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被天道劈成傻白甜小师妹 20-25

20-25

    第21章 少女宗师


    上代鲛人少主爱上了天界的战神。


    战神犯下弥天大错, 天谴降落的时候,鲛人少主为护她,献祭了自己的鲛珠和鱼尾。


    海神神脉消亡,鲛人族失去庇护, 天界上神连坐整个沧海的时候, 他们毫无抵抗之力。


    泽元是这么跟昭栗说的, 至于那位战神犯了什么错, 只有传言没有定论。


    昭栗不免唏嘘。


    三千年前。


    那是很遥远以前, 怪不得连雕塑都开始坍塌。


    继续往前走, 便进入了法阵, 法阵中与陆地上一般无二, 没有海水和游鱼。


    昭栗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雕塑, 他与万千游鱼被隔绝在法阵外。


    一队端着果盘的美女鲛人路过, 朝泽元躬身行礼:“泽元长老。”


    泽元从果盘中挑了两个又大又圆的桃子,扔了一个给昭栗。


    端着果盘的鲛人欲言又止。


    泽元啃了口桃子:“杵在这儿干嘛?快去忙吧。”


    “啊!”


    昭栗忽然大叫一声,又大又圆的桃子几乎遮住她整张小脸。


    泽元愣神:“怎么了?”


    昭栗闭着眼, 指了指前方:“他们没穿衣服。”


    泽元顺势看去,一队男性鲛人搬着东西恰好经过, 赤裸着上身, 他用力掰开昭栗的手,露出那张轻皱着眉头的小脸。


    “男性鲛人在海底就这样,不穿上衣,这是我们的习俗。”泽元挑了挑眉, “入乡随俗。”


    昭栗看着泽元道:“可你穿了。”


    泽元:“我这不是为了出海接你吗?”


    昭栗竟然觉得有点道理。


    他要是不穿衣服离开沧海,走在路上,大概会被正道人士暴打成变态。


    两名鲛人赶来,说道:“泽元长老, 浮崖长老有事找您。”


    “知道了。”泽元嘴里嚼着桃子,随意指了个鲛人,“你带客人去逛逛。”


    给昭栗带路的是名女性鲛人,穿的也十分少,手臂和脖颈大片的敞露。


    女鲛人热情道:“宫殿才开始翻修,来来往往的鲛人很多,难免遇见不穿上衣的男性鲛人,姑娘自小生活在岸上,看不习惯实属正常,不必勉强自己。正巧若溪长老找你有事,姑娘便随我去一趟吧,进入宫殿,也不怕在路上遇见男性鲛人了。”


    昭栗:“若溪长老?”


    “正是。”女鲛人颔首,“若溪长老是我族十七位长老之一,她是一名很厉害的女性鲛人。”


    昭栗不认识这位若溪长老,也没听镜迟提起过,想不到若溪长老找她什么事。


    客随主便,昭栗还是跟着女鲛人来到一处宫殿内。


    宫殿内部是匆匆修葺好的模样。


    女鲛人推开门,说道:“若溪长老就在里面,姑娘请进。”


    昭栗环视一圈,暗暗惊叹建筑的精美绝伦,随即收回目光,对殿内唯一的背影作揖:“若溪前辈。”


    她见若溪转过身来,像是人类女性三十多岁的模样,与方才带路的鲛人不同,若溪胸口隐约泛着被铁链烫伤的红痕。


    若溪的目光也先落在昭栗胸口,说道:“是你借给了他月下飞天镜?”


    昭栗点头。


    若溪平平静静地道:“在这件事上,全体鲛人都应该谢谢你。”


    按理说,封印解除是一件可喜可贺的事,但昭栗在若溪脸上,偏是看不见一丝喜悦。


    她的神情,甚至称得上是严肃。


    气氛压抑。


    昭栗弯了下唇角,轻声说道:“能帮到镜迟和他的族人,我很开心。”


    若溪目光审视:“三千年前,曾有长老预言,鲛人会在一个人族少女的帮助下,逃离深海封印,没想到会是你这样的人。”


    昭栗抿了抿唇,总觉得她在含沙射影些什么,却又听不出。


    若溪见她垂眸苦思冥想,忽然笑了笑:“你帮了鲛人族,我就和你说说有关深海封印的故事。”


    昭栗抬眸。


    若溪道:“你进入卫城之前,应该看见了那座雕塑,那是上代少主,鲛人族绵延数万年,此前自然不止他一个少主,你想知道为什么只有他的雕塑吗?”


    提到雕塑,昭栗不可避免地联想到镜迟的脸,以及云渡城酒楼里说书先生的话,鲛人族因一人之过错,而被封印三千年。


    此刻她懵懂又清明,问道:“为什么?”


    “因为雕塑不是建在那里给人供奉的,而是在这里受沧海子民唾骂的。”顿了顿,若溪补充道,“身为少主,却没有庇佑沧海子民。”


    “为一己之私,忘记自己身为鲛人少主的责任,为了救一个上神,将鲛人全族置之不理,导致鲛人族被封印三千年。”


    海神神脉何其难得,万年来未必会遇见一个,他就这么践踏自己的神脉。


    若非上天眷顾,让鲛人族仅历经三千年就遇见下一个,还不知道鲛人族要在暗无天日的海底炼狱待多久。


    “这位上神你就算没有耳闻,她的佩剑,你也应该知道。”若溪一字一顿道,“不嗔剑。”


    昭栗一怔。


    不嗔剑,无极宗世代镇守的天界神剑,据说是因为煞气太重,才被众神封印在朝歌山。


    若溪继续说道:“它的主人得到它时,为了压制它肆虐的煞气,来到云梦泽,用鲛纱为神剑制作了一把剑鞘。所以这世间,除了它的主人,便只有鲛人的鲛珠可以压制不嗔剑的煞气。”


    见昭栗还是茫然的状态,若溪直言道:“无极宗趁鲛人出海那日,捕捉鲛人一百零八名,剜其鲛珠,用来压制不嗔剑的煞气。”


    昭栗怔愣片刻,急声反驳:“无极宗不会做出这种事!”


    原来若溪长老找她是为这件事,她不信爹爹会带领无极宗伤害无辜,也不信族人被杀后,镜迟会若无其事地将神器还给她。


    这根本说不通。


    若溪似是看出她在想什么,说道:“少主并不知道这件事,无极宗是在他离开后动的手。我说过,鲛人族应该谢谢你,今日把你骗来此处,也只是要你交出少主的东西,至于拿回东西后,你能不能活下来,看你的造化。”


    话落,若溪手心幻出一把弯刀,直直刺向昭栗!


    昭栗幻剑格挡,几招过后,若溪落下风,青剑刺向她脖颈,又稳稳停下。


    昭栗收回剑,皱眉道:“我没有拿你们少主的东西,我要见镜迟。”


    昭栗转身就走,不想再和这个人说话,她才不会相信一个陌生人的一面之词。


    就算无极宗和鲛人族真有什么矛盾,她也要听爹爹、听镜迟亲口说,别人说的,她一概不信。


    便是在昭栗抬脚那刻,头顶法阵启动。


    若溪掐诀召唤,殿内赫然出现十几名鲛人,将昭栗围住,她道:“少主没空见你,这法阵专为人类剑修而设,你逃不掉。”


    鲛人齐齐念咒,法阵应咒而亮,昭栗气海灵力瞬间被抽空,青剑化作齑粉。


    弯刀再次向昭栗刺来!


