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少女宗师
上代鲛人少主爱上了天界的战神。
战神犯下弥天大错, 天谴降落的时候,鲛人少主为护她,献祭了自己的鲛珠和鱼尾。
海神神脉消亡,鲛人族失去庇护, 天界上神连坐整个沧海的时候, 他们毫无抵抗之力。
泽元是这么跟昭栗说的, 至于那位战神犯了什么错, 只有传言没有定论。
昭栗不免唏嘘。
三千年前。
那是很遥远以前, 怪不得连雕塑都开始坍塌。
继续往前走, 便进入了法阵, 法阵中与陆地上一般无二, 没有海水和游鱼。
昭栗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雕塑, 他与万千游鱼被隔绝在法阵外。
一队端着果盘的美女鲛人路过, 朝泽元躬身行礼:“泽元长老。”
泽元从果盘中挑了两个又大又圆的桃子,扔了一个给昭栗。
端着果盘的鲛人欲言又止。
泽元啃了口桃子:“杵在这儿干嘛?快去忙吧。”
“啊!”
昭栗忽然大叫一声,又大又圆的桃子几乎遮住她整张小脸。
泽元愣神:“怎么了?”
昭栗闭着眼, 指了指前方:“他们没穿衣服。”
泽元顺势看去,一队男性鲛人搬着东西恰好经过, 赤裸着上身, 他用力掰开昭栗的手,露出那张轻皱着眉头的小脸。
“男性鲛人在海底就这样,不穿上衣,这是我们的习俗。”泽元挑了挑眉, “入乡随俗。”
昭栗看着泽元道:“可你穿了。”
泽元:“我这不是为了出海接你吗?”
昭栗竟然觉得有点道理。
他要是不穿衣服离开沧海,走在路上,大概会被正道人士暴打成变态。
两名鲛人赶来,说道:“泽元长老, 浮崖长老有事找您。”
“知道了。”泽元嘴里嚼着桃子,随意指了个鲛人,“你带客人去逛逛。”
给昭栗带路的是名女性鲛人,穿的也十分少,手臂和脖颈大片的敞露。
女鲛人热情道:“宫殿才开始翻修,来来往往的鲛人很多,难免遇见不穿上衣的男性鲛人,姑娘自小生活在岸上,看不习惯实属正常,不必勉强自己。正巧若溪长老找你有事,姑娘便随我去一趟吧,进入宫殿,也不怕在路上遇见男性鲛人了。”
昭栗:“若溪长老?”
“正是。”女鲛人颔首,“若溪长老是我族十七位长老之一,她是一名很厉害的女性鲛人。”
昭栗不认识这位若溪长老,也没听镜迟提起过,想不到若溪长老找她什么事。
客随主便,昭栗还是跟着女鲛人来到一处宫殿内。
宫殿内部是匆匆修葺好的模样。
女鲛人推开门,说道:“若溪长老就在里面,姑娘请进。”
昭栗环视一圈,暗暗惊叹建筑的精美绝伦,随即收回目光,对殿内唯一的背影作揖:“若溪前辈。”
她见若溪转过身来,像是人类女性三十多岁的模样,与方才带路的鲛人不同,若溪胸口隐约泛着被铁链烫伤的红痕。
若溪的目光也先落在昭栗胸口,说道:“是你借给了他月下飞天镜?”
昭栗点头。
若溪平平静静地道:“在这件事上,全体鲛人都应该谢谢你。”
按理说,封印解除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但昭栗在若溪脸上,偏是看不见一丝喜悦。
她的神情,甚至称得上是严肃。
气氛压抑。
昭栗弯了下唇角,轻声说道:“能帮到镜迟和他的族人,我很开心。”
若溪目光审视:“三千年前,曾有长老预言,鲛人会在一个人族少女的帮助下,逃离深海封印,没想到会是你这样的人。”
昭栗抿了抿唇,总觉得她在含沙射影些什么,却又听不出。
若溪见她垂眸苦思冥想,忽然笑了笑:“你帮了鲛人族,我就和你说说有关深海封印的故事。”
昭栗抬眸。
若溪道:“你进入卫城之前,应该看见了那座雕塑,那是上代少主,鲛人族绵延数万年,此前自然不止他一个少主,你想知道为什么只有他的雕塑吗?”
提到雕塑,昭栗不可避免地联想到镜迟的脸,以及云渡城酒楼里说书先生的话,鲛人族因一人之过错,而被封印三千年。
此刻她懵懂又清明,问道:“为什么?”
“因为雕塑不是建在那里给人供奉的,而是在这里受沧海子民唾骂的。”顿了顿,若溪补充道,“身为少主,却没有庇佑沧海子民。”
“为一己之私,忘记自己身为鲛人少主的责任,为了救一个上神,将鲛人全族置之不理,导致鲛人族被封印三千年。”
海神神脉何其难得,万年来未必会遇见一个,他就这么践踏自己的神脉。
若非上天眷顾,让鲛人族仅历经三千年就遇见下一个,还不知道鲛人族要在暗无天日的海底炼狱待多久。
“这位上神你就算没有耳闻,她的佩剑,你也应该知道。”若溪一字一顿道,“不嗔剑。”
昭栗一怔。
不嗔剑,无极宗世代镇守的天界神剑,据说是因为煞气太重,才被众神封印在朝歌山。
若溪继续说道:“它的主人得到它时,为了压制它肆虐的煞气,来到云梦泽,用鲛纱为神剑制作了一把剑鞘。所以这世间,除了它的主人,便只有鲛人的鲛珠可以压制不嗔剑的煞气。”
见昭栗还是茫然的状态,若溪直言道:“无极宗趁鲛人出海那日,捕捉鲛人一百零八名,剜其鲛珠,用来压制不嗔剑的煞气。”
昭栗怔愣片刻,急声反驳:“无极宗不会做出这种事!”
原来若溪长老找她是为这件事,她不信爹爹会带领无极宗伤害无辜,也不信族人被杀后,镜迟会若无其事地将神器还给她。
这根本说不通。
若溪似是看出她在想什么,说道:“少主并不知道这件事,无极宗是在他离开后动的手。我说过,鲛人族应该谢谢你,今日把你骗来此处,也只是要你交出少主的东西,至于拿回东西后,你能不能活下来,看你的造化。”
话落,若溪手心幻出一把弯刀,直直刺向昭栗!
昭栗幻剑格挡,几招过后,若溪落下风,青剑刺向她脖颈,又稳稳停下。
昭栗收回剑,皱眉道:“我没有拿你们少主的东西,我要见镜迟。”
昭栗转身就走,不想再和这个人说话,她才不会相信一个陌生人的一面之词。
就算无极宗和鲛人族真有什么矛盾,她也要听爹爹、听镜迟亲口说,别人说的,她一概不信。
便是在昭栗抬脚那刻,头顶法阵启动。
若溪掐诀召唤,殿内赫然出现十几名鲛人,将昭栗围住,她道:“少主没空见你,这法阵专为人类剑修而设,你逃不掉。”
鲛人齐齐念咒,法阵应咒而亮,昭栗气海灵力瞬间被抽空,青剑化作齑粉。
弯刀再次向昭栗刺来!
少女手腕的玉镯流光浅浅,碧落伞幻出本体形状,为她挡下一击。
若溪低吟咒语,法阵下压,碧落流光渐渐黯淡。
两根铁链从昭栗头顶的法阵中游出,铐住她的手腕,猛地向上拉拽,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双脚离地,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那两只纤细的手腕上。
白皙的手腕开始渗血,滴落在玉石地板上。
昭栗没有哀求,倔强地重复:“我没有拿你们少主的东西。”
若溪并不在意她说了什么,施法困住碧落伞。
鲛人只能唤回自己的鲛珠,无法唤回别人的鲛珠,若溪想要拿回镜迟的鲛珠,便只能使用弯刀,强行剜出鲛珠。
鲛珠不能再在这个人族少女体内待着,若是让无极宗的人发现海神的鲛珠,将鲛珠剜去镇压不嗔剑煞气,那和三千年前,上代鲛人少主自愿献祭鲛珠有什么分别?!
数名鲛人的灵力注入弯刀,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刺向昭栗,势必要把鲛珠剜出!
倏地,一股更强大的华光爆发,少女胸口的鲛珠闪烁不停。
刀尖离那条摇着尾巴的小鱼不过半寸距离。
若溪震惊道:“少主神识!”
众人惊愕。
神识调动鲛珠,为昭栗挡下了致命一击。
昭栗低眸,看见挡在自己身前的小鱼。
他们想要拿回的,是镜迟的神识?
法阵与铁链将昭栗气息压制得微乎其微,一张小脸煞白得不见半丝血色,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昭栗喘着气,声音嘶哑:“这条小鱼,是他送给我的。”
远处,一股幽蓝色华光冲天。
落在宫殿上的灰尘开始飘散,沉寂了三千年的宫殿恢复它原本的模样,壮丽恢弘,雪白明亮。
天地风起云涌,沧海海水倒灌,海天之间出现无数相连的巨大水柱,旋转不停。
云梦泽万千生灵呆愣,它们再次见证了
——海神觉醒。
鲛人纷纷面朝冲天华光的方向下跪,左手握拳放在右胸膛,恭敬低头:“神主。”
正是在鲛人迎接他们的海神时,一柄青剑斩断铁链,苏世遗接住缓缓坠落的昭栗。
苏世遗抱着她,轻声唤道:“阿栗。”
少女毫无反应。
她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地方,无意识地埋在他怀里,颤了颤。
苏世遗垂眸,看着小脸惨白的昭栗,眼底情绪翻涌。
青剑破开法阵,众人回神。
若溪看了眼苏世遗的衣着,他也好不到哪去,满身血痕,但还是能认出他穿的无极宗宗服。
“又是无极宗的人!”
苏世遗一双眸子冷得萃冰:“无极宗有错在先,但此事与我师妹无关,她毫不知情,十几位前辈欺负一个小姑娘,真的合适吗?”
若溪嗤笑道:“这小姑娘拿了神主的东西,我们只不过替神主讨回他的东西。”
苏世遗冷冷道:“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十几名鲛人围攻?他又为何不自己来拿?”
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放任她和那个鲛人来往,如今她受鲛人族围攻威胁,那个统辖鲛人的少主又在哪里。
他的师妹单纯善良,对朋友从来都是一腔赤诚,却要反过来被镜迟的族人这般欺辱,而镜迟却始终像个缩头乌龟,不敢出现。
“至于这些,就无需你过问了。”若溪阻拦道,“把人留下来!”
青剑被注入强大的灵力,轻轻一颤,便将众鲛人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鲜血。
苏世遗紧紧抱着昭栗,不容置疑地道:“我的师妹,我自然要带回无极宗。”
*
海神祭台。
泽元欣喜地道:“三生有幸,竟然能亲眼目睹海神杖认主!”
