤”一声笑出来,有意逗他:“你怎么跟他?他都不要你了,你能跟得上?”


    他不说还好,一提这“不要”二字,那一日他师尊说过的话即刻在他耳边回响起来,鼻尖立时便泛起了酸意。


    好奇怪,他头两日是有些不在状态——大概是担心搞砸了任务吧——但是跟谭静真楚城陪着阿姐闲游了大半个月,已经不那么心慌了,还能心平气和地入定了,怎么一看到人,就打回原形了。


    怎么一想起师尊的话,那种好似被谁在心上开了个口子的感觉,就又卷土重来了。


    鹿欢鱼想不通。


    他想不通,想得都有些生气了,偏偏大叔还要火上浇油:“哎,哎,你这小混蛋,我跟你开玩笑,你别哭啊……”


    鹿欢鱼连忙抬头,也不知想证明些什么,特大声地:“我才没有哭!!”


    不过他这次的确没哭,只是一双眼常年水汪汪的,稍微有点水意,就可怜得很了。


    再加上他那一声确实够大,周围的长老弟子几乎都看了过来。长老们倒是没什么表示,就是觉得好笑也是善意的,但那一圈弟子,可就是实打实的意味深长了。


    毕竟他们是真的知道原因。


    知道他赵无缚不忠不孝胆大包天,生了不该有的心思还敢付诸行动,结果不仅表白被拒人也被拒之千里。


    简直不要太可笑。


    他们交头接耳,似乎还在哧哧低笑。


    鹿欢鱼想起他姐打听来的那些流言,既烦得想直接过去跟他们打一架,又害怕这流言被师尊以及其他长老听到。


    他的拳头越握越紧,目光静静扫过这些人的面容。


    就在他要将这一圈人的长相记下来时,他听到了一声轻柔温和的:“无缚,你跟着我。”


    鹿欢鱼下意识看过去。


    他师尊果然任何时候都是温柔的,就是生他的气,也不忍心令他在人前太过难堪,看见他尴尬了,仍会给他解围。


    其实鹿欢鱼也知道,他师尊只是想将一切拨回正轨,然而没有办法,有个魔头在一边虎视眈眈,只能委屈他师尊再忍他一忍了。


    所以他脚步轻快地蹦跶过去后,就打蛇随棍上地探出手,悄悄捏住了师尊的袖口,都没给他师尊避开的时间。


    虽然也就牵了一会儿,他师尊就借着转身的时机抽出去了。


    后来更是船也不乘,径自踩在一张绘卷样式的法宝上,不紧不慢地飘在浮空船后方。


    鹿欢鱼自我感觉也有那个体力,就是没那个灵力,不能同他师尊一较高下,着实可惜。


    浮空船一路向前,跨过大半个九州后,抵达了渔州边界,直面九州最辽阔的海域,亦是开辟通往重明岛出入口的地界。


    仙门的人过来的时候,那里已经零零散散站着十几个修士了。


    虽说是定好了哪一日登上重明岛,但具体时辰却没有细说,故而无门无派的散修只能早早出发,天还没亮就已经集中在了此处,唯恐错过登岛的时机。


    仙门之后,同为三大门派之一的灵宝宗、瑶光宗的浮空船也相继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当中,惊鸿落影两位尊者下船时,鹿欢鱼注意到他们冲这边轻微点了下头。


    他还注意到,灵宝宗与瑶光宗的随行弟子,要比仙门多个两三倍。


    但也并不令人意外。


    灵宝瑶光二宗本就是蓬州底蕴最为深厚的老牌大宗,其传承方式与中州氏族略有几分相似,只不过分将目光聚焦在姓氏上,偶尔也愿意接纳一些来自上三州的弟子罢了。


    但因为各种原因,其门中弟子大部分仍是来自中州的世家子,而中州各氏的幕僚客卿,也大多出自这两大仙宗。


    本次重明岛能再度对九州开放,中州四氏在其中出力不少,随行的名额自然也就被他们给包揽了,再由他们酌情分配给依附他们的大小家族。


    非世家子弟者,除却名声响亮到无论如何都该邀请的侠仙,想要随行此次的重明岛之行,唯有参与奇侠会这一条路,自然也就见不到几个散修了。


    莫说散修,鹿欢鱼左右看上一圈,发现三大门派之外,蓬州已是无人了。


    而中州氏族那边,却是五花八门,排场十足。


    在大半个时辰之后,四氏之一的乐正氏及其附属家族,均乘坐竖起“乐正”字样的幡旗的浮空船翩然而至。


    为首的是一位容貌清新脱俗,气度和雅从容的女子,在她身边,还跟了一位腰间横笛的年轻男子,模样似她六分。


    “是乐正宗主!不过随行的居然不是宗主长子,我还以为能有机会一睹四公子之首的‘白雪红梅’呢!”


    “乐正一氏两公子,见不到‘白雪红梅’,品一番‘晚间秋华’也是不错的啊!”


    “等等,什么白雪红梅?什么晚间秋华?”


    “这你都不知?你……哦,原来是仙门弟子,那就不稀奇了。


    “我便来同你说说,这‘白雪红梅’,说的是乐正长公子乐正璟霖,而‘晚间秋华’,则是说三公子乐正阳华;


    “此外,他们又与‘碧青竹影’林轻尘,‘石下幽兰’陆灵光,并称中州四公子。”


    “咦,其他氏族公子不被看中可以理解,崔氏也没有么?”


    “呃……之前自然是有的,只是吧,嗯,现任崔氏宗主上位后,那些个公子小姐的,不都‘失踪’了嘛,哈哈,崔氏宗主虽然品貌才情俱佳,修为高深莫测,可他到底不是公子,而是宗主嘛。”


    “……”


    鹿欢鱼不动声色地掏了掏耳朵。


    他都不知道仙门招收弟子的首要条件是八卦,满场修士就没见哪一家嘴这么碎的,来一方势力就要热议半响,遇到不知道的还要把人家散修勾搭过来问。


    长老们偶尔会低斥一声,但也就随之安静片刻,因为眼观鼻鼻观心的长老们,也不知道在私下传什么音八什么卦。


    鹿欢鱼被一群人包围,被动地听了满耳朵的闲言,就是捂上耳朵,还有传错的碎语跑到他脑子里!


    乐正氏过来时,他们讨论什么四公子。


    陆氏过来时,他们掰扯为什么陆灵光陆师兄没有名额。


    等到排场最大的林氏浩浩荡荡降临时,更是直接议论起了人家的家族秘辛!


    “嚯!林宗主、崔夫人、林长公子、林二公子、林四小姐……这林氏的嫡系,好像都过来了啊!听闻此次重明岛能够再开,便是因为林宗主联系上了重明族,看来传言非虚啊。”


    “诶诶,你们看,那位林二公子,怎么生得既不像崔夫人,也不像林宗主?”


    “也不能说完全不像,眼睛还是同林宗主一样的。”


    “可惜,林长公子为四公子之一,其妹更是九州七姝中前五的好品貌,林二公子虽不至于说普通,可也实在差得太远了……”


    “他又不是崔夫人亲子,生得与他们不像多正常啊。”


    “啊?”


    “林二公子原是妾室所出,只因他与真正的二公子降生在同一日,被府中仆从弄混抱错,才有了今日的身份地位……不过崔夫人将他当做亲生子疼宠了那么多年,自是百般不舍,不仅待遇照旧,也不让家臣仆从多提。”


    “弄混?要我说,分明是那贱妾故意为之!林宗主年轻时多风流啊,身边的姑娘一茬接一茬,直到娶了崔氏小姐,才不得不收敛一些;崔小姐雷霆手段,林宗主自己都受不住,何况他那些姬妾?只怕是受够了气,蓄意报复呢!否则哪来那么多巧合?”


    “无论是巧合还是蓄意,总之可怜的都是那位三公子,也就是真正的二公子,自降生起就被崔夫人当做眼中钉,将他与他那假娘赶出林氏仙府,没过几年,又被他那寻到第二春的假娘打骂离开。


    “好不容易找回林氏仙府,还没来得及道出真相,就被亲娘以‘灵根残缺不配做林氏子弟’为由,驱逐出了南域。


    “后来真相大白,崔夫人遣人四处寻找自己的亲生儿子,却是遍寻不着,想必已客死他乡,只能说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啊!”


    “这可真真是天大的报应了,出身西域崔氏嫡脉的贵女,将最厌恶的妾室子疼如珠宝,却将自己的亲生子打杀外放——哈哈!”


    “崔夫人种种行径的确令人闻之心寒,然而总还是可以理解的,最令人费解的还要数林宗主,无论如何,抱对抱错,他都是那两位公子的亲生父亲罢,即便面上不好违了崔夫人的意,私下也可接济一二,可他竟是完全放任,实在是……”


    “嘘!嘘!别说了,他们都要过来了!等会儿声音传错到崔夫人林宗主耳朵里,你们就知道什么叫雷霆手段了!”


    “……”


    第44章 赴重明


    中州林氏及其附属家族的船队, 果然已近在咫尺。


    与散修混在一处的仙门弟子即刻住了嘴巴,传得乱七八糟的音也终于消停了。


    鹿欢鱼特别看了眼那位崔夫人,见其容颜端庄明丽,有两分熟悉之感;又见其气度雍容华贵、不怒自威, 是八分的天差地别, 于是便十分的不相像了。


    倒是跟在崔夫人身边的那个青年,五官上虽无相似之处, 通身气派却是像了个十成十, 教不明真相的人看了,恐怕还真想不到他们不是亲生母子。


    不过中州这边的人似乎都这样, 很有些眼睛往头顶上长的派头,不说远了, 便是同鹿欢鱼关系还算不错的叶陆辛三人, 也都是非常自傲的人,端看这份傲气外露的多或是少罢了。


    林氏之人想必便是坚定的外露派。


    之前乐正氏与陆氏路过时, 其掌宗之人好歹会同仙门掌门笑谈一二,还会主动与他师尊打声招呼,到了林氏这里, 却是毫不在意的样子,前呼后拥地就往中州势力所在处行去了。


    鹿欢鱼瞧着他们,怎么瞧都像是守灯大叔养的那些大公鸡。


    想象着一群翘着尾巴的大公鸡神气十足地从面前走过,鹿欢鱼忍得嘴角直抽, 到底没忍住“哧”了一声。


    人群中, 那位什么碧青竹影的林长公子侧过头来。


    视线忽而顿住, 瞳孔明显放大……


    鹿欢鱼收敛笑容,往边上行了两步,不偏不倚地挡在他师尊身前。


    但就如鹿欢鱼觉得十分的不相像一样, 那位林长公子大约也觉得是一时错觉,目光轻易地越过他,冲他身后的师尊微微颔首。


    鹿欢鱼能感觉到一缕凉风自后颈划过,裹挟着淡淡兰香,应是他师尊抬手回以一揖。


    林轻尘便收回视线,继续向前了。


    林氏之后,作为如今的九州盟主暨崔氏宗主,才带着他族中子侄兼附属家族姗姗来迟。


    同一时间过来的,还有代表上国皇室的幻灵阁总阁主。


    这位总阁主将自己打扮得十分神秘,通身罩着一件宽大的黑袍不说,兜帽都掩盖住大半张脸了,还要严严实实地戴上一个漆黑的面具。


    而他身后,则跟着一架颇为眼熟的鹤辇——当然不是鹿欢鱼自己眼熟,而是他曾在赵田生的记忆里见到过好几回,乃是三皇子秦裕众多载具中,出现得最为频繁的那一架。


    三皇子作为上国皇室中人,如今虽是仙门弟子,但将来出师后,终归是要回去的,此为大家心知肚明之事,是以对于他在这样的日子抛下仙门回归家族,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三皇子都回去了,一向与他形影不离的梁岁安宋绵等人,自然也是随行在侧。


    只不过,这些人虽然一直护在鹤辇附近,鹤辇中的人却始终没有现身,便是林氏宗主联系重明族打开通往两地的道路,旁人都收起载具下地走路了,他还懒懒睡在鹤辇中。


    自然是显眼得不行。


    鹿欢鱼忍不住往那边看了好几眼,很是蠢蠢欲动,也想要将自己的飞天灵毫掏出来骑一骑。


    不过在他付诸行动前,脑海中便响起了师尊的传音:“上了重明岛后,时刻跟在守灯前辈身边,不要自己到处乱跑,若遇紧急之事,便给为师传音。”


    鹿欢鱼一听,什么躲懒的心思都忘了,闹哄哄脆生生地把音砸回去:“为什么我不能跟在师尊身边?我就要跟着师尊嘛!”