    少女手腕的玉镯流光浅浅,碧落伞幻出本体形状,为她挡下一击。


    若溪低吟咒语,法阵下压,碧落流光渐渐黯淡。


    两根铁链从昭栗头顶的法阵中游出,铐住她的手腕,猛地向上拉拽,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双脚离地,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那两只纤细的手腕上。


    白皙的手腕开始渗血,滴落在玉石地板上。


    昭栗没有哀求,倔强地重复:“我没有拿你们少主的东西。”


    若溪并不在意她说了什么,施法困住碧落伞。


    鲛人只能唤回自己的鲛珠,无法唤回别人的鲛珠,若溪想要拿回镜迟的鲛珠,便只能使用弯刀,强行剜出鲛珠。


    鲛珠不能再在这个人族少女体内待着,若是让无极宗的人发现海神的鲛珠,将鲛珠剜去镇压不嗔剑煞气,那和三千年前,上代鲛人少主自愿献祭鲛珠有什么分别?!


    数名鲛人的灵力注入弯刀,以一种势不可挡的姿态刺向昭栗,势必要把鲛珠剜出!


    倏地,一股更强大的华光爆发,少女胸口的鲛珠闪烁不停。


    刀尖离那条摇着尾巴的小鱼不过半寸距离。


    若溪震惊道:“少主神识!”


    众人惊愕。


    神识调动鲛珠,为昭栗挡下了致命一击。


    昭栗低眸,看见挡在自己身前的小鱼。


    他们想要拿回的,是镜迟的神识?


    法阵与铁链将昭栗气息压制得微乎其微,一张小脸煞白得不见半丝血色,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


    昭栗喘着气,声音嘶哑:“这条小鱼,是他送给我的。”


    远处,一股幽蓝色华光冲天。


    落在宫殿上的灰尘开始飘散,沉寂了三千年的宫殿恢复它原本的模样,壮丽恢弘,雪白明亮。


    天地风起云涌,沧海海水倒灌,海天之间出现无数相连的巨大水柱,旋转不停。


    云梦泽万千生灵呆愣,它们再次见证了


    ——海神觉醒。


    鲛人纷纷面朝冲天华光的方向下跪,左手握拳放在右胸膛,恭敬低头:“神主。”


    正是在鲛人迎接他们的海神时,一柄青剑斩断铁链,苏世遗接住缓缓坠落的昭栗。


    苏世遗抱着她,轻声唤道:“阿栗。”


    少女毫无反应。


    她只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温暖的地方,无意识地埋在他怀里,颤了颤。


    苏世遗垂眸,看着小脸惨白的昭栗,眼底情绪翻涌。


    青剑破开法阵,众人回神。


    若溪看了眼苏世遗的衣着,他也好不到哪去,满身血痕,但还是能认出他穿的无极宗宗服。


    “又是无极宗的人!”


    苏世遗一双眸子冷得萃冰:“无极宗有错在先,但此事与我师妹无关,她毫不知情,十几位前辈欺负一个小姑娘,真的合适吗?”


    若溪嗤笑道:“这小姑娘拿了神主的东西,我们只不过替神主讨回他的东西。”


    苏世遗冷冷道:“什么重要的东西,需要十几名鲛人围攻?他又为何不自己来拿?”


    从一开始,他就不该放任她和那个鲛人来往,如今她受鲛人族围攻威胁,那个统辖鲛人的少主又在哪里。


    他的师妹单纯善良,对朋友从来都是一腔赤诚,却要反过来被镜迟的族人这般欺辱,而镜迟却始终像个缩头乌龟,不敢出现。


    “至于这些,就无需你过问了。”若溪阻拦道,“把人留下来!”


    青剑被注入强大的灵力,轻轻一颤,便将众鲛人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鲜血。


    苏世遗紧紧抱着昭栗,不容置疑地道:“我的师妹,我自然要带回无极宗。”


    *


    海神祭台。


    泽元欣喜地道:“三生有幸,竟然能亲眼目睹海神杖认主!”


    镜迟微微扬眉,法杖幻成一枚指环,戴在他右手中指上。


    强大的神力让深海宫殿恢复原样。


    前些日子,无极宗捕杀鲛人,惹得鲛人族众怒。


    而他们的少主回到沧海时,依旧没有带回鲛珠,鲛珠还存在那个人族少女体内,使得众长老忧心忡忡。


    泽元思前想后,还是觉得有件事应该告诉镜迟,说道:“那个人族少女来了沧海。”


    镜迟一顿,看向他。


    泽元一五一十地说:“无极宗趁您不在杀了许多鲛人,剖鲛珠加固封印,若溪他们害怕您的鲛珠,继续待在她体内会遭遇不测,就把她骗来了沧海,想要取回鲛珠。”


    镜迟皱眉:“在哪?”


    泽元眼神闪躲:“这……我不太清楚。”


    “她被她的师兄救走了。”浮崖突然出现,“您方才是想去救她,还是想杀她?神主,这本就是无极宗的一场阴谋。”


    浮崖淡淡地补充:“您中计了。”


    *


    昭栗是在一天午后醒来的。


    朝歌下着小雨。


    昭栗撑着床起身,手腕猛地一痛,她垂眸,发现手腕被白纱布包裹,因刚刚的动作,渗出鲜血。


    碧落玉镯安静地圈在手腕上,另一手上的手链却消失不见,昭栗转脸看床边案几,上面只放着包扎用品。


    叶楚楚推门进来:“阿栗,你在找什么?”


    昭栗将被子掀来掀去,焦急地问:“师姐,你有没有看见我的手链?”


    叶楚楚将汤药搁在案上,余光瞥见昭栗正在渗血的手腕,制止住她的动作,蹙眉道:“你的手又在流血,先把药喝了,师姐给你重新包扎。”


    昭栗喝了药,不安地坐在床边,左顾右盼:“还有海螺,我的海螺也不见了。”


    只有海螺才能让她联系镜迟,她想问一问他这件事的真相,也想问问他,为什么邀请她去云梦泽,等待她的却是他族人的伤害。


    叶楚楚包扎的动作一顿,轻声说道:“你的那些东西,都被师父收走了。”


    昭栗不理解:“为什么啊?爹爹为什么要拿我的东西?”


    爹爹以前从来不会这样。


    即使身为父亲,他也很尊重她,不会乱动她的东西。


    叶楚楚淡声道:“因为那是鲛人的东西。”


    昭栗抬眸:“师姐全都知道?”


    叶楚楚:“我也是在师兄把你带回来后才知道的。”


    昨日,苏世遗抱着昭栗回来,满身伤痕,亦是虚弱得险些跪在无极宗宗门前。


    她若是提前知道这一切,绝不会放昭栗离开,给鲛人可趁之机。


    昭栗清亮的瞳看着她:“我想见师兄。”


    这时候,她竟有点不敢面对爹爹,她想知道真相,却又怕在爹爹口中得知真相,只能退而求其次,去找苏世遗。


    叶楚楚摇了摇头:“你不能见师兄。”


    昭栗的语气带了点委屈:“怎么所有人都不见我……”


    叶楚楚帮她包扎完,说道:“不是他不见你,是他见不了你。”


    昭栗突然明白这话的意思。


    当初在深海卫城太过虚弱,没有在意苏世遗身上的妖气,如今回想,才将前些日子苏世遗的消失,和他身上的妖气联系在一起。


    那妖气,出自炼妖塔。


    昭栗:“师兄是不是被关在炼妖塔?”


    炼妖塔,无极宗关押妖物的囚牢,有时也会用来关押重罪弟子。


    *


    昭栗撑着碧落伞前往炼妖塔。


    朝歌山有一天然的圆形山谷,炼妖塔便是建在山谷之中,四周都是石壁,石壁上是密密麻麻的小隔间。


    昭栗沿着旋转的石梯向上走,路过一个又一个隔间。


    有妖物见到活人,猛地扑过来,碰到下了术法的铁栏,又被打回去。


    她走了很久,看了很久,也没见到苏世遗。


    终于,在一处偏僻的隔间,昭栗看见了面容沧桑、静心打坐的苏世遗。


    “师兄。”昭栗小声叫他。


    苏世遗猛然睁开眼:“你怎么会来这?”