镜迟微微扬眉,法杖幻成一枚指环,戴在他右手中指上。
强大的神力让深海宫殿恢复原样。
前些日子,无极宗捕杀鲛人,惹得鲛人族众怒。
而他们的少主回到沧海时,依旧没有带回鲛珠,鲛珠还存在那个人族少女体内,使得众长老忧心忡忡。
泽元思前想后,还是觉得有件事应该告诉镜迟,说道:“那个人族少女来了沧海。”
镜迟一顿,看向他。
泽元一五一十地说:“无极宗趁您不在杀了许多鲛人,剖鲛珠加固封印,若溪他们害怕您的鲛珠,继续待在她体内会遭遇不测,就把她骗来了沧海,想要取回鲛珠。”
镜迟皱眉:“在哪?”
泽元眼神闪躲:“这……我不太清楚。”
“她被她的师兄救走了。”浮崖突然出现,“您方才是想去救她,还是想杀她?神主,这本就是无极宗的一场阴谋。”
浮崖淡淡地补充:“您中计了。”
*
昭栗是在一天午后醒来的。
朝歌下着小雨。
昭栗撑着床起身,手腕猛地一痛,她垂眸,发现手腕被白纱布包裹,因刚刚的动作,渗出鲜血。
碧落玉镯安静地圈在手腕上,另一手上的手链却消失不见,昭栗转脸看床边案几,上面只放着包扎用品。
叶楚楚推门进来:“阿栗,你在找什么?”
昭栗将被子掀来掀去,焦急地问:“师姐,你有没有看见我的手链?”
叶楚楚将汤药搁在案上,余光瞥见昭栗正在渗血的手腕,制止住她的动作,蹙眉道:“你的手又在流血,先把药喝了,师姐给你重新包扎。”
昭栗喝了药,不安地坐在床边,左顾右盼:“还有海螺,我的海螺也不见了。”
只有海螺才能让她联系镜迟,她想问一问他这件事的真相,也想问问他,为什么邀请她去云梦泽,等待她的却是他族人的伤害。
叶楚楚包扎的动作一顿,轻声说道:“你的那些东西,都被师父收走了。”
昭栗不理解:“为什么啊?爹爹为什么要拿我的东西?”
爹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即使身为父亲,他也很尊重她,不会乱动她的东西。
叶楚楚淡声道:“因为那是鲛人的东西。”
昭栗抬眸:“师姐全都知道?”
叶楚楚:“我也是在师兄把你带回来后才知道的。”
昨日,苏世遗抱着昭栗回来,满身伤痕,亦是虚弱得险些跪在无极宗宗门前。
她若是提前知道这一切,绝不会放昭栗离开,给鲛人可趁之机。
昭栗清亮的瞳看着她:“我想见师兄。”
这时候,她竟有点不敢面对爹爹,她想知道真相,却又怕在爹爹口中得知真相,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找苏世遗。
叶楚楚摇了摇头:“你不能见师兄。”
昭栗的语气带了点委屈:“怎么所有人都不见我……”
叶楚楚帮她包扎完,说道:“不是他不见你,是他见不了你。”
昭栗突然明白这话的意思。
当初在深海卫城太过虚弱,没有在意苏世遗身上的妖气,如今回想,才将前些日子苏世遗的消失,和他身上的妖气联系在一起。
那妖气,出自炼妖塔。
昭栗:“师兄是不是被关在炼妖塔?”
炼妖塔,无极宗关押妖物的囚牢,有时也会用来关押重罪弟子。
*
昭栗撑着碧落伞前往炼妖塔。
朝歌山有一天然的圆形山谷,炼妖塔便是建在山谷之中,四周都是石壁,石壁上是密密麻麻的小隔间。
昭栗沿着旋转的石梯向上走,路过一个又一个隔间。
有妖物见到活人,猛地扑过来,碰到下了术法的铁栏,又被打回去。
她走了很久,看了很久,也没见到苏世遗。
终于,在一处偏僻的隔间,昭栗看见了面容沧桑、静心打坐的苏世遗。
“师兄。”昭栗小声叫他。
苏世遗猛然睁开眼:“你怎么会来这?”
昭栗:“我先带你出去。”
昭栗对炼妖塔很熟,每一个出去捉妖的弟子,若是擒回妖物,都会亲手将妖物关进炼妖塔。
她灵力尚未完全恢复,但区区一个锁,还是能轻易解开。
昭栗掐诀,光芒在她指尖流转,飞至铁栏的锁上,熄灭。
又试了几次,还是无端熄灭。
昭栗又急又气:“这锁怎么打不开!”
苏世遗平静地说:“这不是普通的锁咒,是师父下的锁咒,只有他能打开。”
“师兄。”昭栗闷声道,“无极宗真的杀了那么多鲛人吗?”
苏世遗凝视着她:“阿栗,听我说,这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你不要去管,你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竭尽全力,只想保护少女的天真单纯,不想她搅入这场浑水中。
却没有想到,这场利用,是围绕着她展开。
不嗔剑的封印松动,月下飞天镜,是无极宗故意交出去的,目的便是放解除深海封印,拿取鲛人鲛珠。
昭栗不解:“爹爹为什么要关你?”
苏世遗轻描淡写地说:“违抗师命。”
昭栗求证道:“师兄也认为爹爹他们做的不对,是不是?无极宗怎么能杀这么多鲛人,他们才刚刚离开封印,他们的新生活甚至还没有开始。”
从一个深渊,堕入另一个深渊。
苏世遗:“阿栗,我如何认为没有用,无极宗的长辈们认为鲛人是妖,理应斩杀……”
“鲛人不是妖。”昭栗打断他,轻轻摇了摇头,“镜迟也不是妖。”
不提这两个字还好,提到这两个字,苏世遗心中便窝着一团火。
他道:“无论鲛人是不是妖,他是不是妖,你都要和他断绝来往,你被鲛人族围攻的时候,他在哪里?你把他当朋友,他却从来没有把你当作朋友,他从一开始就是在故意接近你,他只想要月下飞天镜。”
“月下飞天镜拿到了,你对他来说,没有用处了,他自然不会在意你的生死。”
昭栗执拗地道:“镜迟不是这样的人。”
虽然镜迟没有出现,但他赠给她的神识小鱼,在关键时候保护了她。
神识不会做出违背主人意愿的举动。
苏世遗叹了口气:“记得黑莲花墓外的那颗蛛树吗?”
昭栗点头:“记得。”
苏世遗:“无极宗的师叔说,它原本是棵神树,被人种来守护那座墓的,后来被有心之人加以炼化,变成了妖物。这种神树,只有云梦泽才有。”
昭栗立刻解释:“师兄,这个妖物和镜迟没有关系,是云渡城官员炼化的妖物。”
云渡城官员亲口承认了罪行,是镜迟陪她一起揪出的幕后黑手。
“好,即便不是他。”苏世遗道,“那作为神树的主人,不可能发觉不了神树的异常,他任由一切的发生,说明他一直都在等,等无极宗的捉妖师。”
“而你,恰好是被他选中的那个人。”
若非在云渡城外偶遇蛛树,无极宗也不会怀疑鲛人现世,而昭栗借用月下飞天镜,更是印证了无极宗的猜想。
有鲛人成功离开了封印,并想要彻底解除封印。
昭栗眼里的光全然寂灭,沉默下来。
过了好半晌,她突然伸手去扯铁栏,似是硬要把铁栏拉开。
“滋啦”一声,手心与铁栏相握处冒出白烟,熟肉的香味引起周围妖兽暴动。
“你疯了?!”苏世遗猛地推开她。
昭栗坚持不懈地去掰铁栏:“师兄没有错,我要带你出去!”
苏世遗违抗师命,下场是被关在炼妖塔。
可鲛人本就不该被杀,如果是她,也会想办法阻止爹爹,所以苏世遗没有错,不该被关在炼妖塔,她要带他出去。
苏世遗施法震开昭栗,冷冷说道:“你与其在这儿徒手跟铁栏较劲,倒不如回去把伤养好,再来救我,也不枉师父放我去沧海救你一遭。”
昭栗从地上爬起来。
这一瞬间,苏世遗竟恍惚回到了小时候,见到那个无论被他击倒多少次,还是会捡起木剑,站起身与他练剑的小师妹。
昭栗垂眸,目光坚定:“我会去劝爹爹放了师兄的。”
太阳开始西斜。
昭栗从炼妖塔前往宗主寝殿的时候,闻到一股浓重腥味,像是从不嗔剑封印处散发。
双脚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带着她往阵眼去,越靠近,腥味越发浓烈。
恐惧、心慌、自责,纷纷涌上心头。
昭栗曾抱有一丝荒诞可笑的希冀,如果爹爹说他没有做过,她可以相信。
当她来到阵眼,看见满地的鲛人鳞片,最后一丝希冀也飘散得无影无踪。
不嗔剑被安然无恙地封印在熔浆之中。
昭栗胸口猛地一痛,神识小鱼从她胸口游出,焦急地在半空绕个不停。
小鱼转过身,面对着少女。
“对不起。”她愧疚地说。
小鱼落下一滴泪,和雨水混在一起。
昭栗把小鱼唤了回来:“我们该走了。”
小剑篁墨绿的竹竿上水痕蜿蜒,风过时,万千滴冷雨一齐砸下。
要平静,去接受自己无法改变的;要勇敢,去改变自己能够改变的。
昭栗来到宗主寝殿,却没有看见昭剑白。
寝殿的窗棂还开着,细雨飘进屋内,打湿了棋盘。
昭栗关上窗棂,顺手拿了布巾去擦棋盘上的水渍,没擦多久,看见棋盘上的水渍在缓慢变红。
少女愣了一下,才发现是手心的血,染红了布巾,这时候她才感受到手心的疼痛。
灼烧伤,钻心的疼。
昭栗放下手中布巾,依着幼时的记忆,从爹爹房里找出药粉和纱布,给自己简单包扎,随后重新拿了张干净的布巾,将棋盘擦净,还细致地将窗棂上的血渍也擦掉。
结束后,少女来到娘亲牌位前,手指哆哆嗦嗦地触摸牌位,却因手太抖,不慎将牌位碰倒。
昭栗连忙将牌位扶起,收回手,低声说:“娘亲,阿栗好想你啊。”
你不在,连爹爹都在骗我。
这么大了,她好像还是没有学会怎么分辨一个人的好坏,还是很笨,总是轻易相信别人。
昭栗坐在门槛儿上,像平时一样等爹爹回来。
雨滴成帘,青石小径漫着水光。
“有人闯进来了!”
“快!你们这一队去问道台!”
“另一对去守宗门,莫再让敌人闯进来!”
院外传来说话声、急促的脚步声,昭栗没有焦距的目光猛地回神,追出院外,被指挥行动的宋天珩拦个正着。
她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整个人像张苍白的纸,与往日活泼灵动的模样很是割裂。
宋天珩挡住她去路:“小师妹,都伤成这样了,还要去哪?”
昭栗往问道台方向眺望,白色剑光与蓝色华光交叠显现。
已经打起来了。
“宋师兄,是谁闯进了无极宗?”