    然而他传过去好一会儿后,也没听到回音,让他把握不住这是沉默的拒绝还是默认了,忍不住便要去看他师尊。


    却在这时,悠悠传来一句:“赵无缚,赵师弟,你又传错人了。”


    鹿欢鱼:“……”


    过后,又传来一句意味不明的:“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撒娇呢?”


    鹿欢鱼……鹿欢鱼要看他师尊的视线原地掉头,转向了那一架鹤辇,狠狠瞪上一眼。


    撒你祖宗的娇!


    通往重明岛的道路开在浩瀚海面,脚下是波涛滚卷的海浪,左右两侧以及头顶上方皆为浓密白雾,据说曾有人跌入其中就再未出现,保险起见,众人才选择步行前往。


    修士的脚力与行进速度,也非凡人可比。


    但走着走着,头顶的迷雾跌落下来,他们竟还是被罩住了!


    鹿欢鱼初入迷雾,心中莫名不安,茫茫睁着双眼什么都看不清,一时不敢继续走下去。


    就在他止步之际,一只体温温凉的手牵了过来,清润的声音也自他头顶落下:“别怕,一直往前走,不要回头。”


    鹿欢鱼被牵着的那只手几乎僵成一根木头,按理他应该立马回握,再过分点趁机十指相扣,才符合他一贯在师尊面前表现出的虎狼侵占欲,以及得了便宜就卖乖的不要脸劲。


    他应该是要这样去做来着,否则都不像赵无缚了。


    然而他心如擂鼓,“怦怦”来到嗓子眼,脑袋里一朵朵地炸起烟花,轰隆隆炸得他头晕眼花,便只会傻傻跟着师尊的步伐,被引领着僵直前行了。


    直到手中忽然一空,眼前白雾散尽,左右不见那一道青色身影,神思骤然清明。


    正前方直直立着一行人,皆身着黑丝墨服,眼覆三指黑绸,但他们的眼睛明显没有问题,即便绑着布条照样能够视物。


    因为鹿欢鱼这些人骤然出现在此地,无人说话,也没来得及走动,那一行人就已经齐齐朝他们礼貌拱手,为首者更是上前一步,微笑道:“重明谢氏,奉宗主之命,特来迎候诸位贵客。”


    据这位谢氏公子所言,今重明岛共有谢白二脉分支,各自治理着东西两方,彼此守望相助,又互不干扰,而今九州有贵客到访,也是由两方家族各自接待一部分。


    鹿欢鱼暗暗打量了一番和他一起被迷雾分配到谢氏的人,几乎都是生面孔,别说师尊和守灯大叔他跟不着,就是李长老宁师兄等仙门中人,也是一个都没见着。


    于是安静地跟随在众人身后,在谢氏一行人的带领下,深入至一片漆黑的木林,来到一座阳光无法抵达的暗色城池,又被分别接引去各自暂居的府邸。


    鹿欢鱼因为落在最后,点到他的时候,已经只剩下十来个人了,且都是少部分眼熟的一员——那群之前跟仙门弟子凑到一起逼逼叨叨的散修。


    那位负责接引他们的谢氏弟子,对待他们的态度,与接引其他氏族的弟子态度并无二致,一路向前时,耐心为他们讲解着他们上岛之后的安排。


    “……按照重明岛过往习俗,贵客们到访,我族会为诸位客人备上一场盛大的接风宴,只是遥想当年,还是重明三族,钟氏也没……嗐,总归,即便只我谢白二氏,也定叫诸位宾至如归!”


    “钟氏?提来晦气,不提也罢,若客人实在好奇,便耐心等到明日罢,有关钟氏那些事,明日盛宴之上,白氏宗主会给诸位一个解释的。”


    “盛宴之后,便会邀请诸位同游我重明岛,诸位可别小瞧了这一方小岛,其中洞天光怪陆离,遍布奇观,万千年来,我等所谓重明族都不曾看尽,也必不让各位失望。”


    “重明秘境要到两旬之后才会开放,此秘境百年一开,非我等能够把控,是以,即便重明族子弟,也要耐心等上一百年,才能入秘境修行呢。”


    “诸位不必忧心,重明秘境与重明岛上的时间并不相等,外界十日足够诸位在其中寻宝或修炼了。”


    “重明秘境乃天生地养,是属于所有生灵的宝地,怎会设置入境条件?那十日中,诸位想进便进,不想进便不进。”


    “诸君可还有疑虑?”


    鹿欢鱼确实有个疑问,不过他没有立即问出口。


    等到其他人都散开了,他才将那位接引叫住:“我们住在谢白两地的人可以互换住址吗?啊,我的意思是,我师尊他们都在白氏,我可以去那边住吗?”


    这接引耐心道:“理论上,小友选定住址后,是不能随意更换的,但若是小友的师尊或友人愿意接纳小友同居一室,便无此顾虑了。”


    鹿欢鱼心想,师尊连门都不给自己进,必是不可能再让自己睡他房里的。于是道:“那只是过去转转,见一见熟人呢?”


    接引道:“如此无碍。”


    顿了顿,接引继续道:“不过,小友今日还是不要过去了,目下天色将晚,恐来不及在酉时前赶回,白氏一族好养虫豸,各种稀奇古怪的都有,又喜好昼伏夜出,于外人而言,颇为危险。”


    鹿欢鱼“啊”了一声,道:“那借住白壁城的修士们,一到晚上岂不是都不能出门了?”


    白壁城,就是白氏一族的栖居地。


    接引笑道:“白壁城中自是没有这份担忧的,只是出了白壁城需要注意一些,我观小友的灵力尚且不深,才格外叮嘱一句,若是灵力高强的修士,莫说夜出,就是走入虫豸堆中,也无甚可怕。”


    这倒是,毕竟俗话说得好,一力降十会嘛。


    所以今日是见不到师尊啦。


    鹿欢鱼垂头丧气之余,想起另一件事,问道:“我方才大致瞧了一眼,并没有看到中州林氏的弟子,他们是全部都在白氏么?他们那边会像咱们这里一样分开住嘛?”


    若是住到一起,即便一时看不出来,时间久了,总能看出……


    “林宗主他们为白氏一族特邀,自然由白氏去接待,至于如何安排,我们并没有过问。”


    接引道,“不过,重明族待客时,无论哪一支都会考虑贵客们的亲疏情况,将相熟的客人安排在一处,因而小友这般情况才是特殊,想是林宗主递来的名单出了差错,将小友错填成了散修……”


    鹿欢鱼跟接引分开后不久,慢走的步伐骤然顿住,又迅速跑了回去,将那位接引叫住。


    鹿欢鱼问道:“小哥,你们这里有厨房嘛?——不不,不是我饿了,虽然我确实有点饿了,但我没想叫东西,我想自己做。”


    不错,鹿欢鱼还是想去找他师尊。


    为着林氏那档子烂事也好,为着心中隐隐约约的不对劲也好,为着兢兢业业地刷存在感也好,为着……管他为着什么,反正他就是想见师尊,想见就去见嘛!


    至于师尊想不想见自己……对哦,万一师尊不仅不想让自己进他的房间,还不想看到自己呢?


    若非如此,他干嘛总躲着自己?


    若非如此,他干嘛让自己去跟守灯大叔?


    鹿欢鱼抱着一盒刚做好的酥点(还特意做成了咸口的!),思索许久,掏出了一张传音灵符,在上面写:无缚给师尊做了好吃的,想去找师尊!师尊在不在呀?


    然后就抱着食盒开始等。


    从凳子上坐到地上,又从地上坐到灶台上,又坐回到了凳子上,清洁术施完了,天也完全黑下来了,都没等到灵符亮起。


    鹿欢鱼盯着那张灵符,目光越来越沉,黑沉沉看了好一会儿后,抓起来负气又添一句:我这就来啦!什么毒虫毒蛊,我才不怕!


    鹿欢鱼如此写完,倒也没真的过去,只是将食盒丢到一边,然后又拿回来,又丢开……然后荧光一闪,属于传音灵符的光芒终于被点亮了!


    鹿欢鱼的眼眸也一下亮起来,将出现在身前的灵符拆开,然后就见到一句:白壁城前,不见不散。


    不是师尊的消息。


    鹿欢鱼看着灵符上的那个印记,认出是小魔头特意给他看过的,属于那位接头人的印记。


    任务来了。


    这下是不去也得去了。


    鹿欢鱼低嗤一声,在之前那张灵符上留下最后一句:我真的过去了!!就塞回了储物袋。


    起身后,想了想,还是将食盒拿起来,一起塞进去了。


    接头人传来的讯息里没有具体地点,但这张灵符显然不是简单的传音符,在鹿欢鱼看完讯息后,就自动将自己扭成一道箭头,在鹿欢鱼手心指着方向。


    鹿欢鱼跟随指引飞出黑林,终于瞧见了月光,只是没瞧见多久,就钻进了另一片密林。


    这片密林不仅高低不平,还时不时飘过一阵迷雾,即便鹿欢鱼有灵符引路,还是不小心撞上了一处山壁,连人带槎地摔了下去。


    “嘶!”


