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别生气
鹿欢鱼被青莲长老带回了房间, 还被安置在了对方的床上。
床里面整齐叠放着一件青莲山山主外袍,因他师尊白日才穿过,所以上面都是他师尊独有的气味。
鹿欢鱼躺下去时,侧头就能触碰到, 清幽兰香丝丝缕缕缠绕上他的感官, 直叫他呼吸都隐隐作痛,本能地要爬起来。
只是才撑起身子, 他那只伤脚便被移到了师尊腿上。
另一个人的温度渗入小腿肌肤, 鹿欢鱼又不敢动弹了,张口结舌:“师……师……师尊, 你、您不必……我……”
青止将他的鞋袜褪去,见他半响说不出个所以然, 才道:“不是想要上药?”
鹿欢鱼听着他师尊开口, 又见他脸上终于有了情绪,悄然吐出口气, 胆子也回来了。
他大着胆子问:“师尊这么晚了,怎么会在秦师兄门口呀?”
他师尊抬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随便走走。”
然后就随便走到秦师兄后院外, 把自己给逮了么?唔,也不排除师尊夜半三更突发奇想,有话要同秦师兄说,结果被自己这个意外打断的可能?……
他胡思乱想之际, 他师尊已经将他的脚放回了床上, 对他道:“好了, 你看看可还有何处不适。”
鹿欢鱼回过神来,听话地活动了一下脚踝,还自发地蹬了两脚空气, 将外衣与下裳全部蹬到了肚子上,宽松的睡裤也倒叠到了大腿,白净的色调在昏黄的烛光下晃眼得紧。
他连蹬三脚,不说完全顺畅了(毕竟他修为低下,伤的又是骨头,再好的灵药到了他身上都会打折扣嘛),至少走路是完全没问题的了,于是高兴地爬起来,将裤子拽回去,衣服也收拾妥帖。
高兴道:“好啦好啦!本来我还担心明天的万花谷不能去了,想想都可惜,好不容易才讨得秦师兄的欢心,叫他应下我的,要是他去了我反倒食言,那可亏大了,还好有师尊在!”
师尊没搭理他。
鹿欢鱼穿好袜子抬头一看,就发现他师尊不知何时将头侧到了另一边,看都没有看自己一眼。
鹿欢鱼明白了。
必是他师尊见自己腰不酸了腿不疼了,想要赶自己离开,却又不知如何开口了。
想着这死鬼身体反正还在犯病,他也不着急刷存在感,而作为青莲长老的体贴乖徒,他十分体贴地开口:“那师尊,我就先回守灯大叔那里啦?”
师尊仍未开口,想必是默认了。
于是鹿欢鱼跳下床去。然而才踩上鞋面,手腕便被人扣住了。
他有些吃惊地转过头,见他师尊仍然是那副端庄矜重纹丝不动的样子,仍旧没有看自己,只是抓住自己的,的确是对方的手。
鹿欢鱼不解道:“师尊还有什么事要交代给弟子吗?”
青止静了会儿,道:“上国皇室历来内斗不断,悍戾凶险时常见血,仙门招新固然不问出处,却也不愿参与他宗门派内部争斗,秦裕虽是掌门弟子,但此刻他作为皇室代表之一,你若与他太过亲近,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师尊的担忧不无道理。
青莲山主的亲传大弟子,确实不宜与上国皇子(还是大概率在竞争皇储之位的皇子)交往过密,但在无人处,赵师弟却可以继续同他的秦师兄来往呀!
鹿欢鱼欣然答应下来。
但他师尊还是没有松开他。
鹿欢鱼偏了下头,唤道:“师尊?”
室内静谧,烛火跳跃,发出的噼啪声响并不算大,在这样的深夜里却清晰可闻。
青止力道一松,将手收了回去,轻声道:“去吧。”
鹿欢鱼虽然满脑袋疑惑,但他识趣地没有多问,穿上鞋子便向房门走去了。
“无缚。”
鹿欢鱼应声回首。
青止看着他道:“往后夜半之时,不可在外间逗留太久,也不可随意翻人院墙,容易落人口实……可记得了?”
鹿欢鱼不敢不记得。
所以等到了第二日,他跟在宁师兄身后缩在一大群仙门弟子当中,莫说是立即去找秦裕,就是灵音都没有传过去一道。
等一行人进入群芳洞天四散而去后,他才在追云逐日之中挑出一把,同宁师兄等药堂、灵兽堂弟子拱手道别,捡些人少的地方御剑往万花谷去了。
是时,以三皇子为首的一众上州修士,正行走在爬满青藤的红木悬桥上,忽地,一瓣瓣雪白花叶自天际簌簌飘落,仿若一场盛大花雨,落地溅开细碎荧光,腾空轻盈飘荡。
一时间如梦似幻,如同置身仙境。
闻得同行白氏弟子介绍花雨来历,更是惊叹不已。
众人相继驻步,仰头欣赏之际,一道身影忽如雷电划破长空,又如疾风骤雨汹汹而至,卷来大片花雨,纷纷扬扬迷人眼帘,而那身影快得只剩残影,一瞬穿越花雨掠过众人。
顺带掠走了他们的三皇子殿下。
嗯?
“!!!”
鹿欢鱼甩下身后阵阵惊呼与怒吼,即便抓了个人也没有半点停顿,速度只快不慢,路线七拐八绕,没几下就将人甩没影了。
越过一地姹紫嫣红,飞驰至山谷最高处,落到能俯瞰整片山谷风光的峰头,剑都没来得及收起,就捧着肚子痛快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傻啊哈哈哈……你的人怎么哈哈哈哈……以前就傻哈哈哈……现在怎么现在还是这么傻哈哈哈……真是随随便便就甩掉了啊哈哈哈哈哈……”
秦裕凉凉地看着他。
鹿欢鱼后知后觉,声音逐渐弱了下去,就听到那个被他强掳至此的人凉凉一句:“笑够了?”
他轻轻咳了一声,将余下的笑意尽数咽回去,一双手背在身后,袖中的手搅呀搅,不是很有底气地:“够了……吧。”
秦裕转身就走。
没走掉,被身后的人扯住了衣袖。
还拿出了求人时的惯用语气,脆生生地央着:“不要走嘛,我好不容易才能过来,你陪陪我呀。”
秦裕作势要将袖子抽出去。
少年拉着他不放,“真生气了?秦师兄?别生气啦秦师兄,我没有不尊重你的意思,只是觉得,既然你不喜欢吵闹,那就不跟他们一起嘛,一时冲动,才这样带你过来的,不要生我的气啦。”
秦裕回过头,见到的却不是少年的面容,而是挡在二人中间的,一个被人精心编织出来的紫藤花花环。
鹿欢鱼拿着花环的手往下移了移,露出的眼睛勾如两弯月牙,一开口,还是那副怎么听都很像是在撒娇的腔调:“方才来找你的路上见着的,比其他地方的好看,我一看到就想起你啦……”
说到这里,他眯着眼睛举起花环,来回比照了一番,满意点头道:“果然合适,秦师兄,我给你戴上吧!”
说着便垫起了脚。
然而手才伸过去一半,就被人截住了。
拿着花环的手被扣住,另一只手也被抓过去合在一处,力道出奇的大,鹿欢鱼抽不出去,还不能动,不解地看着他。
秦裕伸出另一只手,落到了他的高马尾上,指头捏住马尾上的发带,轻轻往外一抽——
鹿欢鱼晃了晃脑袋。
满头青丝瞬间倾泻而下,有一两缕还毛茸茸地陷进脖颈、扎在脸上,实在不舒服,忍不住又晃了两下。
才道出一句“你干什么”,那人就将他的花环夺了过去,眼瞧着竟是要往自己脑袋上戴,赶忙想要躲开。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就被一句话定在原地:“你乖一点,我就不生气了。”
鹿欢鱼纠结地在心中做起了等式:秦师兄不生气=秦师兄开心=秦师兄陪自己=死鬼身体变舒服=下次见师尊不会痛。
于是鹿欢鱼不得不安分下来,决定舍身博美人一笑,任由这个本该美人戴给他看的花环,套到了自己脑袋上。
可是花环戴好之后,秦师兄却没有松开他。
散落的额发叫花环一压,遮掩住他大半视线,让他即便睁大眼去看,也还是有些模糊,只感觉到那只手从自己的头顶落下来,拨了下他的睫毛,再将他落到面颊上的发丝勾到耳后。
继而顺着颌线一路下滑,直至托住他的下巴,轻轻摩挲了下,“好看虽不见得,但确实要比其他的有意思。”
却不像是在评论他头顶的花环了。
鹿欢鱼顺着那力道扬起脸时,额发便向两边滑落下去,一双圆眼透出些许迷惑意味,像是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事,又好像他什么都没有想。
竟叫人看不明白。
一个分明前一刻还能被人一眼看透的人,下一刻又像是笼了层雾一样朦胧不清。
秦裕不自觉地俯下了身,似乎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鹿欢鱼却更迷惑了:“秦师兄,你是想让我亲你吗?”
鹿欢鱼感觉捏着自己下巴的手力道突然变大,紧接着,对方的面孔离得更近了,说话时,气息洒在他额头上:“那你想吗?”
前者诚实道:“超过三秒的不会。”
秦裕闷闷笑了一声,松开了他的下巴,却没有松开他,还卷起他一缕头发,拉过去一些,低声道:“要我教你么?”
其实无论鹿欢鱼回答要还是不要,他都已经低下了头。
但在双唇相触之前,鹿欢鱼猛地歪过头去,直直看向秦裕身后,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后,眼睛一下就瞪圆了,喃道:“师尊怎么会在这里?他们是要往这边来吗?——还真是往这边!”
便一边念着“快走快走,要是让师尊知道我又来找你,我都不敢想迎接我的是戒尺还是……”一边拉着秦裕迅速往山洞钻去。
仙门一行长老由远及近,目不斜视地路过此地。
直到离得有一些距离了,执法堂长老韩舒言“扑哧”一声笑出来,同另外几位长老打趣:“方才那两抱一起的是秦裕和无缚罢?看见我们也不打招呼,反倒跑得跟火烧屁股一样,怎么,是来这边花前月下,却怕掌门你棒打鸳鸯?哈哈哈哈那青莲长老也不能答应啊!”
他越说越觉得好笑,兀自笑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就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笑,掌门不笑,李长老不笑,莫长老不笑,客卿长老守灯前辈倒是哼笑了一声,但比他不笑时还要瘆人。
更别说性子温柔一向爱笑的青莲长老,难得冷着一张脸也就算了,没飞多远忽然止步,对他们道了句:“你们先去罢,我随后就来。”便往那两个弟子离开的方向追过去了。
韩舒言目瞪口呆:“不……不是吧,青莲长老真要去棒打鸳鸯?看不出来啊!”
那位守灯前辈又哼笑了一声。
不过,有没有棒打鸳鸯不太清楚,但韩长老等人终于等到青莲长老时,对方的确是带着他的弟子一道出现的。
只是他那弟子昏迷不醒,被他一路抱来此地,两人衣裳都染了血,一时都分不清谁伤得更重。
第52章 那我呢
鹿欢鱼醒过来的时候, 夜已经很深了。
他身上的伤口已然愈合得七七八八,没有明显的痛感了,只是之前精疲力尽,又失血过多, 即便渐渐恢复了知觉, 也没有爬起来的力气。
鹿欢鱼才动了一下,便感觉自己的手被人轻轻握住, 轻轻塞进了被子里。
他睁开眼, 一眼便看见那个坐在床前守着自己的人,哑声唤他:“师尊。”
青止应了一声, 为他拉好被子,又探过手来, 手背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会儿, 收回手时问他:“渴不渴,我给你倒碗水来?”
鹿欢鱼摇摇头。
但他师尊还是起身去倒水了。
鹿欢鱼看着他的背影, 脑袋里慢慢回忆起之前发生的事。
当时他为了躲避师尊还有掌门他们,拉着秦裕钻进了一处山洞,因山洞明显有着其他出口, 他二人便没有回头,乃沿着洞穴一路直行,不多时,在半山腰处见到了天光。
鹿欢鱼的脑袋上还戴着紫藤花花环, 自觉已经将人哄好, 理不直气也壮地开始躲懒, 方才还蹦蹦跳跳这会儿倒地不起,非说自己昨晚崴的脚今天还在疼,需要有人载才能好。
从来能坐不走、能躺不坐的秦裕眯了眯眼, 俯身将他按住,慢条斯理道:“这么可怜呢,我给你看看?”
说着,手往下滑去。
鹿欢鱼眼疾手快地将他的手抱住。
秦裕低眉看他。
鹿欢鱼眼巴巴道:“秦师兄最好啦,就载我一程嘛,我不占多少位置的,载我嘛载我嘛,秦师兄,师兄……”
秦裕将手抽了回去。顿了一会儿,忽然又伸过来,掐在鹿欢鱼脸上,重重的。
鹿欢鱼:“?”
虽然搞不懂秦师兄的意思,但鹿欢鱼这赖皮到底耍成了,只是他万万没想到,他秦师兄看着一脸聪明相,居然是个大路痴!
偏生鹿欢鱼一开始还没察觉出来,瞧着他师兄面不改色云淡风轻成竹在胸游刃有余……的样子,还以为他是突发奇想,要带自己离开万花谷去别的地方玩呢,于是那一路上,他也没怎么记路。
结果就是两人谁也不记得回去的路,还跌跌撞撞地摔进了一处迷雾,因着中途没有任何能借力的东西,鹿欢鱼摔下去的时候,当真将脚给崴了。
不过这事一回生两回熟,还有他师尊给他的灵药在,也不是多打紧的事,真正要紧的,是进入此地后就开始不对劲的秦师兄。
先是突然失了灵力,才导致两个人从空中摔下去,而后一头乌丝变为白发,编在一侧的发辫散落满身,将他的脸连带大半个身子掩埋其中。
鹿欢鱼循着咳嗽声找到对方时,他就是这么副样子,甚至连起身都做不到,鹿欢鱼连忙要过去扶他,然而才触碰到他的发丝,就被他反手打了一掌。
他没有灵力,也没剩多少力气,这一掌自然伤不到鹿欢鱼分毫,他大概也意识到了这点,于是低垂着头,改击为推。
鹿欢鱼因为联想起一些事,倒是被他成功推到了一边。
——秦师兄这个样子,他似乎是见过的,就在赵田生的记忆里。
当时赵田生憋着一口气,想要对三皇子自荐枕席,在被一掌击飞时,他看到遮遮掩掩的纱帘被窗风掀开,月光也从窗口淌入,银辉隐约的纱帘后,一汪散发着寒气的冷泉中,秦裕用手帕掩住口鼻,不时咳嗽一声,一头灰黑长发也随之震颤……
那会儿匆匆一面,鹿欢鱼还以为是夜间太暗,或染了月色的缘故,而今想来,并非是自己眼花。
不过,那时他头发灰黑,能将赵田生拍飞,此刻发如银辉,便一点灵力都用不出来了……
鹿欢鱼不能昧着良心说自己不好奇,但眼下迷雾深深,还不时响起一些诡异叫声,实在不是好奇的时候,于是也不多嘴什么,爬起来又要去扶人。
“滚开!”
结果当然是又被推开了。
鹿欢鱼语重心长:“秦师兄,我没有恶意的,我就是想……”
“叫你滚,听不懂人话?”这句话吐出来时,其中的阴狠厌恶是没有丝毫要掩饰的意思了,也果然,少年听得这句话后,就没再多管闲事地伸出手来。
但他等了一会儿,既没有等到离开的动静,也没有趁机发难的拔剑声。
而是“刺啦”一声。
布料被撕裂的声音。
秦裕眼眸微动,隐在发丝下的目光注视过去。
鹿欢鱼刚将撕下来的布条覆眼绑好,甩了两下脑袋,确定不会轻易掉下去后,面向秦裕道:“秦师兄,我真的没有其他意思,只是觉得这里太危险了,想要尽快带你离开。
“你不想让我看你的话,可以直接和我说嘛,你看我现在不就看不见你啦,虽然这样不方便跑路,但我相信秦师兄,有你在我身后为我指路,我们一定能顺利出去。”
对面久久没有回音。
鹿欢鱼想了想,伸出一只手去,道:“秦师兄,如果你愿意做我的眼睛,可以牵住我吗?”