宋天珩蹙眉道:“不清楚,只听说是个鲛人,从宗门口一直打到问道台,伤了好多师兄弟。师父和几位师叔已经过去了,你不用太担心。”
问道台是无极宗弟子测天资验道心的地方,位于宗门深处,能从宗门口一直打到问道台,实力不容小觑。
昭栗喃喃道:“又是鲛人。”
鲛人闯进无极宗,无非两个原因,一是寻仇,二是拿回神识。
这一缕神识,本就是她考虑不周才收下的,她以为镜迟和她是一样的,才会把神识赠给她。
却从没有想过,他对她只是利用,他从来就不喜欢她。
如果不喜欢,那这一缕神识,她不想要。
陆子凌带着一队弟子路过,见到昭栗,瞪大了双眼,说道:“小师妹,你怎么虚弱成这样?”
昭栗抿了抿干涩的唇,摇头说:“我没事。”
“这还没事?!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脸吧。”陆子凌气愤地道,“死鲛人下手也太狠了!三千年的封印还是短了。”
陆子凌拍拍昭栗肩膀,朗声笑道:“不过你这次任务完成得漂亮!一百零八颗鲛珠,让不嗔剑安分许多。”
昭栗紧紧握着伞柄,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天珩适时道:“我们该前往问道台了,你好好待在小剑篁养伤。”
昭栗抬眸:“宋师兄,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去问道台?”
这时候,她还天真地想化干戈为玉帛。
陆子凌已经带着两队弟子走了有些距离。
宋天珩低声道:“你伤成这样,我要是还让你去,大师兄出来,一定会弄死我的。”
*
问道台。
少年被众人持剑围在中心,面无表情,冷漠地说:“我只要昭栗。”
甘堂主嗤笑:“你与她不过互相利用,左右鲛人族不是也达到目的了吗?拿一百零八名鲛人的性命,换鲛人全族离开封印,这个买卖,你不亏。”
少年讥诮地看着他。
仿佛他在说什么一文不值的笑话。
倏地,幽蓝色华光从少年手中飞出,在空中化龙,向甘堂主击去。
昭剑白和闻伯岱反应极快,提剑为甘堂主挡下猛烈一击。
镜迟:“我说了,我只要她。”
昭剑白咬牙道:“休想。”
鲛人天性残忍暴戾,是为妖物。
若非不嗔剑封印无端松动,无极宗绝不可能出此下策,交出月下飞天镜引鲛人出海,取鲛珠加固封印。
这鲛人闯入无极宗,打伤数名弟子不说,竟还让他交出他女儿。
当初利用他女儿的时候,就该想到以利用为开端的下场,无极宗不过将计就计,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鲛人怎好意思来寻仇?!
甘堂主当机立断:“师兄,这鲛人少年拥有神脉,现已觉醒,海神的鲛珠,可抵万名鲛人。你与我联手设阵,取他鲛珠,可换不嗔剑封印千年不动。”
镜迟勾了勾唇:“想要我的鲛珠?”
他的鲛珠,不是早就被她骗走了吗。
打算等到什么时候用来加固不嗔剑封印。
从头到尾,真正蠢的只有他。
她做点保护他的行为,说两句好听的话,他就真的动了心,义无反顾地交出最珍贵的鲛珠、赠她一缕神识。
她的任务完成,便不需要与他虚与委蛇。
所以,当他再联系她的海螺时,她再也没有理过他。
昭剑白高声道:“众弟子听令,开万剑阵!”
话音落,剑修弟子剑指苍穹,法修弟子双手结印。
剑尖的紫气猛然爆发,化作万千剑影,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紫色剑网。
雨滴穿不透剑网,全都凝聚在半空。
问道台紫气萦绕,昭栗偷偷跑来,无法看清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认得出,那是无极宗最高级别的法阵
——万剑阵。
只不过一个鲛人,竟需要无极宗动用万剑阵,未免太残忍。
昭栗低眸看手中碧落,轻声道:“愿你的神力,和我的身躯,能救下这个鲛人。”
闪电从紫雾之中打下。
昭栗调动气海所剩不多的灵力,随碧落伞进入法阵。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碧落伞!”
“是小师妹!”
“宗主,快收回法阵啊!”
“快啊,会伤到小师妹的!”
昭栗低吟咒语,碧色光芒闪耀,咒文流转不息,碧落伞瞬间变幻绽开。
无数叶片被刮落,风声雨声中,她听见爹爹的一声呐喊:“阿栗,回来!”
剑阵下压,剑影伴随着闪电刺向碧落伞。
“爹爹,师叔,别再一错再错。经此一事,阿栗悔恨不已,痛不欲生,唯有以命相救阵下鲛人,可宽慰疏解一二。原谅阿栗的懦弱和逃避,无极宗不要再徒增杀戮了。”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柔和的风将她的话,送进每一个人耳中。
她好想回到小时候,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管。
每天和师兄练完剑,回到舍堂小院听师姐讲故事,偶尔缠着爹爹给自己熬锅汤,最好小剑篁劈柴大赛年年第一。
就这样,简单一点。
万剑齐发,穿破碧落神伞。
在阵下少年震惊而碎裂的目光中,雷电与剑光道道击中昭栗。
罗刹咒,施咒者能够将全部伤害吸入己身,这是破解万剑阵的唯一方法,因此被无极宗列为禁术。
紫气飘散,问道台变得清晰明亮。
在一个和往常一样的黄昏,无极宗细雨飘扬,血雾漫天。
暮色渐渐侵染天空。
镜迟甚至分不清,滴落在他脸上的,究竟是天上的雨,还是少女的血。
再也没有任何人挡在他上方,唯有一颗爬满裂痕的鲛珠,神识小鱼绕着鲛珠回到少年身前。
它说:“主人,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她。”——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本书的小仙女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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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接三章的重逢~~~
第22章 海神潮汛
“我没有烦你。”
少年埋在她颈窝, 很轻地说。
浓而密的睫毛扫过昭栗脖颈,弄得她很痒,扭动着想挣开,又被镜迟扣得更紧。
两人无声地僵持, 暗暗较劲。
昭栗欲推他, 不料抽手打在了他脸上。
这一巴掌来得突然, 少年毫无防备, 被打得微微偏头, 耳廓宝石因动作折射光芒, 昭栗被闪得闭了闭眼。
镜迟一怔。
昭栗也愣住, 立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镜迟轻蹙眉, 扯了扯嘴角, 忽然扬唇一笑。
脸颊传来的疼痛告诉他,她是真是存在的。
微弱的光线下,镜迟抬眸看她, 只看得清一个轮廓和清澈发亮的眼睛。
她还是和两百年前一样,连道歉的话术都没变。
“没关系。”少年轻声细语。
昭栗不懂他在笑什么, 抿了抿唇, 说道:“那你能不能放开我?”
镜迟没松手:“你没有话想要对我说吗?”
两百年前,问道台上,万剑阵下,她给无极宗的长辈留了话, 却没有一句话是留给他的。
两百年后重逢,说来说去,字字句句都是撇清两人关系,劝他放下过去。
前尘往事, 她竟是一点也不在意了。
昭栗认真地想了想,小声问:“既然不想杀我,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回鬼界?”
五万功德,不多不少,今儿一早到的账。
昭栗都想好了,回鬼界后,一万拿来吃,一万拿来玩,一万拿来买点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剩下两万用来修葺屋子。
反正她也投不了胎,不必存着。
镜迟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缓缓说道:“不可以。”
“凭什么啊?”昭栗没好气地道,“我又不是鲛人,不是你的神侍,我是鬼,应该待在鬼界,鬼界才是我的家!”
镜迟语气不容置喙:“我身边,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昭栗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使了蛮力推开他。
这次他没再和她较劲,昭栗很容易就从他怀中挣脱,然后去找打开静室门的机关。
玉石门被人从里面摁了机关打开。
守在门口的鲛人纷纷探头,想要看看这位让海神找了两百年的人,是否帮海神安然度过了潮汛期。
明浅是唯一一个敢踏进静室的神侍,随着她的进入,玉石门开始闭合。
在门彻底关闭前,在外围观的所有人都听见明浅的一声惊呼。
“神主!”
此起彼伏的揣测便在这时响起。
“找错人了吧?!”
“我们给她打扮了好久,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真是白瞎功夫!”
“这么没用,早知道就不应该让她进去,她可是一只鬼啊,浑身上下都是尸气,简直玷污神主的圣体。”
回去的路上,只有昭栗一个人。
她嗅了嗅手臂,一点也不臭,甚至还散发着淡淡清香,镜迟身上的。
再说,她都死了两百年,哪来的尸气?
尸气早就消散得干干净净。
*
潮汛期得不到於解,欲望则会转变为杀念。
他又在锤墙自残。
荧光在明浅身上流转,将她整个人变了副模样。
“昭栗”小心翼翼地上前,握住镜迟鲜血淋漓的手,警惕地观察着他的神色,用一种自己并不熟悉的语气开口:“镜迟,我帮你吧。”
镜迟甚至没看她,抽回手,平静地说:“别那么可笑。”
羞赧瞬间笼罩了她,明浅变回原样,愤愤地道:“她根本不懂鲛人的潮汛期有多难熬,特别是对没有鲛珠的鲛人来说,两百年了,你还是不肯放过你自己吗?”
镜迟对她没有耐心:“说完了吗?”
“没有。”明浅继续道,“长老们派我来照顾你,我就是要确保你的安危,我不允许你自残!”
镜迟嗤笑:“反正对于沧海子民来说,海神只要活着庇佑他们就行,至于怎样活着,无所谓。”
明浅蹙眉道:“沧海子民还是很关心海神的,泽元长老游历八荒,也许很快就会治好你的病,你就再也不用承受发病的痛苦了。”
镜迟转身,捡起地上的茶杯,良久地凝视,说道:“泽元治不好我的病。”
明浅:“那潮汛期呢?!潮汛期我总可以帮你吧,分明有更简单更有效的办法,你为什么总是不愿意尝试?”
少年语调清冷,在空荡荡的静室里回响:“如果谁都可以的话,那和没开智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
昭栗从静室出来,回寝殿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阴差大人,吃饭了!”说话人的语气一改往日的小心翼翼,多了几分稀松平常。
昭栗迷迷瞪瞪地起床,揉着眼睛拉开门,接过食盒:“你不怕我啦?”
神侍潇潇摇了摇头:“只要您别化那么恐怖的妆吓我,我就不怕。”
鲛人族普遍面容姣好,潇潇第一次见到一个鬼,也能长得这样灵动漂亮。
回想起原先被她吓得发怵的场面,觉得有几分好笑,这哪里是可怕,分明是可爱。
昭栗盯着她,似乎在揣摩她话的真假。
少顷,她勾了勾手指,让潇潇随她一起进屋。
昭栗分了盘点心给潇潇,说道:“昨日听你们说潮汛期,什么是潮汛期?我总觉得镜迟和普通的生病不太一样。”
潮汛期在鲛人族本就算不上什么秘密,潇潇吃了昭栗给的点心,倾囊相助:“这不是生病,这是我们鲛人的一个特殊时期,到了年龄就会有,一年一次,需得,需得……”
昭栗听得云里雾里:“需得什么?”
潇潇红着脸,咬了咬牙,一口气说道:“需得和同房才能缓解!”