    鹿欢鱼的手腕突然像被针扎似的痛了一瞬,他低头去看,夜色深深,模糊视线,只能看到白皙的腕子上隐约有个红点,他抬手擦了擦,凑近细看,什么都没有了。


    第45章 接头人


    鹿欢鱼拍拍外衣站起身来, 恰时一阵风过,将浓雾吹得散了大半,他四下环顾一遍,并没有看到接引小哥口中成群结队的毒虫, 悄然松了口气。


    看来这里不是它们的主要活动场所。


    复抬头仰望矗立在前的山壁, 越看越是纳闷:虽然方才浓雾深深,却也不至于完全看不清前路, 自己是确定了前方并无阻碍, 才会一直往前,可这山壁是怎么冒出来的?


    难道真是自己看错了?


    鹿欢鱼莫名瘆得慌, 赶紧跳上星槎,绕过山壁迅速跑了。


    穿过密林, 眼前终于清明, 明亮的月色照耀大地,也照亮了那座属于白氏的城池——白壁城。


    鹿欢鱼跟随灵符箭头的指引绕白壁城半圈, 最终停在距离白壁城南门之外,一处隐密的小树林前。


    左右环顾一遍,人没看见, 虫窝倒的确看到好几个了,但大抵没有主人命令,这些虫豸并没有主动袭人的倾向。


    但他还是掏出了师尊给他的护身法宝,确定从头发丝武装到脚趾头后, 有些谨慎地盯着前方的小树林。


    正在他把握不住要不要直接进去时, 一道声音及时传进他脑袋里:“继续, 直走。”


    声色沉哑,似乎有点耳熟。


    鹿欢鱼往前走了十来步,还是没有看到人, 便不肯再动弹了,直接抓过飞来飞去的灵符,将箭头拆开后,在上面写下:我到了,你在哪?


    他的脑袋里响起一声似有若无的轻笑,与此同时,灵符上也亮起两个大字:抬头。


    鹿欢鱼才抬起头,整个人便不受控地往前飞去!


    飞了足有七八丈,眼前便泛起了层层模糊的波纹,他瞪大眼睛,越过波纹看着突然出现的黑袍人,而自己眼瞧着就要跟人撞上了,即刻便要叫停,张口却是无声!


    好在发现被下定身禁言术的下一刻,身体就悬空停下,又被一道还算轻缓的力道放了下来。


    周身的灵阵水纹般波动片刻,与其中的两人一同消失在了这片空间。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若非被定身在此,鹿欢鱼指不定摔哪去了。


    等这一阵旋转停止,他下意识抬手扶住脑袋,掌心碰到凉意残存的头发丝,才意识到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法术已经解开了。


    抬头打量,见是一间密室,只不过目之所及,除了幽幽烛火外,便什么都没有了,于是只能掉转目光,看向密室中除己之外的唯一活物。


    鹿欢鱼是怎么都没想到,魔头口中的接头人会是这一位——据说在围剿魔头中出力不少,还同九州盟主崔氏宗主交情不浅的幻灵阁总阁主。


    秦楚容将最后一道禁制补上,便察觉到身后过于安静了些,回头一看,便见他带回来的这个少年模样的人,正跟只呆兔子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略微顿了一下,他像是无视掉了那双眼睛中略有些古怪的情绪,澹然抬了下手臂,过膝袍袖下的手约莫是掐了个法印,转眼间一整个密室便大变了模样,好似专门用来待客的厅堂了。


    而后径直步入席中坐下,摆弄好茶杯后,才对那还呆立在原地的人道:“过来坐罢。”


    席间摆放着一个四方桌,桌边四方各设有两个锦团,鹿欢鱼直接无视掉他对面那两个,在离人较近的四个位置上纠结片刻,矜持地坐到他左手边,仅仅只隔了一个锦团的位置。


    秦楚容又是一顿,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


    虽然他这个浑身上下不露一丝皮肉的模样,看没看的也不好分辨,但鹿欢鱼就是觉得他在偷看自己,于是理直气壮转过脑袋瞧了他一眼,也就一眼,便飞快地转回来了。


    搭在腿上的手捏了捏袖口,眼睛盯着桌上的茶宠,等总阁主推了一杯茶过来,又开始盯着那杯灵茶看,就是不吭声。


    片刻,听得那道之前在渔州时尚不觉得如何,此刻听来却分外有吸引力的沉哑声音,慢悠悠道:“你可有什么想法?”


    “有的!”鹿欢鱼看他一眼,又飞快地低头看茶,声音不大不小,“你好厉害呀!”


    那位总阁主诡异地沉默了一瞬。兜帽与面具一同遮掩了他的神色,只能听到他谦逊地笑笑,道:“赵小友谬赞了。”


    然而他才说完这一句,就被鹿欢鱼飞快地接了口:“没有谬赞,你就是好厉害的!开了那么多幻灵阁好厉害,打造出奇侠会那样的幻灵镜好厉害,刚刚刷地一下就把这里变样了也好厉害!反正就是好厉害的呀!”


    他自己昂首挺胸地说着,活似厉害的不是总阁主而是他鹿欢鱼一样,一通话说完了才注意到黑袍下沉默的目光,立即害羞似的将脑袋埋了回去,又开始盯茶,仿佛能盯出来一朵花来。


    “那在下便厚颜收下赵小友这番夸赞了,”总阁主似笑非笑道,“却不知赵小友对重明岛之行,或者说赵小友身后之人对此,有无提议?”


    “他说你会告诉我的,”鹿欢鱼转过头,烛火微光跳进了他眼睛里,“我听你的就好了嘛!”


    “……”那声音淡淡道,“你在那位青莲仙尊面前也是这样?”


    “啊?”仿佛是不知道他在此时提起青莲长老做什么,鹿欢鱼的面上浮现出迷茫之态,但他下意识地回想了一瞬,还没想起多少,心口便猛地一痛,不由得更迷茫了。


    秦楚容大约是觉得他在装傻,又懒得点破,故而道:“好罢,等我需要你做些什么的时候,就给你传音,如何?”


    在鹿欢鱼点头之后,他平淡道:“那么今晚便到此为止罢——你可带了个大麻烦来,再耗一会儿,指不定就要杀过来了。”


    鹿欢鱼疑惑地看着他。


    但这位总阁主显然不准备与他解释,令他起身行至一处灵阵,抬手便准备结印将他送走。


    鹿欢鱼匆忙叫停:“等一下!”


    总阁主倒也还算耐心:“赵小友还有什么疑问吗?”


    赵小友眼睛里的火光跳得更热烈了些,背着手道:“你看,你都知道我的名字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呢——你叫什么呀?”


    不料这句话后,那位总阁主就在他的目光中,一阵阵地发起笑来。


    这意味不明的笑声持续了好一会儿,对方才悠悠收敛,缓缓起身,朝着鹿欢鱼一步步走来。


    他一边走,还一边不紧不慢地道:“这是逍遥尊者给你的提议,还是你在知道些什么后,自由发挥的结果?


    “我与逍遥那厮也不是头一回合作了,自觉对他也算有几分了解,料想他也如此,所以不会做这种于他于我都没有任何意义的事,那么,便是你自己的主意罢。”


    说到这里时,他已经停在了鹿欢鱼的身前。


    二人仍旧隔着些许距离,但也不算远了,至少秦楚容一抬手,就能落到鹿欢鱼的脸上。不过他没有这样做,只是擦过后者鬓角,往下,落在那缕之前摔下来就没管过的发丝上。


    他将那一缕发丝捏起来,看了看,好似品评又好似疑惑:“所以,重明钟氏的遗孤,钟小公子,这是在……撩拨在下?”


    鹿欢鱼不躲不避,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却是迷惑与茫然交织,也不知将对方的话听进去没有。


    但很快,在他话音落下后,便立即惊醒了一样,埋头翻起了储物袋。


    秦楚容动作一顿,漫不经心地松开了那缕头发,手也准备往回收。


    一个食盒正正抵上他的手心。


    那表现得像是只白毛傻兔子的少年从食盒后探出头来,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这个送你!”


    秦楚容:“……?”


    少年走了。


    秦楚容拿着食盒,沉默地站在密室,耳朵里依稀还在回响对方临走前那句脆生生的:“我自己做的,很好吃的,一定要吃哦!”


    低嗤一声,他往前走了几步,随意地将食盒丢入火盆,转身摘下面具。


    显露出一个白而尖俏的下巴,和一双薄如刀刃的丹唇,唇角的弧度轻蔑又冷漠。


    另一边的鹿欢鱼,则又回到了白壁城外。


    甫一出来,那之前还毫无反应的灵符,便争先恐后亮起荧光,于夜色中分外显眼:


    “方才有事,你不要一个人走动,等为师过去接你。”


    “你出去了?到哪里了?”


    “无缚,你在哪?”


    “……”


    鹿欢鱼才将最后一句看完,还没来得及回他师尊消息,手里的灵符便寸寸化为灰烬。


    一阵疾风吹过,吹得鹿欢鱼一身衣袍猎猎作响,好一阵后,风才停了下来。


    他的面前也停了一人。


    鹿欢鱼抬眼一看,看到那张端丽灵秀的面孔,以及那一点月光亦不能夺其辉的朱砂痣,心口倏忽痛了一下。


    像是被虫子咬了一口。


    月光静默如水,他的师尊面色也如静水,四下更是极静,唯有夜风徐徐。


    鹿欢鱼不知怎的有点冷了,收回目光时,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便听得青莲长老镇静的声音:“走吧。”


    鹿欢鱼于是重新抬头,但他师尊已经转过身去,便只看到他歪至一侧的头纱,和稍显不整的头发,像红尘烟火在他发梢滚过一遍,乱了这三千烦恼丝。


    第46章 错何处


    鹿欢鱼跟在青莲长老身后, 进了对方的临时居室。


    房门“砰咚”一声合上。


    背对着他的青止开口时,仍然是冷静的:“无缚,跪下。”


    鹿欢鱼一直暗暗捏着袖口的指头抖了一下,反应过来时, 人已经跪下去了。


    他心中发慌, 忍不住抬头去看自己师尊,便见他转过身来, 手中执着一把戒尺, 静静开口:“手伸出来。”


    鹿欢鱼最怕他师尊这副模样,自然不敢在这当头有所忤逆, 慢吞吞将手伸出去,手心朝上。那把戒尺轻轻点在他的手心, 师尊情绪不显的声音自头顶落下:“可知你错在何处?”


    冷物的寒意自肌肤渗入肺腑, 冻得他牙齿“咯”了一下,低头道:“不知。”


    ——啪!


    鹿欢鱼的掌心立即便见红了。


    青止淡声道:“不尊师令, 是为一错。”


    “啪”的又是一声。


    “不守规矩,是为二错。”


    “啪”的落下第三声。


    “冥顽不灵,错上加错!”


    然而他这句话落下后, 少年整个人无声无息地颤抖起来,举起的那只红肿的手哆嗦明显,青止顿了一下,到底没落下第四下, 只问他:“而今你可知错了?”


    鹿欢鱼道:“我没错。”


    “你!——”


    “我就是没错!我只是想来找师尊而已, 师尊便是打死我, 我也没错!”