有秦师兄给他指路,一路上果然没出太大的岔子,只是有时秦师兄大概嫌他反应慢吧,也或许是懒得说话,会一把将他抓过去,再从后面把住他两只手,教他掐一些并不常见的御器法诀。
差不多灵力耗去一半时,鹿欢鱼才猛地想起他秦师兄是个不自知的大路痴,怪道他们转来转去还在迷雾里打转!于是不得不停下来,再三保证自己一定不会回头看他,才获得一只眼睛使用权。
另外一只眼睛被布条歪斜却牢固地绑住——他秦师兄亲手打的死结——让他很有种“换两把斧头就可以落草为寇”的感觉。
然而他这“寇”到底是做晚了,他秦师兄真是指得一手好路,指到鹿欢鱼耗尽剩下的灵力外加储物袋所有蓄灵符,也没能成功将二人带出去。
周身雾气越发浓密,只能勉强看清身边之物,迟迟没有回音的传音灵符,让鹿欢鱼忍不住怀疑这些浓雾是不是还有隔音的作用。
且常言再一次在他们身上应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屋漏偏逢连夜雨,他一身灵力还没恢复,就遇见了白宗主口中的迷雾凶兽。
彼时他正将浑身无力、也不许他多看一眼的秦裕背在身后,被凶兽追得满地图乱跑,尝试还击反而引来更多凶兽,被更凶狠地施法袭击——是的!这群玩意儿还他放歌的会施法!
想起放歌,更是悲从中来——那懒货,现在估计还在他谢氏的住处睡大觉呢!!
当初就应该冒着被它偷吃完食盒酥点的风险,强行摇醒带走的!!!
追悔已是莫及,鹿欢鱼知道不能再逃下去,于是在体力耗尽之前,寻了处柔软草地将秦师兄放下,闭着眼睛将师尊给他的护身法宝灵器一股脑儿拍到对方身上,自己只提了两把剑回头杀去。
杀完一群,还没来得及松口气,第二群就来了。
第二群死了,第三群又来了。
一群更比一群强。
最后来的那一群,领头的凶兽所施加在他身上的威压,镇得他几乎不能站立了。
打不过,即便是他全盛时的修为,也绝对打不过。何况他已是强弩之末。
却也是这样的他,在那只凶兽头领明显对他没兴趣,绕过他袭向秦裕时,也不知哪来的力量,让他一瞬站起来了不说,还提剑洞穿了绝不应该是合炁能近身的,至少也是凝神境的凶兽胸腹。
群兽无首,更加疯狂。
鹿欢鱼茫然回过神来,来不及惊愕脚下凶兽首领碎成几块的尸体,面对一群灵力都不用了,只想扑上来一口口将他们咬死的疯狂凶兽,半点力气都不剩的他,想都没想就将秦裕护在了身下。
最后的记忆,是身上被撕裂的剧痛,以及生长在秦师兄脸上有如活体的玄黑图文,还有溅到他脸上的点点血珠,和那一双死死瞪着自己的晦暗眼眸。
他忍不住想,秦师兄的修为折损后,脾气竟变得更大了,自己都要死了,他还惦记着和自己生气呢。
于是强撑着传音给他:“秦师兄……很好看的,黑头发的时候好看,白头发的时候好看,脸上干干净净的好看,脸上有奇怪东西也很好看,只要是秦师兄,怎么都是好看的,所以不要生气啦……”
他彻底失去了意识,对此后发生了什么一概不知。
眼下想起所有,他看着师尊的背影,忍不住开口询问:“是师尊救了我们吗?秦师兄呢?师尊救下秦师兄没有?他在哪里啊?”
青止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才接道:“他没事,你好好休息。”
“没事就好,只要他没事就好,”鹿欢鱼下意识道出这句话后,就要从床上爬起来,“他在哪呀?我想要去看他!”
“砰咚”一声,水碗被重重放上桌案,而后是一声忍无可忍的:“赵无缚!”
鹿欢鱼吓了一大跳,动作僵在原地,呆呆看向他,愣愣地应:“师……师尊?”
“你也知道我是你的师尊?那你可曾认真将我的话听入耳中,记进心里?”青止声音发冷,“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可知你到底在做什么?
“你是发了什么疯,还是中了什么邪,为了一个你完全不了解的人,你连性命都可以不要了?”
这话从青莲长老口中说出来,可以说相当之重了。
鹿欢鱼被他这么一凶,眼泪在反应过来之前就掉下去了。
身上的伤口是不痛了,心脏却抽痛得越来越厉害,让他说话都跟着抽抽起来:“可是我想见他,真的很想见他,见不到他就好难受,师尊,我好难受。”
青止回过身来,面色在烛火下是病态的苍白。他的唇也是苍白的,一张一合:“你就这么喜欢他?”
鹿欢鱼见他隐约有松口的迹象,胡乱点头应答:“是,我喜欢他,师尊,我想见他,我喜欢他,我真的好想见他,我真的好喜欢他……”
“那我呢?”
鹿欢鱼因为痛得耳鸣,不得不停下来,隐约间似乎听到师尊小声说了句什么,但他没有听清,只好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
青止却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猛地别过脸去,闭了闭眼,淡声道:“那你去吧。”
鹿欢鱼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师尊是松口了,允许他去看秦师兄了。他按了按胸口,连忙掀开被子,才穿好一只鞋,就听得下一句:“只是你今日出了这个门,就再不是我的弟子了。”
这声音并不重,甚至能称一句气音,然而鹿欢鱼就是被这一声定在那里,好似中了定身术一样僵硬。
在那一瞬间,他的脑海中迅速闪过许多片段。
那些片段其实一直都在,只是被强行模糊了脸,而今这些脸重新有了轮廓,每一张都是他师尊的模样,每一幕都与他师尊有关,一帧帧一页页,最终定格在一个背影。
和一句话:“今日这话,我只当从未听过,你也不要再说——还是说,你并不想认我这个师父了?”
鹿欢鱼的喉咙一瞬涌上浓烈的腥甜咸味,痛疼达到极点,他几乎不再痛了。
依稀听得一阵压抑不住的咳嗽声,而后回光返照般,眼前重新变得清晰,叫他一眼便看到他师尊躬身咳嗽的样子,刺目的血水染红了他捂唇的指缝,也染红了鹿欢鱼一双眼。
他伸出手去,想要擦掉那些碍眼的存在,口中喃喃:“师尊,师尊不疼,不疼……”
忽而变得尖锐急促:“好疼,师尊我好疼,好疼啊!!”
手也按回到自己胸口。
那一口咸腥到底没有止住,粘稠液体自嘴角滑落之际,他又一次昏死了过去。
第53章 钟情蛊
鹿欢鱼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
不时地被人摆过来, 又摆过去,身边也是嘈杂不休,跑步声、捣药声、时而大呼时而絮语之声,还伴随着各种细碎到难以概括的声音, 让他即便晕得厉害, 也无法深睡过去。
不远不近的地方,还有人在高声争论, 争论什么听不真切, 就记得来来回回被人提及的三个字:钟情蛊。
鹿欢鱼下意识跟着呢喃了一声,但因为他的脑子晕得跟浆糊一样, 喃过也就过了,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半梦半醒间, 他觉得浑身发冷, 还有不知打哪开始但似乎哪哪都痛的感觉,让他忍不住蜷缩起来, 细微地发着抖。
模糊中,头顶响起一个水一样温柔的声音,如一道温热水流一路淌入心扉, 也的确有温暖的灵力将他包裹起来,驱散了寒意,缓解了疼痛,由内而外地暖和起来。
他情不自禁地沿暖流源头贴去, 想靠近些, 再靠近些。
嘈杂的声音都不见了, 只剩那个温柔的声音,反复轻缓地唤着一个名字,什么缚不缚的, 让鹿欢鱼很不高兴,想让他也叫一叫自己的名字,想告诉他自己不姓赵,张口却又什么都吐不出来。
不免着急起来,越着急越说不出口,无形之中似乎有一道锁链将他牢牢束缚,连嘴巴都被堵住,又急又气,不由得再次发抖。
没抖两下,身子便悬空了,而后整个人陷进一个温凉却令人安心的怀抱——有人将他抱了起来。
鹿欢鱼勉强睁开眼睛,就见抱着他的人也正低下头,一张端丽清妍的面孔上,尽是温柔怜惜之色,鹿欢鱼迷迷糊糊半阖着眼,想要凑近了仔细去看,这人就帮忙轻托着他的腰。
他看清了对方眉间那一颗朱砂痣,终于将人认出来了。
于是一双手立即攀了上去,心满意足地枕在他身上,脑袋还在他颈窝蹭了蹭,含糊唤他:“师尊……”
他自己稀里糊涂听不明白,不知他此刻的语气有多信任依赖,又有多缠绵可怜,只感觉到搂着自己的那只手紧了许多,但并不让他感到难受。
另一只手轻轻拍在他后背上,一下又一下,声音同样的轻盈柔和:“没事了,是师尊不好,没事的,睡吧。”
于是鹿欢鱼终于睡着了。
中途惊醒一次,那大抵是他师尊将他放回床上的时候,因着身体疲惫,生不出多余反应,神识却是一瞬醒来,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话:
“蛊虫入体后即一分为二,分别寄宿于心窍、神魂。”
“若心无所爱,心窍蛊虫会为了吃食影响神魂蛊虫,令其吐露毒液,让这具神魂痴狂错乱,痴迷上第一个见到的人,不消多时,就会变成一具失去神智的傀儡。”
“心有所爱,此蛊入体即有爱意蚕食,便不会时时以毒液催逼,虽能在一定程度上保护宿主神智与心性,但受蛊虫特性影响,这位宿主原本的爱意,会转移到第一眼看见的人身上……”
“……有缺陷,需要长时间和钟情之人接触,才能给钟情蛊提供足够多的爱意,所以一旦离开钟情人久了,中蛊者便会极渴望见到对方……”
“这钟情蛊又在我族别名同心蛊,自是一心一意,只能对一个人生出爱意,若这期间移情他人,则会心痛难忍、中毒愈深……”
“……还请仙尊放心,老朽已用族中秘术将其催眠……此蛊特殊,我族亦无解药……治标不治本,唯有重明秘境中……”
“……神墓……虿宫……”
“……解毒之后,中蛊期间发生的事,会彻底忘记……”
“……”
鹿欢鱼晕晕乎乎的,其实没听清多少,就又睡着了。只是陷入深眠之前,脑袋里模糊有个念头:刚刚碰到师尊的时候,好像不觉得痛了。
后来几日,他也是睡多醒少,偶尔清醒的时间,那些朦胧嘈杂的声音主人尽数消失,唯有师尊始终陪伴在他身边。
偶尔守灯大叔来找师尊谈论正事,顺带看望他,也是在他床前低声说上几句,有些大约不想让他知道的事,就会背地里与师尊传音。
鹿欢鱼大多时候疲惫得很,没有那个精力去好奇。
如此几日过去,终于等来了重明秘境开启。
出发当日,是鹿欢鱼难得清醒的时候,因而他下意识在人群里找了一圈,并没有找到秦师兄,正要失望地收回视线,就看到了他的接头人幻灵阁总阁主。
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正同崔盟主说话的对方顿了顿,侧头往他这里看来。
真是奇怪,分明对方被那件大袍子一遮,就什么都看不见了,鹿欢鱼却觉得他好看得紧,比接风宴上看到的顺眼太多,甚至那天晚上见到对方时的感觉都回来了!
忽然眼前一晃,他师尊侧过身子,不偏不倚正将他的视线全部遮挡,同时嘱咐他道:“你这些时日精神不振,稍后与为师同乘一具,不要自己乱跑。”
鹿欢鱼什么都看不见后,心思自然收敛,再加上他这几日看见师尊不犯病了,也就没有了之前打心底生出的抗拒,当下乖巧点头,不再四下乱瞥了。
等师尊召出载具后,不消对方多言,鹿欢鱼便爬了上去,而后盘腿坐到一边,十分懂事地和他师尊保持着一定距离。
就是进入重明秘境后,他被颠倒错乱的世界一激,师尊又停得突然,他晕晕乎乎的,整个人便无法自控地摔到了对方身上。
好不容易爬起来,往天地间看了一眼,立即两眼一黑,又倒了回去。
此地秘境整体呈倒悬之态,飞瀑流向天际,于上方汇成江河,纵横交错;而下方云层起伏,一轮圆月若隐若现,又与天上那一轮交相辉映。
别的修士乍然看到这样的景象,都免不了一阵恍惚晕眩,鹿欢鱼这个本就有病的见了,自然是一睡不起。
也不知他这一下睡去了几日,总之再被他师尊唤醒时,他第一眼见到的,就是天边正逐渐重合的两轮月亮。
圆月之下,缓缓浮现出来的场景,像极了陵墓。
第54章 心魔语
双月重叠, 神墓现世。
神墓地宫机关无数,一路白骨森森,不时飘过一团迷雾,从中窜出一只凶兽, 因其击杀一只就会举族进攻的特性, 在此地躲避远比反击更为妥帖。
躲过机关与凶兽,却躲不了天然拥有大道真意的护宫墓灵。因他师尊并不知晓虿宫具体位置, 便需要一个个宫殿找过去, 就不得不跟各种各样的墓灵打照面。
鹿欢鱼一开始跟在他师尊身后,但因为他师尊破解机关时他在走神, 他师尊驱赶凶兽时他连连犯困,他师尊与第一个墓灵对上时他差点梦游到战场中心, 出去后, 就被他师尊收去乾坤灵境了。
鹿欢鱼是拒绝的。
他用手将试图打的眼皮掰开,掰得大大圆圆的, 同他师尊抗议:“不行不行不行的!那天守灯大叔说的话我都听到了,师尊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现在根本就不能用乾坤灵境, 多用一次就要损一次根基……而且我不困!我一点都不困!”
青止被他这模样逗笑,便笑着将他的手拿下来,摸摸他的头,温声道:“一两次不打紧, 听话, 进去睡一觉, 就都结束了。”
鹿欢鱼不想听话,但他没再有抗议的机会,眼前景物一虚一实, 目之所及就变成那时常在他梦中出现的神宫仙池了。
天上金乌光芒璀璨,照得人通身暖洋洋,莲花池中梵音入耳,教人忘却烦忧心情舒畅,无论想要打坐还是休息,鹿欢鱼都没见过比这更好的去处。
可他黑沉着脸,一点都睡不着。
即便他现在脑子有病,也能察觉到不对劲之处——从前师尊带自己云游,即使遭逢强敌,除了被魔修围杀那一次,何时这般麻烦过?而魔修围杀已是一年之前的事,即便他师尊没有痊愈,也不该力竭至此。
这说明,师尊又受伤了。
受伤了,还不能随便使用乾坤灵境,倘若遇上修为高深或特性古怪的墓灵……
鹿欢鱼烦躁地抓了把头发。
他来回走了两圈,强忍着困意盘腿坐下,开始打坐。
——别说他现在这个状况抓狂无用,就是他没病,出去也帮不上师尊一点。他太弱了。
可他打坐不过三刻,就换了十个手势,换到第十一个的时候终于睁开眼睛,一拳打在荷叶上。
惊起涟漪圈圈。
鹿欢鱼抱着手,眼眸发直地瞪着水面涟漪,反复低喃:“别着急,急不来,修行不过五六年,没有五六年就练成归虚的道理,别着急,急不来……”
他来回呢喃许久,直至眼前出现一条裂痕。
他的低语骤然止歇,揉了揉眼睛,定睛去看,确实是裂痕。
猛一抬头,骇然发现这一方灵境竟然布满了皲裂痕迹,金乌的光芒不知何时淡了下去,只剩这些略微凹陷的裂痕越发明显,仿佛在这灵境之外正有东西不断挤压,挤出裂痕,挤开缝隙。
一条缝隙横于天际宛如天裂!