昭栗怔怔地咬了口点心。
原来昨天把她关进静室是为了这事,但是没有办成,所以明浅进去了。
昭栗垂下眼睫:“镜迟潮汛期,一直都是明浅在照顾吗?”
潇潇点头:“明浅大人可是众位长老挑选来,专门照顾海神潮汛期的。”
“这样啊……”昭栗喃喃道。
昭栗认为,有些事只能两情相悦才能做,那么镜迟和明浅,应该是互相喜欢的,两百年,都是她陪在他身边。
也是,两百年过去,他遇见喜欢的人很正常。
昭栗莫名感到喉咙很痛,喝了口茶,并没有缓解。
那她呢,把她关进静室算什么呀。
他总是这样,想怎样就怎样,觉得烦了就把她丢在一边,换另一个人。
昭栗蜷了蜷手指,指甲在骨节处狠狠掐了下,把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都仍在脑后。
反正她迟早是要回鬼界的,镜迟爱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和她没有关系。
“但也不完全是。”潇潇补充道,“没有伴侣的鲛人,一般会以心法配合鲛珠,度过潮汛期。”
昭栗抬眸:“镜迟也会用鲛珠吗?”
潇潇:“神主从不用鲛珠。”
昭栗:“……”
行。
还不如不问。
在鬼界混的这些年,收买人心这方面,昭栗也算学有所得,分享了几次点心,潇潇已将昭栗视为好姐妹。
潇潇来送饭时告诉昭栗,镜迟的潮汛期已经安然度过。
昭栗没有回话,双手撑着下巴,忧心忡忡。
潇潇自顾自打开食盒,将饭菜端了出来,边吃边问:“在想什么?不高兴吗?”
昭栗说道:“我们鬼魂,不能离开鬼界太久,就如同你们活物不能进入鬼界一样。在外面待得太久,我的肉身会消散,久而久之,会变成孤魂野鬼,再难投胎。”
虽然昭栗不投胎,但她还是要回鬼界。
两百年过去,人界早就没有她牵挂的人,鬼界恰恰相反,她的全部家当还在鬼界。
潇潇惊讶道:“那你要走了吗?我还有点舍不得你。”
“要走。”昭栗点了点头,“你觉得我成功离开不夜天岛的概率大不大?”
潇潇道:“简单啊,虽然不夜天岛周围没有岛屿,但离岸上城池也不远,游个两天一夜就到了。”
昭栗神色恹恹:“潇潇,我没有尾巴。”
潇潇尴尬一笑:“不好意思,我忘记了,那你可以坐船啊。”
昭栗眸子一亮:“不夜天岛有船?!”
不早说。
飞不过去,坐船还是可以的。
“没有。”潇潇铿锵有力地道,“我们鲛人怎么可能坐船?那是对我们的尾巴不尊重!”
“……”昭栗问道,“你的修为怎么样,能不能变出一艘船?”
潇潇扒拉完最后一口饭,站起身,聚念掐诀。
昭栗屏息以待。
光芒在两人身前空地慢慢凝聚,船的雏形初现,好半晌,一艘船出现。
昭栗蹲下身,把船放在手心,仰首问:“潇潇,你是在逗我玩吗?”
潇潇盘腿坐下,嘿嘿笑道:“我的修为,就只能变出这么大的船。”
见昭栗无奈地叹气,潇潇提议道:“你要是想离开,可以求神主帮忙,他掐个诀,就能送你离开不夜天岛,以他的修为,变出一艘大船也很容易。”
是昭栗不想吗?
她说过,但是被无情地拒绝了。
这昭栗就很不理解。
若说镜迟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不与她计较从前恩怨,倒也说得过去。
可既不见她,也不放她离开,是什么意思?
反正她肯定是要离开不夜天岛的,最好惹烦镜迟,让他把自己扔得远远的。
昭栗沉吟片刻:“潇潇,我想见镜迟。”
昭栗在不夜天岛的这几天,很少离开寝殿,一日三餐都是潇潇送来。
离开寝殿,难免像那天晚上一样受人议论,把她说得一无是处。
昭栗不爱听,索性就不出去。
潇潇是前不久才来到不夜天岛的,专门干一些打杂的事,便道:“神主在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会去给他送汤药,你要是想见他,今晚你就替我去。”
昭栗皱了皱眉:“他又生病了?”
“不能说又,是一直在生病,只不过偶尔才发病。我新来的,没见过他发病,但海神殿的很多神侍都见过,好像还挺严重的。”
潇潇叮嘱道:“你要是不巧遇见他发病,一定要先通知明浅大人。”
昭栗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他不是神吗?
怎么跟个病秧子一样,一直在生病。
当天晚上,昭栗就随潇潇端着汤药前往海神寝殿。
潇潇给她指路:“右拐直走到头就是神主寝殿,我就不跟你一起过去了,要是别人问起,你就说我身体不舒服,你替我的。”
昭栗点头:“好。”
“还有一件事。”潇潇挠了挠头,“其实我没进过神主寝殿,我每次来送汤药,都会遇见明浅大人,由她将汤药送进寝殿。”
昭栗了然:“放心吧,等我回鬼界了,邀请你来玩啊。”
潇潇讪讪地笑了笑:“不用不用。”
夜晚的海神殿比白日更为亮眼,壁烛长明不息,将走廊照耀得金碧辉煌。
昭栗垂眸盯着晃动的汤药,乌黑的液体映出头顶的壁烛,以及一双扑闪的杏眼。
如果镜迟和明浅两情缱绻,这样贸然打扰似乎不太合适,镜迟贸然将她带来海神殿也很不合适。
顾不了那么多,回家才是最重要的,这海神殿她是一天也不想再待了!
昭栗刚在门前站定,门就从里面拉开。
明浅侧身出来,先是愣了愣,随即带上门,低声道:“怎么会是你?”
昭栗抬起眼睛:“潇潇身体不适,我替她。”
“在海神殿,你不需要做这些。”明浅伸手要接过她手里端盘。
昭栗后退躲了一下:“我要见镜迟。”
明浅语气冷硬:“静室那晚不是你自己要走的吗?现在又来干什么?他需要你的时候,你远离,他现在不需要你,你贴上来。若即若离,是不是觉得挺好玩的?”
劈头盖脸被说了莫名其妙的一顿,昭栗微恼,却又觉得在这里争执很不合时宜,只好说道:“我要见他,他要是不见,我就走。”
明浅目光如刀,一下又一下地划在昭栗身上,片刻后,她动了。
昭栗以为她要先回寝殿请示一下镜迟,没想到她是直接让开。
“进去吧。”明浅说。
昭栗迈步,脚下一空,整个身子失重,仿佛坠入万丈深渊,下一秒,却跌进一个不太温暖的怀抱。
那人半倚在榻上,而她,几乎整个人趴在他身上,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吹动她头顶的发丝。
昭栗猛地撑起身子,身下少年漫不经心地掀眸看她。
昭栗整个人都愣住。
怎么到这儿来了?
她以为她会摔得很惨,连带汤药全都撒掉。
镜迟凝视着她:“她欺负你了?”
昭栗没有回话,晕晕乎乎地坐起身,左顾右盼,在一旁看见安然无恙的汤药,才放下心,回过神:“你刚刚说什么?”
“昭栗。”镜迟忽然出声叫她。
“嗯?”
少年瞳孔灰蓝沉静:“这两百年你一直在鬼界?”
昭栗清凌凌的眸子看他:“是啊。”
昭栗抬脚从他腰上下来,端起药碗,递给他。
镜迟一动不动。
昭栗拿起端盘里的汤勺,放到碗里,再次递给他。
镜迟依旧一动不动。
昭栗眨眼:“接着呀。”
镜迟:“你当初照顾你师兄也是这样?让病人自己喝药?”
昭栗:“我师兄伤得又不是手,当然自己喝药……”
话语间,昭栗想起什么,垂眸去看他的手。
没包扎,也没流血,骨节上的伤口就这么暴露在外面,殷红与白皙对比强烈,触目惊心。
昭栗在榻边坐下:“我喂你喝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镜迟盯着她的眼睛。
昭栗浅浅微笑:“能不能给我点灵力?”
不要多,够变出一艘能渡海的船就行。
镜迟淡淡地道:“我可以给你别的。”
两百年了,怎么还是这么小气?!
一介天神,这点灵力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昭栗当即撂挑子不干:“你自己喝吧,灵力留着治伤。”
少年扯她衣裳:“神器,要不要?”
昭栗脚步一顿,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神器到了一定级别,便可依主人心意,变幻成各种形态,当年问道台破阵,她的碧落伞被打得粉碎,实在可惜。
昭栗坐回去:“什么级别的?”
镜迟:“橙武。”
昭栗愣住。
神器从低到高分四品阶,玄珍、灵武、橙武、神武。
普通修士一辈子能得到一件玄珍,就已是走了大运,灵武及以上都是神仙才能用的武器,整个三界的神武,拢共也没有几件。
譬如无极宗镇守的不嗔剑,神武级别,天界战神的武器。
少女眼中缓缓漾开笑意,重新端起药碗,用汤勺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能屈能伸,她在鬼界早就适应了。
镜迟注视着她,顺从地微微仰头,吞咽起来。
少年身上的清冽气息,混杂着苦涩的药味,竟成了一种奇异的蛊惑。
昭栗看着那喉结随吞咽轻轻滚动,心中警铃大作。
昭栗啊昭栗,你不能被色相所迷惑!要干的正事你都忘记了吗?你要回家,你的编制,你不能变成孤魂野鬼!!!
子曰:“吾日三省吾身。”
昭栗偏开视线。
寝殿里有两面书架,没有放书,而是摆满了形态各异的海螺,粗略估计有几百个。
镜迟察觉她的视线:“要是喜欢,都送给你。”
昭栗摇头:“不用了。”
承载痛苦记忆的东西,她只想远离。
*
那日之后,镜迟回了趟云梦泽。
沧海子民很久没有见到这位海神了,诸位长老见到他,也是微微惊愕。
两百年前的那场变故后,海神与众长老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公事公办,其余的,闭口不谈。
众长老知道是因为什么。
但他们认为自己并没有错,若是当初就成功取回鲛珠,海神何至于一到潮汛期,便要躲到不夜天岛。
海神祭台有两柄神器,一柄神武,一柄橙武。
当年,镜迟只唤醒了那柄神武海神杖,今天,他是来唤醒这柄橙武的。
这是一柄比海神杖轻小一点的法杖。
法杖在镜迟手中化剑,他挥了两下,手感不错,很适合她。
泽元沉吟道:“她回来了?”
明浅低眸:“回来了。”
泽元:“这是给她的?”
见镜迟取了法杖要离开,明浅连忙提裙追上:“神主真的要将这柄橙武给她?”
镜迟冷漠地看了她一眼,方才拿到神器的喜悦瞬间一扫而空。
明浅又道:“您怎么能将这柄橙武给一只鬼?它属于海神的妻子!”