    他果真是冥顽不灵。


    室内一时陷入安静,静了许久。


    只有鹿欢鱼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个没停,捧着个手, 时不时抽泣一声。


    青止将戒尺收了起来,跪坐下去,对他道:“手伸出来。”


    鹿欢鱼抱着自己的手,噙着泪惨兮兮地将他一望,好似不是被打了手心,而是被剥了皮一样的难受。


    他也确实难受,心道:以前自己在师尊打坐时扑上去捣乱,师尊都没有这么凶过自己,今日都打自己三下了,还不够吗?


    青止仿佛能一眼看穿他的想法,叹了口气,声音却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不罚你了,把手给我看看。”


    等到敷药时,那只手还时不时被牵动着抖一两下,只好停下解释:“不是不让你来找我,只是天色已晚,你又是一个人,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万一……”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转而问道:“很疼么?”


    鹿欢鱼吸吸鼻子:“疼。”


    青止低头看了他一眼,便见这一问一答的工夫,又有两颗透明珠子从眼角滚下来了,两弯睫毛都是湿漉漉的,有那么几缕还挂着三两颗细碎的水珠。无奈道:“那我轻些?”


    说完才觉得好笑,便笑他道:“娇气。”


    鹿欢鱼却不肯认:“手不疼。”另一只手捂了下左胸口,“这里才痛。”


    青止微微蹙眉,将他的手拉开,手探过去,有些担心:“胸口痛?可是来的路上遇见什么了?”


    鹿欢鱼摇摇头道:“这里看到师尊就开始疼了,师尊凶我很疼,师尊打我更疼,疼死了。”


    青止的指尖还未真正落下去,才碰到他青莲山弟子服上银丝密织的千叶莲图案,便好像被针脚烫到了手,猛地收了回去,又顿了下,低声道:“不可胡言。”


    鹿欢鱼闭嘴闭得可委屈了。


    他没有胡说,是真的疼,不是之前那种奇怪的空落落的疼,而是有只虫子持之以恒咬他的那种,钻心的疼,但凡他多看师尊一眼,那条虫子就钻得狠一点,他都有些不敢看师尊了。


    可师尊明显还在气头上,都不让自己说实话。


    青止见他不再说话,只一味低头细喘,一时间像是耳朵也被烫到了,握住药瓶站起身道:“这么晚过来找为师,所为何事?”


    鹿欢鱼下意识道:“因为……”


    对哦,为了什么来着?


    师尊都摆明在躲自己了,为什么非要没事找事,大半夜的跑过来看他一眼?虽说有一半的原因是接头人传讯不得不来,但自己头脑发热画蛇添足将此事告知师尊又是在做什么?


    怪道那人说自己惹了个大麻烦,原来是险些叫师尊撞破了。


    鹿欢鱼竟有些想不明白,也无法理解不过一两个时辰前的自己了。


    分明白天才见过,顶多也就一晚上见不着,到底在急什么?莫说眼下魔头不在,就是魔头自己来了,恐怕也不急在这一时片刻,而且真想推脱,也有的是理由。


    总归师尊现在也不想见自己,也没必要那么卖力地刷存在感,出去后魔头算起这事,就跟他说欲速则不达嘛,反正总阁主又不会管自己这个……


    一想到那位总阁主,鹿欢鱼的心潮便止不住地澎湃起来,竟连疼痛都缓解了不少,比什么灵丹妙药还好使,让他忍不住想得更多。


    ——也不知那芝麻酥他喜不喜欢呢?可惜自己当时急着来找师尊,没怎么去找食材,而且是按照师尊的口味做的,下次见面问问他喜欢吃什么吧……


    他全心全意想着一个人时,丝毫没有要掩饰的意思,或者说在这类事上,他就没有粉饰太平的意识,所以常常是旁人都将他看透了,他自己还没开那个窍呢。


    青莲长老只看了他一眼,便没再追问下去,手指轻轻摩挲了下药瓶,出口唤他时用上了些醒神的灵术:“无缚。”


    鹿欢鱼果然回过神来:“啊!师尊,怎么啦?”


    青止道:“你今晚——”


    鹿欢鱼好似立即明白了他的顾虑般,抢先道:“我懂的师尊!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在夜间搅扰到你的!


    “就是现在回去的话,外面好多虫子,感觉有点危险,可是让师尊送我回去的话,又太麻烦师尊了……要不我去守灯大叔那里借住一晚?对对,大叔之前还让我去找他来着!


    “可是大叔住在哪里啊,也不知道睡了没有,应该没睡吧,我记得以前大叔晚上也不怎么睡觉,还是传个音问问看吧……”


    青止淡淡道:“我送你去。”


    鹿欢鱼闻言,惊喜地瞪大双眼,将传音灵符塞回去的同时,看着他道:“真的嘛!师尊你不生我的气啦?好诶好诶!那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话音未落,他便迫不及待地跳了起来,脸上的喜悦再真切不过,仿佛能够快些离开这里,对他是一种解脱。


    那只握着药瓶的手不觉紧了一瞬。


    翌日。


    一大早,重明白氏的弟子便过来邀请他们了,怎奈何鹿欢鱼昨夜熬到太晚,以至于脑子里完全没有什么接风盛宴,只想一直睡到时间尽头。


    守灯掀了他三次被子,第四次连人带被一起揭下来抖了抖,才算是将人叫醒。


    少年睡着与睡醒完全是两种状态,刚被抖醒那会儿脸沉沉眼沉沉,很有几分不好招惹的阴郁之态,直至将自己收拾妥帖,叫那太阳光一晒,就跟驱邪成功似的,又是一个活蹦乱跳的明媚少年了。


    一路嘻嘻哈哈吵吵闹闹,行过抄手游廊再到院门外,就看到正正等在外间,负手而立的青莲长老。


    鹿欢鱼大力摆手:“师尊早上好呀!”


    却站在守灯身边没动。


    守灯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明示道:“你师尊等你呢,怎么还不过去?”


    因为早上没睡够下意识犯懒,正等着蹭守灯大叔载具的鹿欢鱼,闻言“啊”了一声,奇怪道:“师尊在等我吗?不是来等大叔的吗?”


    守灯道:“别逗你叔发笑了,行了,过去吧。”


    鹿欢鱼看看他,又举目看看前方既没有承认却也没有否认的青莲长老,颇为纠结。


    老实说,鹿欢鱼不是很想过去,因为他缓了大半个晚上,好不容易才缓过来的心口,又开始隐痛起来,叫他打心底生出些许抗拒来,而且感觉过了一晚,他师尊不止没消气,通身气压更低了。


    偏生这气压只自己可见,大叔全然看不到似的,只一个劲地将自己往师尊那边推,唯恐自己死得不够快一样。


    鹿欢鱼被他推一步走一步,走一步心脏抽一下,实在忍不下去,开始想着长痛不如短痛,埋头冲过去得了时,他师尊便飘然而起了。


    并落下一句:“走罢,时间不早了。”


    显然并不准备载鹿欢鱼一程。


    鹿欢鱼松了口气。转过脸,对着他守灯大叔得意洋洋:“你看吧大叔,我就说师尊没有要载我意思,快快快,我要看你昨晚说的载具,就是可以瞬息千里的那个!”


    然而他大叔斜了他一眼,道了句:“我也不载你。”就跟他师尊一样凌空起飞了。!!


    鹿欢鱼牙痒痒地磨了两下,掏出自己的至清追上去,追到大叔身边时大声抗议:“大叔真偏心!”


    大叔冷笑一声,给他传音:“你到底怎么回事,他今日特意来等你,你忸怩什么?他不理你你哭哭啼啼,他搭理你反倒拿乔起来,怎么,跟他吵架了?他那样一个人,你们也吵得起来?”


    鹿欢鱼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也传音道:“师尊真是来等我的?为什么?他不是让我跟着大叔你吗?”


    “叫你跟着我,和他忙完了过来接你,有冲突吗?”守灯瞪眼道,“你是他唯一的亲亲徒弟,在这里人生地不熟,还一堆人要打你的主意,他不过来等你去等谁?”


    鹿欢鱼更疑惑了:“打我主意?我有什么好打的。”


    守灯那句“你没有,但青莲仙尊的人形弱点有”还卡在喉咙里,就被青莲仙尊本人传音打断:“前辈不要和无缚说这些。”


    守灯默然片刻,瞬间爆发:“你又偷听我们传音!”


    “抱歉,”传来的声音倒是实打实的歉疚,“我并非故意为之,但你们说话的声音实在有些大了。”


    守灯翻了个白眼,但也知道他说的都是实话,就像混小子这个修为的修士在他眼皮子底下传音,也会有那么几句被自己的紫府捕捉到一样,完全是实力上的碾压罢了。


    而且这小兔崽子说话闹哄哄的,青止未必将自己的传音捕捉多少,但一定将他的听了个十成十,随意推敲一下,就知道他们在交流什么了,赶着来告诫自己呢。


    守灯懒得同他计较,只道:“怎么就不能同他说,让他知道了,平日里注意着些不好吗?”


    青止回他:“无缚灵力微弱,即便知道了也防不胜防,与其担惊受怕,倒不如让他一直快快活活的。”


    守灯冷笑:“他若是觉得快活,昨晚会跟你闹失踪?”


    青止不语。


    守灯继续冷笑:“不过他现在看起来倒是挺快活的,那你呢,你昨天给他挡了那两下,昏睡一整个下午的事,他知道么?”


    青止仍旧不语。


    守灯大抵也知道,这事是决计得不到他直接回应的,于是心中暗暗啐了句:“一个满脑子我为你好但我就是不说,另一个像是突然磕坏了脑子也不知道在别扭什么,你们就可劲折腾吧!”


    便干脆问起另一件事:“你昨晚去查,知道是谁动手的了么?”


    青止回:“他们做得很干净。”


    守灯明白他的意思了:“能在重明岛的地盘做得这么干净,挺有意思。”


    青止补充道:“惊鸿尊者从前来过一次重明岛,他说,从前通往重明岛的路上,并不会出现迷雾笼罩的情况。”


    守灯嗤笑道:“这出里应外合的戏码唱得好,就是忒耐不住性子了些。”


    青止的评价倒是客观,仿佛被针对的那个不是他一样:“我重伤未愈,又初次登岛,对有心之人而言的确是个好时机。”


    守灯道:“还好进来之前,请了惊鸿落影过来帮忙,否则你昨日倒下去,老子未必有余力将小兔崽子丢出去,这群阴沟老鼠,只要你没真的驾鹤归西,料定他们不敢明着对你们师徒动手,就是那些迷雾忒烦,开了乾坤灵境都能钻进去,一个人都看不清!”


    “……”


    鹿欢鱼奇怪地看着他守灯叔。


    真的很奇怪,他的那个问题真就那么难回答吗,至于想这么久,想得一张脸跟开了染坊似的,还时不时发出几声怪异的声响吗?


    很懂得尊老爱幼的鹿欢鱼飞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关心道:“大叔,你终于疯啦?”


    守灯:“……”


    “——哎哟!!”