鹿欢鱼紧紧盯着那一条裂隙,眼睁睁看着裂隙出现的同一时间,无数条血红小虫掉了进来!
密密麻麻,数不胜数。
“这是什么……怪物?”
他师尊是遇上了什么类型的墓灵?竟能将攻击手段虫体化作用在他师尊的紫府与灵境?!
灵境与紫府一体,唯有修炼到归虚境才能将活物纳入其中,却也只能由灵境主人自己选择,外面的人想要进入其中,唯有化出灵体一种手段,所以这些虫子不可能是活物。
就只能是他师尊遇上了会袭击灵境的墓灵。
而灵境又常与心境、道心挂钩,所以这墓灵的手段是……
没给鹿欢鱼更多推想时间,也不需要他再猜测下去,于他视线当中,落地的血红毒虫并没有过来攻击他,而是扭曲变形,变化成了一双双眼睛。
一双双情绪各异的眼睛,或可怜、或凶狠、或无辜、或邪恶、或憧憬、或癫狂……但毋庸置疑,这是属于同一个人的眼睛。
一个拥有特殊重瞳的人。
平时黑沉微有冷意,一旦情绪激烈,就会变化成深紫。
它们争相贴上各处裂痕,有意将裂缝彻底撕开,将灵境彻底撕毁。然而呈现出来的画面,就是密密麻麻的眼睛贴在各处,既诡异又恶心,直教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鹿欢鱼提剑去劈,却碰不到它们分毫。
它们也像是看不到鹿欢鱼一样,对他的行为不闻不问,只一味模仿那双眼睛,而后散发出各种情绪。
但因为效果不够显著,这些虫子化的眼睛挤压裂痕之余,竟然还开始发声了!
声音如同呓语,含糊不清意味不明,但能够听出是个比较稚嫩的嗓音,偶尔那么几句,还透着专属于小孩子的软糯轻灵,绝不会超过十岁。
偶尔有一两句清晰的,语气之凶狠恶毒,态度之暴戾跋扈,全然不似一个孩子了。
那本来也不是孩子。他是一个定格在孩童模样的魔鬼。
【因为你蠢啊!蠢到和《魂卷》需要的祭魂人完全吻合,我就是抽一千人的魂魄,也比不上你一个。】
【伤心吗?当然该伤心了,谁让你救了不该救的人,信了不该信的人,引狼入室,害了自己,更害了身边的人。】
【杀他的不是我,而是你!林青止,是你的仁义杀了他,是你的善良害了他,是你异想天开,没有足够的实力保护身边人,却妄想做个烂好人,你活该!】
【都是骗你的,放弃是骗你的,帮忙是骗你的,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辛辛苦苦揣度着你们的喜好装出来的!我都要……恶心死了。】
【你不是想救我吗?那就把你的魂魄给我啊,这样既救了我,也救了千千万万要被我抽魂炼魄的人,你不想给,就说明你到底也是个贪生怕死的凡人!】
【……】
鹿欢鱼碰不到这些意图给他师尊造出心魔的虫子后,反倒安静了下来,他静静听着那几句他能够听清的话,听着它们反复响起,面上情绪并不明显,握剑的手却越来越紧。
猝然,鹿欢鱼将剑收起,先沉下一口气,而后双手拢音,大喊大叫:“师尊!你别听他的!你听我说!”
“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也不知道你过去同谁有过旧怨,我只知道,你是满九州人人称道的仙尊,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很有意义!”
“你没有错!救人没错!善良没错!行侠仗义没有错!做一个好人更没有错!”
“我很高兴能成为师尊的弟子,就算哪一日我被师尊的仇人杀死了,我也绝对不会责怪师尊,只会怪我自己学艺不精,不能像师尊一样斩妖除魔救死扶伤!”
“我相信,师尊你也要相信,正如我不会怪你,曾经你身边的他们也不会怪你!所以你也不要再怪你自己了!你伤心我会伤心,你痛苦我也会痛苦,只有那个恶徒,最不想你好过的人,才会连夜买了鞭炮去咱门口点啊!”
“师尊你一定要振作,不要让亲者痛仇者快啊!师尊……”
鹿欢鱼也不知道他师尊能不能听到他的话,但就目前的情况,这已经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了。
只不过,他师尊还没给出反应,这群毒虫背后的墓灵大约有所觉察,在鹿欢鱼一连吼了好几句话后,毒虫们传出的声音也明显大了起来。
鹿欢鱼侧头恶狠狠瞪了它们一样,扯开嗓子吼得更大声了!
毒虫们在片刻的安静后,也更大声了!
鹿欢鱼已经开始用灵力扩音了!
毒虫们将声音汇聚到一只眼睛上,险些把金乌神宫掀了!
鹿欢鱼:“……”
鹿欢鱼:我凸(艹皿艹 )——
他当即扭过脸指着声音最大的那只,张口便是:“没骂你是吧,窥探别人隐私的墓碑精,头顶月光就不敢出现的阴暗爬行生物,心理扭曲智商堪忧只会鹦鹉学舌的死变态,你还彰显上存在感了?!”
毒虫的声音明显卡顿了一下。
毒虫看起来很想反击。
但是毒虫来来回回只会从青莲长老记忆里勾出来的那几句。
反叫鹿欢鱼将它当成它模仿的那个人,骂了个狗血淋头:“你【哔——】个变态还有理了!跟你很熟吗上来就管别人要魂魄,你厉害你炼别人的魂,有本事炼你自己的啊!”
“叫叫叫,狗都没你【哔——】的会叫!我师尊遇到你个丧门星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见过讨债的,没见过你这样恩将仇报完了还要倒打一耙的!”
“你【哔——】的恶心就对了,因为你上上下下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就没有哪个地方不恶心,天杀的……”
他骂了个爽。
骂到本来都视他为无物的毒虫变回了最初的血虫,愤而离开裂痕,密密麻麻地朝他爬了过来。
骂到都没注意金乌上的金光渐渐恢复,甚至要比原先更加灿烂,而莲花池中凝滞的池水也恢复了流动,花叶随风轻摇慢曳,摇曳出阵阵梵音。
血色毒虫们一只接一只痛苦扭曲起来,不多时,如着了火一样通身冒出青烟,就像当初被锁在此间,又被掐灭魂种的小魔头,这些青烟没过多久,也迅速被掐灭干净。
但灵境上的裂痕并没有消失,璀璨的金光有如一把伤人伤己的锋利匕首,斩杀完毒虫后,给那道缝隙也狠狠来了一刀!
裂缝被撕得更大,金光还未停歇,摧枯拉朽一般一路向外——眼中场景迅速虚化,没有看到更多,鹿欢鱼一双脚便已踏上实地。
他终于被师尊放出来了。
一口气没缓过来,鹿欢鱼差点对着他师尊那张脸骂出来。胸腔几番起伏,才将到嘴的话吞回去。
——好悬,差点就被逐出师门了。
鹿欢鱼不想被逐出师门,当然不敢骂他师尊,所以他什么都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
在师尊面色如常地递过来一个装着露华的琉璃瓶时,他也只是沉默地接过来,好似没有看到那失控的,正细微发抖的指头。
他沉默地打开瓶塞一口喝掉,沉默地将瓶子往储物袋里一塞,沉默地拉过他师尊的袖子,埋头就往前走。
青止被他拉着在墓道中走了一会儿,不得不出言提醒:“无缚,你走错了,出口不在这里。”
于是鹿欢鱼又沉默地停下来。
青止皱了下眉,另一只手拉过他的手臂,将他整个人转回来面向自己。
鹿欢鱼显然不想让他看,那张脸使劲往一边别去,可他再怎么犟,也不可能将脑袋转到身后去,故而上面的水痕还是映入了青止眼帘。
隐约听到青莲长老轻叹了声,而后被温柔地捧住脸,一点点擦去上面的水珠,明知故问:“怎么了?”
鹿欢鱼回答:“都怪师尊。”
青止无奈一笑,道:“好,怪我。”
鹿欢鱼道:“师尊都不知道我怪你什么。”
青止道:“那你怪我什么?”
鹿欢鱼道:“怪师尊不让我跟着,所以不认识这里的路,才会走错。”
青止道:“是师尊的错。”
鹿欢鱼道:“怪师尊什么都不肯让我知道,害我提心吊胆,被毒虫咬坏了脑子,丢了个大脸。”
青止道:“……是师尊的错。”
鹿欢鱼道:“怪师尊一厢情愿的为我好,怪师尊不在乎我是否会担惊受怕,怪师尊……喜欢我却要将我推开。”
青止:“……”
他还没来得及松手,少年终于将脑袋转了回来,脸上的水珠子开了闸似的,让他连逃避都做不到,心乱如麻地擦道:“别哭,别哭了……”
鹿欢鱼却是摇摇头,看着他道:“师尊,我喝下了解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将这些事都忘了,不记得原来我这样喜欢你,也不会记得原来你也喜欢我,所以,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青止浑身一震。
鹿欢鱼抬手抓住他的衣服,不让他离开,“这里没有其他人,只有我们两个,我马上还会忘了,所以不会有人知道的,谁也不会知道,师尊,阿止,你亲亲我好不好?”
青止仍是僵硬的。
鹿欢鱼心疼自己,头一回知道原来什么叫喜欢,就中了毒蛊,而喜欢上的人,还是这么大一块木头,所以非要在这样的时机跟人讨一个吻,对方不答应,他就不管不顾,要自己去取。
他两手按上青止的肩,垫着脚仰头贴上去,即将贴近时,青止猛地侧过脸去,让鹿欢鱼那一个吻擦着他的下颚摔到肩头,直接落空了。
寂静的墓道中响起急促的呼吸声,和一句干涩的:“无缚,我们这样,是不对的……”
鹿欢鱼不能说他没有料到,只是比之前催眠蛊虫时还要强烈的困意席卷而来,让他抽不出精力去尝试第二次了。
于是他顺势趴在了青止的肩头,眨去那些模糊他视线的东西,半阖着眼听他师尊又道下一句:“……对不起。”
鹿欢鱼道:“师尊不用道歉,你从没有对不起我,你只对不起你自己……”
说话声越来越低,直至彻底安静,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
倘若鹿欢鱼不是那么困倦,应该能注意到青止脸上过于明显的红晕,以及身上不正常的高热,但他已经睡着了。
解药开始发挥作用。
青止取出一方软榻,将他放了上去,自己则盘坐调息。
许久,红晕渐次退去,身上的体温也慢慢恢复至正常。他睁开眼,眼中凝重不改,低头拉开衣袖,看着手腕上被灵力千丝万缕紧紧束缚住的一条粉色小虫。
他将衣服放下,侧过头去看少年。
少年仍在沉睡,眉眼安稳,嘴唇却微微撇着,彰显着他入睡时的不满。
青止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
下一刻便呼吸一重。他迅速回过头来,重新开始调息。
直至挣开束缚的小虫被再次镇压。
第55章 奇怪事
鹿欢鱼觉得很奇怪。
他明明是在去见接头人的路上, 怎么就窜到重明秘境里了?还窜到了这个什么神墓地宫当中?总不能他误入的那片迷雾不是雾,而是秘境的大门;他撞上的山壁不是壁,而是地宫的碑……吧?
可问题是,他消失了一个下午的师尊, 怎么也在这里?
难道说, 他师尊并不是为了躲他才不搭理他,而是一上重明岛就进入了秘境, 而秘境又隔绝了灵符传音?
问题来了, 他的食盒呢?
对此,他师尊将蒲团软榻收回芥子空间后, 抬眸看了他一眼,平静道:“你给别人了。”
而这就是第二奇怪的事了。
自打他之前脑子一热, 太把魔头的威胁当回事, 做任务做得太猛,一不小心说了一些他师尊很听不得的话, 此后他师尊一见他如见洪水猛兽,那是要多远就能躲多远。
这会儿能够单独同他待在一个地方没有立即离开,已是超出他的预料, 态度还一百八十度地来了个大转弯,吓得鹿欢鱼没忍住掐了自己一把。
顿了顿,又掐了自己一把,这回稍稍用了点力。稍稍。
倒是将他师尊逗得笑了起来, 抬手揉揉他的脑袋, 笑道:“好了, 你没有做梦,是这些时日发生了一些事,等出去后我再跟你解释, 此地不宜久留。”
是了,就是这样,温言软语小心翼翼,好像自己变成了某种易碎物品,真是见了鬼了。
不过师尊都这样说了,鹿欢鱼只能强行将疑虑按下,跟随对方出了地宫。
而后最奇怪的事来了。
他和师尊前脚才出神墓,后脚就被人用了杀阵,同时五花八门的招式往他们身上招呼过来,若非他师尊早有防备,又对法阵颇为了解,在锁阵之前带着他破阵而出,只怕他二人已横尸当场。
但是这群过来截杀他们的黑衣人,比之一年前那群魔修,水平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尤其是为首的那三个黑衣人,也绝对都是归虚尊者的修为!
比上回的魔修都多一个,可真看得起他师尊。
当然了,即便他师尊旧伤未愈,也值得这份重视,否则,一年前魔修偷鸡不成蚀把米,设计围杀青莲仙尊反而自己十死两伤,寒州势力再遭重创,教“仙尊”之号传唱更响,就是前车之鉴。
于是谁都知道,想要对付这位青莲山主,无论他受伤与否,都要全力以赴。
然而他师尊距离上次重伤,也才过去一年多一点,养得再好也不可能完全痊愈,难免有些力不从心,还要护着自己这个拖油瓶,无法彻底放开手脚。
鹿欢鱼不想让他分心,故而在他传音告诉自己,会锁住为首三人不让他们开出乾坤灵境,自己则趁机跟着放歌跑路时,很听话地骑虎跑了。
跑出一定距离,才慢慢回过味来。
——从前遇敌,师尊何曾让自己独自离开过,还是“趁机”让速度奇快的放歌带自己离开?
这说明,师尊自知他的乾坤灵境只能限制那三人一瞬间,一瞬过后……师尊的灵境出大问题了!!
一人一虎当即原路返回,速度比逃跑时只快不慢。
尚且隔着距离,就看得一身素衣的男子自天际坠落,而在男子上方,一条几乎与实景无异的山脉具象而出,遮天蔽日,直直砸向包含男子在内的整片林海!
鹿欢鱼几乎没有思考的时间,就和他当初头脑一热说出那句“我喜欢你”一样,他仍旧头脑一热,义无反顾地飞了过去,将人接住护在怀中,躬身将对方的脑袋和心脏全部遮挡起来。
即便他也知道这样的举动并没有用,但他想这么做,就这么去做了。
然而出乎意料,那轻易能将他从这个世界上抹去的一击,始终没有降落下来。
鹿欢鱼抬头一看,愕然看到三个黑衣人中,身量较为高挑挺拔的那位,正正挡在他上方,其周身的气流如遭遇狂暴飓风,扬起飞沙走石,林木也被连根拔起,俄顷,扭曲成一团团紊乱幻境。
黑衣人凌空立于飓风中心,右手五指旋转把玩着一颗棋子,指尖一拨,棋子飞入正上方的幻境漩涡,霎时,幻境凝固,一道幻影自其中跃出,化作吞天巨鲸,一口便将那条土灵山脉整个吞噬!