    昭栗:“我先带你出去。”


    昭栗对炼妖塔很熟,每一个出去捉妖的弟子,若是擒回妖物,都会亲手将妖物关进炼妖塔。


    她灵力尚未完全恢复,但区区一个锁,还是能轻易解开。


    昭栗掐诀,光芒在她指尖流转,飞至铁栏的锁上,熄灭。


    又试了几次,还是无端熄灭。


    昭栗又急又气:“这锁怎么打不开!”


    苏世遗平静地说:“这不是普通的锁咒,是师父下的锁咒,只有他能打开。”


    “师兄。”昭栗闷声道,“无极宗真的杀了那么多鲛人吗?”


    苏世遗凝视着她:“阿栗,听我说,这一切都和你没有关系,你不要去管,你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竭尽全力,只想保护少女的天真单纯,不想她搅入这场浑水中。


    却没有想到,这场利用,是围绕着她展开。


    不嗔剑的封印松动,月下飞天镜,是无极宗故意交出去的,目的便是放解除深海封印,拿取鲛人鲛珠。


    昭栗不解:“爹爹为什么要关你?”


    苏世遗轻描淡写地说:“违抗师命。”


    昭栗求证道:“师兄也认为爹爹他们做的不对,是不是?无极宗怎么能杀这么多鲛人,他们才刚刚离开封印,他们的新生活甚至还没有开始。”


    从一个深渊,堕入另一个深渊。


    苏世遗:“阿栗,我如何认为没有用,无极宗的长辈们认为鲛人是妖,理应斩杀……”


    “鲛人不是妖。”昭栗打断他,轻轻摇了摇头,“镜迟也不是妖。”


    不提这两个字还好,提到这两个字,苏世遗心中便窝着一团火。


    他道:“无论鲛人是不是妖,他是不是妖,你都要和他断绝来往,你被鲛人族围攻的时候,他在哪里?你把他当朋友,他却从来没有把你当作朋友,他从一开始就是在故意接近你,他只想要月下飞天镜。”


    “月下飞天镜拿到了,你对他来说,没有用处了,他自然不会在意你的生死。”


    昭栗执拗地道:“镜迟不是这样的人。”


    虽然镜迟没有出现,但他赠给她的神识小鱼,在关键时候保护了她。


    神识不会做出违背主人意愿的举动。


    苏世遗叹了口气:“记得黑莲花墓外的那颗蛛树吗?”


    昭栗点头:“记得。”


    苏世遗:“无极宗的师叔说,它原本是棵神树,被人种来守护那座墓的,后来被有心之人加以炼化,变成了妖物。这种神树,只有云梦泽才有。”


    昭栗立刻解释:“师兄,这个妖物和镜迟没有关系,是云渡城官员炼化的妖物。”


    云渡城官员亲口承认了罪行,是镜迟陪她一起揪出的幕后黑手。


    “好,即便不是他。”苏世遗道,“那作为神树的主人,不可能发觉不了神树的异常,他任由一切的发生,说明他一直都在等,等无极宗的捉妖师。”


    “而你,恰好是被他选中的那个人。”


    若非在云渡城外偶遇蛛树,无极宗也不会怀疑鲛人现世,而昭栗借用月下飞天镜,更是印证了无极宗的猜想。


    有鲛人成功离开了封印,并想要彻底解除封印。


    昭栗眼里的光全然寂灭,沉默下来。


    过了好半晌,她突然伸手去扯铁栏,似是硬要把铁栏拉开。


    “滋啦”一声,手心与铁栏相握处冒出白烟,熟肉的香味引起周围妖兽暴动。


    “你疯了?!”苏世遗猛地推开她。


    昭栗坚持不懈地去掰铁栏:“师兄没有错,我要带你出去!”


    苏世遗违抗师命,下场是被关在炼妖塔。


    可鲛人本就不该被杀,如果是她,也会想办法阻止爹爹,所以苏世遗没有错,不该被关在炼妖塔,她要带他出去。


    苏世遗施法震开昭栗,冷冷说道:“你与其在这儿徒手跟铁栏较劲,倒不如回去把伤养好,再来救我,也不枉师父放我去沧海救你一遭。”


    昭栗从地上爬起来。


    这一瞬间,苏世遗竟恍惚回到了小时候,见到那个无论被他击倒多少次,还是会捡起木剑,站起身与他练剑的小师妹。


    昭栗垂眸,目光坚定:“我会去劝爹爹放了师兄的。”


    太阳开始西斜。


    昭栗从炼妖塔前往宗主寝殿的时候,闻到一股浓重腥味,像是从不嗔剑封印处散发。


    双脚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带着她往阵眼去,越靠近,腥味越发浓烈。


    恐惧、心慌、自责,纷纷涌上心头。


    昭栗曾抱有一丝荒诞可笑的希冀,如果爹爹说他没有做过,她可以相信。


    当她来到阵眼,看见满地的鲛人鳞片,最后一丝希冀也飘散得无影无踪。


    不嗔剑被安然无恙地封印在熔浆之中。


    昭栗胸口猛地一痛,神识小鱼从她胸口游出,焦急地在半空绕个不停。


    小鱼转过身,面对着少女。


    “对不起。”她愧疚地说。


    小鱼落下一滴泪,和雨水混在一起。


    昭栗把小鱼唤了回来:“我们该走了。”


    小剑篁墨绿的竹竿上水痕蜿蜒,风过时,万千滴冷雨一齐砸下。


    要平静,去接受自己无法改变的;要勇敢,去改变自己能够改变的。


    昭栗来到宗主寝殿,却没有看见昭剑白。


    寝殿的窗棂还开着,细雨飘进屋内,打湿了棋盘。


    昭栗关上窗棂,顺手拿了布巾去擦棋盘上的水渍,没擦多久,看见棋盘上的水渍在缓慢变红。


    少女愣了一下,才发现是手心的血,染红了布巾,这时候她才感受到手心的疼痛。


    灼烧伤,钻心的疼。


    昭栗放下手中布巾,依着幼时的记忆,从爹爹房里找出药粉和纱布,给自己简单包扎,随后重新拿了张干净的布巾,将棋盘擦净,还细致地将窗棂上的血渍也擦掉。


    结束后,少女来到娘亲牌位前,手指哆哆嗦嗦地触摸牌位,却因手太抖,不慎将牌位碰倒。


    昭栗连忙将牌位扶起,收回手,低声说:“娘亲,阿栗好想你啊。”


    你不在,连爹爹都在骗我。


    这么大了,她好像还是没有学会怎么分辨一个人的好坏,还是很笨,总是轻易相信别人。


    昭栗坐在门槛儿上,像平时一样等爹爹回来。


    雨滴成帘,青石小径漫着水光。


    “有人闯进来了!”


    “快!你们这一队去问道台!”


    “另一对去守宗门,莫再让敌人闯进来!”


    院外传来说话声、急促的脚步声,昭栗没有焦距的目光猛地回神,追出院外,被指挥行动的宋天珩拦个正着。


    她嘴唇一点血色也没有,整个人像张苍白的纸,与往日活泼灵动的模样很是割裂。


    宋天珩挡住她去路:“小师妹,都伤成这样了,还要去哪?”


    昭栗往问道台方向眺望,白色剑光与蓝色华光交叠显现。


    已经打起来了。


    “宋师兄,是谁闯进了无极宗?”


    宋天珩蹙眉道:“不清楚,只听说是个鲛人,从宗门口一直打到问道台,伤了好多师兄弟。师父和几位师叔已经过去了,你不用太担心。”


    问道台是无极宗弟子测天资验道心的地方,位于宗门深处,能从宗门口一直打到问道台,实力不容小觑。


    昭栗喃喃道:“又是鲛人。”


    鲛人闯进无极宗,无非两个原因,一是寻仇,二是拿回神识。


    这一缕神识,本就是她考虑不周才收下的,她以为镜迟和她是一样的,才会把神识赠给她。


    却从没有想过,他对她只是利用,他从来就不喜欢她。


    如果不喜欢,那这一缕神识,她不想要。


    陆子凌带着一队弟子路过,见到昭栗,瞪大了双眼,说道:“小师妹,你怎么虚弱成这样?”