泽元饶有兴趣地旁观。
明浅不蠢,但她倔且认死理,天底下没有神和鬼续缘的先例,她就认定镜迟和那个人永远没有可能。
这么多年,她的脑子都没有转过弯来。
早在镜迟第一次发病的时候,泽元就和明浅提起过那段过往。
泽元以为,这能让明浅死心,没想到是死心塌地。
不过,最倔的嘛,还要属他们的海神。
两百年的望穿秋水,少年始终不肯回头。
镜迟语气毫无波澜:“你以后不必去不夜天岛了。”
明浅愣了愣:“为什么?”
镜迟:“需要我说出来吗?”
明浅眉宇有淡淡的难堪之色:“我不就是绊了她一下?她又没有受伤,您不还救下了她?她本人都没说什么。”
她觉得镜迟简直不可理喻,这不过只是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却好像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恶事,一只鬼能有多金贵。
镜迟平静地道:“泽元,以后我回沧海,她也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看好戏的泽元应声,立刻上前拽走明浅。
明浅挣扎着说:“我是长老团挑选出来的,即使是海神,也不能违背长老团做出的决定!”
镜迟停了下来,声线陡然变冷:“不怕死,你可以试试。”
泽元连忙捂住明浅的嘴,示意她不要再说。
明浅掰开泽元的手,望着少年已经远去的背影,发泄地大喊:“神器是有灵性的,它不会认一个满身浊气的鬼做主人!”
泽元打量着明浅:“挺聪明的一小姑娘,怎么总在关键事上犯傻,专往神主雷区上蹦跶。”
明浅低声道:“我只是气不过,那个人只不过是为他死了一次,如果可以,我希望两百年前挡在他身前的人是我。”
等她从鬼界回来,绝不让镜迟承受一点痛苦,一定好好爱他、陪伴他、珍惜他。
泽元说道:“如果你做任何事,都带有强烈的目的性,只是为了获得他的爱,那你永远得不到他的爱,并且逐渐失去自我。”
为镜迟治病的这些年,泽元不得不去探究镜迟与昭栗的过往。
倘若鲛人族没有被封印,镜迟没有背负使命,他遇上昭栗,未必会喜欢她。
恰恰是这些原因,让孤独阴郁的少年,遇上真挚明媚的少女,爱的烈焰才开始迸发。
喜欢因缘而生,爱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
不夜天岛的神侍都知道明浅跟着海神回云梦泽了。
潇潇思绪游离:“海神大人离开不夜天岛了。”
昭栗的声音轻快:“潇潇你又走到枉死城了,这是我的地盘,过路费五千两!”
潇潇递了五千两假的纸币给她,皱了皱眉:“阿栗呀,你怎么就一点也不担心?”
昭栗数着纸币,抬眸问:“担心什么?”
潇潇担忧地说:“神主每次离开不夜天岛,都会过很久才回来,万一你在这时候变成孤魂野鬼了怎么办?”
昭栗边掷骰子边说:“不会的。他答应过我,要送我神器。”
潇潇:“可神主没说什么时候送你,万一等到你……”
倏地,一股蓝色华光圈住潇潇,将她送出寝殿,蓝色锦袍随即出现在门口。
他迈着步子走了进来,殿门自动合上。
昭栗盘腿坐在地上,手里还拿张小锦旗,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他不是昨天才走?
镜迟在她面前站定,俯身将她拉了起来,抬脚勾来一张凳子,然后随意地坐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昭栗才意识到这凳子是给她坐的。
坐在桌子上的镜迟更是比她高出一大截,灰蓝色的眼眸俯视着她:“东西给你带来了。”
蓝粉色华光在他手心汇聚,逐渐形成一个精美无比的法杖。
镜迟:“它现在是你的了,你要想办法让它认你为主。”
“好漂亮。”昭栗眼眸闪了闪,“它有名字吗?”
镜迟沉默片刻,说道:“破晓。”
昭栗犹豫地问:“它要是不认我,是不是就不能送我了?”
镜迟淡淡地开口:“不认也是你的,只不过你无法驱策它。”
昭栗忐忑地轻轻抬手,法杖瞬间化作一道华光,圈在少女右手中指上。
镜迟唇角微扬。
这法杖认主还挺快。
昭栗愣了一下,仔细瞧着手上指环,说道:“这是……成功了吗?”
镜迟:“嗯,橙武级别的神器可以变幻出,任何你想要的武器模样,试试。”
许久没有用念力驱策神器,昭栗有些生疏,短暂的片刻后,点点华光从昭栗指上飞出,在她身前凝聚。
头顶一记低笑声,镜迟的胸腔轻颤:“昭栗,你变一个我出来,是什么意思啊?”
第23章 海神潮汛2
蓝衣少年面无表情地立在两人面前。
“他”的长相、衣着、身高, 都与倚坐在桌上的本尊,分毫不差。
昭栗面上一热,连忙收了神器,警惕地看向镜迟:“你是不是在神器上动手脚了?”
少年耸耸肩, 无辜地说:“我没有。”
怎么会这样?
昭栗百思不得其解。
一定是镜迟待在这里, 扰乱她的思绪, 加之她很久没有驱策神器, 手感生疏, 暂且都推到这上面。
昭栗镇定地说:“你可以走了, 我要自己练一会。”
镜迟深邃的目光落向她。
“舍不得呀?”昭栗摊手, “舍不得你就拿回去吧, 我不强求。”
镜迟直起身, 意有所指道:“是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还送, 真是又大方又小气。
昭栗腹诽。
镜迟离开后,昭栗练了几次,没有再出现变出镜迟的乌龙事件。
*
晚间, 本该是潇潇给昭栗送饭的时间点,昭栗却迟迟没见到她人影, 开门去寻, 在寝殿外听到一阵吵闹。
“她真的是好有心机!”
“没点心机能哄得神主将她带来海神殿?前晚她去了一趟神主寝殿,第二日神主就把明浅大人遣送回沧海,谁知道她在神主面前卖了什么惨。”
“她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满身尸气的死人, 靠近神主,简直就是玷污神主!她自己闻不到而已,真是臭死了!”
“不过呀,鬼就是鬼, 据说还是个不得轮回的鬼,谁知道她生前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潇潇面红耳赤地和她们争论:“阿栗身上没有尸气,也不臭,明浅大人回沧海,和她也没有关系!”
明浅随镜迟回云梦泽后,便没有回来。
海神殿谁都知道,明浅喜欢海神,并为他常守海神殿足足百年,在她们看来,那个新来的鬼就是个插足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一名神侍讥讽道:“潇潇啊,我劝你还是离她远一点,你不是最怕鬼了吗?还有呀,知道你为什么闻不到她身上的臭味吗?”
潇潇瞪着她。
神侍扇了扇鼻间的风,慢悠悠地说:“因为你身上早就沾满了她身上的尸气。”
这讽刺的话引起一阵嘲笑。
潇潇紧紧攥着手中食盒,咬牙道:“不与小人争是非,不与愚人论长短。”
见潇潇要走,众神侍伸手扯她头发,幻出鲛纱捆住她,往外拖,一路嘻嘻笑笑:“把她扔进海里涮涮澡,除臭祛味!”
剑光乍现,割断鲛纱,剑刃重重拍在扯着潇潇头发的手臂上。
橙武神器幻化出的剑锋利无比,只是拍了两下,那名神侍的手臂就被划伤。
鲛人最是注重外表,被划伤的神侍尖叫起来:“你,你这个贱人!”
剑柄狠狠敲在她的后脑勺,那神侍被敲得头晕目眩,往地上栽,其他几名神侍吓得连连后退。
昭栗唤回剑,扶起潇潇:“随你们骂,就是别让我听见了,我的剑可不长眼睛。还有,要是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潇潇,我就把你们脑子吃了!”
众神侍气得面容扭曲,却又恐惧橙武神奇威力不敢上前,昭栗头也不回地带着潇潇离开。
潇潇小心翼翼地问:“你真会吃人脑子吗?”
昭栗笑道:“会啊,鬼都会吃人脑子,人脑很香的,你要不要尝尝?”
见潇潇哆哆嗦嗦,似是真的怕了,昭栗不再逗她:“骗你的啦,鬼界里面哪有人啊,想吃人脑也没得吃,不过我听说,飘荡在人间的恶鬼可能会吃。”
这些日子,潇潇已经养成了和昭栗一起吃饭的习惯,食盒在方才的推搡中被打翻,两人晚上只能饿着肚子,玩鬼界大富翁。
昭栗从潇潇口中了解到,海神殿的神侍认为,是因为她,明浅才被海神遣回云梦泽的。
少女无奈,要是她有这本事,一定先让镜迟遣送她回鬼界。
昭栗突然问:“潇潇,你今天给镜迟送药了吗?”
潇潇一惊:“差点忘了,不玩了,我得赶紧去!”
昭栗拦住潇潇,浅浅笑道:“我替你去。”
不夜天岛这片海域上唯一的岛屿,夜晚极其静谧。
昭栗走在长廊上,能清晰地听见衣裙上金饰碰撞的声响,清凌凌的,格外悦耳。
橙武神器在手,除了镜迟,海神殿没人能拦得住她,只要支开镜迟,她就有机会离开不夜天岛。
成与败,在此一举。
昭栗在门外站定,还未敲门,殿门就被神力拉开,她也被这股神力吸了进去。
镜迟从那两面书架前转过身,拿起汤药一饮而尽,全然没了上次喝药的扭捏。
他将碗搁回端盘上,又把端盘接过来,放在一旁,说道:“练好了?”
“……啊?”昭栗在想怎么支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才道,“还行。”
变出一艘能渡海的船没问题。
昭栗抿了抿唇,说道:“海神殿的神侍都说,你把明浅丢在沧海,是我搞的鬼。”
镜迟语气淡淡:“是我自己不想看见她。”
“但别人不是这么认为。”昭栗低眸,“我来之前,明浅在这儿好好的,我来之后,她就回了云梦泽,今天潇潇还因为这事被欺负了,所以……”
如果这时候抬头,她一定能看见少年洞若观火的眼睛,所有的小心思,都瞒不过他。
“所以什么?”镜迟问。
昭栗顿了顿,拇指摩擦着中指上的指环,轻声开口:“你能不能去把她接回来?”
寝殿一时寂静无声。
镜迟沉默几秒,就在昭栗以为没戏的时候,他道:“可以。”
昭栗整个人都是矛盾的,她希望他答应,又害怕他答应。
她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心理,只知道他答应的时候,她没有预想的那么开心,甚至有一种从未体验过、难以言说的酸涩。
镜迟又问:“你想我什么时候去?”
昭栗心虚,不敢抬头看他:“就现在吧,海神殿的神侍都挺想念明浅的,你飞快一点的话,她们明天就能看见明浅了。”
海神殿的神侍也都挺讨厌她的,镜迟今晚前脚离开,她后脚就能逃跑。
哪怕是在鬼界,昭栗也没受过这么多冷眼,她再也不想在海神殿待下去了,这里一点也不好。
两百年后和两百年前一样,鲛人族都很不待见她。
*
星子嵌在深深沉沉的夜空中。
镜迟是在半个时辰前离开的,为了防止他半途去而复返,或是被他察觉,昭栗特地等了半个时辰再出发。
潇潇把她带来一处偏僻的岸边,从这里离开,不容易被发现。
橙武神器变成一艘小船停泊在岸边。
潇潇紧紧握着昭栗的手,很冰很凉:“你还会回来吗?”