另一边,其中一个黑衣人倒退一步,抬手捂住胸口的同时,愤而出声:“你做什么?!”
另一个黑衣人也沉沉开口:“阁下是要出尔反尔?”
突然反水的这个黑衣人似乎嗤笑了一声,才慢悠悠道:“我倒还想问问,贵方嘴上说着合作,却事事不提处处隐瞒,拿在下当什么了?日前……”
后面几人说了什么,鹿欢鱼就没听见了。他跑了。
无论这三人彼此之间有何龃龉,都不关鹿欢鱼的事,他只知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不趁现在跑路,等到他们反应过来将放歌锁住了,自己哭都没地哭去。
而以放歌的速度,只消对方这一分神,他们便钻回了随着双月分离,而即将消失的神墓——归虚尊者的速度他不敢赌,地宫消失的速度,却是刚刚好。
刚好他们进来,神墓地宫关闭,其中一个黑衣人的追击落空。
当然了,能成为他师尊口中的“不宜久留”之地,也安全不到哪里去,即便鹿欢鱼已足够小心,还是一脚踏空,两人一虎摔进了一个和“地宫”名字完全不搭的地方。
鹿欢鱼直起身,惊异地打量着眼前的场景。
晴空之下,潺潺溪流不知流向何方,溪流两边生长着成片的油菜花,一只只彩蝶你追我赶,在花田间翩翩起舞,偶尔一两只飞出来,飞向不远处的杏林坡,落到了坡上孤零零立着的小木屋前。
也不知这一脚滑到地宫的哪个空间来了。
旁边的放歌已经缩回小黑猫的模样,抖抖长毛左右瞧一眼,就不肯自己走了,懒洋洋地跳到鹿欢鱼肩头,没心没肺就地一趴。
鹿欢鱼摸摸它的脑袋,“辛苦啦,回头带你去烤鱼。”
放歌:“喵呜……”
鹿欢鱼道:“放心,都多少回了,哪次被师尊抓到过?”
放歌:“喵呜!”
三言两语将青莲长老新养的五条灵鱼分配好后,鹿欢鱼将他师尊背起来,朝着杏林坡上的小木屋走去。
放歌虽懒,也仅限于它认为没有危险,至少它能够轻松跑掉的环境,瞧它现在这个样子,就知道这里并没有能威胁到他们的存在,是以鹿欢鱼直接就去敲门了。
未承想手才敲到门上,也没用多大力,木门“吱呀”一声,自己向两边打开了。
映入眼帘的情景,立即便叫人想起“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之类的话。
小屋的确有人居住过,但应该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屋中家具皆已陈旧,灵息淡去的角落里,结出了厚厚一层蛛网,摆放在各处的显眼木雕,也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唯有架子上的灵草,像是刚采摘下来的样子,就连边上摆放整齐的数十个瓶瓶罐罐,也是一尘不染。
指头轻触瓶身,立即弹出一道灵印,展开的字迹娟秀温柔,体贴地留下药名与灵药效用。
鹿欢鱼仔细翻看一遍,翻出几瓶他觉得他师尊能用的之后,打开瓶塞挨个嗅了嗅,又将睡得四脚朝天的放歌摇醒一起嗅,在放歌张嘴就要吃掉之前及时抽走,因此确定灵药没有问题。
于是严格按照药瓶上的“医嘱”,一点点给他师尊喂了下去。
鹿欢鱼眨也不眨地瞧着他师尊的面色。
师尊服下灵药后,面色的确慢慢好转了,就是好像有点好过了头,原本苍白的肌肤泛起淡淡红晕,鹿欢鱼伸手过去探了一下,简直跟烧开了一样烫手!
当即甩下手中的药瓶站起来,回到架子边上下翻找,翻着翻着耳尖一动,立即回过头去,对着床上正撑着身子坐起来的人,惊喜道,“师尊!你终于醒了,快帮我看看这里哪个能用,我刚刚好像给你喂错药了!你身上刚刚好热……”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来,转变成疑惑:“……师尊?”
青止定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按了按额头,又看向他,道:“你是在叫我么?”
鹿欢鱼瞪大眼与他对视了一阵,慢慢反应过来——啊,他师尊那没规律的失忆毛病又犯了!
于是赶紧抱着他新挑出来的瓶瓶罐罐坐到床沿,照旧先给他师尊解释了一遍二人的关系,而后讲述逃命至此的经过,至于原因,他还等着师尊恢复记忆后给他解惑呢!
至此处时,鹿欢鱼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将怀中药瓶往他师尊面前一推,去跟一张白纸请教:“师尊,你脸上好红,身上好烫,我不知道该给你用什么药,现在的你知道吗?”
他自己说完,都觉得颇有难度,于是立即改口:“或者……你跟我说说是哪里不舒服?”
然而他师尊摇摇头,示意他将药瓶都放下,又在他视线当中,缓缓拉开了左手衣袖,露出一截皓腕。
听得他师尊道:“这些药于我无用,我是中了蛊。”
鹿欢鱼定睛看去,但见腕上绽开了一朵糜艳的花,花瓣粉红暧昧,有如活物存在,不时掉下一片花瓣,渐次向上蔓延。
雪肤桃红,好似皑皑白雪沾染春情,一派活色生香,即便有袖子遮掩,正因为有袖子遮掩,才让人浮想联翩。
倘或坐在这里的是个风月老手,只消一眼便会明白青莲长老手上的是什么。
然而此时盯着那截手腕左瞧瞧右看看,试图看出蛊虫藏在哪的少年,心肝天然缺一窍,不解风情不识趣,是真的很认真在寻找蛊虫的痕迹,故而瞧不出来,他便皱着眉头,毫无顾忌地拿手去碰。
才碰了一下,作乱的手便被擒住。
鹿欢鱼抬起头,发现他师尊也正看着他,一向色浅而柔的眼眸莫名有了深度,酝酿出了他看不明白的情绪。
鹿欢鱼的心跳一瞬错乱。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可就是紧张起来,险些不敢与他师尊对视,赶忙开口道:“什……什么蛊呀?”
他师尊道:“合欢蛊。”——
作者有话说:不知道下章会不会戴红锁,但愿不会吧,我克制一点嗯[托腮]
第56章 终失控
“合欢蛊, 若修为高深,可以灵力将其压制,困之七七四十九天,即可炼化, 但若是灵力不够……”
鹿欢鱼紧张道:“会怎样?”
青止道:“若是灵力不够, 还不及时与人双修,不出三日, 神魂共肉身自焚而亡。”
不出三日!
鹿欢鱼完全不知师尊几时中的蛊, 却是知道他失忆从不会低于三日的!再瞧他如今红晕愈深的模样,便可知以他现阶段的灵力, 完全压制不住那条吟虫!
那师尊现在,岂不是药石无灵了?
不对不对, 不对, 师尊不是还说了,如果灵力不足以压制, 是可以用……
用……
鹿欢鱼的手猛地一抖,好似他师尊身上的高热烧到了他这边一样,烫得他下意识地抽了下手。
没抽出来, 反被抓得更紧了。
他眼神躲闪,心跳到了嗓子眼,没话找话胡言乱语:“师……师尊不是,不是失忆了嘛, 说不定是认错了, 哈哈……”
他自己住了嘴, 笑不出来也说不下去了,并且觉得自己很蠢:师尊当初都告诉自己了,他已经能提前预料到失忆时间, 然后给失忆的自己备上一张留音符,所以这件事必然是师尊自己……
青止却道:“我这次没有完全失忆,还能记得一些事。”
这句话后,他松了手。袖子滑落,掩去一手乱红。
鹿欢鱼却顾不上其他了,他睁大眼睛重新看回他师尊,惊喜道:“当真嘛?所以这只蛊虫的特性,其实是师尊自己记起来的?”
在青止点头后,更是欢天喜地,“哇,太好啦!师尊现在不会完全失忆了,再过不久,说不定就能完全痊愈啦!”
青止看着他脸上灿烂的笑容,顿了顿,轻轻“嗯”了一声。
鹿欢鱼可不满他这轻描淡写的姿态,更觉得自己被敷衍了,扬起下巴就开始闹了:“可是师尊刚刚都不知我是你的弟子,唯一的亲传弟子!哼,师尊原来这般不在乎我,记得别人,不记得我……”
“记得一些。”很轻的回答,轻到别说少年听不见,就是青止自己,也几不可闻。
可他的确记得一些,确切点说,他能记得的事,大多与面前少年有关,只是在他现有的记忆中,有意无意模糊了少年对自己的称呼,一开始他还想不明白,直到听少年道出二人关系。
原来如此,竟然如此。
可这少年是个骗子,一个没心没肺的小骗子;也许或不是骗子,只是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所以能够在前一刻说喜欢他,后一刻,也能对着其他人说喜欢。
否则他怎么能一边说着“我会保护你”“我想陪着你”“我就是喜欢你”,一边又跟其他人拥吻在一起。
青止并不想去回忆,可在他大部分空白的、断断续续到无法连贯的记忆中,那难得清晰的一幕,便不受控地反复浮现:
霞光挤走了烈阳,漫天红云似被火烧,余热坠落到云雾缭绕的山峦上,为那贴面相拥的两人送去一场热烈花雨,好似连天地都在祝福这对新人。
可他怎么能。
在察觉到来自其他人的注视后,那少年敏锐地看了过来,头上的紫藤花花环修饰了他平日里的俏皮,另生三分愿为心爱之人打扮的羞色,但在看见自己后,所有情绪荡然无存,唯余惊吓。
仿佛在害怕谁会对他的情郎动手似的,火急火燎地牵起别人的手,飞也似地跑远了。
他怎么能。
青止的呼吸骤然加重,一瞬间移开视线。
失去深厚的灵力压制,腕上的粉色荼蘼开得越发鲜艳,随着他扭过头的举动,领口之下隐约也见红晕。
身体很热,心却冷极,如坠冰窟。
便在此时,便在青止袖中的手紧紧握住,指甲陷入掌心之际,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软软贴了上来。
青止的脸一点点转过来,低头看去。
鹿欢鱼双膝跪在床沿,半个身子伏在他师尊身上,也没多想,就探出一只手,掀开了他师尊的衣领,还往下折了折,脑袋凑上去仔细观察——果然不是错觉,这些呈花瓣状的情毒,已经蔓延到他师尊的脖颈了!
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尽管师尊对自己没那个意思,自己也只是因为魔头强迫才接近的他,但事急从权,管不了那么多了,而且江湖救急露水姻缘嘛,又不是相亲结亲,意思不意思的都不打紧。
再者说,他师尊恢复记忆后,从来是不记得失忆期间发生了什么的,等到出了这里,除了自己和能掐会算的小魔头外,谁也不会知道这件事。
唯有一点。
自己还没来得及跟谁尝试这样的事,就被魔头抓来当苦力,只怕这方面的技术……恐怕是没什么技术的。
之前看那红皮书里说,两个男子在一起,一开始,尤其是第一次的一开始,尤尤尤其是纳入方的第一次的一开始,总是要痛上一遭的。
从当初师尊同白瓦镇那位幻灵阁主的对话中,可知他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所以这痛,他师尊怎么都是免不了的了。
问题来了。
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学习能力与进步速度,还是相信师尊痛起来不会气得一巴掌甩上自己的脸?
鹿欢鱼沉思。
鹿欢鱼踌躇。
鹿欢鱼纠结来犹豫去,最终决定先求一求:“师尊,咱们先说好哦,我这是在帮你,不是忤逆师长,所以待会儿你要是吃痛了——我尽量不让你痛——但你要是真的痛了,也不可以打我……不要打我好不好?”
说罢,与他师尊四目相对,却发现他师尊虽然看着自己,却寻不着目光的落点,也不知听见了没有。
鹿欢鱼唯恐他不答应,抓住他衣襟不轻不重地扯了下,非要一个承诺不可,“好不好嘛,师尊?好不好好不好……”
——好不好?
笼罩在记忆上的迷雾又被驱散了一点,一幅全新的画面呈现在他眼前。
是昏暗的墓道,和梨花带雨的少年,正我见犹怜、期期艾艾地向他索吻:“你亲亲我好不好?”
青止的眼眸动了动。
鹿欢鱼见他师尊终于被自己叫回神了,心中的不悦淡去许多,就要跟他重复一遍之前的话:“师——唔!”
袖下荼蘼花叶舒展,终至完全绽放。
灵兽耳力极佳,团在一边的小黑猫自然被这突然的惊呼惊醒,甩了甩脑袋,抬头看过去。
原先跪坐在床沿的少年,此时正伏趴在另一个人怀里,腰身被一只手轻松拢住,惊呼也被另一人的唇舌尽数堵回去。
这忽然的一个吻对他来说,大约是有些惊吓的,所以他两只被挤压在二人胸膛间的手,指骨凸起,明显在用力将人往外推,而一双腿也用力踢了一下,没踹到人,只踢到一床瓶瓶罐罐。
药瓶砰咚声声滚至床下时,少年似乎渐渐习惯了这样的接触,推拒的手缓缓打开,又一点点攥紧对方的衣襟,身子不需要固定,就更亲密地贴了上去,唇舌也找到节奏开始回应。
素衣男子搂着少年一个翻身,便滚入了被褥间,吻也从少年的唇辗转至其脸侧,沿着颌线吻到脖颈,一路往下……
小黑猫抬起一只爪子,啪嗒一下便将那只爬到它身边的蜘蛛拍晕,叼起来后一摇一摆地走出门去。
没一个人记得要给小屋施加禁制,所以即便隔着房门,也能听到一阵含糊的“唔嗯”轻哼。
间或掺杂一两道被碰到痒处的急促笑声,很快又变为千回百转的轻喘,钩子似的抓人,因而总是没过多久,这声音就会中断一阵,再响起时,总要比前一阵低哑可怜。
小黑猫两只前爪捂了捂耳朵,身形一晃,很快消失在小屋前。
也就没有听到,屋中很快响起的一声痛呼,如镜面生痕,又如惊雷炸响,直将人从温柔乡里一锄掘出。
起先只是微弱的:“不要,不要……”
尚算情趣。
但很快哭腔明显起来,甚至还有些惨烈的嘶哑:“我不要!师尊,我不要这样……我不想,我不是,我不要——”
声音戛然而止,只有微弱的泣声还在持续。
即便青止早已停下,鹿欢鱼还是抽泣不止,明明真正的交流都没开始,他却像被人欺负惨了。
青止叹息一声,直起身来往后退开,“是我孟浪,你既不愿,那便罢了。”
闻言,将自己屁股护得严严实实,并趁机蜷缩到了另一头的鹿欢鱼,擦了擦脸上毫无预警说掉就掉,但对他师尊称得上是“特攻武器”的水珠子,抬起头看了过去。
一眼就看到他师尊脖子上的花瓣。
于是又抱着横在胸口的枕头爬起来,往他师尊那边挪了挪,气很虚的:“我没有不愿意,我……我想帮师尊解毒的,但是——”
但是他也不想吃这个痛啊!
而且被这样那样的时候真的很不对劲啊!
就好像赋予在他身上的某个很重要的设定即将崩掉了!