    昭栗抿了抿干涩的唇,摇头说:“我没事。”


    “这还没事?!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脸吧。”陆子凌气愤地道,“死鲛人下手也太狠了!三千年的封印还是短了。”


    陆子凌拍拍昭栗肩膀,朗声笑道:“不过你这次任务完成得漂亮!一百零八颗鲛珠,让不嗔剑安分许多。”


    昭栗紧紧握着伞柄,不知道在想什么。


    宋天珩适时道:“我们该前往问道台了,你好好待在小剑篁养伤。”


    昭栗抬眸:“宋师兄,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去问道台?”


    这时候,她还天真地想化干戈为玉帛。


    陆子凌已经带着两队弟子走了有些距离。


    宋天珩低声道:“你伤成这样,我要是还让你去,大师兄出来,一定会弄死我的。”


    *


    问道台。


    少年被众人持剑围在中心,面无表情,冷漠地说:“我只要昭栗。”


    甘堂主嗤笑:“你与她不过互相利用,左右鲛人族不是也达到目的了吗?拿一百零八名鲛人的性命,换鲛人全族离开封印,这个买卖,你不亏。”


    少年讥诮地看着他。


    仿佛他在说什么一文不值的笑话。


    倏地,幽蓝色华光从少年手中飞出,在空中化龙,向甘堂主击去。


    昭剑白和闻伯岱反应极快,提剑为甘堂主挡下猛烈一击。


    镜迟:“我说了,我只要她。”


    昭剑白咬牙道:“休想。”


    鲛人天性残忍暴戾,是为妖物。


    若非不嗔剑封印无端松动,无极宗绝不可能出此下策,交出月下飞天镜引鲛人出海,取鲛珠加固封印。


    这鲛人闯入无极宗,打伤数名弟子不说,竟还让他交出他女儿。


    当初利用他女儿的时候,就该想到以利用为开端的下场,无极宗不过将计就计,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鲛人怎好意思来寻仇?!


    甘堂主当机立断:“师兄,这鲛人少年拥有神脉,现已觉醒,海神的鲛珠,可抵万名鲛人。你与我联手设阵,取他鲛珠,可换不嗔剑封印千年不动。”


    镜迟勾了勾唇:“想要我的鲛珠?”


    他的鲛珠,不是早就被她骗走了吗。


    打算等到什么时候用来加固不嗔剑封印。


    从头到尾,真正蠢的只有他。


    她做点保护他的行为,说两句好听的话,他就真的动了心,义无反顾地交出最珍贵的鲛珠、赠她一缕神识。


    她的任务完成,便不需要与他虚与委蛇。


    所以,当他再联系她的海螺时,她再也没有理过他。


    昭剑白高声道:“众弟子听令,开万剑阵!”


    话音落,剑修弟子剑指苍穹,法修弟子双手结印。


    剑尖的紫气猛然爆发,化作万千剑影,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紫色剑网。


    雨滴穿不透剑网,全都凝聚在半空。


    问道台紫气萦绕,昭栗偷偷跑来,无法看清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认得出,那是无极宗最高级别的法阵


    ——万剑阵。


    只不过一个鲛人,竟需要无极宗动用万剑阵,未免太残忍。


    昭栗低眸看手中碧落,轻声道:“愿你的神力,和我的身躯,能救下这个鲛人。”


    闪电从紫雾之中打下。


    昭栗调动气海所剩不多的灵力,随碧落伞进入法阵。


    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碧落伞!”


    “是小师妹!”


    “宗主,快收回法阵啊!”


    “快啊,会伤到小师妹的!”


    昭栗低吟咒语,碧色光芒闪耀,咒文流转不息,碧落伞瞬间变幻绽开。


    无数叶片被刮落,风声雨声中,她听见爹爹的一声呐喊:“阿栗,回来!”


    剑阵下压,剑影伴随着闪电刺向碧落伞。


    “爹爹,师叔,别再一错再错。经此一事,阿栗悔恨不已,痛不欲生,唯有以命相救阵下鲛人,可宽慰疏解一二。原谅阿栗的懦弱和逃避,无极宗不要再徒增杀戮了。”


    少女的声音很轻,却无比清晰,柔和的风将她的话,送进每一个人耳中。


    她好想回到小时候,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管。


    每天和师兄练完剑,回到舍堂小院听师姐讲故事,偶尔缠着爹爹给自己熬锅汤,最好小剑篁劈柴大赛年年第一。


    就这样,简单一点。


    万剑齐发,穿破碧落神伞。


    在阵下少年震惊而碎裂的目光中,雷电与剑光道道击中昭栗。


    罗刹咒,施咒者能够将全部伤害吸入己身,这是破解万剑阵的唯一方法,因此被无极宗列为禁术。


    紫气飘散,问道台变得清晰明亮。


    在一个和往常一样的黄昏,无极宗细雨飘扬,血雾漫天。


    暮色渐渐侵染天空。


    镜迟甚至分不清,滴落在他脸上的,究竟是天上的雨,还是少女的血。


    再也没有任何人挡在他上方,唯有一颗爬满裂痕的鲛珠,神识小鱼绕着鲛珠回到少年身前。


    它说:“主人,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她。”——


    作者有话说:感谢支持本书的小仙女们~()


    评论区的小仙女好像都很期待小鬼x海神[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下章接三章的重逢~~~


    第22章 海神潮汛


    “我没有烦你。”


    少年埋在她颈窝, 很轻地说。


    浓而密的睫毛扫过昭栗脖颈,弄得她很痒,扭动着想挣开,又被镜迟扣得更紧。


    两人无声地僵持, 暗暗较劲。


    昭栗欲推他, 不料抽手打在了他脸上。


    这一巴掌来得突然, 少年毫无防备, 被打得微微偏头, 耳廓宝石因动作折射光芒, 昭栗被闪得闭了闭眼。


    镜迟一怔。


    昭栗也愣住, 立马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


    镜迟轻蹙眉, 扯了扯嘴角, 忽然扬唇一笑。


    脸颊传来的疼痛告诉他,她是真是存在的。


    微弱的光线下,镜迟抬眸看她, 只看得清一个轮廓和清澈发亮的眼睛。


    她还是和两百年前一样,连道歉的话术都没变。


    “没关系。”少年轻声细语。


    昭栗不懂他在笑什么, 抿了抿唇, 说道:“那你能不能放开我?”


    镜迟没松手:“你没有话想要对我说吗?”


    两百年前,问道台上,万剑阵下,她给无极宗的长辈留了话, 却没有一句话是留给他的。


    两百年后重逢,说来说去,字字句句都是撇清两人关系,劝他放下过去。


    前尘往事, 她竟是一点也不在意了。


    昭栗认真地想了想,小声问:“既然不想杀我,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回鬼界?”


    五万功德,不多不少,今儿一早到的账。


    昭栗都想好了,回鬼界后,一万拿来吃,一万拿来玩,一万拿来买点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剩下两万用来修葺屋子。


    反正她也投不了胎,不必存着。


    镜迟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缓缓说道:“不可以。”


    “凭什么啊?”昭栗没好气地道,“我又不是鲛人,不是你的神侍,我是鬼,应该待在鬼界,鬼界才是我的家!”


    镜迟语气不容置喙:“我身边,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昭栗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使了蛮力推开他。


    这次他没再和她较劲,昭栗很容易就从他怀中挣脱,然后去找打开静室门的机关。


    玉石门被人从里面摁了机关打开。


    守在门口的鲛人纷纷探头,想要看看这位让海神找了两百年的人,是否帮海神安然度过了潮汛期。


    明浅是唯一一个敢踏进静室的神侍,随着她的进入,玉石门开始闭合。


    在门彻底关闭前,在外围观的所有人都听见明浅的一声惊呼。


    “神主!”