    第47章 换位置


    重明族举办的这场接风宴, 并没有严格按照势力所属划分众人席位,但大部分人仍是选择同自己相熟的同宗门人挤在一处,只除了一小部分在外宗也有至交好友者。


    例如那位幻灵阁总阁主,他就孤身一人坐到了崔氏弟子当中。


    鹿欢鱼隔着好几桌席远远看了他好几眼, 越看越是古怪——怎么回事, 明明来之前还想着能不能找机会溜去跟对方坐,等真正看到人, 反而没有这种感觉了。


    鹿欢鱼借着啃雪梨的动作遮掩, 另一只手藏在袖子后悄悄揉了把胸口,郁闷非常。


    他现在是不想坐那位总阁主身边了, 但是更不想坐他师尊身边,他一开始也的确计划着同宁师兄他们坐一桌来着, 可守灯大叔的手比他的脚要快得多, 在鹿欢鱼付诸行动前就给他按这里了。


    坐都坐了,总不能再拂袖离开, 显得他多害怕自家师尊似的,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多给他师尊的声名抹黑啊!


    就是自己的这个死鬼身体有些遭罪。


    昨晚疼得最厉害的时候, 他险些就要倒豆子似的尽数倒给师尊了,事后回想起来,才觉得头皮发麻。


    真是年岁日夜在长,心性反不如前, 伏在青莲长老羽翼下的感觉实在舒适妥帖, 便是连骗子的心窍都能迷惑, 不知不觉,竟对他依赖至此,哪里伤了痛了, 都想要他来哄哄。


    竟然都忘了一种可能——假如是魂约出问题了呢?


    重明岛本就与赵田生的遗愿息息相关,或许牵动了魂约另一端系着的残念,才让他心脏抽成这样也说不定,总归心抽抽并非完全不能忍受的事,可要是叫他师尊查出些什么,才是真要命了。


    所以在他师尊看过来,并问出一句“怎么了”时,鹿欢鱼捂着心口的姿势没变,坦然侧过头去,一脸正气地道:“没有!师尊!我好得很!就是突然有一种……”


    他的话音渐渐低了,看着那一行姗姗来迟的人。


    看着为首那个紫衫浅浅、神色懒懒,编在一侧沿胸前垂落过膝的长辫,随之脚步轻摇慢曳的翩翩公子,捂着心口的手松了些许。


    无意识低喃:“……心动的感觉。”


    连周围人齐刷刷看过来的目光也没有注意。


    他专注地看着那人从眼前走过,又看着他坐入那个被多数人挑剩下,所以偏僻也安静的角落位置,感受到了死鬼身体里那仿佛心脏重启,重活过来的澎湃浪潮。


    回来了!就是这种感觉!


    这种吞了灵丹妙药一样的感觉!


    鹿欢鱼是能忍受这痛不假,但既然有缓解的法子,谁又喜欢自找罪受?


    就是对方那位置对自己太不友好,不时就有晃动的人影将对方遮挡,便让自己一会儿舒服一会儿不舒服的,不由也跟着歪过来又歪过去,最后被守灯大叔一巴掌拍了回去。


    “身上痒就去洗澡,在这扭什么!”


    鹿欢鱼倒是很想不尊老地顶一句:“又没有挡着大叔你,而且我师尊都没说什么呢!”


    然而他师尊从今日见面开始就安静得过分,叫他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又如何敢在此时主动提及对方?


    万一自己无心之言,反倒将他师尊点醒了,同守灯大叔你一巴掌我一弹指,赏他一个混合双打可如何是好?


    便抱着脑袋憋憋屈屈地坐回去,却又不甘心得很,还是要往被挡住的那边看,身子悄悄地挪……


    啪嗒。


    噌!


    一声是青莲长老筷子落下,点在银盘上的清脆响声;另一声则来自忽然起身的鹿欢鱼。


    后者瞧着自那角落走出来的,似乎正在选酒的清秀少年,赶忙对身边之人道:“师尊,我想出去一趟!”


    青莲长老往前方看了一眼,正是鹿欢鱼频频去看的方向,那边坐着上国皇室的人。他道:“嗯。”


    鹿欢鱼撒丫子跑了出去。


    跑到已经挑好一壶美酒的宋绵身边,笑眯眯道:“小宋师侄,怎么就你一个人啊,需要帮忙吗?”


    宋绵面上流露出微微的吃惊,显然是没想到,这个自称失忆之后,就与他们彻底分开,而后更是将他们这边几位最有身份的殿下公子一齐得罪的人,会突然跑来对他示好。


    宋绵警惕地将酒壶往身后一藏,道:“你想干嘛?”


    鹿欢鱼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另一只手便将他藏在后面的酒壶拿了过来,晃着的手同步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转身走了几步,察觉到对方还呆呆立在原地,回头道:“走啦小宋师侄。”


    宋绵的脸立即便涨红了,很有些他们初见时的影子,想来还是被他气得。


    他追上去,气道:“把酒壶还我!”


    “我就帮你拿一下,又不是抢你功劳,你瞧,你们殿下不是一直往这边看呢。”


    宋绵抬头一看,果然与三皇子冰冷探究的目光对上,虽然那份冰冷不是对着自己,但还是叫宋绵抖了两下,迅速低下了头。


    鹿欢鱼看着他这个模样,感觉有些奇怪,脑袋里迅速闪过一些话,模模糊糊的,似乎是与对方有关的传闻,还有他阿姐的警告。


    鹿欢鱼转过头,再次看向那位没怎么了解过的三皇子,感受到心中淌过的暖流,瞬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觉得——他长得这么漂亮,笑得这么好看,神情这么温柔,就像……呃,像谁来着?


    不管了,总之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吧!


    鹿欢鱼最喜欢好人啦。


    鹿欢鱼把好人的酒壶拎过去,“砰咚”一声放到对方面前,叫那已经越过他去看其他人的视线不得不转回自己身上,才算心满意足,开心道:“秦师兄,你要的酒来啦!”


    秦裕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再次给那边的青莲仙尊传了个音。


    回过神,就看见这白毛兔子似的少年已经埋着脑袋,两只手伸进储物袋里,掏掏掏——


    秦裕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好在这少年并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满桌美食之间,掏出一个类似于食盒的东西并让他吃下去。


    他掏出一个锦团,左右看了一圈,见缝插针地插在了梁岁安与三皇子之间,一屁股坐了下去。


    梁岁安眼角一抽。


    鹿欢鱼自觉玲珑心思,好人身边的好朋友也该照顾妥帖,即便这人之前想抢他任务当他师娘,还是关心地凑过去问:“小梁师弟,你眼睛抽筋啦?”


    梁岁安:“……”


    拳头硬了。真的硬了——


    作者有话说:小鱼现在看着正常,其实精神已经失常了,只是逻辑上能够闭环,让他不会自我察觉到问题而已,不过就算没有闭环,以他现在的状态,可能也发现不了……


    PS:后面剧情还挺重要,怕写崩,要隔日更一周,存稿修文什么的[抱抱]


    第48章 是师徒


    鹿欢鱼过来的时候吵吵闹闹, 闹完了他师尊和守灯大叔,又将上国皇室这边的人惊掉一地下巴,只是他坐在三皇子身边,到底不敢明目张胆去打量, 只能悄悄竖着耳朵去听那边的动静。


    但叫他们失望的是, 在将梁公子气个半死后,那位青莲山大弟子就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既不动作, 也不说话。


    悄然瞥去一眼,便发现他正支着下颚, 专注地看着他们的三皇子殿下。


    一时间,嘴上安静如鸡, 脑中鸡飞狗跳。


    秦裕恍若不觉, 一杯酒接下一杯,好似他从不曾捕捉到那些声音, 也没察觉到身边人存在感极强的目光。


    【你每次都是这样任由他们说下去么?那我感觉你这边还挺言论自由的,果然传闻不可尽信,你人明明挺好的嘛!我就说……】


    【秦师兄, 我这次传对人了嘛?】


    【嗯,传对了,虽然你没有看我,但是你刚刚喝酒的动作停顿了一秒钟哦, 你知道什么是秒钟吗?】


    【秦师兄, 你为什么都不看我呀?】


    【秦师兄, 秦师兄!秦——师——兄——】


    秦裕那杯酒到底没有喝下去,酒樽落回食案时,他也侧过了脸, 但看到的不是一双圆眼,而是一个乌黑的脑袋,好奇似的凑过来,往他手边瞧了瞧,这才抬起眼睛重新看他。


    与紫府中接连不断的动静不一样,这双半隐在额发下的眼睛突然看向谁时,先是一种奇异的幽静,才是阳光跳入眼瞳,反射出明亮而天真的光芒。


    那幽静是真的,那天真也是真的。


    他是真的在好奇:“秦师兄,你一直喝这个,真的好喝吗?”


    秦裕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勾了一下,将那酒樽往少年面前移去,缓缓道:“你尝尝就知道了。”


    鹿欢鱼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着面前的酒樽,而后拿起来嗅了嗅,才浅浅抿了一口。


    瞬间把一张脸皱成个包子。


    想都没想,就要扭头吐掉。


    然后就有一只手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抓住他的下巴,再把他的脸猛地往上一抬,鹿欢鱼猝不及防之下,“咕咚”一口咽了下去,霎时又冲又辣的怪味席卷了整个感官,一双眼瞬间便被烧模糊了。


    那只手顿了顿,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鹿欢鱼甫一得到自由,便扭过脸去,在梁岁安“赵!无!缚!你往哪儿吐呢!!”的尖叫中呸了半响,扭回来就看见罪魁祸首重新拿了个杯子,好整以暇地倒酒,唇边那抹刺眼的笑都没收好呢!


    一时恨得牙痒,都盖过因为看见人后心头荡起的舒畅,也不秦师兄长秦师兄短了,故意抄起案上抿了一口的酒樽怼上去,就要原模原样复刻一遍对方刚刚的举动!


    千钧一发之际,身后响起一句:“年轻就是好,老朽都忘了有多少年,没有见到这样鲜活热闹的画面了。”


    鹿欢鱼的动作猛一个急刹车。


    秦裕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见他抱着酒樽回过头,也抬眸看向来人,未语笑三声,拿起案上之前倒好的酒款款起身,回道:“白宗主说的哪里话,您身边青年才俊比比皆是。”


    “都是一群浊物,哪能同前途无量的三殿下,还有青莲仙尊的高徒相比。”


    这都明着提自己了,鹿欢鱼自然不可能当做没听见,瞄了眼秦裕,也跟着端了杯酒站起来,非常人机地:“白宗主好。”


    说罢,又将面前的白老宗主,以及他身后的人端详了一遍。


    大抵同为一族的缘故,他们在穿着上同谢氏子弟略有几分相似,只是外罩的纱衣全部换成了堆雪白,头上还带了一个垂纱斗笠,因而只能从素纱下模糊的面容,以及他们的声音分辨其年龄。


    即便如此,鹿欢鱼还是注意到了一道看向自己的视线,其针对性之强,让即便是不受控地将大半心思挂在秦裕身上的他,都忍不住看了回去。


    对方站在白宗主身侧,大抵是后者信任之人;头上戴着的斗笠轻纱要比大部分白氏子弟短,只堪堪遮住上半张脸,于是能看到他下半张脸,在反复看了鹿欢鱼几次后,隐晦地显露出几分可惜来。


    ——他在可惜什么?