肯定是不会了。
昭栗调侃道:“下次再见面,希望你大富翁的技术可以有提升。”
潇潇被气笑:“下次我肯定赢你。”
昭栗点头附和:“那我走啦。”
海风温温柔柔,潇潇突然抱住她,诚恳道:“你一点儿也不臭,你很香。”
从这里出发,海的另一边是拓荣城,与其他安居乐业的城池不同,拓荣城无人管辖,鱼龙混杂。
相传拓荣城原先是座死城,一场瘟疫卷走了全城人的命,现在住在这儿的,都是后来搬来的百姓。
神器变出的船比普通船只快得多,更何况是橙武级别的神器,昭栗睡了一觉,第二日清晨就到了拓荣城。
昭栗走上港口,船只变成法杖悬浮在水面,等待她的召唤。
昭栗回头看它一眼,说道:“你回去找镜迟吧。”
法杖果然变成一缕流光,却不是听话地回到不夜天岛,而是重新圈在昭栗手指上。
昭栗愣了愣,伸手去摘,发现根本摘不下来。
“哎妹子,让一让,我们要卸货!”
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路过昭栗,撑膝站在货船边,等着船上的人扔石沙到他肩头,每个人都扛了两三袋才走。
昭栗只好先离开。
太阳逐渐升起,艳阳暖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鬼界没有阳光,终日黑暗,她到不夜天岛的那几天,倒是有晴天,但她都没离开过寝殿。
一般鬼是见不得烈阳的,昭栗能在阳光下行走,还要多亏鬼界的编制。
留恋人世间,逃出鬼界的鬼魂太多,阴差需要时不时出界捉鬼,因此鬼界有一批鬼是不怕烈阳的。
对于那些浑浑噩噩飘荡在人间,找不到黄泉路的鬼,鬼界每搁一段时间,会有扛着万魂幡的阴兵巡逻,为他们引路。
算算日子,拓荣城七日后会有阴兵开道,昭栗打算到时与阴兵一起回鬼界。
人界的货币是银子,功德在人界不流通。
昭栗灵机一动,把衣裙上的金饰全都扯了下来。
*
镜迟是突然在沧海发病的。
泽元原先还奇怪,镜迟怎么突然又回来了,没等他迎上去,少年就单膝跪在了卫城外。
心悸胸痛、眩晕耳鸣、视野模糊,灼痛从胸口蔓延到每一根神经末梢,心底一片无望。
这是镜迟病发时最浅显的身体感受。
所幸时值半夜,没有鲛人撞见。
泽元忙不迭将镜迟移进了寝殿。
从少年第一次病发开始,百年间的无数次,都是他一个人捱过来的。
药物、针灸、灵力,这些东西用在他神的躯体上,无异于石沉大海,起到的效果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泽元觉得自己就不应该逞能,答应其他长老为海神治病,他根本就束手无策,他揣测不到海神在想什么。
她不是已经回来了吗,他为什么还会发病。
找不到病因,怎么治病?
明浅闻讯赶来,看见躺在床榻上的镜迟,柳眉轻皱:“我去把那只鬼带来沧海!”
泽元拦住她:“你忘了神主说过什么?他不允许你再进入不夜天岛。”
明浅怒道:“那怎么办?!就让他一直这样?你不是每次都能见到,我却是每次都能看见,他每一次潮汛期和病发都会躲到不夜天岛。”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从没见过哪一个神,脆弱成这样。”
泽元忽然问:“他为什么会回云梦泽?”
明浅:“什么?”
泽元:“他以往病发都是在不夜天岛,为何这一次回了沧海?”
海神不回沧海还有另一个原因,沧海子民不能接受他们的守护神有弱点,他在沧海子民眼中的形象,必须坚不可摧。
镜迟的病,只有少数人知道。
“我和你同在沧海,你不知道的事,我又怎会知道?”
说罢,明浅旋即意识到什么,传讯回不夜天岛。
半炷香后,明浅收到不夜天岛神侍的回讯,不夜天岛果然发生了变故,那只鬼趁着月黑风高逃跑了。
明浅讽刺一笑:“找了两百年,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家呢,只想远离他。”
泽元得知这个消息,沉默良久。
他倒是挺能理解昭栗的,谁会愿意跟一个人利用算计过自己的人,重新在一起。
明浅蹲在榻边,少年面容一如既往的精致隽秀,眉头紧皱,平添几分不羁。
分明更长久陪在他身边的人,是她啊。
*
拓荣城鱼龙混杂,却也热闹非凡。
昭栗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但也玩得很开心。
只不过厮混的这几日,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当她回头,却又什么都没有。
奇怪。
昭栗权当是错觉,照常玩到天黑,回客栈睡觉。
深夜,房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爬上她的床榻,从床尾到床头。
昭栗蓦地翻身,一只手抓住它!
毛茸茸的触感。
昭栗睁眼打量手里的小灵兽。
《百妖谱》记载,食铁兽四肢、耳朵和眼睛周围的毛发是黑色,其余全是白色。
昭栗揪它的耳朵:“原来就是你这个小家伙一直跟踪我。”
食铁兽疼得大叫起来,四肢不停地扑腾,十分憨态可掬。
还挺萌的。
昭栗暂且放过它的耳朵,说道:“你跟踪我干什么?”
食铁兽唧唧哇哇一连串,昭栗一句也没听懂,凭她现在的修为,暂时还做不到跨物种交流。
昭栗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啊,我听不懂你说话。”
食铁兽唧唧哇哇又是一大段。
昭栗:“你是不是骂我了?”
食铁兽点头。
可恶!
竟然就这么承认了。
昭栗被气到:“我认识你吗?”
食铁兽再次点头。
昭栗左思右想,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曾在哪儿,见过这个有点坏的小萌物。
她一生积德行善,从不欺负弱小。
昭栗与它商量:“拓荣城有黑市,我明天去黑市找个修为高的能人异士,让他翻译一下,咱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行不?”
食铁兽指指昭栗枕头。
昭栗:“你也要睡觉?”
它点头。
昭栗把它放在床上:“别想着偷袭我。”
醒时天已大亮。
昭栗被食铁兽催着起床,困倦地洗漱完,然后把它装进如意囊,拉开门准备出去。
几乎是一拉开门,那个蓝色的高大身影就走了进来。
客房的门很小,容不下两个人同时进出,他如果想进来,昭栗此刻就不能出去。
但她反应极快,化作一缕青烟从缝隙中穿了出去。
谁知,刚飞出门槛,手就被拽住。
昭栗回头看,两枚指环间像是有股磁力,紧紧地吸在一起。
镜迟也没想到,抬了抬手。
昭栗被这股磁力拽近一步,没好气地道:“放开我!”
镜迟垂眸:“是你的那枚,在吸着我的这枚。”
磁力正是从她右指的环中流出,如锁如扣,缠绕着镜迟指上那枚。
昭栗抬眼看他:“解开。”
“解不开。”少年缓缓开口,“这两枚神器是一对,只要有一人想逃离,两枚指环就会自动吸附在一起。”
昭栗愣愣地看着他,不可置信地说:“所以,你从答应给我神器开始,就已经是在算计我了吗?”
她忽然摊开手心,指间环戒应念变回法杖,毫不犹豫地掷向镜迟,转身就要离开。
脚步尚未迈出,那柄破晓法杖竟又化回指环,稳稳圈回她纤细的指上。
两枚环之间磁力未消反涨,纠缠愈紧,仿佛生来便该相连。
镜迟:“不是……”
昭栗注视着指间银环,语气复杂地说:“那你为什么要给主动给我一个,可以困住我的神器?报复我吗?把我带回不夜天岛继续受你族人的欺辱吗?”
窗外,原本轻盈的云倏忽间变得阴阴沉沉。
“我知道我对不起鲛人族,即使我下无间地狱,受千刀万剐,也无法换回一百零八名鲛人的性命,可是我已经死了啊,该受的惩罚我都已经受了。当初帮你的时候,我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镜迟心脏阵痛。
她的声音很小,几乎要被风声掩盖:“我只是,单纯地想帮你。”
“我知道。”镜迟说。
昭栗神色不解:“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我带到不夜天岛?给我这样一个神器?”
镜迟低声道:“许多神器,在感应到主人的丢弃后,会主动与主人解开契约,这两枚指环却把我们越拉越紧,是因为它们无法违抗两位主人的本能。”
昭栗怔怔地看着他。
镜迟轻声说道:“我们是相爱的。”
无法说出口的话,无法问出口的问题,此刻由冰冷神器给出了滚烫的答案。
是他们的本能,他们的魂灵,通过这相扣的指环无声宣告,他们都不想离开对方,神器才会紧紧纠缠在一起。
在意识到听见了什么后,昭栗皱眉,慌忙去摘指环:“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怎么可以同时喜欢两个人?
昭栗宁愿镜迟不喜欢她,也不希望他同时喜欢两个人,对她和明浅来说,都不公平。
这是践踏真心。
然而指环却如生入骨血,纹丝不动。
少年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在怪我吗?”
因为他曾经算计利用过她,所以当他说出爱的这一刻,显得无比荒谬可笑。
昭栗摇了摇头:“我不怪你。我喜欢你。”
对于少女的坦然,镜迟竟有那么一瞬说不出话。
昭栗忽然低下了头:“我以为两百年过去,那些前尘往事都不算数了,我曾经的朋友、亲人全都轮回转世,和我再也没有关系。我以为我和你也止步于两百年前,但其实再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还是会很开心,你成神,我替你高兴。”
身死魂消、不入轮回的百年,昭栗待在暗无天日的鬼界,常常回忆生前的事情,想起爹爹和他做的汤,想起无极宗的师兄师姐,还有十六岁遇见的少年。
那些美好的人和事,竟然都在她的十六岁时戛然而止。
她不怪爹爹,不怪镜迟,一个是为无极宗,一个是为沧海子民,他们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她只是有点失望,为什么她信任的人都要这么对她。
积压的委屈、悲痛、难过,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鬼没有眼泪,情感调动全身机能,也只能从眼眶落下几滴血液。
昭栗血泪如珠,大颗掉落:“但你不能因为我喜欢你,就把我带回不夜天岛,整个海神殿,除了潇潇,所有人都讨厌我,我不想待在那里。”
“你也不能同时喜欢两个人,你喜欢了明浅,就不能再喜欢我,这样不对。”
她曾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有机会见到他。
她一直以为他是恨她的,讨厌她的。
可是他说他爱她。
镜迟看见她泣血,阵痛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个尘封许久的事实,终于再次破土而出,不停地敲打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
——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
少年握住她冰凉的手,源源不断的神力输送进少女体内。
砸在两人手背的血珠,一滴一滴,由黑变红、变粉、变得清澈透明。
昭栗的躯体渐渐温暖起来,这感觉奇异得像是死而复生。
镜迟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抱歉,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我的潮汛期快到了,必须要回到不夜天岛。”
他在鬼界附近布置过很多阵法,那是他第一次感应到她,感应来得突然,恰好撞上潮汛期。
他没有了鲛珠,潮汛期极易失控,他不想回到沧海,就只能躲到不夜天岛。
如果不是因为潮汛期,他应该会把她带到一个景色秀丽的地方,然后告诉她,他很想她。
神力还在无止尽地输送。
等到她的体温高于自己,镜迟才松开她:“我不喜欢明浅,她待在不夜天岛是长老团的决定,我不能违背长老团的决定,他们要确保他们的海神还活着,还是沧海子民的守护神,就必须派人监视我。”
不夜天岛的每一个鲛人,都是为监视海神而存在。
昭栗抬起湿漉漉的眼眶:“不喜欢一个人,也可以和她睡觉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所以23:30更新>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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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苦楝观音
镜迟鲜见地愣住:“你听谁说的?我和别人睡觉?”