    此起彼伏的揣测便在这时响起。


    “找错人了吧?!”


    “我们给她打扮了好久,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真是白瞎功夫!”


    “这么没用,早知道就不应该让她进去,她可是一只鬼啊,浑身上下都是尸气,简直玷污神主的圣体。”


    回去的路上,只有昭栗一个人。


    她嗅了嗅手臂,一点也不臭,甚至还散发着淡淡清香,镜迟身上的。


    再说,她都死了两百年,哪来的尸气?


    尸气早就消散得干干净净。


    *


    潮汛期得不到於解,欲望则会转变为杀念。


    他又在锤墙自残。


    荧光在明浅身上流转,将她整个人变了副模样。


    “昭栗”小心翼翼地上前,握住镜迟鲜血淋漓的手,警惕地观察着他的神色,用一种自己并不熟悉的语气开口:“镜迟,我帮你吧。”


    镜迟甚至没看她,抽回手,平静地说:“别那么可笑。”


    羞赧瞬间笼罩了她,明浅变回原样,愤愤地道:“她根本不懂鲛人的潮汛期有多难熬,特别是对没有鲛珠的鲛人来说,两百年了,你还是不肯放过你自己吗?”


    镜迟对她没有耐心:“说完了吗?”


    “没有。”明浅继续道,“长老们派我来照顾你,我就是要确保你的安危,我不允许你自残!”


    镜迟嗤笑:“反正对于沧海子民来说,海神只要活着庇佑他们就行,至于怎样活着,无所谓。”


    明浅蹙眉道:“沧海子民还是很关心海神的,泽元长老游历八荒,也许很快就会治好你的病,你就再也不用承受发病的痛苦了。”


    镜迟转身,捡起地上的茶杯,良久地凝视,说道:“泽元治不好我的病。”


    明浅:“那潮汛期呢?!潮汛期我总可以帮你吧,分明有更简单更有效的办法,你为什么总是不愿意尝试?”


    少年语调清冷,在空荡荡的静室里回响:“如果谁都可以的话,那和没开智的畜生有什么区别?”


    *


    昭栗从静室出来,回寝殿就睡到了日上三竿。


    “阴差大人,吃饭了!”说话人的语气一改往日的小心翼翼,多了几分稀松平常。


    昭栗迷迷瞪瞪地起床,揉着眼睛拉开门,接过食盒:“你不怕我啦?”


    神侍潇潇摇了摇头:“只要您别化那么恐怖的妆吓我,我就不怕。”


    鲛人族普遍面容姣好,潇潇第一次见到一个鬼,也能长得这样灵动漂亮。


    回想起原先被她吓得发怵的场面,觉得有几分好笑,这哪里是可怕,分明是可爱。


    昭栗盯着她,似乎在揣摩她话的真假。


    少顷,她勾了勾手指,让潇潇随她一起进屋。


    昭栗分了盘点心给潇潇,说道:“昨日听你们说潮汛期,什么是潮汛期?我总觉得镜迟和普通的生病不太一样。”


    潮汛期在鲛人族本就算不上什么秘密,潇潇吃了昭栗给的点心,倾囊相助:“这不是生病,这是我们鲛人的一个特殊时期,到了年龄就会有,一年一次,需得,需得……”


    昭栗听得云里雾里:“需得什么?”


    潇潇红着脸,咬了咬牙,一口气说道:“需得和同房才能缓解!”


    昭栗怔怔地咬了口点心。


    原来昨天把她关进静室是为了这事,但是没有办成,所以明浅进去了。


    昭栗垂下眼睫:“镜迟潮汛期,一直都是明浅在照顾吗?”


    潇潇点头:“明浅大人可是众位长老挑选来,专门照顾海神潮汛期的。”


    “这样啊……”昭栗喃喃道。


    昭栗认为,有些事只能两情相悦才能做,那么镜迟和明浅,应该是互相喜欢的,两百年,都是她陪在他身边。


    也是,两百年过去,他遇见喜欢的人很正常。


    昭栗莫名感到喉咙很痛,喝了口茶,并没有缓解。


    那她呢,把她关进静室算什么呀。


    他总是这样,想怎样就怎样,觉得烦了就把她丢在一边,换另一个人。


    昭栗蜷了蜷手指,指甲在骨节处狠狠掐了下,把乱七八糟的思绪全都仍在脑后。


    反正她迟早是要回鬼界的,镜迟爱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和她没有关系。


    “但也不完全是。”潇潇补充道,“没有伴侣的鲛人,一般会以心法配合鲛珠,度过潮汛期。”


    昭栗抬眸:“镜迟也会用鲛珠吗?”


    潇潇:“神主从不用鲛珠。”


    昭栗:“……”


    行。


    还不如不问。


    在鬼界混的这些年,收买人心这方面,昭栗也算学有所得,分享了几次点心,潇潇已将昭栗视为好姐妹。


    潇潇来送饭时告诉昭栗,镜迟的潮汛期已经安然度过。


    昭栗没有回话,双手撑着下巴,忧心忡忡。


    潇潇自顾自打开食盒,将饭菜端了出来,边吃边问:“在想什么?不高兴吗?”


    昭栗说道:“我们鬼魂,不能离开鬼界太久,就如同你们活物不能进入鬼界一样。在外面待得太久,我的肉身会消散,久而久之,会变成孤魂野鬼,再难投胎。”


    虽然昭栗不投胎,但她还是要回鬼界。


    两百年过去,人界早就没有她牵挂的人,鬼界恰恰相反,她的全部家当还在鬼界。


    潇潇惊讶道:“那你要走了吗?我还有点舍不得你。”


    “要走。”昭栗点了点头,“你觉得我成功离开不夜天岛的概率大不大?”


    潇潇道:“简单啊,虽然不夜天岛周围没有岛屿,但离岸上城池也不远,游个两天一夜就到了。”


    昭栗神色恹恹:“潇潇,我没有尾巴。”


    潇潇尴尬一笑:“不好意思,我忘记了,那你可以坐船啊。”


    昭栗眸子一亮:“不夜天岛有船?!”


    不早说。


    飞不过去,坐船还是可以的。


    “没有。”潇潇铿锵有力地道,“我们鲛人怎么可能坐船?那是对我们的尾巴不尊重!”


    “……”昭栗问道,“你的修为怎么样,能不能变出一艘船?”


    潇潇扒拉完最后一口饭,站起身,聚念掐诀。


    昭栗屏息以待。


    光芒在两人身前空地慢慢凝聚,船的雏形初现,好半晌,一艘船出现。


    昭栗蹲下身,把船放在手心,仰首问:“潇潇,你是在逗我玩吗?”


    潇潇盘腿坐下,嘿嘿笑道:“我的修为,就只能变出这么大的船。”


    见昭栗无奈地叹气,潇潇提议道:“你要是想离开,可以求神主帮忙,他掐个诀,就能送你离开不夜天岛,以他的修为,变出一艘大船也很容易。”


    是昭栗不想吗?


    她说过,但是被无情地拒绝了。


    这昭栗就很不理解。


    若说镜迟看在朋友一场的份上,不与她计较从前恩怨,倒也说得过去。


    可既不见她,也不放她离开,是什么意思?


    反正她肯定是要离开不夜天岛的,最好惹烦镜迟,让他把自己扔得远远的。


    昭栗沉吟片刻:“潇潇,我想见镜迟。”


    昭栗在不夜天岛的这几天,很少离开寝殿,一日三餐都是潇潇送来。


    离开寝殿,难免像那天晚上一样受人议论,把她说得一无是处。


    昭栗不爱听,索性就不出去。


    潇潇是前不久才来到不夜天岛的,专门干一些打杂的事,便道:“神主在的时候,我每天晚上都会去给他送汤药,你要是想见他,今晚你就替我去。”


    昭栗皱了皱眉:“他又生病了?”