    白氏那位老宗主大约也注意到了,侧过头呵斥了句“无礼”,又回首同鹿欢鱼笑道:“听闻青莲仙尊的高徒,姓赵,字无缚?”


    鹿欢鱼道:“是呀是呀。”


    白宗主接着道:“无缚贤侄同令师,都是头一回来重明岛罢?”


    鹿欢鱼道:“是呀是呀。”


    白宗主道:“说来方才还闹了个笑话,老朽一时眼拙,误将仙尊那边某位小友错认成了贤侄,也是实在没料到,传闻中素来与令师亲如一体的贤侄,竟然没有陪在仙尊身侧。”


    鹿欢鱼:“是呀是呀。”


    白宗主:“……”


    鹿欢鱼的视线转了转,落回到了白宗主身上,四目相对间,他将对方之前说的话扒拉回来,认真过了一遍,眨巴着眼道:“白宗主神通广大,远在世外也能对九州事蓬州人知道得这般清楚,想必也早知道,我同秦师兄当年一起上山,也是亲如一体。”


    “原是老朽孤陋寡闻,只知师徒之情不知金兰之谊了,自罚一杯,自罚一杯哈哈!”白宗主说着,便将手中酒水一饮而尽。


    按理来说,这种时候,无论白宗主是认真赔罪还是面上客套,他一位宗主拉下脸这样喝了,鹿欢鱼无论如何都该陪着干一杯的。


    可偏偏撞上鹿欢鱼这么个完全没有应酬经验的萌新。


    毕竟他有一个完全不需要他张口,张口就一句“XX好”的姐。


    还有一位不是在云游就是在云游路上,完全没时间应酬的师父。


    鹿欢鱼这也是新兵蛋子上战场——头一遭。


    所以他非常干巴地看着白宗主把酒喝完,干巴地被对面白氏子弟隐含怒火地瞪着,干巴地侧过头,只看到秦裕似笑非笑的神色。


    然后就在他也渐渐被这尴尬的氛围感染时,又自白宗主一行人后响起一道清润温雅,却叫人无法忽视的声音:“小徒不胜酒力,白宗主这一杯酒,便由我这个做师父的代劳罢。”


    鹿欢鱼下意识垫脚看过去,又迅速把脑袋低回去了。


    一直低到白宗主与他师尊一顿客套后,带着白氏一行人走向别处,而他师尊问了他一句:“回去了么?”才又抬眸看了他一下。


    他不说话时,鹿欢鱼能忍住不看他,他一对自己说话,就全然耐不住了,然而他看一眼,胸口就痛一次,委实遭不住,下意识抓了一把能帮自己缓解的人,低声道:“我……我想在秦师兄这里。”


    秦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略略上移到鹿欢鱼身上,又转过头去看那位被捧上神坛的仙尊,注意到了对方的目光落点。


    再去看鹿欢鱼时,目光一瞬闪过了然、厌恶、有趣……玩味非常。


    那位青莲仙尊在片刻的沉默后,仍然客气温和,进退有礼,像一位真正的、没有对自己徒弟生出非分之想的师父一样,道:“无缚这几年被我宠坏了,有些任性,恐怕要麻烦秦师侄了。”


    秦裕正感兴趣地抽着袖子——谁让他抽一下,那只手就往回抓一下。


    闻言抬头面向青止,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地勾了勾唇,微微笑道:“是有些麻烦,不过不妨事,我不嫌这个,青莲长老尽管放心。”


    青莲长老点点头,再不看他们,转身离开了。


    守灯见他一个人去又一个人回来,很是不解,当即传音:“怎么就你一个,小兔崽子呢?他闹脾气,你也陪着他闹?”


    青止仿佛什么都没听见,静静坐回席间,静静垂眸,一言不发。


    守灯这次却不肯让他一笔带过了:“你真就过去喝一杯酒?不是说让你把他叫回来吗!你都知道那边坐着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狗屁三皇子——


    “哦,对,当初还是你叫掌门将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你一早就知道他不对劲!这样一个人,让小兔崽子和他挨着,你也放得下心?!”


    眼见他这音传着传着,都要爬起来亲自上手逮人了,青止终于开口:“他暂时不会对无缚不利。”


    顿了下,再传音:“而且,无缚现在只想和他待在一起,他有自己的交友自由,我不该干涉他。”


    守灯恨不能将他抓过来摇一摇,给他摇清醒点!故而怒其不争道:“他那是去交友的吗?相亲还差不多!你知道他现在看那个假皇子的眼神是什么样的吗?就跟当初他看你——”


    “那我就更没有权利干涉了,择道友也好,择道侣也罢,都与我没有关系。”青止打断道,“他现在这样,很好。”


    “好,好一个很好!人间婚配还讲究一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是小兔崽子的师父,说是他半个父亲都不为过,眼下他犯了浑对着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发痴,却只落得你一句没有关系,怪不得他要移情别恋,原来是寒心到了极点,终于将老夫的话听进去了!”


    青止的声音终于是冷淡了下来:“守灯兄,你都说了,我是无缚的师尊,就只是他的师尊,这样的话,希望你往后不要再提,也不要对无缚提,这不合适。”


    “他娘的要不是看你昨天找他找成那个样子,比丢了魂魄的痴人还不如,追灵诀都念错了三次,你当老子想管,老子当初还当是一场误会,劝他离你远点呢!”


    说到这里,拿过酒来牛饮半壶,还是气不顺地传过去一句:“你最好是真的只拿他当徒弟,没有玩骗人骗己那一套,如此他琵琶别抱,你也能落个清净,将来还不会后悔。”


    青止没有回音,想来已是默认。


    他的神色平和安静,似乎言行合一,只是目光低垂,始终没有往那换了个人闹腾的少年看去。


    另一边,那位白氏宗主在绕会场半周后,走到了谢氏宗主所在的地方,两人一个双手紧握一个眉头紧蹙地说了些什么,白宗主忽然重重叹息了一声。


    他这一声用上了灵术,全场都听得分明,便纷纷看了过去。


    见那白宗主也转过脸来,语气愧疚地对他们道:“今日接风盛宴,本不该搅了诸位贵客的雅兴,然而我与谢宗主一番讨论,终是觉得,此事于情于理,都应该给各位一个交代。”


    有人率先反应过来,接口道:“白宗主所言,可是指昨日迷雾断路一事?”


    “正是,”白宗主道,“想必从前来过重明岛的道友都知道,曾连接两地的通道,任何位置,都不会落下那些藏匿着伤人恶兽的迷雾,之所以会变成这样,与两百年前的钟氏脱不开干系。”


    有人道:“钟氏?那个传闻之中,被人灭了满门的重明钟氏?”


    白宗主点点头,语气沉重:“此事原是我族丑事,并不欲向外传扬,可昨日有不少贵客因此重伤,林宗主的爱妻更是到现在都未苏醒,老朽无论如何都不该瞒下去了。”


    他又是一声长叹:“诸位大概都知晓,当年苍玉仙尊飞升之前,将一册心法交给了我族保管,因这心法统共分为三卷,便也由我谢白钟三氏分别看守其中一卷。


    “当年钟氏声名在外,苍玉仙尊理所当然便将其中最为关键,邪性也最重的《魂卷》交给了他们,然而千万年后,钟氏的后人竟然会在看守的过程中生出邪念,勾结外族,监守自盗!


    “我族与谢氏一族当年,原不欲迁怒到无辜的钟氏族人身上,只打算先合力将他们控制起来,再审问出罪魁祸首,哪知他们冥顽不灵,不仅包庇罪人,还伤我谢白二氏族人无数,举族逃遁之际,其宗主族老,更是以身撞碎通道,这才导致两地失联两百余年!”


    乍闻真相,满座修士一片哗然!


    不由惊愕道:“原来九州修士这两百年入不得重明岛,并非各位因为钟氏覆灭迁怒我等,反而是钟氏自己做下的?!”


    白宗主沉重点头:“我等惭愧,两百年过去,也无法使通道恢复如初,致使此等意外出现,实在惭愧得很。”


    九州的修士们闻言,大半都很感慨,干脆与身边人低声讨论起来,一片嘈杂中,忽然有人出声询问:“敢问白宗主、谢宗主,当年与钟氏勾结的外族,可是九州的修士?”


    众人一脸的如梦初醒。


    对啊!能让重明族的人说一句外族,那必然是指代唯一能通向此地的九州了,而在九州上,家族势力之大,能得到钟氏青眼并许下好处去勾结的,恐怕就只有中州……


    他们想到这里,忍不住又去看谢白二氏的宗主。


    白氏宗主显然有些为难,“这……”“那……”地含糊了两声,目光隐晦地往陆氏所在的方向看了过去。


    谢氏那位宗主就要直爽许多,见没自己什么事,干脆坐了回去,转头对陆氏那边新上位不久的宗主道:“此事还是由陆氏出面解释罢。”


    那位陆宗主已是骑虎难下,只得起身道:“惭愧,惭愧,既然重明族的各位都坦言了,我陆氏也没有继续隐瞒的道理。”


    却说当年,陆氏宗主羲和迎娶重明钟氏之女望舒,从此中州陆氏便与重明钟氏结下两姓之好,两地弟子常有往来,尤其是那位羲和宗主,他实在情深得很,心疼夫人远嫁在外,便将一宗事务托付于同族兄弟,时常陪伴夫人回重明岛小住。


    他也实在是鬼迷心窍,得知钟氏有窃书祸心,不阻拦也罢,竟还招呼了陆氏同族过去帮忙,谁料那钟氏个个心肠歹毒,事成之后便翻脸不认人,为防此事泄露,竟连自家姑爷都下得去手!


    陆羲和宗主那一脉,就这样尽数殒命于钟氏洞天,若非白宗主被羲和宗主自爆灵根时的动静惊至,且那钟氏也被这一下重创,恐怕就要叫他们如愿以偿了!


    “尽管当年我们这些旁支并无资格干预宗主的决定,但听命去重明岛助纣为虐,却也是万万不能的,后来得知宗主他们咎由自取,更不敢多发一言,顾及陆氏家风,才一直秘而不宣。”


    那位陆氏宗主说完,坐在他附近的林氏宗主也站了出来。


    林宗主道:“各位有所不知,上一任陆氏宗主虽也是旁支出身,却是被精挑细选出来,同羲和宗主自小一起长大的至交,从前羲和宗主陪夫人远赴重明岛,便是他代为处理宗务,故而,他也是除当时陆氏嫡脉之外,最清楚此事之人。


    “当年他力劝羲和宗主无果,自己不愿意去做帮凶,却也放心不下羲和宗主,两难之下,便向他讨要到了那枚可以联系重明岛上生灵的特殊玉简。


    “那时得知陆氏出事,我林氏第一个赶到,却还是晚了一步,只拿到这枚被他成功藏匿,故而没有被魔头发现的玉简,后来我通过玉简与白宗主取得联系,才知晓一切真相。”


    说到这里,他抬起手,向众人展示了一番那枚镌刻着神秘符文的玉简,又看了眼仙门所在的方向,道:“不久前,九州盟收到青莲长老的来信,得知那魔头修习了《魂卷》,我们这才明白他为何要对陆氏做出这样的事——


    “当年钟氏举族逃离,所盗取的一部分《魂卷》也随之流入九州,与其后裔一同下落不明,后不知怎么辗转落入逍遥魔头之手,叫他修得此术,才能短时间内飞入归虚之境,为非作歹祸害九州!