不过他的话被师尊打断了:“合欢蛊可以双修来解,但双修并不一定要修房中术,是我……”他喘了一声,但很快压下去,“没控制住自己,险些做下不可挽回的错事。”
他将想要重新靠近自己的少年叫停:“我传你双修之术,你不必离我太近,稍后我如何做,你同我一道……如此便好。”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鹿欢鱼即便不看他,只听他压抑的呼吸,都知道他极不好受。
而且他跟着学了两轮,发现他师尊脖子上的花瓣不止没有消失,还有向脸颊蔓延的趋势,远没有他师尊方才亲他那几下的效果,心中渐渐明白过来。
他确定无疑,这就是一条吟虫,若无合欢之气将它迷惑住,即便能以双修之术除去,其挣扎撕咬吐露的情毒,也极为要命。
鹿欢鱼不想要他这样难受。
他膝行着跪了回去。
青止睁开眼看向他。
他试探着伸出手,握住青止的手,见他没有拒绝,倾身缓缓凑近,眉眼低垂,先在他唇上碰了碰,而后虎牙一现,叼起一片唇肉咬了一口。
青止嘴里的口诀霎时无声。
而鹿欢鱼的唇已经来到了他的下巴,沿青筋鼓起的脖颈一路往下,口中含糊不清地说着:“虽然这个我也没自己试过,但是我看过别人怎么弄,感觉不是很难,我就这么帮师尊吧……”
话音落下时,他咬上了青止的腰带,而后低下头去。
怎么说呢,虽然之前就已经隔着衣服感受了一下,但真正面对面时,鹿欢鱼觉得他还是小看他师尊了,毕竟馒头蒸与不蒸,半熟还是全熟,大小都是不一样的。
鹿欢鱼吃着被他亲自蒸熟的馒头,那叫一个艰辛。庆幸不用顺便下个面的同时,还有那么点嫉妒。
但不管怎么说,为了让他师尊顺利除虫,他还是很卖力的,就是实在噎得慌了,才抬起头,将脸扭到一边低低喘气,不一会儿,又被一根修长的指头勾了回去。
鹿欢鱼茫然往上看去,见他师尊额头上不断沁出汗珠,沿着脸颊滴至胸膛,又一路滑落到他额头上,而他师尊一向温柔的神色此时全然不显,长睫投下一片厚重阴影,更窥不见他的眼神。
鹿欢鱼只感到那只手擦过他红肿的唇瓣,来到了他头顶,轻柔地摸了摸。
熟悉的温柔动作,缓解了鹿欢鱼一瞬的心惊肉跳,忍不住唤他:“师尊……嗯!”
他的脑袋被按了回去。
第57章 当年情
在鹿欢鱼原本的想法中, 等他和青莲长老这场江湖救急结束,就立即爬起来把物证给清理销毁,以免恢复记忆后的师尊看出端倪,结果……
倒进青止怀中的时候, 他眼睛都要睁不开了, 只觉得练一天的剑都没有这么累人。
迷迷糊糊的,一个轻柔的吻落在额角, 耳边是对方温柔的声音:“睡吧。”
鹿欢鱼更深地往他怀中钻去, 脑袋贴上他的脖颈,安稳地想:反正师尊恢复记忆还要两日, 明早起来收拾也不算迟。
便枕着他师尊沉沉睡去。
结果等到第二日的太阳晒上屁股,嫌这光芒刺眼的鹿欢鱼直接扯过被子, 把整个脑袋盖上不算, 人还在里面舒适地滚了好几圈,才诈尸似的直挺挺坐起来。
扭头一看, 原本躺着他师尊的地方果然空了;又往自己身上看,换上了洁白清爽的里衣;再往床榻被褥上看,也是干干净净没留下半点糟糕痕迹。
一路看到地面, 便见原本散落各处的药瓶,已经被重新放回架子,就连放歌,都舒舒服服地睡在一个新做的小窝里。
砸吧砸吧嘴, 还残留着一股清甜的灵药香气, 应是他师尊在他睡着后喂给他的, 消疲解乏的灵药,所以他此时浑身并无不适,精力旺盛到就算再来……
算了, 这个还是不要再来了,不管是喉咙大腿还是手指头,都有点遭不住了。
正胡思乱想间,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青止手上端着碗勺,目光与床上只着里衣的少年甫一相对,碗中汤水便轻晃了晃。
微微侧开视线,他走过去,轻声道:“醒了便吃些东西吧,这里没有其他的,我便采了些菜花,煮了一锅汤,你昨日……应当饿了。”
鹿欢鱼听他说起昨日,视线便从他微红的耳尖离开,忙问:“师尊身上的蛊虫可除尽了?身子可还有不适?”
话音一落,便见他师尊的耳尖红得更厉害了。
就让鹿欢鱼很是忧心,不知他师尊此刻的模样,是否因为那什么合欢蛊卷土重来,害得他师尊又发起热来。
但他师尊并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将汤碗递过来,在鹿欢鱼接下后,才正襟危坐,眉眼微垂,语气认真地道:“昨夜,过错在我,是我不该,但事已发生,多说无益,我……会对你负责。”
“咳——咳咳咳咳咳……”直给鹿欢鱼惊得咳嗽手滑,才舀起的一勺带着菜叶的汤,和着勺子一道滚落到了地面。
青止愣愣抬眸,似乎没想过他会是这个反应,“无缚……不愿意吗?”
“对咳……不……我咳咳……”鹿欢鱼咽了咽口水,强行将喉咙处的痒意咽下。
略有些呆滞地回:“不是……不是愿不愿意的事,我是……呃,师尊,我是说,你可能明日,最迟后日,就不再记得这件事了,所以没有必要……没必要现在和我说这个的。”
青止面上一松,替他将勺子捡起来的同时,给勺子和地面都来了个清洁术,“你可是在担心我翻脸不认?”
见少年连连摇头,他也不点破,只微笑着承诺:“即便两日后我忘了,只要你说,我便信你,更何况,无缚,我今日辰时已经恢复所有记忆,而且,对于昨日之事,我……是记得一些的。”
“!!”鹿欢鱼接过勺子,惊愕难掩,“师尊都想起来了?”
青止点头道:“所以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只需要将你真正的想法告诉我——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鹿欢鱼一边想着:师尊如今失忆时能记得一部分事,隔日便能恢复记忆,且还记得一部分失忆期间的事,可见是真要痊愈了。
一边舀起一勺汤,塞到嘴里含糊道:“那师尊打算怎么对我负责?”
他师尊的耳朵又红了起来,道:“我之前所言所为,非是故意想要伤你,而是师徒伦常不可违逆,我作为你的师长,让你生出此念已是不该,如何能纵容你错上加错?但如今,你我行为逾矩,自是做不成师徒了——”
鹿欢鱼一瞬泪流满面。
啊……这次倒不是故意的,而是他师尊煮的这个汤,真是难喝,太难喝了,难喝哭了!
但他师尊显然误会了,给他擦眼泪的动作都可以说是手忙脚乱了,语气也慌忙不已:“没有,不是,没有不要你,我只是想同你说,你我已做不成师徒,你可愿与我拜天地鬼神,结道侣鸳盟?”
鹿欢鱼推开他的手,将勺子拨到一边,碗口抵在唇边一口气便将里面的汤菜干了,顶着满嘴又苦又涩又酸又咸都不知道怎么煮出来的味道,泣道:“愿的,我愿意的。”
鹿欢鱼这会儿是真想哭了。
——早说这么简单啊!
睡一下就能成的事——甚至都没有负距离地睡——他还做那么多计划定律,辛苦奔波这么些年做什么啊!
要什么心,哪有要人来得实在啊!
当然了,魔头大概不会这样觉得。但如果小魔头回头掐算出来,曾经有一个让关系更进一步的机会摆在面前,自己没有答应,指定会将自己的脑袋拧下去当鞠踢。
所以无论出于哪方面的考量,赵无缚的答案都只有一个。
至于鹿欢鱼……这不重要。反正,无论是过去、现在,亦或是未来,鹿欢鱼都不会和青莲长老有任何交集。
不过此刻,既然师尊已经恢复记忆,两人又被困在地宫当中,一时半会儿的也出不去,便顺其自然地追问起早前按下的疑惑。
经由师尊解释,他才知,原来在他登岛当日(想必就是他寻州接头人那晚),就中了蛊毒,而他师尊带他进到秘境神墓里,便是为了给他寻找解毒的灵药。
只是这蛊虫特性霸道,且作用在魂魄上,所以自它扎根宿主体内开始,那期间的记忆就不属于宿体了,眼下蛊虫被彻底清除,这段记忆自然也随之不复存在。
不过这到底是个什么虫,他师尊没跟他说,他倒是想打破沙锅问到底,然而当时他才问到第二遍,他师尊就半垂了眼眸,原本还微笑着的表情也淡了许多,鹿欢鱼只瞧一眼,便卡壳了。
鹿欢鱼有个不算秘密的秘密——他害怕青莲长老摆出灰心、失望、冷淡等一系列不笑的模样,不知道为什么。
但就像他知道他师尊受不了他的可怜样,凡他想讨要什么的时候,总会有意无意地往这方面靠;他师尊在察觉这点后,也会在他做错事说错话时,将笑容收敛起来。
于两人而言,皆屡试不爽。
自然的,鹿欢鱼也就识趣地没再追问。
总之他师尊都没有为此罚他,就说明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蛊虫嘛,至少没有出现“性情大变”这样的纰漏,可见中蛊期间的自己没有完全失智,还晓得不能露馅,那就没事了。
正庆幸又后怕着,一只温凉的手便抚上了自己发顶。
鹿欢鱼抬眼去看。
“终归是我没看顾好你,才让你蒙此一难,往后……”他师尊轻声一叹,面带愧色,“往后你我结成道侣,如此类危险,以及昨日那样的惊吓,哪怕在你出师之后,也难免了,如此,你可害怕?若你现在后悔……”
“师尊是要反悔吗?”鹿欢鱼看着他。
青止摇头,道:“我是想说,即便你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这世上恨我之人良多,在毒蛊一事后,无论你是我的弟子还是道侣,恐怕他们都已经盯上你了。”
鹿欢鱼便笑起来,“师尊不悔,我就不怕。”
青止闻言,一瞬的愣怔过后,倾身将他拥住,声音轻而坚定:“无论如何,我会竭尽全力,护你周全。”
鹿欢鱼在他怀中挣扎着仰起头,正看见他眼中一晃而过的痛色,忽然明白过来。
师尊他,这么多年从不收徒,也不与哪个人过分亲近,原来是在担心连累到别人么?
就算这也只是原因之一,必定是最大的那个原因了吧,端看他师尊的神色,和他那句“定护你周全”的承诺,便好似曾经历过类似的,结果却很不好的事一样。
鹿欢鱼埋头靠回去,将耳朵贴到他胸口,一双手回搂住他。
那日两人将话说开,并正式确立新的关系后,师尊便让他躺回床上歇息,还让他不要轻易离开小屋,至于他师尊这个真正伤患,在表示完已经在小屋附近设下禁制后,就去寻找其他离开的路了。
而那碗勺还摆在桌案上,是他师尊特意给他留下的,说他要是饿了可以自己去盛汤。
鹿欢鱼十动然拒,并在他师尊离开后,从储物袋里翻出了上次他师尊烤给他的,又被他用灵力保鲜起来的红薯。
一连吃了五个,才拍拍手从床上爬起来。
师尊不给他离开,他也不愿意继续躺着,想着昨日来得匆忙,后来也没时间细看,都没认真观察过这座小屋。
此刻再看,便见整个内室清爽整洁、焕然一新,积年累月堆叠的蛛网、灰尘均消失不见,就是那些散得到处都是的木雕,都被妥帖放置到了架子上。
不用想,都知道是他师尊在他熟睡之后,一并做了清理。
他来到木架前,打量着这些被洗去尘埃的木雕。
不难发现,这些木雕均出自一人之手,并且这人手艺极差,一开始雕出来的也就勉强有个人形,中间不知练习了多少次,才出现新的水准——至少是个人了。
又四五个进步较为明显的木雕后,终于能看出这人要雕刻的是一位女子。
鹿欢鱼干脆越过中间所有奇形怪状的木雕,目光直奔最上面的那个——虽仍算不上精细,但眉目之间,总算有了一点神韵。
这是位生得一双桃花眼的温柔少女。
鹿欢鱼两只手搭在架子上,满眼好奇地看了一会儿,没忍住,伸手将其拿了下来。
便就在他拿起木雕的同一时间,一阵眩晕袭来,紧接着眼前光影变化,他的眼帘中凭空浮现出两道人影!
杏林坡上,二人由远及近,一男一女,面容模糊,衣着佩饰也算不得很清晰,只能大概看个轮廓,比如男子身形高大,一袭月白劲装;女子娇小玲珑,穿着一身红裙,行走间铃铛声声。
那高大的男子被娇小的女子背在身后,半背半拖地来到木屋,又被放在床榻之上,血染红了大半布料。
女子放下人后,便开始给男子疗伤,只是男子身上大概有着不少外伤,是以这女子停顿了下,才双手下移,要为男子解除衣物。
才褪下半数外衣,那男子忽地醒了,一把擒住女子的手,反将女子吓一大跳,呆滞半响,颤声轻言:“陆……陆公子,我没有恶意,我,我是想、想给你……”
她说得太慢,以至于话未说完,那男子就重新陷入昏迷。
女子犹豫片刻,还是给他除去衣物,包扎起来。
光影流转。
女子背着药篓推门而入,床上男子挣扎着半坐起来,二人皆被对方所惊,彼此对视一阵,那男子抬手与她见礼:“在下中州陆氏羲和,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女子放下药篓,连连摆手,声音细软轻柔:“不……不客气,而且,本来就是陆公子,先救的我。”
又往他那边看了一眼,“公子伤势未愈,还是先躺下歇息吧。”
“好,”陆羲和应得干脆,却还是看着她,声音沉稳带笑,“只是还不知晓,恩人姑娘如何称呼?”
女子半侧过身,低头捏着衣角,声音更轻了:“我……我姓钟,叫……望舒。”
陆羲和便笑着唤她:“钟姑娘。”
光影再换,换得极快,每次几乎只短暂停留片刻,于是鹿欢鱼很快就听到陆羲和对钟望舒的称呼,从“恩人姑娘”到“钟姑娘”再到“望舒姑娘”。
而钟望舒虽然一直称呼他为陆公子,似乎不越雷池半步,可在陆羲和注意不到的地方,她总是会偷偷地看他,看他练剑,看他打坐,看他凝眉握着匕首,削刻一块半臂大小的木头……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们之间的情愫,然而一天又一天,一年接一年,二人始终没有将其戳破。
直到三年之后,双月重叠,整个地宫随之震动。
正在油菜花田浇水的钟望舒先是一愣,而后手中水瓢翻到了地上。她拎起裙摆,跌跌撞撞地往杏林坡上跑,跑到一半绊到了石子上,即将跌倒之际,被一跃而至的陆羲和一把扶起。
钟望舒握住他的手,“陆公子,门开了,地宫的门终于要开了!”
陆羲和回握住她,道:“我知道,我知道,我带你出去。”
但他们一个也没有动,就这样维持着双手交握的姿势,站在一片杏花之下。
钟望舒率先反应过来,将手抽了回去。
陆羲和也在反应过来后,手紧了紧,再是一松,低头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木雕。
他将木雕递给她,“望舒姑娘,这个送你——我手艺太差,刻了三年,到头来也刻不出你之万一,还望你莫要嫌弃。”
钟望舒道:“你、你一直在刻的……”
陆羲和答:“都是你。”
“可是……可是我……”
“我知道,我都知道,”陆羲和道,“望舒姑娘不必为难,我知重明一族的规矩,也不敢妄想此生能与姑娘偕老,只此一物,是我为答谢姑娘救命之恩的信物。
“将来,姑娘得遇良人,便碎此物,我陆氏必携厚礼奉上;若有人欺你负你,亦碎此物,纵隔千山万水,陆羲和的剑,也会为姑娘出鞘。”
钟望舒沉默良久,终是将其接过,轻声道:“我不要你的剑为我出鞘,只愿陆氏少主,自此道心清明,道途坦荡;来日心许之人相伴,红袖添香。”
光影淡去。
鹿欢鱼眨了眨眼,环视一圈,确定除他之外,木屋之中只剩一只敞着肚皮睡觉的小黑猫。
他若有所思地低下头,看着手中的少女木雕。
钟望舒?