    “不能说又,是一直在生病,只不过偶尔才发病。我新来的,没见过他发病,但海神殿的很多神侍都见过,好像还挺严重的。”


    潇潇叮嘱道:“你要是不巧遇见他发病,一定要先通知明浅大人。”


    昭栗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他不是神吗?


    怎么跟个病秧子一样,一直在生病。


    当天晚上,昭栗就随潇潇端着汤药前往海神寝殿。


    潇潇给她指路:“右拐直走到头就是神主寝殿,我就不跟你一起过去了,要是别人问起,你就说我身体不舒服,你替我的。”


    昭栗点头:“好。”


    “还有一件事。”潇潇挠了挠头,“其实我没进过神主寝殿,我每次来送汤药,都会遇见明浅大人,由她将汤药送进寝殿。”


    昭栗了然:“放心吧,等我回鬼界了,邀请你来玩啊。”


    潇潇讪讪地笑了笑:“不用不用。”


    夜晚的海神殿比白日更为亮眼,壁烛长明不息,将走廊照耀得金碧辉煌。


    昭栗垂眸盯着晃动的汤药,乌黑的液体映出头顶的壁烛,以及一双扑闪的杏眼。


    如果镜迟和明浅两情缱绻,这样贸然打扰似乎不太合适,镜迟贸然将她带来海神殿也很不合适。


    顾不了那么多,回家才是最重要的,这海神殿她是一天也不想再待了!


    昭栗刚在门前站定,门就从里面拉开。


    明浅侧身出来,先是愣了愣,随即带上门,低声道:“怎么会是你?”


    昭栗抬起眼睛:“潇潇身体不适,我替她。”


    “在海神殿,你不需要做这些。”明浅伸手要接过她手里端盘。


    昭栗后退躲了一下:“我要见镜迟。”


    明浅语气冷硬:“静室那晚不是你自己要走的吗?现在又来干什么?他需要你的时候,你远离,他现在不需要你,你贴上来。若即若离,是不是觉得挺好玩的?”


    劈头盖脸被说了莫名其妙的一顿,昭栗微恼,却又觉得在这里争执很不合时宜,只好说道:“我要见他,他要是不见,我就走。”


    明浅目光如刀,一下又一下地划在昭栗身上,片刻后,她动了。


    昭栗以为她要先回寝殿请示一下镜迟,没想到她是直接让开。


    “进去吧。”明浅说。


    昭栗迈步,脚下一空,整个身子失重,仿佛坠入万丈深渊,下一秒,却跌进一个不太温暖的怀抱。


    那人半倚在榻上,而她,几乎整个人趴在他身上,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吹动她头顶的发丝。


    昭栗猛地撑起身子,身下少年漫不经心地掀眸看她。


    昭栗整个人都愣住。


    怎么到这儿来了?


    她以为她会摔得很惨,连带汤药全都撒掉。


    镜迟凝视着她:“她欺负你了?”


    昭栗没有回话,晕晕乎乎地坐起身,左顾右盼,在一旁看见安然无恙的汤药,才放下心,回过神:“你刚刚说什么?”


    “昭栗。”镜迟忽然出声叫她。


    “嗯?”


    少年瞳孔灰蓝沉静:“这两百年你一直在鬼界?”


    昭栗清凌凌的眸子看他:“是啊。”


    昭栗抬脚从他腰上下来,端起药碗,递给他。


    镜迟一动不动。


    昭栗拿起端盘里的汤勺,放到碗里,再次递给他。


    镜迟依旧一动不动。


    昭栗眨眼:“接着呀。”


    镜迟:“你当初照顾你师兄也是这样?让病人自己喝药?”


    昭栗:“我师兄伤得又不是手,当然自己喝药……”


    话语间,昭栗想起什么,垂眸去看他的手。


    没包扎,也没流血,骨节上的伤口就这么暴露在外面,殷红与白皙对比强烈,触目惊心。


    昭栗在榻边坐下:“我喂你喝药,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镜迟盯着她的眼睛。


    昭栗浅浅微笑:“能不能给我点灵力?”


    不要多,够变出一艘能渡海的船就行。


    镜迟淡淡地道:“我可以给你别的。”


    两百年了,怎么还是这么小气?!


    一介天神,这点灵力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昭栗当即撂挑子不干:“你自己喝吧,灵力留着治伤。”


    少年扯她衣裳:“神器,要不要?”


    昭栗脚步一顿,似乎真的在认真考虑这个提议。


    神器到了一定级别,便可依主人心意,变幻成各种形态,当年问道台破阵,她的碧落伞被打得粉碎,实在可惜。


    昭栗坐回去:“什么级别的?”


    镜迟:“橙武。”


    昭栗愣住。


    神器从低到高分四品阶,玄珍、灵武、橙武、神武。


    普通修士一辈子能得到一件玄珍,就已是走了大运,灵武及以上都是神仙才能用的武器,整个三界的神武,拢共也没有几件。


    譬如无极宗镇守的不嗔剑,神武级别,天界战神的武器。


    少女眼中缓缓漾开笑意,重新端起药碗,用汤勺舀起一勺,递到他唇边。


    能屈能伸,她在鬼界早就适应了。


    镜迟注视着她,顺从地微微仰头,吞咽起来。


    少年身上的清冽气息,混杂着苦涩的药味,竟成了一种奇异的蛊惑。


    昭栗看着那喉结随吞咽轻轻滚动,心中警铃大作。


    昭栗啊昭栗,你不能被色相所迷惑!要干的正事你都忘记了吗?你要回家,你的编制,你不能变成孤魂野鬼!!!


    子曰:“吾日三省吾身。”


    昭栗偏开视线。


    寝殿里有两面书架,没有放书,而是摆满了形态各异的海螺,粗略估计有几百个。


    镜迟察觉她的视线:“要是喜欢,都送给你。”


    昭栗摇头:“不用了。”


    承载痛苦记忆的东西,她只想远离。


    *


    那日之后,镜迟回了趟云梦泽。


    沧海子民很久没有见到这位海神了,诸位长老见到他,也是微微惊愕。


    两百年前的那场变故后,海神与众长老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起来,公事公办,其余的,闭口不谈。


    众长老知道是因为什么。


    但他们认为自己并没有错,若是当初就成功取回鲛珠,海神何至于一到潮汛期,便要躲到不夜天岛。


    海神祭台有两柄神器,一柄神武,一柄橙武。


    当年,镜迟只唤醒了那柄神武海神杖,今天,他是来唤醒这柄橙武的。


    这是一柄比海神杖轻小一点的法杖。


    法杖在镜迟手中化剑,他挥了两下,手感不错,很适合她。


    泽元沉吟道:“她回来了?”


    明浅低眸:“回来了。”


    泽元:“这是给她的?”


    见镜迟取了法杖要离开,明浅连忙提裙追上:“神主真的要将这柄橙武给她?”


    镜迟冷漠地看了她一眼,方才拿到神器的喜悦瞬间一扫而空。


    明浅又道:“您怎么能将这柄橙武给一只鬼?它属于海神的妻子!”


    泽元饶有兴趣地旁观。


    明浅不蠢,但她倔且认死理,天底下没有神和鬼续缘的先例,她就认定镜迟和那个人永远没有可能。


    这么多年,她的脑子都没有转过弯来。


    早在镜迟第一次发病的时候,泽元就和明浅提起过那段过往。


    泽元以为,这能让明浅死心,没想到是死心塌地。


    不过,最倔的嘛,还要属他们的海神。


    两百年的望穿秋水,少年始终不肯回头。


    镜迟语气毫无波澜:“你以后不必去不夜天岛了。”


    明浅愣了愣:“为什么?”


    镜迟:“需要我说出来吗?”