    “然而他所修习的《魂卷》终究只有上半部分,无法令他更上一层,于是为了获取完整心法,他一路追查到了陆家,却始终没有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一怒之下,便将他们都……”


    林宗主露出一个嫌恶兼痛恨的表情,沉痛道:“我等当初齐心协力,才将他绳之以法,然而因为他邪术大成,伤而不死,仍能四处作恶,故而九州盟召集各位到此,除却为各位争取到这百年一开的重明秘境,便是想集各位之力,寻找到铲除魔头的办法!”


    有人道:“连九州盟的各位宗主掌门、尊者真人都对付不了他,我们如何会有办法啊?”


    林宗主道:“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魔头既是从《魂卷》上修来的不死之术,那么上面也一定记载有破解之法。


    “虽然不知他将《魂卷》的上半部分藏到了何处,但可以确定《魂卷》的下半部分,仍镇压在钟氏洞天之中!


    “只是外人想要开启钟氏洞天,需要获取洞天之匙,而在许多年前,钟氏先祖就已经将洞天之匙藏到了重明秘境中,是以,便要麻烦诸位在寻找自己心仪的宝物时,留心一番洞天之匙了……”


    ……


    第49章 眼前人


    一场接风盛宴到了最后, 变成了对魔头口头上的二次讨伐,你一言我一语,恨不能立即将他挫骨扬灰,直叫沉迷秦裕的鹿欢鱼都回过了神, 听得是热血沸腾。


    要不是怕自己一张口就骂得停不下来, 过于引人注意,他早在第一个修士赌咒发誓要魔头不得好死时, 就秒跟了。


    若说三两人的骂声大概率是两方有仇, 一边倒的痛骂也可能存在误会,但像小魔头这种能令九州修士人人喊打, 普通凡人闻风丧胆,死后更是连个正经追随者都没有的狠角色, 那实在是活该了。


    鹿欢鱼与此人的相处时间, 比成为青莲仙尊的徒弟还要长,自然知道他是如何的人憎狗嫌。


    且不提“没有正经追随者, 就说明他平素其实谁也不信任,对身边人也是用完就丢随意打杀”这种话,鹿欢鱼就曾亲眼看见, 他将跟在他身边的那个白衣尸傀的脑袋拧下来。


    只因为对方规劝了一些他不爱听的话。


    鹿欢鱼决不能认同他这种行为。


    就算只是一个普通的尸傀随从,都不该随意对待至此,何况照鹿欢鱼的猜测,那尸傀里面束缚的残念应该是他的……


    反正, 无论鹿欢鱼如何对同自己有仇的人下得去手, 他也绝不可能对真正无辜的人动手, 更不可能去伤害他的阿姐。


    就算那小魔头事后臭着一张脸,又将尸傀的脑袋装了回去,但由此举所造成的精神伤害, 能这样被轻易修复吗?


    若是能够,那段时间鹿欢鱼见着白衣尸傀,对方也不至于无精打采、伤心难过成那样。


    可小魔头不会懂。


    他就是个怪物,没心肝的纯畜生,怎么会懂——或许他曾经懂,但大抵是经年累月的邪术修炼,已经给他修干净了。


    可鹿欢鱼现在还没办法脱离对方的掌控,就只能听旁人的咒骂出一口恶气。


    不过这样的口头讨伐来到尾声,还是要等那些个傲立九州之巅的大人物定音,于是崔盟主折扇一合,款款起身,同谢白二氏宗主打好招呼,便邀九州盟中具有话语权的几位掌宗、尊者入室详谈。


    至于其他的修士,可以选择继续盛宴,也可以来往谢白二氏城池领略异族风情,当然,若有修士不胜酒力,也可提前退场回住处歇息。


    因着师尊、守灯大叔还有掌门师伯都被邀请走了,而仙门那边剩下的长老弟子们,简直跟满天星似的散得到处都是,这边的行酒令,那边的侃大山,自然也就没人管束鹿欢鱼的行动了。


    是以秦裕起身离席之际,鹿欢鱼果断跟着一起跑了。


    跟着跑不算,一路上还阿巴阿巴个没完,八百个话引直击一个问题,中心思想旨在询问:自明日开启的重明岛洞天观光之行,你想不想去?


    秦裕反问他:“你想去?”


    鹿欢鱼理所当然点头道:“想,你陪我一起去。”


    他被人戳破目的,是演都不演了,霸道得令人瞠目结舌,三皇子殿下大抵也是头一回在这方面,听到这么……的话,是以同他身边那些人一样愣了一愣,才慢悠悠道:“我为什么要陪你去?”


    鹿欢鱼一听,也有些愣怔,而后陷入沉思:虽然想不到为什么,但是按道理来说,只要自己想要,也不是什么过分事,更不违背侠义之道,他都会答应来着,这次为什么不肯答应呢?


    是不开心了么?那只要将他哄开心了,就可以了吧?


    这个倒是简单,鹿欢鱼很有经验。


    正在心中鼓捣着他那经验呢,结果鼓捣得太用心,一个没注意,就一头撞在了前面的人身上。


    这才察觉一行人莫名止步不前。


    抬头一看,发现秦裕半侧过身,似乎正欣赏着什么,于是顺着他的视线,也歪过头去看,见得一群人聚在一起下注,再远些,两方人中间落着个鞠。


    一方是来自九州的修士,另一方则是谢白两氏的弟子。


    鹿欢鱼心念一动,对秦裕道:“师兄也想去下注?若我能让你赢,你可愿明日陪我过去?”


    秦裕回头看向他,便见少年冲他笑了一下,而后不待他回答,就胸有成竹地走到赛场边上,一番交涉后,将弟子服下摆撩起来扎到腰上,踩着一把负责人递来的飞剑,如流星般滑了出去。


    重明族这一脉,虽然在千万年的发展中,与九州修士的差别越来越明显,但这鞠戏一道,倒还是一脉相承,未曾做过太大的变动,是以鹿欢鱼上脚算得上快。


    只不过修士耍起这个和凡人蹴鞠完全是两个样子,不讲战术,毫无配合,只一味地将赛场当成个人秀场,于是动作更灵巧、速度更疯狂、冲突更暴力!


    鹿欢鱼在熟悉了一两场后,就完全融入了进去,等到第三场开始,无论是剑上夺鞠还是落地飞驰,都开始领跑全场,可见他这些年虽然明面上总赖着青莲长老蹭载具,背地里没少练习飞行技术。


    故而,那厢同九州盟的人商议完毕,与青止一道回来的守灯远远看了一眼,便停下脚步,笑骂道:“这小兔崽子,平时懒成那样,我还当他不太会,有心练他一练,这不是挺行的吗。”


    青止举目一看,看见那于盛阳下肆意飞驰的少年,唇角自然地弯了起来,温声道:“无缚一向聪慧,只要他真心想学,至多两遍就能学成,再练上两遍,便极巧了,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他总借口不会,死缠烂打地闹着要青止多教几遍,尤其是在练剑的时候,青止不把一回他的手,就能频频出错给青止看,等到被一弹指敲上脑袋瓜,又能行云流水武得虎虎生风了。


    但也就乖这一下,青止稍一松懈,他就故态复萌,偏还要做出个委屈的情态,吃定了青止扛不住他的撒娇一样(确实没几次扛住过),殊不知正是这样的态度,反将他本性中的强势展露无疑。


    青止有时候会被他的漫不经心气笑,然而骂不擅长,打不舍得,就只能晾他到一边去练,自己则回了寝殿,却又因担心少年误伤自己而不得入定,干脆执一本古籍坐到院中。


    一边翻书,一边听着少年那边的动静。


    少年自己还是练了一会儿的,但也就一会儿,便在原地绕起了圈子,绕了个十四五圈,驾着载具跑了。


    青止以神识探了一眼,见他跑回到他自己的弟子殿,摇了摇头,没再盯着他,只唇角始终挂着抹笑。


    直至天光暗淡,月上枝头,墙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心有所感,视线从书页上离开,侧首看去,就见到原以为回去躲懒的少年,抱着个食盒跃上了墙头。


    少年像是没想到他会坐在这里,略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等到二人四目相对,下意识地笑弯了眼,脆生生道:“我来给师尊送吃的,师尊不生我气了吧?”


    月光皎皎落人满身,树影朦胧随风错落,那张笑颜在月色与树影下,时而明亮,时而斑驳。


    这其实是发生在不久前的事,但又好像过去很久很久了。


    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此刻,在经历过让二追三之后,最终取得胜利的九州修士们,将功劳最大的少年团团围住,因整场比赛的确够戏剧化,被吸引过来的其他修士也纷纷叫好,掌声雷动。


    鹿欢鱼踩在飞剑上,撩开湿漉漉的额发,隔着人群遥遥看向秦裕所在的方位,只一眼就找到了他,见他也向自己看过来,动作虽慢但很有节奏地击了两下掌,不由眨了眨眼。


    只不过,等他好不容易遁出人群,落回地面,再看过去时,已没有对方的身影了。


    “……”


    ——就算不想答应自己,也没必要事后跑得这么快吧!!


    鹿欢鱼气势汹汹地全场环顾一遍,但,任他再不信邪也不得不信,对方确实溜之大吉了。


    而他没逮着秦师兄,反倒被师尊和守灯大叔逮着了。


    跟随师尊回到师尊的住处后,鹿欢鱼害怕被他师尊看出问题,也是想要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就一直绞尽脑汁寻找话题。


    他不方便过问师尊他们最终商议出的结果,心中却又好奇得紧,于是旁敲侧击道:“师尊,你觉得他们说的是真的吗?就是白宗主还有林宗主他们说的那些。”


    他可是还记得,之前从师尊他们那里偷听来的猜测。


    而他之后对魔头及其身边尸傀的推论,基于的就是此猜测。然而今日几位宗主一番话下来,虽解答了困扰大家两百余年的疑问,却也将他们的猜测全然推翻了。


    可空口白牙的,谁知道真假?他还是想要听师尊的想法。


    便听得他师尊道:“或许是,或许不是,真真假假都不打紧,是马脚,就总有藏不住的一天。”


    鹿欢鱼似懂非懂道:“为什么会藏不住?”