第58章 小骗子
一连拿起数个木雕, 都没再看到奇怪画面后,鹿欢鱼决定暂且放下此事,只等他师尊回来,再去请教对方。
结果他百无聊赖一整日, 好不容易等回青莲长老, 还没来得及问,就被另一个东西吸引走了注意力。
哦, 不能称之为东西, 毕竟那是个人。
他师尊捡了个人回来。
可巧,正是之前在神墓外袭击了他们, 又突然翻脸同其他人内斗起来的那个黑衣人。
据他师尊说,这群黑衣人不知怎的也出现在了神墓, 赶巧被他师尊撞上了, 师尊无意与这些人纠缠,但被追杀者, 无论之前有意无意,到底于他师徒二人有恩,于是出手相助, 还将人带了回来。
鹿欢鱼双手环抱,瞧着床上的人,不是很放心,“师尊就不怕引狼入室?说不得这群人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故意做出个反水的样子, 故意将我们放跑, 又故意在师尊面前示弱,就是要师尊救下此人,待取得师尊信任之后, 冷不丁扎咱们一刀!”
然后就被捏住了鼻子。
他师尊捏着他的鼻尖,轻轻晃了晃,莞尔道:“小小年纪,哪里学来这么多弯弯绕绕?”
鹿欢鱼皱着鼻子躲开他的手,很不服气地瞧着他。
青止笑着将他拉回来,温声与他解释“无论他初心为何,到底帮过我们,岂能见死不救?你之顾虑我当然明白,只是我今日不施以援手,来日若与他兵戎相见,念及今日,总有挂碍,届时岂不伤得更深?所以,我也只是求一个问心无愧罢了。
“再者,我如今身边有你,怎会不管不顾?那些人同样受了重伤,并未追来,只他一人,不足为惧,而且我已寻到出路,待他醒后,问询清楚,我便带你离开,可好?”
“师尊总是有很多大道理啦,我说不过师尊,不过嘛……”鹿欢鱼摩拳擦掌,桀桀怪笑,“救他可以,但不能一无所知地救,我瞧他脸上这面具实在碍眼,待弟子掀了它!”
说着,便伸出了手。
还是青止手快将他拦住,颇为犹疑:“这毕竟是人家的隐私,他既不愿示人,多有难言之隐,如此行事,有违君子道义。”
鹿欢鱼道:“我的好师尊,这可不是当君子的时候,你想想,倘若他真的居心叵测,害了你我,不晓得他具体模样,将来寻仇都找不着人呢!再说他现在睡成这样,不会知道的啦……”
见他还要再说,鹿欢鱼干脆垫起脚尖,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趁他师尊愣神之际,他低头就从师尊袖下钻了出去,速度极快地来到床前,一把便将黑衣人的面具取了下来——
“三、三——秦——他!”
一声惊呼未尽,那黑衣人已撑着床面坐了起来,揉了揉太阳穴,道:“吵死了。”
声音尚有些哑。
但很快,他的动作停顿下来,缓缓转过头,便看到瞪大眼睛看着他的少年,以及少年手上的面具,笑了,“我猜也是你,毕竟青莲仙尊有口皆碑,可不会做这样的事。”
哇塞!
这是嘲讽吧?
这绝对是嘲讽吧!!
鹿欢鱼立即捞起了半只袖子。
鹿欢鱼还没开口回击,就被他师尊拉了回去。
青止不动声色地挡在少年身前,神色温和地开口:“小徒莽撞,是我教导不力之过,秦公子莫要怪他。”
秦裕看不到人,就只能将目光转移到他身上,未语先笑一声,眼皮要抬不抬,漫不经心道:“师叔现下倒是客气,都不继续叫在下师侄了。”
青莲长老平静道:“想必秦公子并不想在此时被点破身份。”
鹿欢鱼站在他师尊身后,先是抬头看了眼他师尊,又扒着他师尊的手臂,探头去看对面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眼下这气氛怪怪的,但又说不上哪里奇怪,非要说的话,就是对面那位三皇子殿下此刻的表情,好像他师尊欠了对方几千万灵石一样。
不过在鹿欢鱼探出脑袋后,对方倒是不那样看他师尊了,而是全甩自己脸上来了!
鹿欢鱼满心莫名其妙之际,就听到他师尊微沉的语气:“秦公子……”
而后被秦裕掷过来的一张兽皮卷打断。
见师尊将其展开,也伸长脖子去看,似乎是一张藏宝舆图。
鹿欢鱼没看明白,但他师尊显然是明白了,愕然道:“秦公子这是何意?”
“钟氏洞天之匙的具体位置,青莲长老想必也需要,”秦裕懒洋洋地往后倚去,“与其让一些不三不四的人得到,不若拿出来做个顺水人情。
“我可以告诉你位置,也可以在暗地里为你去寻回溯罗盘,毕竟长老这边的人被盯得太紧,想是不方便去做这些事的,而要重明往事重现人世,回溯罗盘必不可缺——当然,我可立誓,不动回溯罗盘外的其他物品。”
青止道:“你要什么?”
“在下能要什么呢,这事可对在下一点好处都没有,要不是……”
这位三殿下不知想到什么,唇角冷冷勾了一下,在注意到鹿欢鱼瞧过来的目光后,笑容更冷了,淡淡道:“长老便当我也很好奇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罢。”
又道:“洞天之匙所在之处四通八达,不止连通神墓地宫,长老若是去得晚了,指不定要落到谁手里了。”
然而催人离开的是他,等青止与他达成共识,真的要带鹿欢鱼离开时,出言制止的也是他。
“长老就这么离开,不担心前方设有陷阱,而我趁机跑了?”
青止头也没回:“秦公子想要离开,随时都可以。”
“仙尊难道也不担心,兔子掉进狼窝,被啃得尸骨无存?”秦裕道,“在下是没有伙同他人设下陷阱,可藏纳洞天之匙的地方,与此又有什么分别呢?”
青止停下了脚步。
鹿欢鱼抬起头看他。
青止摸了摸少年的脑袋,温言道:“无缚,你先出去。”
于是在小木屋外等待了好一阵,期间趴到闭合的窗户上,却是什么也没听见。好不容易等到师尊出来,也没告诉他两人聊了什么,只让他在小屋外面等着。
是的,小屋外面。
师尊的原话就是,无论里面那个人说了什么,发出什么动静,都不要看也不要听,更不要靠近。
鹿欢鱼非常乖巧地冲着他师尊点头。
乖巧地跟他师尊挥手。
乖巧地目送他师尊离开,直至完全不见人影。
回头的那一刹,他脸上的表情全部消失,幽微的目光隔着额发,若有所思地落在闭合的木门上。
不知如此看了多久,才听到里面的人说话:“怎么不进来,你害怕我?”
鹿欢鱼收回了目光,仰头往天上看去。
自木屋中传出的话语不因他的态度收敛,反倒更加莫名其妙:“我因为你伤成这样,你就没有一点表示?”
鹿欢鱼以为他说的,是他在地宫外为自己挡下一击的事,便隔着门回:“要杀师尊的也是你。”
“那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人想杀他?”里面的人道。
鹿欢鱼道:“为什么?”
里面的人道:“进来帮我上药,我就告诉你。”
鹿欢鱼不为所动。
“哦,也不能说要杀他,而是捉,活捉人,活抽魂——”
“哐当”一声,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秦裕看着门框外怒气冲冲的少年,似乎并不意外,只眸中冷意越发浓郁,唇角倒是勾起来的,弧度同他随手将药盒丢至床沿的动作一样散漫。
鹿欢鱼瞪着那个药盒。
说是上药,其实也没什么好上的,毕竟眼前这个顶着上国三皇子身份的人,是位实打实的归虚尊者,但凡鹿欢鱼在外面多同他说几句话,他身上这些伤口,估计都自己修复完毕了。
便让鹿欢鱼心中愈发警惕。
所以即便为了师尊的事,也始终与对方保持着一定距离,就算是上药,也都是以灵力隔空取物,再借棉花涂抹到对方背上。
反正他只是说要自己给他上药,具体要怎么上可没有说。
对方好似也无所谓,故而没有就此发表意见,只半侧过身,单手支颐,徐徐道:“你可知重明钟氏世代看守的《魂卷》?”
鹿欢鱼当然不知道了。
不过,虽然不清楚,但是因为听过这个名字好几次,也知道这是一卷不折不扣的邪术,而邪术,从来都是一些既损己,又害人的东西。
这《魂卷》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传说修炼《魂卷》之初,便需要寻来一百个生魂献祭,夺其乾坤赋予的先天灵光补全己身,才能在首次裂魂中伤而不死,而后神魂分离情欲四散,各自修行至灵光耗尽融魂合一,再去抽魂献祭。
但随着修炼此术者修为愈深,境界越高,所需要的“先天灵光”也就越多,便需要更多的人命为之铺路。
至于需要多少,没有定论,因为每个人魂魄中的先天灵光含量均不一样,所呈现出的魂源色彩也不相同,若按由低到高排列,那便是:玄黑、深灰、烟青、银白、鎏金。
如是,只要能成功找到并炼化一个鎏金神魂,别说是一百个一千个寻常魂魄比不上,可能该《魂卷》修士这辈子都不再需要去抽炼其他人的生魂了!
既能少造杀孽,还能长久辅助裂魂修炼,待得鎏金灵光耗尽之日,指不定就是飞升之时!
故而,凡有意修习《魂卷》者,谁愿意放过这样的飞升至宝?
名满九州的青莲仙尊,便是万万人中也难遇的赤心金魂。
“你们为什么会知道我师尊是这样的神魂?”鹿欢鱼问出这句话时,已经停下了动作,头也半低了下去,不知在想什么。
额发随着他的动作并至额心,再次掩住他的眼眸,也掩盖了其中的情绪。
秦裕转过头,面对着他,指了指胸腹处的伤,“过来。”
鹿欢鱼抬眼瞪他,“前面你自己上不到吗?”
秦裕似笑非笑道:“后面我也能上到。”
见鹿欢鱼油盐不进,仍干巴巴地杵在门边,他便自己去拿药盒,口中似是遗憾:“罢了,既然某人不想知道……”
某人不待他说完,立即将药盒夺了过去。
夺到一半,那药盒就脱离他的控制,飞回了秦裕之手。后者眼帘一掀,一字一顿:“用手,亲手——我的耐心有限。”
明摆着毫无商量的余地了。
鹿欢鱼恨恨挖了一大坨药膏,尽数抹在那道眼瞧着疤都要掉完了的痕迹上,边涂抹边催促:“所以为什么?”
“还不明白么?也罢,我说先天灵光你不理解,那我就换个称呼——良知。”
秦裕道:“一人生而良知越盛,其魂魄本源就越能吸引大道真意,对世与道的感悟也就越深,这样的人,只要有一条还算不错的灵根,其修行速度,便能远胜其他修士千百倍。”
他道:“你师尊是个什么样的人,还用我来同你详解么?”
一点通而万惑解。
鹿欢鱼联想起他师尊同他说过的,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低头喃喃:“所以,是故意的,不是意外,无论白氏有没有解药,给师尊的答案都会是‘没有’,因为他们就是要将师尊引来此地,借助这里面的凶兽和墓灵重创师尊,再合力将他擒杀……”
他的声音忽而顿住。
眼前,是他那只涂抹完毕后准备收回来的手,被人结结实实地按了回去;抬眸,是一双暗如子夜的狭长眼眸,正直勾勾地注视着他,目光冰冷而玩味。
鹿欢鱼眼皮一跳,直觉不妙,用上灵力猛地一抽,才将手抽了回来,二话不说便要离开。
可他甚至没有完全站起来,好不容易挣脱出来的那只手就被一股大力拉扯,而后屋顶地面颠倒一瞬,后背还被点了一下,待反应过来自己的灵力被短暂封住后,他已横坐在了另一人腿上。
秦裕轻松镇压住怀中人的所有抵抗,还能抽出一只手拨开他的额发,撩了撩他的眼睫,在那双被震惊和愤怒点得亮极的眼眸中低下头,凑近道:“你一直如此么,用过就丢,嗯?”
鹿欢鱼都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身上使不出力,便只能拿眼睛恶狠狠地瞪他!
熟料此人忒不要脸,竟靠得更近,几乎贴到自己面上了,呼出的气流与低哑的话语一并落入耳中:“再这么看我,就亲你了。”
鹿欢鱼先是不可置信,而后想起此人遍地开花的作风,又想起这具死鬼身体和对方曾经的关系……匆忙将脸别到另一边,极力冷静道:“三殿下这是何意?”
秦裕道:“不叫师兄了?”
鹿欢鱼简直莫名极了。
莫名之余,还有另一种古怪的疑惑升起——自己几时叫过他师兄?总不能是赵田生以前对他的称呼吧?不是赵田生,自己也完全没有印象的……
不等他纠结出问还是不问,对方扣着他腰身的手稍一施力,就将他完全按了回去,另一只手拨开了他的衣领,冰冷的指尖按上他锁骨处的痕迹时,对方同样冰冷的话语凉飕飕地落下:
“玩得还挺厉害,我是不是该恭喜你了?”
话音落下,他的虎口猛地卡住少年的下颚,将人大半张脸握在手中,直接将少年的脑袋扭了回来,声音更冷了:“说话。”
“我跟你有什么好说的?”鹿欢鱼无能狂怒,“你是我的谁啊,要你恭喜要你管!”
秦裕笑了一下。
“我当然不是你的谁,我为何要是你的谁?”
“可谁让你骗了我?”
“小骗子,装得还挺像,但如果连这也是你计划中的一部分,如此豁得出去,在下可真是佩服得紧,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如此算计于我。”
“你以为你是谁,随便搔首弄姿一下就能把人勾引过来,为你当牛做马吗?你以为他青莲仙尊,是你勾引一下,就能包庇你、宽恕你,为你神魂颠倒的蠢货?你以为我……”
“你又将你自己当成什么,一个任人玩弄的货物?若真如此,你现在做出这个样子又是做什么?我可是在照顾你的生意——”
啪!
挣扎之间,半个字都听不懂的鹿欢鱼,一巴掌扇在了这位三殿下脸上。
“……”
趁他松懈,鹿欢鱼连忙从他怀中滚出去,脚步生风落荒而逃。
第59章 往事现
这一段上药插曲, 鹿欢鱼并没有同他师尊说。
一方面,他隐约猜到那人态度大变与赵田生无关,而是与自己失去的那段记忆有关,如此便没必要去问去说。
有些事情就像毛线团, 不去碰它尚能整齐有形, 拆解得多了反而乱成一团,不如从一开始就什么都不知道。
另一方面, 即便师尊不想自己知道, 但鹿欢鱼还是能够猜到,他二人之后大概还要合作, 若在此关头,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无聊事, 把一切搞砸, 那也太奇怪了。
一如他所料,他师尊在拿到那个什么之匙后, 到底给了那位……暂且还是叫他三皇子秦裕的人,只不过他二人密聊时,仍是将鹿欢鱼关在外间, 任他上蹿下跳使劲浑身解数,也没能溜进去。
也就一开始的时候,对他防范不严,让他听到了“钟情”“叨扰”“代为”“赔罪”“记恨”之类的词汇, 云里雾里的, 听得鹿欢鱼一头雾水。
听不懂, 后来也完全听不见了,他只好从屋顶上翻下来,抱起放歌一头扎进了油菜花田。
不过这回他师尊没有同那人聊多久, 便过来找他,说要带他离开了。
直到二人顺利走另一条路离开神墓,外面也没有人截杀他们,鹿欢鱼那口气吐出来的同时,终于想起了另一件事。
便就“触摸木雕后,看见了陆羲和与钟望舒曾在木屋暂住”一事,询问起他师尊来。
他师尊也果然知晓,沉吟片刻,便对他道:“你应当是遇上了此地独有的‘时光碎片’。”
传闻重明仙境,能够将一些令修士刻骨铭心的经历记录下来,藏纳入与该修士关联至深且没有被带出去的物品上。
只是后来人想要看到这些碎片画面,要么当下经历与心境跟当年修士高度重叠,要么这位后来的修士本就与前者关系匪浅。
鹿欢鱼显然不属于后面那种情况,故而他推测道:“心境重叠……唔,昔年羲和宗主与钟夫人之间隔着族规,即便两情相悦也不能宣之于口;而我和师尊隔着伦常,原本也不能够在一起。
“虽后来,不知他二人经历了什么,但最终走到了一起,故而那木雕就不是诀别之物,而是定情信物了;我昨日瞧见这一幕时,恰与师尊定情之后,如此一观,的确经历相似,对吧师尊!……师尊?”