昭栗嗫嚅道:“你们鲛人的潮汛期不都是需要……才能缓解?”
镜迟盯着她:“所以你以为?”
难道不是她在问他?
为什么昭栗总觉得是她正在被质问。
太被动。
不能这样。
昭栗眼眸清凉水润, 不躲不避回视他:“所以我以为。”
“我没有过。”镜迟很快地回答。
食铁兽突然跳了出来,从昭栗手臂跳到镜迟手腕上,对着他的手腕咬了下去!
少年手腕被咬得渗血,留下两颗虎牙印。
实在听不下去!
赤裸裸的渣男!
妥妥的欺骗良家女鬼!
镜迟抓住哇哇乱叫的食铁兽, 对昭栗说:“它在骂我。”
小萌物被少年捏得喘不过气, 眼皮翻开, 吐出舌头歪在一边, 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昭栗焦急地说:“你轻一点, 轻一点!”
镜迟将半死不活的食铁兽还给昭栗:“你养的灵兽?”
昭栗尝试给它做心肺复苏:“不是, 昨晚才遇见的。”
镜迟输了点神力给它, 一丁点神力就让食铁兽恢复如常, 他原本也没下死手。
食铁兽不可思议道:“昭栗, 不会真的他说什么, 你就信什么吧?男人最懂男人,我告诉你,男人的话不能信, 你要是信男人说‘我只爱你’,我都不必看你的八字, 你这辈子至少和离三次!”
昭栗眨眨眼。
少年目光落在昭栗身上, 似乎也在等她的回答。
昭栗沉思片刻,看向食铁兽,惊讶道:“你居然会说话了!”
“我靠!”食铁兽震惊,“你现在能听懂我说话?”
昭栗点头。
食铁兽掐腰:“那正好, 不用去黑市,我俩的账也能算一算了。”
昭栗:“我俩的账?”
食铁兽:“你真的不记得我是谁了吗?”
昭栗:“我都不认识你。”
食铁兽气得两腮鼓起来:“是你说,跟着你去攒功德,不会再让我投胎成畜生的, 为什么救了配阴婚的小姑娘,我还是投入畜生道了?!”
昭栗恍然大悟:“你是李富贵?”
食铁兽斜她一眼:“不然呢?”
昭栗微微笑起来,捏了捏它脸颊:“你怎么投胎成灵兽了?这不挺好的嘛,灵兽是开了智的,不属于畜生道。不过,我好奇为什么你投胎了还有记忆?”
说到这个它更是来气,食铁兽怒道:“你忘了我是怎么投的胎吗?我他娘的是被脏东西扔进六道轮回仪的!我没过奈何桥,没喝孟婆汤,得亏如此,不然我就上了你的当,吃了这个哑巴亏!”
昭栗摇了摇头:“我没有骗你呀,你不是没投胎成畜生吗?”
“我现在这个样子和畜生有区别吗?”食铁兽破罐子破摔,“我不管,都怪你,你得对我负责!”
镜迟眸色暗下来,静静听着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他就不该给它那丁点神力,让它会说话。
昭栗叹息:“怎么负责?”
食铁兽:“当然是想办法让我变成人!”
昭栗无奈地道:“我帮不了你,你现在是活物,我没办法带你回鬼界攒功德。”
食铁兽转了转眼珠,说道:“那你就留在人界带我攒功德。”
“我在人界待不了几天,必须要回鬼界。”昭栗提议道,“要不然你跟着镜迟?他比我厉害得多。”
镜迟冷冷瞧它一眼:“我不要。”
食铁兽轻嗤一声:“谁稀罕。”
昭栗斟酌道:“你如果在人界安分守己的话,说不定来世也能投胎成人。”
食铁兽哀嚎着从昭栗手中挣脱,在地面撒泼打滚:“我不管我不管!你这个鬼一点诚信也没有,骗我说不会让我入畜生道,其实就是为了让我帮你背新娘!”
隔壁的门被拉开,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走了过来:“囔囔什么呢?!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客栈你家开的啊!”
镜迟倚在门口。
拓荣城隔三岔五就会有暴乱发生,昭栗在这儿的几天就见过好几次,每次两三拨人一言不合抄起凳子就抡,打得头破血流。
昭栗怕镜迟与他们争执起来,只好道:“行啦行啦,我帮你,反正离我回鬼界还有两天,趁此间隙帮你。”
食铁兽立马停止嚎叫:“好!”
昭栗再回头看,俩汉子对镜迟笑笑,又离开了。
还记得镜迟当年是怎么和她说的来着。
——我不太会与人相处,你教教我。
昭栗走出客栈,李大刚伏在她肩上。
镜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客栈不远处有面告示栏,张贴的都是各种悬赏令。
昭栗精准地在各种杀人越货的悬赏令中,找到了两张无关紧要的八卦告示,说的是两名诗人从相识相知相恋,到和离,再到现在的写诗互骂对方。
昭栗唇角禁不住漫开笑意,诗人就是有文化,连骂人都这么有意思。
“这个这个!”食铁兽指着其中一张告示,“何府大小姐重病缠身,疑似撞鬼,多次寻医无果,特请各方能人异士为小女看病,报酬三百两黄金。”
话落,突然出现一只净白修长的手,将告示揭了下来,镜迟看了两眼,说道:“我陪你一起。”
食铁兽悄声道:“别让他跟我们一起,他刚刚差点把我捏死。”
昭栗有点儿烦躁,似乎有两个小人在她脑海里打架,理智说不要相信他,本能说再相信一次。
青莲鬼王曾告诉过她,如果觉得生前的事太痛苦,可以偷偷去孟婆那里讨一碗汤,把乱七八糟的事全都忘掉。
她动摇过,但最后总是退缩,生前的亲人和朋友,她一个都不想忘记。
昭栗正欲开口拒绝,两枚指环立即紧紧吸在一起。
镜迟弯唇,抬了抬手:“它说,你想和我在一起。”
昭栗蹙眉。
好烦呀!
这东西怎么这么烦?!
*
何家家主是拓荣城第一富商,能在这种地方干出一番成绩,手段不容小觑。
简单地向院护说明来意,他们便被带进府邸。
昭栗原以为家主何康,会是位鹞目鹰睛的商人,又或者是位魁梧奇伟的汉子,没想到竟是副微胖慈祥的憨厚样儿。
真是人不可貌相。
阳光明媚的晴天,房舍被日光照得透亮,屋内却依旧点满了蜡烛,昭栗略显诧异地与镜迟交换了眼神,少年神情平静无波。
乳娘解释道:“我们家小姐八字轻,每次睡觉,无论白天黑夜,屋内都得点满蜡烛,不然容易见鬼。”
这屋内点的可不是普通蜡烛,而是长明不灭的人鱼烛,从鲛人体内取出来的。
何康的儿子不计其数,女儿就这么一个,还是情比金坚的发妻所生,打小就捧在手心里宠,难怪舍得用千金难求的人鱼烛。
昭栗落目看向床榻上弱柳扶风的何雨眠,很明显是丢了一魄,才导致的昏迷不醒。
她道:“何小姐第一次撞见不干净的东西是什么时候?”
“四岁。”何康回忆道,“她娘亲去世的头七,我带着她在灵堂守灵,她指着屋外说看见了娘亲。”
头七回魂夜。
民间百姓会在这日,准备一桌故者生前爱吃的菜,半生饭倒扣,插一双筷子,等待故者最后一次魂归故里。
一般来说,这种飘荡的亡魂,普通人看不见,能瞧见这些的人,体质纯阴,经常撞鬼。
即使是看见,亡魂也不会轻易伤害与自己毫无瓜葛的人,但有些鬼魂死不瞑目,怨念极重,无差别攻击。
何雨眠多半是招惹上后者了。
处理见鬼这种,对昭栗来说,也算是专业对口:“何小姐这种情况有多久?”
乳娘:“半个月。”
半个月,没过二十一天,还能找回来。
何康和乳娘离开房间后,昭栗准备探一下何雨眠的魂识,看看是哪里的孤魂野鬼叼走了何雨眠的魂魄。
镜迟看着她,说道:“你探,我替你守着。”
灵力从昭栗指尖进入何雨眠眉心。
昭栗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在那个空间,她不仅看见了何雨眠的魄,还看见数以千计的残魄!
画面陡然颤动,一张人脸放大突现在昭栗眼前,一半极为冰肌玉骨,一半极为溃烂丑陋。
下一秒,昭栗被那鬼驱赶了出来。
见昭栗睁开眼,食铁兽忙不迭问:“找到了吗?找到了吗?”
昭栗点头:“苦楝镇观音庙。”
窗外的风吹进屋内,人鱼烛火焰晃荡一下,又熊熊燃起。
何康和乳娘还候在屋外,昭栗向他们提起苦楝镇观音庙。
乳娘说道:“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陪小姐回外祖家探亲,路过一个破败小镇,镇子里有一座观音庙,小姐向来信这些,就进去拜了拜。”
“苦楝镇?”何康奇怪道,“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镇子,从拓荣城到眠眠外祖家,的确有一个荒无人烟的镇子,但它叫永阳镇。”
改名的镇子并不少见,况且是一个早就没了人住的镇子,在潜移默化中改了名字实属正常。
昭栗说道:“名字并不重要,我现在确定何小姐丢失魂魄就在观音庙,我们现在要启程去那里。”
何康吩咐下人:“富贵,去套马车,送两位去永阳镇!”
“不用麻烦。”昭栗抬眸望向镜迟,“我们有更快的方法。”
马车哪有神仙飞得快。
离开何府府邸,昭栗忍不住问镜迟:“为什么你看见人鱼烛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柔和的光线落在她栗色的鬓发上,额前的头发随风微微摆动,镜迟仿佛看见了两百年前,那个穿着无极宗宗服的少女。
镜迟淡淡说道:“外面的世界诱惑太大,每天都有鲛人离开沧海,有的鲛人离开沧海生活得不错,有的鲛人就没有那么幸运,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即便是海神,也不能因为怕他们死,就剥夺他们的自由。”
少年宽肩窄腰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
“你站着别动。”
昭栗扯开沉重的话题,跨一大步站在镜迟身前,觉海寺的时候,差不多靠近镜迟下巴,她手心紧挨头顶,顺去镜迟锁骨位置。
叹气。
她就知道青莲鬼王给她塑造身体的时候捏矮了!昭栗当时想要一个傲视群雄的身高,青莲没同意。
昭栗仰头:“成神会长身高吗?”