    他师尊微微一笑:“因为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若天网不来,便由我来将它们找出来——当然,如果是真的,那再好不过。”


    如果是真的,就代表坏人早已受到惩罚,无人于此事上被陷害栽赃,也没有人求助无门抱屈流亡两百余年,这世道依旧清浊分明,清盛于浊,所以再好不过……


    对么?


    鹿欢鱼看着他脸上从容的笑,眼中却流露出叹息不忍,忽然便理解了他的想法,猛一阵心悸袭来,接着便转变成了剧痛!


    他隐在袖中的拳头握得死紧,脑袋立即便低垂了下去,剧烈的痛疼让他一阵阵耳鸣,只能想着秦裕来缓解一二。


    他努力想,一直想,专注地想,想到痛疼衰减时,听得师尊一句:“……在想什么?”便脱口而出:“秦师兄。”


    鹿欢鱼彻底缓了过来。


    室内却又陷入了诡异的安静,静到让他莫名地不自在起来,好像自己说错了什么话一样。


    他仔细回想一遍,确定没说什么得罪他师尊的话,就忍不住想要出声。


    “师尊……”


    “无缚……”


    变成了异口同声。


    又是片刻的停顿后,听得他师尊开口:“无缚想说什么?”


    鹿欢鱼仍然不敢看他,装模作样往窗外看了一眼,便拍拍衣服站起来,后退三步拱手道:“弟子方才想,既然天色已晚,弟子就不继续打扰师尊,也该回去歇息了。”


    良久,听得一声:“嗯。”


    第50章 玩一玩


    鹿欢鱼没有回他在谢氏的住处, 继续去找守灯大叔借住了。


    就是不知白日里,哪个不长眼的将他大叔给得罪狠了,害得大叔浑身冷气没处撒,老迁怒到自己身上, 不时地就给自己递过来一个冷眼, 鹿欢鱼叫他三声,得有两声不搭理自己。


    不过当年他借住紫英峰时, 大叔就是这么个样子, 所以颇为习惯,甚至还能厚着一张脸皮再多叫几声, 然后在大叔不耐烦的眼神里,顺利讨过来一壶酒。


    夜半时分, 鹿欢鱼拎着酒壶溜出门去, 一路溜达到了另一处小院,抬手比照一番院墙高度, 一跃便上了墙头。


    然后险些被人隔空一掌给打下去。


    好在今日鞠戏后的肌肉记忆还在,而这一掌也没有要下死手的意思,所以即便来得突然, 也被鹿欢鱼险险躲了过去,但在下一道木灵之气甩过来前,他赶紧开口:“别打别打,不是坏人!”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从中施施然走出一人。


    正是散着一头如瀑青丝, 随意披着件外衣的秦裕。


    鹿欢鱼一看见他, 眼前便是一亮,高兴地叫了声“秦师兄”,没话找话道:“你怎么还没睡呀?”


    秦裕将身倚在门框上, 狭长眼眸眯了眯,目光轻飘飘地落到他身上,悠悠道:“赵师弟这么晚了,不也没有歇息?”


    鹿欢鱼方才躲那一掌时在墙上滚了两圈,此时就干脆坐下去了,悬空的小腿晃荡两下,将手中的酒壶举起来,笑嘻嘻道:“看你喜欢喝,特意来给你送一壶!”


    秦裕却是没有去看那壶酒,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深了许多,似笑非笑,意有所指:“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鹿欢鱼别的含义没听出来,只觉得他不那么油盐不进了,忍不住笑容更灿烂了些,又从墙头跃至地面,三两步蹦到了他面前。


    离得近了,才发觉秦裕随便披的外衣,还真是随随便便,半合的衣裳系带都没系好,甚至没穿内衬,大半个胸膛光溜溜地敞着,精致的锁骨上还能看到一条新鲜的,大概是脱衣服时不小心划出的红痕。


    鹿欢鱼轻轻抽了口气。


    秦裕则有些漫不经心。


    鹿欢鱼道:“你就穿这么点,不冷吗?”


    秦裕的眼中没什么笑意,却是笑道:“等会儿不也是要脱掉么。”


    鹿欢鱼恍然大悟:“你喜欢裸睡?”


    秦裕:“……”


    他晦暗如深潭的眼眸终于有所波动,语气也有些微妙:“你这个时辰过来,只为了给我送一壶酒?”


    鹿欢鱼神神秘秘地笑了一下,绕过他登堂入室,将酒壶放到了几案上,直起身时鼻翼翕动,目光也往内室所在的方向转了转,但很快被轻敲门框的动静吸引,注意力随之转了回去。


    他回过头,双手背在身后,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又是那种神神秘秘的笑:“当然……不止啦!”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一双手伸了出来,原本已经空空如也的手,此刻竟然捧着一束淡紫色的鲜花。


    “怎么样,好看吧?”他将花束往对方跟前一送,眉眼弯弯,“我看到的时候就觉得可好看啦,特别衬你,一定要送给你——你喜不喜欢?开不开心?答不答应?”


    他一口气说了一长串,秦裕才有机会接话:“答应什么?”


    “哎你这人,怎么这样啊,就是我白日里同你说的那个!”鹿欢鱼见明示无用,这人之前压根就没把自己的话往心里去,干脆道,“就是明天陪我一起去看重明岛的洞天福地呀!”


    秦裕道:“就为这个?”


    鹿欢鱼道:“什么叫就为这个!这可是很重要的——”


    秦裕失声笑了出来。


    鹿欢鱼捧着花束,定定看了他一眼。


    看着朦胧的月光跳过枝桠屋檐,吻上他的眉眼,又被他宛如振翅蝴蝶的眼睫抖落,零落成点点星光。


    于是他后面的话自然而然变成一句:“秦师兄,你笑起来真好看,不过要你真心实意地笑一下,比我师尊还要难呢。”


    然后他秦师兄就不笑了。


    也不能说是不笑了,就是又一副要笑不笑脸笑眼不笑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十足的假惺惺味,“你怎知我就不是真心了?”


    鹿欢鱼道:“我就是知道,哎你别又想把话题岔开,就说你答应不答应嘛!”


    秦裕的视线好似不经意地往院墙处飘了瞬,又看回他,缓缓笑道:“既然赵师弟盛情相邀,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鹿欢鱼目的达成,一瞬间眉开眼笑,心满意足地将花束塞进秦裕怀中,同他挥手道别:“那就说好啦,明天见哦秦师兄!”


    房门“哐当”合上。


    秦裕跪坐案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酒壶上的穗子,不一会儿,从内室相继走出两人,为首的摇着一把折扇,脚步不急不缓,口中矫揉造作念念有词:“你穿这么少,冷不冷?


    “秦师兄,你笑起来真好看……


    “那就说好啦,明天见哦秦——”


    他的学舌被掷过来的杯子打断。


    因为躲得及时,那杯子咔嚓碎裂在地,直将走在后面的一个纤细少年惊得腿脚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崔少微不以为忤,扇子点了点那一束花,赞赏道:“眼光不错,确实好看。”而后也不客气,直接坐到秦裕对面,打趣道:“你这里晚上倒是热闹。”


    他想起初初造访此地,就撞见一个断了一只手还跑得一瘸一拐的清秀少年,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恐;等进了房门,里面居然还有一个,好在对方早早察觉到他的到来,没让他瞧见活的春宫戏。


    只是他这边才开了个口,正事都没说上一句,就被翻墙而来的动静打断了。


    果真是够热闹。


    秦裕不置可否,懒懒道:“知道你还要来。”


    崔少微道:“若你那傀儡做得稍用心些,也无需劳本宗主亲临了。”


    秦裕道:“那是逍遥做的,他下次若是找上你,你可以当着他的面提一提意见。”


    听他说起魔头,崔少微合起扇子,面色微沉道:“逍遥此人,果然阴毒狡诈,当初谈条件时说的是用他的性命做引,背地里却藏了《魂卷》这样的杀招。


    “他自己狡兔三窟,诈死便也罢了,又偏偏要跳出来叫那位看出端倪,故意惹人联想——当初那么多人闯进逍遥宫,将他的老巢翻个底朝天,若他没来得及带走《魂卷》,最终会落到谁手里?


    “九州盟固然可以宣称他早就将其藏匿了起来,但只要他有心在此事上做文章,就能轻易挑起大乱,毕竟有他这个活例在前,面对百年内就能助人飞入归虚境的《魂卷》,有多少人能忍得住?


    “恐怕,即便是归虚尊者,也没几个会不心动,等到了那时,说一句九州大乱,都还算是轻的……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秦裕支着下颚道:“就算这样,给你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你也还是会答应他。”


    崔少微折扇一展,半掩了脸,狐狸一样的眼睛弯了起来,“能让重明岛成为九州盟一份子的大好时机,谁能拒绝呀,你就不想你的幻灵阁,有朝一日开上他重明岛么?”


    秦裕抬眸看他。


    崔少微继续道:“你就不想,到了那时,九州修士来去自如之际,进去是重明秘境,出来,便是你的幻灵镜?”


    秦裕道:“崔大盟主何时这般客气了?且直言罢,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崔少微放下扇子,“他的下落。”


    秦裕道:“可惜,独独这点在下不知。”


    崔少微与他对视片刻,轻叹一声,惋惜道:“看来逍遥尊者给出的报酬,是百万分的丰厚了。”


    秦裕笑而不语。


    崔少微道:“也包括刚刚那个小修士?”


    “或许。”


    崔少微挑眉看着他。


    秦裕又拨了下酒壶上的穗子,勾了勾唇:“总归还不到收网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既然他想玩,我便陪他玩玩,看看这位魔头亲信、钟氏遗孤,到底能逢场作戏到什么程度。”


    房中遍布禁制,将门一掩,人影也好声音也罢,通通传不出去,鹿欢鱼自然是什么也没察觉到的。


    他在和秦裕告别后,就纵身跳上了墙头,只是人还没离开,就惦念起了他秦师兄那昙花一现的浅笑,然而转过头去,只瞥见一扇冷冰冰的房门,很是失望。


    他失望地回过头来,就同站在不远处的他师尊四目相对了。


    鹿欢鱼:“……”


    青莲长老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难得没有佩戴他那方名为“善渊”的头纱法宝,只斜插着一根发钗,垂下大半青丝,距离不远不近,目光不冷不热,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


    看得鹿欢鱼心慌意乱,跳下院墙时一着不慎,把脚给崴了。


    被青莲长老打横抱起来的时候,更是哪哪都不自在。


    但鹿欢鱼直觉他师尊此时应该是不高兴了,便也不敢乱动,两只手无处安放似的,轻轻揪着师尊的衣襟,勉强用言语挣扎:“我没事的,师尊……我可以下去走路的!而且,而且还有灵药,擦一遍就好了,您上次给我用的那个就很好……”


    鹿欢鱼及时闭上了嘴巴。


    因为他方才那句话还没说完,就好似提醒了什么一般,教他师尊往前的脚步骤然止住,而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让他只能低叫着搂紧他师尊的脖颈,直至眩晕感完全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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