叫了两声也没人应,鹿欢鱼立时回过神来,才偏过头,便瞧见了他师尊红透的耳尖。
不知缘由的,他的心也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让他很想做些什么,又很没经验地不知该做什么,想要跟师尊请教,却莫名不想像从前一样,为难之下,抬手拉住了另一个人的袖子。
“阿止。”
青止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他。
“阿止,”鹿欢鱼埋头道,“那些人会追过来吗?”
青止道:“不知。”
见他兀自低头沉吟,好笑地伸出一只手,将他纠结的脸捧了起来,问他:“怎么了?”
鹿欢鱼顺势枕上他手心,直勾勾瞧着他道:“想要阿止陪我四处走走,顺便捡一点其他道友挑剩下的东西回九州卖灵石,可是不想阿止再受伤害。”
青止笑道:“那便走罢,上次是实在走不了,但你我……”面色微红地顿了下,才继续,“之后,不止解了毒蛊,还恢复了许多,如今他们再来,纵使不敌,我也能护得你们安然离去。”
鹿欢鱼先是一喜,而后明悟到他言下之意,睁圆了眼道:“此术竟还有这般效用?好厉害啊!那师尊,我们可得多多双唔——”
青止托着他脸的手捂在了他嘴巴上,红着脸低斥道:“人前不可胡言!”
鹿欢鱼很想说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但他眼珠子转了两圈,只耍赖道:“等会儿阿止御器载我,就不说了。”
青止忍不住笑,还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哪里来的小懒猫?”
“载不载嘛!”
青止没有立即回答。他将少年越抓越紧的那只手抬起,又把自己的衣袖从少年手里抽出去,没等少年沉下脸,就将他的手握住。
“当然。”
鹿欢鱼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才觉得空缺的那一部分总算被人补全,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充斥心头。也像是被师尊感染得厉害,心跳很快,脸也有些烧,止不住胡思乱想。
他想:“这个人,是我的了,就算只有一段时间,但总归这段时间里,他是我一个人的了。”
但这念头稍纵即逝。
因为他师尊这新载具他还没蹭上多久,他师尊就因收到一封急讯,带着他疾驰至一处荒原,救下了四个正被黑衣人围攻的修士。
未停。
又去到一处密林,救下五个修士。
再去到倒悬的山洞,救出一个落单的修士。
还去到湖底水宫,从黑衣人手中抢救下出七八个修士……
……
总之就是,很多修士,非常多的修士,鹿欢鱼在他师尊的载具上,被修士们包围了。
哦,偶尔还有那么几只被误伤的灵兽,也被一起抱上来了。
于是说好的看风景捡垃圾,经过这一系列离奇发展后,就变成了他师尊在下面捡人捡灵兽,他在云舟上面给修士们喂灵丹,放歌高昂着脑袋,喵喵嗷嗷地给新捡回来的灵兽们讲规矩。
至于那些被活捉来的黑衣人,则被关押在一个地方,被伤势较轻的修士们审问着。
从他们的口中得知,他们听命潜入秘境,并不是为了杀害其他修士,而是想要活捉他们,抽取生魂。原因未知。
鹿欢鱼却是知道了。
想起今年格外特殊的九州奇侠会,不由后背发寒:比起修为,采用了幻灵镜的新大比更考验修士的神魂强度,尤其是更注重配合、也多与志趣相投的友人组队的团体大比。
怪道那些品行不端的队伍,总在比赛后,就被各种各样的理由劝退了,想大会期间,曾有无数修士因此夸赞九州盟方公平正义,而今想来,怕不是上面的某些人,在嫌弃那些魂魄吧。
毕竟首选的青莲仙尊,那可是能斩杀魔头、重创寒州势力的存在,谁能保证捉拿他时万事顺利?
换位思考,若是鹿欢鱼要干这样的事,也会筹谋一个备选。
现下一众修士遇难,便是截杀首选失败,而不得不开启备选的证明。
但为了师尊的安全考虑,鹿欢鱼并没有道出此事,不过,即便众修士不知缘由,却也知晓如今重明秘境险象环生,不宜继续待在这里,故而他师尊寻齐人后想要带他们离开,并没有遭遇反对。
只是出了秘境没多久,又一场大戏拉开帷幕。
白氏着人来请,说是在谢氏那边,发现了本该白氏一族看守的《三尸卷》,才知晓谢氏竟也生了窃书之心,要请他们过去做个旁证。
鹿欢鱼现已知晓那白氏不安好心,只不知和谢氏这一出是否为狗咬狗,很想去看热闹,但因为守灯大叔和师尊一致反对,到底没有去成。
但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彼时他正同仙门弟子一并在几位长老施加的结界中,照顾着受伤的修士们,突然便收到了一张伴有特殊印记的灵符。
结界出易进难,再加上时时注意,还有灵符引路,鹿欢鱼这一路上并没有遭遇阻拦。
他顺利来到一处废弃的城池,在中心处见到了一个浑身上下皆被黑袍笼罩起来的人。
幻灵阁,总阁主。
他那位神秘的接头人竟是此人!
这何止是出人意料,简直到了能让鹿欢鱼怀疑其中是否有诈的地步!
毕竟眼前这位,可是当初最先对魔头发起讨伐的,九州盟盟主崔少微的好友,还在那一场战役中出了不少力,到头来竟然和魔头合作上了,怪道他师尊评说此人站位不明。
不过——鹿欢鱼思及小魔头那一系列针对此人的叮嘱,暗想——恐怕这二人所谓的合作,也不过是尔虞我诈各怀鬼胎。
故而鹿欢鱼对待此人颇为警惕,更坚定了“少说话只做事”原则,在跟随对方去往钟氏洞天的一路上,都沉默寡言得很。
直到对方侧开身子,让自己这具钟氏后人的肉身去开启洞天大门,才开口询问了开启方法;而在顺利进入洞天秘境后,眼见对方并不单独行动,只紧随在自己身后,才开口道出第二句:
“总阁主无其他事做么?”
这位总阁主似乎笑了一声,若有似无的,不是很清晰,便分辨不出其中意味。只清晰听到后面那句:“原本有,现在只剩一件事了。”
鹿欢鱼纳闷道:“什么?”
总阁主道:“找你也在找的那件东西。”
鹿欢鱼更纳闷了:按照魔头透露的讯息来看,这洞天之中,应当是有对方另外想要的东西,那什么回溯罗盘反倒要往后排,否则魔头也不会将此事交给自己了。
难道他已然察觉到魔头的恶意,也猜到了自己的目的,才这样寸步不离地看着自己,不给自己将他关在这里的机会?
不免试探道:“若是如此,分头行动岂不更好?”
闻言,这位总阁主看了他一眼(应该是在看他吧),没有任何言语表示,转过身便向着另一个方向走了。
鹿欢鱼在他走后,暗暗思考起来。
小魔头大抵也不知晓回溯罗盘的具体位置,所以才一点提示都没有给他,眼下偌大一个洞天,都不知该从何处找起,更别提这里书架倾倒,杂草丛生,遍地都是恶战后碎裂的石块砂砾与书页。
也不知那位顶替了三皇子身份的归虚尊者来过没有,倘若他来过,还成功将回溯罗盘带走,倒也省了自己的事——在“重现重明往事,还原当年真相”这件事上,他们几个的目的是一样的。
顺利的话,赵田生的第二个遗愿……
“看看是不是这个?”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不仅打断了鹿欢鱼的思绪,还将他吓了一跳。
眼见他先是一呆,而后兔子似的向前蹦了出去,这才反应过来,回过头看向自己,不免又是一笑,举起手中物品,耐心地再说上一遍:“这是你要找的么?”
鹿欢鱼定睛一看,见得他所持之物形如司南,玉嵌金镶,上雕日,下刻月,中央一滴琥珀悬凝,指向一个个古篆字符组成的环。
呆呆道:“我……我其实也不认识。”
“那就过来拨一下。”
“诶?”鹿欢鱼疑惑地看着他,“我拨?”
总阁主见他不来,便干脆自己走过去,边走边道:“回溯罗盘共有三次回溯机会,即便拨错一次也还有机会,是能够最快验明其身份的办法。”
顿了顿,又道:“之所以让你来拨,是因为此盘只能够回溯与拨针之人有关之事,若无那场遭遇,你本该是重明钟氏无忧无虑的小公子,故而,也只有你能拨出那场灭门真相。”
鹿欢鱼明白他的意思了。
便按照他的指示,将回溯罗盘接过,心中默念想要看见之事,手也握住了琥珀凝针,用力一拨——
在凝针的飞速旋转中,罗盘自鹿欢鱼手中飞出,跃至半空,化作了一道光幕!
光幕由模糊到清晰,未被毁坏的洞天之景映入二人眼帘。
没有恶战痕迹,也没有荒芜之景,淡而绮丽的华光充斥洞天之中,玉简金箔堆叠四方,古卷典籍放满书架,琳琅满目,井然有序,一片祥和。
忽而,一卷甩过来的竹简破坏了这份祥和。
画面中,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走了进来。少年身量高挑,剑眉星目,模样很是俊俏,偏偏探头探脑很不正经。如此看了一阵,少年伸出手,向着他身后的方向招了招手。
而后,一个红色的小雪团子,一摇一晃地步入画面。
说他红,是他被打扮得喜庆极了。
一身大红的如意纹锦衣,脖子上挂着个长命锁,头上精心编了两个对称小髻,各自别着一朵桃花发饰,发饰缀着两条流苏,同发髻下之,编在胸前的小辫一同垂落,当真处处透着喜气。
说他小雪团,则是他当真像一捧新雪堆出来的白瓷娃娃似的,粉雕玉琢,唇红齿白,若不知这人是谁,将来会长成谁,那确实十成十的讨人喜欢。
偏偏鹿欢鱼一眼就认出了他。
没办法,虽然小魔头相比这时候,长高了一些,还瘦了一些,下颚也尖了一些,没了那份虎头虎脑的懵懂,但还是很明显的。
毕竟都是小孩,相差也没几年,模样都没长开,变化能大到哪里去。
画面中的红衣小雪团自然不知自己将来叱咤风云的一生,他此时只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小雪团,能在走向白衣少年的中途,就被其他物品吸引,摇摇晃晃要过去碰。
好在白衣少年回头得及时,赶紧将他叫住:“别动!小宇!这里面的东西不能随便动哦!”
小雪团很听这少年的话,果然没再乱动,只咿咿呀呀地说话,有点漏风的软糯:“为什么呀锅锅?”
少年此时已小跑至他身边,蹲下去掐了把他的脸蛋,“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总之听你哥的就对了,哥带你去看真正的好东西——对了,你在重明岛住一阵子,怎么还住出口音了?是哥哥,不是锅锅!”
小雪团学道:“锅锅!”
少年道:“不对不对,是哥——哥——”
小雪团继续学:“系锅——锅——”
少年“嘿”一声,一把将小雪团抱了起来,一边往更里面走,一边逗他道:“小笨蛋,三岁了都不会叫哥哥,等哪天带你回陆氏,他们都要笑话你啦!”
小雪团瞪大眼睛,“窝可系未来的重明钟氏宗主,谁敢笑话窝!”
少年乐道:“就你?谁说的?”
小雪团道:“娘说哒,娘和爹爹说,外公只有娘亲一个女儿,可系娘亲嫁给了爹爹,就不能继承钟氏啦,但是小宇很厉害哦,有娘亲那样的漂亮眼睛,所以要把小宇抱回来继承钟氏哒!”
少年道:“哼哼,你想得美,必须跟着锅锅回……呸!跟着哥哥回去!别忘了,你可是姓陆。”
小雪团拍着手道:“娘说啦,跟爹爹说了好多次啦,要给小宇改姓钟呢,爹爹答应啦,等到小宇五岁的时候,去九九办生辰宴,也告诉大家呢!”
“是九州,”少年笑道,“那厉害了,要当宗主呢。”
小雪团道:“锅锅坏!敷衍窝!窝要告诉娘亲和爹爹!”
少年笑得更开心了,“哎呀呀,不得了,小笨蛋还知道什么叫‘敷衍’?果然很厉害啊!”
小雪团这会儿开心了:“窝知道得可多啦,系最厉害哒!”
少年道:“哥哥就不厉害?”
小雪团道:“锅锅……锅锅第二!”
这句话落下后,画面逐渐模糊,直至彻底暗淡。
鹿欢鱼在心中啧啧直叹:这小魔头,原来也是个人啊,还有这么小孩的时候呢,都有些不习惯了。
他这边感慨不已,那边的总阁主似乎更加专注,在画面暗淡之后,都没忍住伸出手,似乎要去触碰画中之人。
鹿欢鱼确定自己看得很清楚,对方想要触碰的方向,正是那小娃娃消失的地方,一时间,竟生出一种怪异的念头。
这反应,不像是跟魔头不死不休的样子,倒像……
鹿欢鱼默默打了个寒颤,在鸡皮疙瘩起来之前,掐掉了所有联想。
恰在此时,琥珀凝针下一圈旋转完毕,再次化作光幕。
还是那一少年一雪团。
少年面前摆满了木盒,手上则执着一卷书册,两只手正用力地往外扯,但因为怎么都扯不开,恼羞成怒道:“什么破东西,藏得这样深,还黏得这么死,本公子还就不信邪了!”
而那被小心放在厚实兽毯上的小雪团,在听到他阿兄的声音后,就把手上的玉环扔掉,面前的木锁也被推开,摇摇晃晃站起来,走过去抱住了他阿兄的腿,道:“锅锅,要看!”
少年低头瞧了眼新添的腿部挂件,又将手中书册上下检查一遍,确定没有问题后,蹲下去揪揪小雪团的脸,由着他扒拉自己手心的书卷。
口中不忘逗他:“看看看,给你看,小胳膊小腿小脑袋瓜,一天天的好奇心这么重呢——打开了?!”
是打开了,小雪团两只肉粉小手才扒上书卷,就自己展开了。
然而呈现在人前的,却是一卷无字书。
少年将书卷上翻下看,确定果真一个字都没有,嗤道:“什么嘛,原来只是用来混淆视听的假书啊,没劲。”
少顷。
少年左右看了一眼,又看看书卷,摸着下巴转口道:“不过嘛,本少主原也不是为了偷东西而来,但若是个赝品,那就刚刚好了——这一定会是个最厉害的恶作剧!对不对呀小笨蛋?”
小雪团眨巴眨巴眼,“小宇才系最厉害哒!”