    明浅眉宇有淡淡的难堪之色:“我不就是绊了她一下?她又没有受伤,您不还救下了她?她本人都没说什么。”


    她觉得镜迟简直不可理喻,这不过只是一件无伤大雅的小事,却好像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恶事,一只鬼能有多金贵。


    镜迟平静地道:“泽元,以后我回沧海,她也不许出现在我面前。”


    看好戏的泽元应声,立刻上前拽走明浅。


    明浅挣扎着说:“我是长老团挑选出来的,即使是海神,也不能违背长老团做出的决定!”


    镜迟停了下来,声线陡然变冷:“不怕死,你可以试试。”


    泽元连忙捂住明浅的嘴,示意她不要再说。


    明浅掰开泽元的手,望着少年已经远去的背影,发泄地大喊:“神器是有灵性的,它不会认一个满身浊气的鬼做主人!”


    泽元打量着明浅:“挺聪明的一小姑娘,怎么总在关键事上犯傻,专往神主雷区上蹦跶。”


    明浅低声道:“我只是气不过,那个人只不过是为他死了一次,如果可以,我希望两百年前挡在他身前的人是我。”


    等她从鬼界回来,绝不让镜迟承受一点痛苦,一定好好爱他、陪伴他、珍惜他。


    泽元说道:“如果你做任何事,都带有强烈的目的性,只是为了获得他的爱,那你永远得不到他的爱,并且逐渐失去自我。”


    为镜迟治病的这些年,泽元不得不去探究镜迟与昭栗的过往。


    倘若鲛人族没有被封印,镜迟没有背负使命,他遇上昭栗,未必会喜欢她。


    恰恰是这些原因,让孤独阴郁的少年,遇上真挚明媚的少女,爱的烈焰才开始迸发。


    喜欢因缘而生,爱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


    不夜天岛的神侍都知道明浅跟着海神回云梦泽了。


    潇潇思绪游离:“海神大人离开不夜天岛了。”


    昭栗的声音轻快:“潇潇你又走到枉死城了,这是我的地盘,过路费五千两!”


    潇潇递了五千两假的纸币给她,皱了皱眉:“阿栗呀,你怎么就一点也不担心?”


    昭栗数着纸币,抬眸问:“担心什么?”


    潇潇担忧地说:“神主每次离开不夜天岛,都会过很久才回来,万一你在这时候变成孤魂野鬼了怎么办?”


    昭栗边掷骰子边说:“不会的。他答应过我,要送我神器。”


    潇潇:“可神主没说什么时候送你,万一等到你……”


    倏地,一股蓝色华光圈住潇潇,将她送出寝殿,蓝色锦袍随即出现在门口。


    他迈着步子走了进来,殿门自动合上。


    昭栗盘腿坐在地上,手里还拿张小锦旗,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他不是昨天才走?


    镜迟在她面前站定,俯身将她拉了起来,抬脚勾来一张凳子,然后随意地坐在了一旁的桌子上。


    昭栗才意识到这凳子是给她坐的。


    坐在桌子上的镜迟更是比她高出一大截,灰蓝色的眼眸俯视着她:“东西给你带来了。”


    蓝粉色华光在他手心汇聚,逐渐形成一个精美无比的法杖。


    镜迟:“它现在是你的了,你要想办法让它认你为主。”


    “好漂亮。”昭栗眼眸闪了闪,“它有名字吗?”


    镜迟沉默片刻,说道:“破晓。”


    昭栗犹豫地问:“它要是不认我,是不是就不能送我了?”


    镜迟淡淡地开口:“不认也是你的,只不过你无法驱策它。”


    昭栗忐忑地轻轻抬手,法杖瞬间化作一道华光,圈在少女右手中指上。


    镜迟唇角微扬。


    这法杖认主还挺快。


    昭栗愣了一下,仔细瞧着手上指环,说道:“这是……成功了吗?”


    镜迟:“嗯,橙武级别的神器可以变幻出,任何你想要的武器模样,试试。”


    许久没有用念力驱策神器,昭栗有些生疏,短暂的片刻后,点点华光从昭栗指上飞出,在她身前凝聚。


    头顶一记低笑声,镜迟的胸腔轻颤:“昭栗,你变一个我出来,是什么意思啊?”


    第23章 海神潮汛2


    蓝衣少年面无表情地立在两人面前。


    “他”的长相、衣着、身高, 都与倚坐在桌上的本尊,分毫不差。


    昭栗面上一热,连忙收了神器,警惕地看向镜迟:“你是不是在神器上动手脚了?”


    少年耸耸肩, 无辜地说:“我没有。”


    怎么会这样?


    昭栗百思不得其解。


    一定是镜迟待在这里, 扰乱她的思绪, 加之她很久没有驱策神器, 手感生疏, 暂且都推到这上面。


    昭栗镇定地说:“你可以走了, 我要自己练一会。”


    镜迟深邃的目光落向她。


    “舍不得呀?”昭栗摊手, “舍不得你就拿回去吧, 我不强求。”


    镜迟直起身, 意有所指道:“是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还送, 真是又大方又小气。


    昭栗腹诽。


    镜迟离开后,昭栗练了几次,没有再出现变出镜迟的乌龙事件。


    *


    晚间, 本该是潇潇给昭栗送饭的时间点,昭栗却迟迟没见到她人影, 开门去寻, 在寝殿外听到一阵吵闹。


    “她真的是好有心机!”


    “没点心机能哄得神主将她带来海神殿?前晚她去了一趟神主寝殿,第二日神主就把明浅大人遣送回沧海,谁知道她在神主面前卖了什么惨。”


    “她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满身尸气的死人, 靠近神主,简直就是玷污神主!她自己闻不到而已,真是臭死了!”


    “不过呀,鬼就是鬼, 据说还是个不得轮回的鬼,谁知道她生前干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潇潇面红耳赤地和她们争论:“阿栗身上没有尸气,也不臭,明浅大人回沧海,和她也没有关系!”


    明浅随镜迟回云梦泽后,便没有回来。


    海神殿谁都知道,明浅喜欢海神,并为他常守海神殿足足百年,在她们看来,那个新来的鬼就是个插足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一名神侍讥讽道:“潇潇啊,我劝你还是离她远一点,你不是最怕鬼了吗?还有呀,知道你为什么闻不到她身上的臭味吗?”


    潇潇瞪着她。


    神侍扇了扇鼻间的风,慢悠悠地说:“因为你身上早就沾满了她身上的尸气。”


    这讽刺的话引起一阵嘲笑。


    潇潇紧紧攥着手中食盒,咬牙道:“不与小人争是非,不与愚人论长短。”


    见潇潇要走,众神侍伸手扯她头发,幻出鲛纱捆住她,往外拖,一路嘻嘻笑笑:“把她扔进海里涮涮澡,除臭祛味!”


    剑光乍现,割断鲛纱,剑刃重重拍在扯着潇潇头发的手臂上。


    橙武神器幻化出的剑锋利无比,只是拍了两下,那名神侍的手臂就被划伤。


    鲛人最是注重外表,被划伤的神侍尖叫起来:“你,你这个贱人!”


    剑柄狠狠敲在她的后脑勺,那神侍被敲得头晕目眩,往地上栽,其他几名神侍吓得连连后退。


    昭栗唤回剑,扶起潇潇:“随你们骂,就是别让我听见了,我的剑可不长眼睛。还有,要是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潇潇,我就把你们脑子吃了!”


    众神侍气得面容扭曲,却又恐惧橙武神奇威力不敢上前,昭栗头也不回地带着潇潇离开。


    潇潇小心翼翼地问:“你真会吃人脑子吗?”


    昭栗笑道:“会啊,鬼都会吃人脑子,人脑很香的,你要不要尝尝?”