镜迟自然地握住昭栗的手牵下来:“和成神没有关系,到了一定年龄才不会继续长身高。”
昭栗嘟囔:“我认识你的时候也才十六岁呀,过了两百年,我怎么没有长高?……噢,我忘记了,我是死物。”
死物是不会再成长的。
镜迟顿了顿,语气认真:“你不是死物。”
昭栗早就接受了自己的死亡:“你不用安慰我。”
镜迟抬起她的手,华光在她空荡荡的手腕绕了一圈,一条似曾相识的手链出现。
昭栗低眸打量着手链,和从前的很像,但不完全一样。
这条手链的鲛人鳞片更流光溢彩,珍珠更圆润晶莹,就连贝壳都精致无暇得像是万里挑一。
少年紧盯着她,不禁放轻了声音:“这次的珍珠是我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待会儿0点还有一更[猫爪](o^^o)[猫爪]
晚睡的小可爱可以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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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苦楝观音2
两人在苦楝镇附近的小村庄先落脚, 等晚上再进去,毕竟鬼的活动时间,都是在晚上。
昭栗向招呼点菜的小二打听:“这附近是不是有座观音庙?”
“姑娘您说永阳镇的观音庙啊?”小二笑呵呵道,“是有一座, 不过那庙邪乎得狠, 还会见鬼, 俺们平常都不去祭拜。”
昭栗笑容明亮无害, 心想你现在正见着鬼呢。
“怎么个邪乎法?有人见过鬼吗?”
小二:“俺听说, 听说啊, 那永阳镇内有大片的苦楝树林, 不按季节开, 按白天黑夜开, 白天不开, 晚上开,您就说邪不邪乎吧?俺还听说,大半夜有女人在树下练剑, 有人说是个长得极漂亮的女人,还有人说是个长得极丑陋的女人, 这可不就是见鬼了嘛!”
昭栗看向镜迟, 镜迟扔了锭金子给小二。
小二抱拳道谢:“二位客官慢用!慢用啊!”
昭栗双手支着下巴:“看来既是苦楝镇,也是永阳镇。”
镜迟问:“你怎么知道是苦楝镇的?”
“她自己说的。”昭栗眨了眨眼,“我听见她和那些亡魂说话,说什么私自踏入苦楝镇……什么的, 然后她就发现我了,把我赶了出来。”
小二开始端盘上菜,昭栗就把食铁兽从如意囊放了出来。
食铁兽吃得很香。
昭栗好奇道:“富贵,你现在是食铁兽, 怎么吃这些?”
食铁兽含糊道:“那是没得吃,要是天天有大鱼大肉,谁愿意吃那些东西?”
昭栗夹了块肉,送进镜迟碗里,冲他灿烂一笑。
食铁兽见状,哼笑一声:“他是神,不需要吃东西。”
昭栗:“富贵,不需要吃不代表不能吃,这顿饭都是……”
“别叫我富贵。”食铁兽截话道,“你没听见何康叫他们家马夫富贵吗?我要改名。”
昭栗:“改什么名字?”
食铁兽:“李大刚。”
昭栗垂在桌下的小拇指被轻轻勾住,晃了晃,她笑盈盈地看向镜迟,少年没说话,只是冲她抬眉。
李大刚十分不满:“是我和你在说话,你看他干什么?”
昭栗回头,面不改色道:“我觉得你这个名字挺好的,比之前的好,物极必反,叫大刚或许比富贵活得更好。”
镜迟中途去结账。
李大刚吃饱喝足,拍了拍肚皮:“昭栗,你为什么要让那个男的跟着我们?”
昭栗停下筷子,嚼完了嘴里的饭,又喝了口茶,才道:“哪个男的?你说镜迟?你不是都知道,我喜欢他。”
她说得毫不避讳,仿佛这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所以她也很简单地说出来,仅此而已。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们最初的关系好像并不单纯,还知道那个男的身边莺莺燕燕不断。”
李大刚苦口婆心:“昭栗,不会他说他和那女的没有关系,你就信吧?我今天话就撂在这儿了,男人都是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你死了两百年,你凭什么觉得他会为你守身如玉两百年?”
昭栗沉默片刻:“我没有这样觉得。”
“那你为什么要问他?”李大刚替她回答,“因为你打心底里还是希望听见他说,他和明浅没有关系,他这么说了,你就这么信了,所以让他跟着我们。”
昭栗无所谓地道:“想问就问咯,但又不是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我没你想的那么蠢。”
阴兵明晚就会抵达拓荣城,巡逻七日。
帮李大刚攒完功德,她就会跟着万魂幡回到鬼界,继续当她逍遥自在的阴差小鬼。
人界的一切纷纷扰扰与她都没有关系。
昭栗轻松而淡淡地说:“我是喜欢他。他长得好看、声音好听、穿衣服很有品味,浪漫、强大、懂我,和他在一起很开心。喜欢就是喜欢,很简单的,喜欢并不代表什么。”
“呵呵。”李大刚冷笑,“不代表什么你喜欢了两百年。”
昭栗往李大刚嘴里塞了块肉,没好气道:“别再说了!”
两人的身份摆在这儿,注定没可能,那她不如及时行乐,镜迟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就简简单单地和镜迟相处。
简单点,随意点。
*
夜晚,苦楝镇。
陈旧破败的瓦屋之间全都是苦楝树,开得灿烂迷蒙,缓缓流动,如梦如幻,却没由来地让人胸口发闷发慌透不过气,有一股强烈的压抑感。
在这里,昭栗感受不到半点灵气,也不是鬼界的浊气,而是浓烈的尸气,不像是一个人的,更像是一群人的。
他们并没有见到传言中,树下舞剑的女子,径直走到了观音庙。
昭栗抬眼看牌匾:“上玄观音菩萨庙。”
她莫名地觉得上玄这两个字很是熟悉,像是生前在哪里听过,时过境迁,却又想不起来。
李大刚从如意囊里冒出头:“我只听过南无观音菩萨,第一次听说上玄观音菩萨,昭栗你确定鬼在菩萨庙里?”
鬼向来对一切有关佛门的东西皆是避之不及,从没出现过敢住在观音庙里的鬼,这简直就是挑战佛门的威严。
昭栗凭着记忆,脱口而出:“温陵有个上玄宗。”
李大刚:“你说这个上玄观音菩萨庙的上玄,是温陵上玄宗的上玄?”
昭栗也不确定,这两个上玄是不是同一个,但她看到这个上玄,下意识地想到了温陵的上玄宗。
上玄宗的宗主是昭剑白的好友,昭栗曾听爹爹提起,他说温陵是个四季如春,气候宜人的好地方。
镜迟带着昭栗走近庙里,说道:“昭栗,温陵的上玄宗早就灭了。”
“灭了?”昭栗微微惊讶。
天下宗门担当斩妖除魔的大任,处于生死一线,两百年足够让一个宗门崛起,也足够让一个宗门灭亡,兴亡不过是弹指一念间。
这些早就和昭栗无关,但当她真的听闻某个宗门灭亡,还是不免唏嘘,仿佛看见了无数宗门弟子陨落的画面。
李大刚惊叹道:“好美的菩萨!”
昭栗极目望去,只见庙内菩萨雕像玉容沉静,丹唇未启,美得不可方物。
然而美则美矣,却毫无悲天悯人的神性。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菩萨。”昭栗说道,“我探何雨眠魂识的时候见到了这半张脸,另半张脸是鬼的脸。”
昭栗上前,掐诀,正想逼出装神弄鬼的亡魂,黑影便从雕像后闪出!
镜迟眼疾手快地把昭栗拉到身后,抬掌与黑影相击。
昭栗定睛,借着皎皎月光,看清黑影的模样,身材魁梧、满头白发、没有瞳孔,露出在外的皮肤上爬满了青筋。
是一名被炼化的药人。
蓝色华光和紫色流光此消彼长。
华光迸发,药人被击飞,撞破石墙,倒在庙外。
少年握住昭栗肩膀,轻声询问:“有没有受伤?”
昭栗愣愣地摇了摇头。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挡在她身前。
李大刚不停地拉扯昭栗衣袖。
昭栗感到肩上湿润,抓住他的手翻过来看,掌心在流血,是方才与药人交手时受的伤。
镜迟动了动手指,伤口瞬间愈合。
她这才真切地感受到,神的自愈能力竟然如此强大。
李大刚还在拉扯昭栗衣袖。
昭栗垂眸:“你老是拽我干嘛?”
李大刚气急:“他又来了!”
药人直挺挺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往庙内走来。
镜迟低眸浅笑:“想不想玩一个好玩的?”
昭栗盯着少年唇角的弧度,有些失神:“什么好玩的?”
镜迟站至昭栗身后,右手手指滑进她指缝,带着她食指在半空画圈。
药人被怪力托了起来,随着她手指画圈的轨迹,在空中转圈,从这面墙撞到另一面墙,很快整个庙都千疮百孔,屋顶摇摇欲坠。
镜迟在她耳后轻轻地道:“这不是普通的药人,背后炼他的人实力不低。”
昭栗:“怎么看出来的?”
少年下颌懒洋洋地抵在她发顶:“因为他伤了我。”
李大刚翻了个白眼,真有够自恋的。
镜迟淡淡说道:“这种药人叫僵尸药人,没有意识,只知道进攻不知道防御,无论你怎么打,他都感受不到疼痛,也不会受伤,拥有我们俗称的不死之身。”
昭栗愣了下:“那遇见这种药人,要怎么对付啊?”
镜迟:“想知道?”
昭栗:“想知道。”
“刚刚说这种药人没有意识。”镜迟语气悠悠,“想要打倒他,需要找到背后操纵他的人。”
镜迟带着昭栗画圈,药人撞上菩萨雕像,雕像被撞飞,露出蹲在雕像后念诀的小姑娘。
茶雅吓得身子一颤,随即恢复微笑,尴尬道:“你们好呀……”
李大刚嘲讽道:“不是说实力很高吗?这不就是个小姑娘。”
昭栗把李大刚摁回如意囊里,对茶雅道:“你为什么要操纵药人攻击我们?”
茶雅站起身,无辜反问:“到底是谁在攻击谁?”
昭栗将药人放下:“这地方不干净,你赶紧离开吧。”
茶雅语气强硬:“我先来的,要走也是你们走!”
昭栗见她也就十五六岁,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不知她为何摸进危险的苦楝镇,皱了皱眉:“这里很危险。”
“担心我啊?”茶雅微微一笑,“我看你身旁的小郎君好似修为很高,要不然你把他送给我,让他保护我。”
镜迟闻言看向昭栗。
一不小心没摁住,李大刚从如意囊挣脱出来,冲着茶雅骂道:“小小年纪,臭不要脸!呸!臭不要脸!臭不要脸!”
“你!”茶雅气得面红耳赤,“你们干你们的事,我找我的东西,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话落,大地震动,庙内祭台上的灰尘开始颤动。
几人齐齐被庙外的脚步声吸引,转身看去,成群结队的走尸浩浩荡荡地往庙内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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