少年也不纠正他,只将无字书卷往储物戒里一塞,抱起小雪团放回兽毯,自己抽了只灵毫出来,一个个的架子数过去,最后踩着载具浮空到了最高的架子上,在上面写写画画。
兽毯上的小雪团扬起脑袋看了一会儿,便学着他阿兄的模样,摸了根灵毫走过去,有样学样地在架子最底部涂抹起来。
这回画面再次暗淡时,总阁主没有再去触碰画面了,而是转过身去,沿着架子挨个走过去。
鹿欢鱼心有所感,拿过罗盘也跟了上去。
曾经最高的架子早已倒塌,木片碎了一地,二人寻了好一阵,才寻出两块字迹有些模糊的木板。
一块写着:陆衡君到此一游。
而另一块,字迹歪歪扭扭,只有两个字:寰宇——
作者有话说:感觉这个名字出来,基本已经明牌了哈哈……
第60章 明真相
地下洞天光影不绝, 地上亦是闹剧连连。
先是白氏这边,说他们丢了的《三尸卷》在谢氏的地盘找到,紧接着谢氏那边就有人含糊其辞,变相承认了此事乃他们宗主所为, 帮凶是与宗主亲近的族老与嫡脉, 与他们普通弟子并无关系。
然后那位被指着鼻子的谢氏宗主左右扭头,好不容易摸来一把大砍刀, 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来, 死死瞪着说话那人,看起来很想去清理门户, 只可惜他人没站稳,就吐出一口血, 倒了回去。
同时痛心疾首看着他的林宗主, 毅然决然站了出来,痛心疾首地跟陆续赶来的众人表示, 白日他曾与谢氏宗主论道,到晚间仍觉意犹未尽,故而辗转回来请教, 未料!
阴差阳错,竟叫他撞见谢氏宗主意欲杀白氏弟子灭口的一幕!
他当即出手阻拦,拖得白宗主赶到,二人联手, 才将谢氏宗主及身边亲信制住!
有林宗主这一不相干的外族作保, 此事似乎板上钉钉。
似乎。
如果不是那位新上位的九州盟主折扇一合, 哎呀两声,好似有什么重大发现一般,将旁边的人拨开, 快步走到被按住的谢氏宗主身前,大叹一句:“我瞧谢宗主不像是被打的,而是中毒了呀!”
的话。
而后更是三言两语将其他人堵得说不出话,自然而然地推出一位医修,一通操作猛如虎,似乎真将谢宗主身上的毒解了!
但见谢宗主双眼无神站起身来,似乎是被伤透了心,亦或者不可置信到极点,声音嘶哑而空洞地质问白宗主:“当年钟氏窃书一案,是否与今日的谢氏一般,为君一手策划?!!”
于是众人就跟看折子戏似的,眼瞧着形势一整个反转过来。
在谢宗主那一句话后,崔盟主率先发出惊呼,惊呼一句:“哎呀谢宗主,你上来就给白宗主扣上这样一顶大帽子,可是要讲证据的啊!”
谢宗主一脸空白、断断续续地表示:谢氏并未盗窃心法,反倒是白氏的人,明里暗里多次打探,要掘出他谢氏所看守的心法的位置!
崔盟主摇头叹气,“口说无凭,白宗主有林宗主作保,谢宗主即便没有物证,也该有人证罢?”
却是近年来名声大噪的那位青莲仙尊走了过来,还带来了数个黑衣人,温言讲述了奇侠榜前百位修士在进入秘境后的遭遇,伪装成黑衣人的白氏弟子们也对抽魂一事供认不讳。
众人惊愕于白宗主的心狠手辣之余,也生出了一些疑惑。
那位崔盟主再次将他们的疑惑道出口:“白宗主为何要这样做?这同谢宗主口中他意图陷害谢氏窃取心法一事,有何关联?”
出人意料的是,解答这个疑问的既不是谢宗主,也不是青莲仙尊,而是林宗主那位自从进入重明岛,就一直昏迷不醒的夫人!
对方的声音尚且虚弱,却自众人身后坚定响起:“因为他们想要修炼的邪术,都与神魂脱不开干系!”
便看着那位崔夫人,在其二子与小女儿的搀扶陪伴下,缓缓走入众人眼帘,而后将其女儿的手轻轻推开,眼眸恨恨看向林宗主。
那一刻,他们不像多年夫妻,更如恨不能食其血肉的仇人。
林宗主面色一变,却是强忍难堪,强笑着走近她:“夫人怎么过来了?你身子骨还虚着,我送你回去歇息——”
还没靠近,就被林家二子拦下。
亦不待他发怒,崔夫人便啐他一口,恨声道:“别叫我夫人,真叫人恶心!”
又道:“林善淮,我说过的,只要你敢对我的幺儿动手,我们就此恩断义绝!你做的那些恶心事,也别想我替你瞒下去!”
还道:“幺儿失踪两百年,你不尽心寻找也罢,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他的消息,你竟还想杀他!虎毒尚且不食子,你竟想用他的性命来练你的邪功,你当真——畜生不如!”
在这之后,崔夫人的视线扫过众人,到青莲仙尊那里时,停顿了许久许久,久到众人面面相觑,隐约品到那么点东西的时候,崔夫人收回了目光。
那一刻她的眼神极其复杂,但最后被她强自按了下去,冷冷剜了林宗主一眼,缓慢而清晰地道出了此行真相。
原来,林宗主之前,不仅从陆氏那里得到了能够联系上重明族的特殊玉简,还在寒州之役后于逍遥宫中搜出一篇《魂卷》,然而他野心勃勃,对九州盟瞒下了此事,又贪心不足,选择与白宗主合谋。
一方借奇侠会挑选合适魂魄,带到重明岛作为《魂卷》祭品;另一方故技重施复刻一遍当年对待钟氏的方式,要将谢氏举族尽灭,以得到所有魂修心法……
“夫人小心!”
就在此时,就在众人被崔夫人的话惊得魂魄几欲出窍之际,那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宗主忽然出手!
谁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对崔夫人动手,谁也没想过他胆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
连距离他最近的两位林氏公子都没有反应过来!
若非青莲仙尊将那一击挡下,又将人逼退,恐怕真要叫这位林宗主得逞了!
崔夫人看着挡在她身前的那个青年人,苍白的面容浮上点点喜悦,轻轻开口:“阿止……”
对方闻言回过身来,却只是拱手一揖,连对视都不曾有,就回到了他如今所属的仙门。
她端丽的容颜有一瞬的凝滞。
至此时,众人也已经回过神来,那位林宗主痛失良机,只得若无其事,背负双手,冷哼道:“妇人之言,竖子之语,算什么?算什么!不过是污蔑、造谣!证据呢?证据拿出来啊!”
其脸皮之厚,实教人叹为观止。
然而偏偏,真有人接过了他的话头:“林宗主莫急,这不就来了。”
这声音也是来自众人后方,且由远及近。
林宗主及众人瞪眼望去,就见到一身黑袍的幻灵阁总阁主,以及一个缀在其身后不远处,相貌清秀柔和,气质干净向阳的少年。
前方的总阁主落地后,手背一翻,展示出一块形制特殊的司南,悠悠道:“回溯罗盘,诸位可曾听过?”
后方的少年探头探脑,待寻到仙门所在位置后,趁满场哗然,躬身小跑了过去,跑到一素衣青年身边,紧挨着他坐了下去。
青莲长老低眸看向他。
他乖觉地传音解释:“师尊,我是想你了,才离开的结界,可是出来以后,到处都找不到你,好在遇见了那位好心的总阁主,他说带我一起过来。”
也不知青莲长老信是没信,总之他“嗯”了一声,鹿欢鱼就当他信了。
眼见他师尊重新抬头,去看总阁主手里的回溯罗盘,鹿欢鱼也跟着抬头看去。
虽说他都已经看过一遍了。
回溯罗盘虽然只有三次回溯机会,但每一次回溯出来的画面,都能够被罗盘保留上一段时间,这期间内,每一段回溯往事,都能够被重温上至少两遍,故而,也就无需鹿欢鱼再去拨弄指针。
不过,令他意外的是,罗盘再现的钟氏往事,少了最开始白衣少年与红衣小雪团那两段画面,而是直接进入正题——白氏宗主安插在钟氏的内应前来回报,已成功取到《魂卷》部分内容。
白宗主大喜之余,便想要利用此事取得余下篇章,于是撒下弥天大谎,诬陷钟氏监守自盗,骗得谢氏与他将钟氏一族关入海牢,却在暗中动用刑罚,害死钟氏子弟无数。
钟氏一族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举族逃离,不得不坐实盗窃之名,而钟氏族老以身击碎通道,既为钟氏能够后继有人,还望他们投奔姻亲陆氏之后,能够为钟氏洗清罪名。
却不料,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白宗主所得《魂卷》部分,乃是羲和宗主长子陆衡君李代桃僵的假书。
当年这少年带着他幼弟偷入洞天之中,以为自己瞧见的是一卷废书,遂玩心大起,随便塞了本旧书进去,自己把那卷无字书带走了。
他图的是一出惊世骇俗的恶作剧,却不知无形之中,让白氏宗主竹篮打水一场空。
只不过,白宗主发现《魂卷》是假的后,一怒之下杀了那内应的画面,同样没有被展示出来。鹿欢鱼隐晦地看了那位总阁主好几眼,不知他在打什么算盘。
但这些被掩藏起来的画面重要但也没那么重要,至少对鹿欢鱼来说毫无影响,甚至更有利于他达成为钟氏伸冤的遗愿,所以他没必要开口质疑。
更何况,在过来之前,这位总阁主还警告过他:“你要是不想将来死得太难看,等会儿最好安静点,一旦暴露了你钟氏遗孤的身份,呵……”
虽然这事即便总阁主不说,他也不会暴露出去。
且不说他本来就跟钟氏没什么关系,这个壳子早晚会被他舍弃掉,即便他真是赵田生本人,也不至于蠢到这时候跑出去成为众矢之的。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
他这厢看着一点点暗淡下去的光幕咋舌,围观完昔年往事的一众修士,也纷纷议论谴责起来,不过谴责着谴责着,就出现了另一种声音,充斥着疑惑的——
“怪哉,那羲和宗主呢?不是说羲和宗主来了重明岛最后死在了钟氏手中,怎么画面当中,都没有见到过对方的身影?”
“是啊,莫说羲和宗主,似乎一个陆氏弟子都没见到啊!”
“那羲和宗主是如何亡故的?羲和宗主一脉又是如何消失的?莫非这其中还有隐情?”
“……”
那位崔盟主听了好一会儿,才展开扇面扇了两下风,看向陆氏所在的方位,笑眯眯道:“诸位说的是极,恐怕这事,还得请陆氏掌宗再解释一遍了。”
然,那位陆氏宗主连连摆手,说什么当年之事其实他们并不清楚,之前说的那些,都是上一任陆氏宗主那一脉传过来的话,是林宗主诱导……不不,都是后者强迫他们那么说的!
还说什么,当年他们其实连面见羲和宗主的资格都没有,实在是一点都不知情的——
“要想知道也简单,”总阁主似笑非笑地打断他们,“正好回溯罗盘在手,诸位随便派一位陆氏弟子过来拨一下指针,不就能真相大白了么?”
话落,便是鸦雀无声。
一时之间,陆氏竟无一人上前。
“他们不愿,就我来吧。”
一道淡如风冷如雪的声音,却是从仙门当中响起。
鹿欢鱼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颇为惊讶地回过头去。想是他的目光太过直白,被他盯着的人动作一顿,目光与他短暂交汇一瞬,复转过去,脸上的伪装也被全部卸去。
当真是陆灵光!
眼看着陆灵光走向回溯罗盘,鹿欢鱼悄声问他师尊:“陆师兄不是弃赛了么?怎么也来啦?”
青止摸了摸他的头,回他道:“他在陆氏听到了一些言语,不可置信之下,与人争斗,受伤不轻,自是不能继续比赛了,但有你李师叔照料,修养个十数日后,也就无碍了,只是他有心结,也是一位重要的人证,所以便以这种方式带他过来……”
鹿欢鱼若有所思地看过去,待看到琥珀凝针转动出的一幕幕画面后,便明白师尊口中的“心结”是什么了。
羲和宗主,的确不是在重明岛遇难,而是被上一任的陆氏家主下了蛊毒,大损其修为后,半道杀害,毁尸灭迹,之后带着白氏弟子折返陆氏,再将羲和宗主一脉全部毒杀。
上一任的陆氏家主,便是陆灵光的爷爷。
陆灵光得见真相,再不可置信,也不能不信,故而面色惨白,摇摇欲坠。
……
两百年前的真相终于浮出水面。
白氏宗主及涉事子弟被尽数关押到海牢,而林氏宗主及相关九州涉事人员,也被暂时收押,待返回九州之后,就由九州盟中各宗门同审此案。
至此,这场大戏终于落下帷幕,一众看客唏嘘着相继退场。
按理来说,鹿欢鱼也该紧随其后才对,毕竟现在留下来的,都是九州盟中鼎鼎有名的大人物,不是一方掌门,就是归虚尊者,他虽然好奇得紧,但也没到看不懂眼色的地步。
就是吧,在他想要告退的时候,他师尊叫住了他。
在场之人竟也没有一个反对。
鹿欢鱼不知重明一行以来,他师尊已经与这里的人暗中交手数次,让许多人对于这位仙尊的实力,终于有了较为清晰的认知;
也不知崔夫人方才那一席话后,使得众人本就有所猜测,眼瞧着尘埃落定,她将琐事交予长子,自己却不离开,强撑病体坐在距离仙门最近的位置,更确定了那个猜测。
只暗自嘀咕:“他们是都去进修‘变脸’了吗,前后差别搞这么大……”
然后一边听着由崔盟主牵头讨论的:“重明岛氏族式微,也该有新鲜血脉注入,才能起到互相监督的作用……”一边去抢他师尊终于煮好的灵茶。
如今重明岛只剩谢氏一根独苗,无论“讨论”出什么结果,重明族这边都再无底气反对,到底如了在场氏族宗门之愿。
但在书写新盟约之际,他师尊温声一句:“既然九州之人将来可随时踏足重明岛,苔寻渔三州想必也在此列罢?”成功为这份盟约新添了一笔。
看着签订好后展示人前的盟约,鹿欢鱼忽然便明白了,为什么即便他师尊不喜欢“仙尊”这个称呼,却从未在正式场合,尤其是这些人云集的场合公开拒绝。
——这世上蝇营狗苟之事太多,他若不站出来,还有几人能记起来下三州也属于九州呢?
鹿欢鱼呆呆地看着他。
呆呆地将抢过来的灵茶塞回了他师尊手里。
在他师尊疑问的目光中,鹿欢鱼空下来的手悄悄勾住他的衣袖,低声说道……
他没来得及说。
在他说话之前,坐在他另一边的守灯大叔忽然大笑一声,笑得他注意力一个打岔,就看了过去,然后就看到一贯冷颜的大叔喜气洋洋,掷酒壶于桌案,朗声道:
“盟约的事既然说完了,那就来说一件喜事罢,是我仙门的大喜事!”
眼下这些人给面子得很,当即就有人笑问:“哦?却不知是何喜事?”
鹿欢鱼也好奇地看着他大叔,看着看着,他勾着师尊袖子的那只手便被握住了。
被师尊拉着站了起来。
听见他师尊微微笑道:“是在下与无缚的合籍大典。”
“……”
“!!!!!”
“!!!!!!!!!!”——
作者有话说:第三卷写完啦,下章开始最后一卷,真身揭晓、死遁掉马、破镜重圆什么的都挤在这啦嘎嘎嘎
不过也长不到哪里去,毕竟该铺垫的都铺垫得差不多啦,关于过去的事也不会写很多,重要的是现在的小鱼和阿止[垂耳兔头]
下卷开始会写一些阿姐的养鱼日记,考虑到正文的连贯性,就放在作话吧,其中会揭晓一些有关“原著”的信息,以及小鱼身份相关信息,“原著”人物结局信息,感兴趣的宝子到时候可以康康[让我康康]
50-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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