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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回到明府时,已近黄昏。


    金乌将坠,天际烧得一片金橙,鎏金淌过明府的飞檐,落在后院那一扇有些隐蔽的小门旁。


    她今日回来得晚了。


    后院的小门已经关上,严实得密不透风。


    这扇门,明靥太过熟悉。


    当年父亲纳妾,郑夫人的喜轿便是从这扇门抬进来的。


    明靥还记得那一晚,明府喜色连天,一双红烛烧碎了晚霞,倒映在阿娘哀婉的明眸中。


    那个为了明府蹉跎大半生的女人,将年幼的她抱在怀中。对方轻柔地抚摸着她的发顶,可一双眼却直直望向窗外。


    阿娘似乎在等,等某个人回心转意,浪子回头。


    “妾不专房妻不妒,文君不作白头吟。”


    阿娘一面流泪,一面抚摸着她的长发,也不知是在同何人说。


    “寻常男子都有个三妻四妾,你阿爹是朝廷大官儿,纳妾乃是最寻常不过的事。添一个人,多一个人照顾你阿爹,咱们宅院里也能热闹些。”


    身为正室,明家的主母,她不能善妒。


    记忆中,阿娘总是一遍遍重复着。


    “璎璎,要和善。”


    “璎璎,要谦卑。”


    “璎璎,要包容。”


    “璎璎……”


    璎,似玉的美石。这是阿爹给她取的小字。


    后来,明靥与娘亲才知道,父亲在外有一个比她还大了半岁的女儿。


    她叫明谣,小字翡翡。


    翡翠的翡。


    ……


    明谣是在明靥十二岁那年入府的。


    那是一个寒冬,北风萧瑟,送来姥爷病逝的消息。


    阿娘的母家崔家从此一落千丈。


    明靥记得,她与阿娘还未守完姥爷的头七,爹爹便引着一个同她一般大的小姑娘进了门。


    阿爹声音严肃:“璎璎,叫长姐。”


    前堂里,明靥懵懵懂懂地仰起脸,眼前的少女年龄与她相仿,扎着同她一般的发髻,穿着同她差不多款式的衣裳。


    甚至胸前的连长命锁,都一模一样。


    只不过她的锁是银件,而明谣的是纯金。


    金灿灿的长命锁,被日光映照着,衬得明谣愈发骄纵,也愈发明艳喜人。


    明靥黯淡垂眼。


    也就是在十二岁这年,她忽然发现。


    原来都是亲生女儿,竟有人能做到这般明目张胆的偏心。


    ……


    冷风簌簌吹拂,明靥收回纷飞的思绪。


    她弯下身,将裙角挽了挽,轻车熟路地爬墙翻入府。


    而后拐至偏院,她从怀里取出今日新买的药,急匆匆走向灶台。


    生了火,烧开水,待沸水翻滚时,再熟稔地将半包药粉悉数倒入热碗中。


    翻搅汤药还要再花上一炷香的时间,她自一旁搬来个矮凳,右手攥握着汤勺,一面轻声哼着小曲儿,一面搅拌着汤药。


    忽然,自里屋传来一阵窸窣声。


    是久病卧床的阿娘。


    自外祖父离世后,父亲宠妾灭妻,郑氏掌了这明家后院的大权,从此阿娘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每每思及此,明靥心中又怨又愤。


    她承认,自己做不到阿娘那般大度——最起码在对方克扣她们母女月例,她囊中银钱甚至不够为阿娘买药治病时。


    明靥关了火,端着熬好的药快步走入里屋。


    见到床榻上的妇人,原本满脸郁色的少女陡然换了另一副模样。


    她满脸天真地迎上前。


    “阿娘。”


    少女声音雀跃。


    “今日我抄了八十页的书,比往日要多抄上二十页。主家今天高兴,多给了女儿些钱两。除去买了这些药材,女儿还多买了半只烧鸡。阿娘,你快些趁热吃,凉了便腻了。”


    去年阿娘突然失了声,如今只能通红着一双眼,一面流着泪,一面用手语磕磕绊绊地同她道:


    “璎璎,是阿娘叫你受苦了。”


    她们母女失势,除了明靥原本的贴身丫鬟盼儿,无人再愿意照顾她们。明靥便一面在外面接着私活儿,一面偷偷学着手语。她学会了,记牢了,再回府中教给阿娘。


    这是她们母女之间的小秘密。


    喂完了药,阿娘很快就被哄睡着。明靥低下头,小心仔细地将阿娘被角掖好。


    昏昏沉沉间,她仿若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在耳边轻唤:


    “二姑娘。”


    明靥睁开眼,映入眼帘的,赫然是那日百花宴中的场景。


    也就是在这场宫宴之上,明靥第一次见到应琢。


    六月初七,太后生辰,于宫中设百花宴。


    花团锦簇,贵女如云。


    她低着头,小心跟在明谣身后,尚未入座,身旁便响起一阵私语之声:


    “那就是明家的嫡女吧。”


    “生得真好看,命也这般好,还定下了这样一桩好婚事,真是旁人十辈子都修不来的好福气。”


    明靥垂下眼。


    这些话,原本应是对着她说的。


    三年前,郑氏贪心不足,竟叫父亲抬了她的身份,而原先养在外的私生女,一跃成为明家嫡长女。


    明家与应家的婚事,也就这样落在了明谣的身上。


    应家长子,应琢。


    那个清雅端庄,名誉盛京的翩翩君子。


    从她的未婚夫婿,变成了她未来的姐夫。


    左右阿谀奉承,夸赞着二人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明靥听得心中不适,也不想再当这笑柄。欲趁着众人不备,悄悄转身离去。


    谁料想,身后赫然传来一声:


    “站住。”


    是明谣。


    对方冷眸睨着她。


    “你要去哪儿?”


    长姐目光步步紧逼,仿若在众人面前,明靥只是她的一个附属品。


    少女微垂下眼帘,温声:“方才我叫盼儿去取了落在马车中的贺礼,眼下瞧着宴会马上开始了,盼儿迟迟不来。我寻思着,前去寻一寻她。”


    “贺礼啊。”


    长姐眉眼弯起,若有所思,“那你便去吧,记得早些回来,千万别走丢了。”


    明靥应声:“嗯。”


    转过身,身后欢声笑语乍起。不过是透了一口气的工夫,谁曾想,待她寻到盼儿时,得到的却是明谣将二人贺礼调换的消息。


    于是明靥眼睁睁看着——百花宴上,那个已经抢走父亲所有宠爱的长姐,在众目睽睽之下,冒领了她为太后娘娘绘制的百花图。


    太后大喜,登即赐珠宝绫罗。


    明谣受赏,退至筵席上的那一刻,得意洋洋地向着她望来。


    艳阳之下,少女唇角勾起,眼神里尽是嘲弄与轻蔑。


    那是她花了大半个月,彻夜不眠所绘制的《百花图》。


    与明谣四目相对,她的脑海里无端响起阿娘温柔又憔悴的声音:


    “璎璎,要和善,要谦卑,要包容……”


    明靥忍住情绪,右手攥紧了茶杯。


    微微摇晃的水面,倒映出那一双微红的杏眸。


    筵席至后半程,太后的身子也乏了,叫众贵女前去御花园赏花。明靥避开众人,兀自踩着御花园的青石砖,待数到第一百六十二块的时候,天空忽然飘起雨。


    雨势来得湍急。


    不远处恰有个小亭,吊挂楣子四周遮有帷帘。此刻帷帘正垂落,又被春风吹着,微微摇晃。


    凉亭安静,似是无人。


    明靥提着裙摆,匆匆闯入。


    帷帘登即蔓至裙脚边,水渍涟涟,使得人身上发重。


    她朝亭里又走了些,解开淋湿的外衫子,将其拧成麻花。


    湿淋淋的雨水,哗啦啦流下来。


    时至春夏之交,她身上衣衫轻薄。


    便就在她欲弯腰脱鞋,倒掉鞋里面的水时,忽然间,身后响起一声十分尴尬的轻咳。


    明靥下意识转头。


    一瞬之间,她吓得魂飞魄散。


    这里什么时候,竟多、多出了一个人?!


    对方立在亭内里的帷帘之后,青白色的垂帘,将凉亭一分为二。男人背对着她,身形笔挺,背影像是一棵松。


    明靥反应过来,赶忙整理好衣衫,脱口而出:


    “你……你这个登徒子!”


    “怎跟个闷葫芦似的站在这里?!”


    “你个色胚!色狼!毁人家女儿清誉!”


    一连好几声,明显把帘后之人骂得一愣一愣的。


    他先在这儿好好地避雨,明明是她毛手毛脚闯进来,还不等人反应,一句话不说便开始解衣褪衫。他守着分寸,全程背立,听着身后窸窣之声愈烈,唯恐惹出什么乱子,这才好意地出声提醒。


    怎么反倒还是他挨起骂来了。


    言罢,明靥又立马自知理亏。她强撑着地哼了一声,丢下一句“本姑娘不跟你计较”,便逃也似的往亭外跑。


    参加宫宴之人,非富即贵,她一个不受宠的女儿,摊不起这样的麻烦。


    谁曾想,身后突然响起一声:


    “姑娘且留步。”


    一道极清润的男声,戛玉敲冰般,竟不带半分愠意。


    极好听的声音。


    明靥第一反应竟是——这个人脾气真好,被她劈头盖脸骂了这般久,竟也不恼。


    那人语气轻缓而陈恳:“适才是在下冒犯了姑娘,多有得罪。亭外雨大,姑娘留在此处避雨罢。”


    说这话时,明靥余光瞧见,帘后的男人全程背对着自己,从未看她一眼。


    更不去辨识,她究竟是谁家的姑娘。


    即在此时,凉亭外又闪过一道身形。


    “公子。”


    是他的侍从取来了伞,准备掀帘而入。


    明靥微惊,忙不迭护住前胸,下意识朝那人身后躲。凉亭内的垂帘被撩拨得乱了乱,也在即刻,那男子声色稍厉:


    “站住。”


    “伞放在亭外即可。”


    凉亭外,那下人身形微顿。


    对方虽满腹疑惑,但毕竟是主家发了话。侍人不解,却也只得照做。


    放罢伞,又在奇怪的命令声下,那侍者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走远了。


    男人掀开垂帘一角。


    明靥惊恐看着,对方取过伞后,下一刻,竟隔着垂帘将骨伞递了过来。


    那是一只极修长的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其上稍稍沾了些水渍。


    男人的嗓音穿过青白布幔:“亭外雨势愈大,你待身上衣裳干透些再撑伞走。”


    明靥垂眸,看见他水青色的衣袖。


    清清淡淡的,似是他此刻的声色。


    她径直问道:“雨这么大,公子怎么走。”


    对方沉默了一瞬。


    明靥这才反应过来——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他宁可淋雨,也要避嫌。


    她忽然对帘后此人生出了几分好感。


    不趁人之危,不立危墙之下,他是真君子。


    虽说未出阁女儿的名声最重,奈何这些年有继母与明谣作祟,明靥在京中已然声名狼藉。久而久之,她便也不在乎什么虚名。


    她瞧了眼帐外滂沱的大雨,又瞧了瞧帘后立若青松的身形。下一刻,她竟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道:


    “亭中有垂帘,我与公子,不算一室。”


    遽然一阵风动。


    雨帘倾洒,卷入青玉幔,清脆地一声响,有什么东西自男子腰间坠落。


    几乎在同一时刻,明靥与身前之人弯腰。


    眼前横过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她看见——如流云般施然坠落的衣袖,穿过她素白的手指。


    极快的一瞬,她率先将玉佩拾起。


    篆刻有小楷的那一面朝上,其上一个“应”字,如烙铁一般赫然印入明靥眼帘。


    她手指遽地发紧,忽然反应过来。


    ——应。


    应家。


    应家公子。


    应琢,字知玉。


    十二岁作出《怀玉赋》,十四岁获武试甲子,十五岁率兵收复南疆失地,上个月才班师回朝的应家二公子,应知玉。


    更是明谣的未婚夫婿,她未来的姐夫。


    明靥的唇角僵硬了一瞬,她捉着玉佩,试探性地问:“应公子?”


    她仰起脸,率先拂落的是青白垂幔,隔着层层水雾与垂帘,少女惊鸿一瞥。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应琢的脸。


    二人四目相触,轰隆一道惊雷声,她手里的玉佩“啪”地一声坠地,碎了。


    明靥忙不迭道:“失手打碎公子玉佩,小女——”


    正要自报姓名,帘后忽然传来平淡疏离一声:“不必。”


    不必赔,也不必自报家门。


    应琢不想知道她究竟是谁家姑娘。


    明靥反应过来,这并非全是对方性情冷淡,不知晓她的名字,对她而言,是为她好。


    自古女子名节最重,应琢这般,是成全了她。


    她开始嫉妒。


    整个明府,乃至京城。


    除了阿娘,从未有一个人在乎她有没有淋雨。


    从没有一个人这么贴心地护着自己的名节。


    她在京城中的名声,早被郑氏与明谣毁了。


    而身前此人,高风亮节地站在这里,正是她长姐的未婚夫。


    凭什么,凭什么明谣样的人,能得到像应琢这样好的夫婿。


    一颗名为嫉妒的种子,于明靥的内心深处开始疯狂滋长。


    她回想起阿娘常挂在嘴边的话——璎璎啊,不能善妒。


    可阿娘那样好的人,她处处包容,处处忍让,到头来换得了什么?


    夫君宠妾灭妻,她以破絮之身久卧病榻。


    重病时无人问津,甚至连治病的药,都要靠女儿抄书来换。


    明靥死死盯着帘后那道身形。


    即在他转身之际,她脱口而出:“应郎。”


    青白色的帷帘后,对方明显一愣。


    她强忍着发促的呼吸与心跳声,沉住气,声音婉婉:“小女明家大娘子,明谣,见过郎君。”


    应知玉微愕,转过身。


    明靥一抬头,帷帘拂面,隔着重重叠叠的水影,她看见对方脖颈喉结处的黑痣。


    细雨吹拂,少女的衣袖又湿了一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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