    见潇潇哆哆嗦嗦,似是真的怕了,昭栗不再逗她:“骗你的啦,鬼界里面哪有人啊,想吃人脑也没得吃,不过我听说,飘荡在人间的恶鬼可能会吃。”


    这些日子,潇潇已经养成了和昭栗一起吃饭的习惯,食盒在方才的推搡中被打翻,两人晚上只能饿着肚子,玩鬼界大富翁。


    昭栗从潇潇口中了解到,海神殿的神侍认为,是因为她,明浅才被海神遣回云梦泽的。


    少女无奈,要是她有这本事,一定先让镜迟遣送她回鬼界。


    昭栗突然问:“潇潇,你今天给镜迟送药了吗?”


    潇潇一惊:“差点忘了,不玩了,我得赶紧去!”


    昭栗拦住潇潇,浅浅笑道:“我替你去。”


    不夜天岛这片海域上唯一的岛屿,夜晚极其静谧。


    昭栗走在长廊上,能清晰地听见衣裙上金饰碰撞的声响,清凌凌的,格外悦耳。


    橙武神器在手,除了镜迟,海神殿没人能拦得住她,只要支开镜迟,她就有机会离开不夜天岛。


    成与败,在此一举。


    昭栗在门外站定,还未敲门,殿门就被神力拉开,她也被这股神力吸了进去。


    镜迟从那两面书架前转过身,拿起汤药一饮而尽,全然没了上次喝药的扭捏。


    他将碗搁回端盘上,又把端盘接过来,放在一旁,说道:“练好了?”


    “……啊?”昭栗在想怎么支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半晌才道,“还行。”


    变出一艘能渡海的船没问题。


    昭栗抿了抿唇,说道:“海神殿的神侍都说,你把明浅丢在沧海,是我搞的鬼。”


    镜迟语气淡淡:“是我自己不想看见她。”


    “但别人不是这么认为。”昭栗低眸,“我来之前,明浅在这儿好好的,我来之后,她就回了云梦泽,今天潇潇还因为这事被欺负了,所以……”


    如果这时候抬头,她一定能看见少年洞若观火的眼睛,所有的小心思,都瞒不过他。


    “所以什么?”镜迟问。


    昭栗顿了顿,拇指摩擦着中指上的指环,轻声开口:“你能不能去把她接回来?”


    寝殿一时寂静无声。


    镜迟沉默几秒,就在昭栗以为没戏的时候,他道:“可以。”


    昭栗整个人都是矛盾的,她希望他答应,又害怕他答应。


    她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心理,只知道他答应的时候,她没有预想的那么开心,甚至有一种从未体验过、难以言说的酸涩。


    镜迟又问:“你想我什么时候去?”


    昭栗心虚,不敢抬头看他:“就现在吧,海神殿的神侍都挺想念明浅的,你飞快一点的话,她们明天就能看见明浅了。”


    海神殿的神侍也都挺讨厌她的,镜迟今晚前脚离开,她后脚就能逃跑。


    哪怕是在鬼界,昭栗也没受过这么多冷眼,她再也不想在海神殿待下去了,这里一点也不好。


    两百年后和两百年前一样,鲛人族都很不待见她。


    *


    星子嵌在深深沉沉的夜空中。


    镜迟是在半个时辰前离开的,为了防止他半途去而复返,或是被他察觉,昭栗特地等了半个时辰再出发。


    潇潇把她带来一处偏僻的岸边,从这里离开,不容易被发现。


    橙武神器变成一艘小船停泊在岸边。


    潇潇紧紧握着昭栗的手,很冰很凉:“你还会回来吗?”


    肯定是不会了。


    昭栗调侃道:“下次再见面,希望你大富翁的技术可以有提升。”


    潇潇被气笑:“下次我肯定赢你。”


    昭栗点头附和:“那我走啦。”


    海风温温柔柔,潇潇突然抱住她,诚恳道:“你一点儿也不臭,你很香。”


    从这里出发,海的另一边是拓荣城,与其他安居乐业的城池不同,拓荣城无人管辖,鱼龙混杂。


    相传拓荣城原先是座死城,一场瘟疫卷走了全城人的命,现在住在这儿的,都是后来搬来的百姓。


    神器变出的船比普通船只快得多,更何况是橙武级别的神器,昭栗睡了一觉,第二日清晨就到了拓荣城。


    昭栗走上港口,船只变成法杖悬浮在水面,等待她的召唤。


    昭栗回头看它一眼,说道:“你回去找镜迟吧。”


    法杖果然变成一缕流光,却不是听话地回到不夜天岛,而是重新圈在昭栗手指上。


    昭栗愣了愣,伸手去摘,发现根本摘不下来。


    “哎妹子,让一让,我们要卸货!”


    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路过昭栗,撑膝站在货船边,等着船上的人扔石沙到他肩头,每个人都扛了两三袋才走。


    昭栗只好先离开。


    太阳逐渐升起,艳阳暖日,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鬼界没有阳光,终日黑暗,她到不夜天岛的那几天,倒是有晴天,但她都没离开过寝殿。


    一般鬼是见不得烈阳的,昭栗能在阳光下行走,还要多亏鬼界的编制。


    留恋人世间,逃出鬼界的鬼魂太多,阴差需要时不时出界捉鬼,因此鬼界有一批鬼是不怕烈阳的。


    对于那些浑浑噩噩飘荡在人间,找不到黄泉路的鬼,鬼界每搁一段时间,会有扛着万魂幡的阴兵巡逻,为他们引路。


    算算日子,拓荣城七日后会有阴兵开道,昭栗打算到时与阴兵一起回鬼界。


    人界的货币是银子,功德在人界不流通。


    昭栗灵机一动,把衣裙上的金饰全都扯了下来。


    *


    镜迟是突然在沧海发病的。


    泽元原先还奇怪,镜迟怎么突然又回来了,没等他迎上去,少年就单膝跪在了卫城外。


    心悸胸痛、眩晕耳鸣、视野模糊,灼痛从胸口蔓延到每一根神经末梢,心底一片无望。


    这是镜迟病发时最浅显的身体感受。


    所幸时值半夜,没有鲛人撞见。


    泽元忙不迭将镜迟移进了寝殿。


    从少年第一次病发开始,百年间的无数次,都是他一个人捱过来的。


    药物、针灸、灵力,这些东西用在他神的躯体上,无异于石沉大海,起到的效果微乎其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泽元觉得自己就不应该逞能,答应其他长老为海神治病,他根本就束手无策,他揣测不到海神在想什么。


    她不是已经回来了吗,他为什么还会发病。


    找不到病因,怎么治病?


    明浅闻讯赶来,看见躺在床榻上的镜迟,柳眉轻皱:“我去把那只鬼带来沧海!”


    泽元拦住她:“你忘了神主说过什么?他不允许你再进入不夜天岛。”


    明浅怒道:“那怎么办?!就让他一直这样?你不是每次都能见到,我却是每次都能看见,他每一次潮汛期和病发都会躲到不夜天岛。”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我从没见过哪一个神,脆弱成这样。”


    泽元忽然问:“他为什么会回云梦泽?”


    明浅:“什么?”


    泽元:“他以往病发都是在不夜天岛,为何这一次回了沧海?”


    海神不回沧海还有另一个原因,沧海子民不能接受他们的守护神有弱点,他在沧海子民眼中的形象,必须坚不可摧。


    镜迟的病,只有少数人知道。


    “我和你同在沧海,你不知道的事,我又怎会知道?”


    说罢,明浅旋即意识到什么,传讯回不夜天岛。


    半炷香后,明浅收到不夜天岛神侍的回讯,不夜天岛果然发生了变故,那只鬼趁着月黑风高逃跑了。


    明浅讽刺一笑:“找了两百年,好不容易找到了,人家呢,只想远离他。”


    泽元得知这个消息,沉默良久。


    他倒是挺能理解昭栗的,谁会愿意跟一个人利用算计过自己的人,重新在一起。


    明浅蹲在榻边,少年面容一如既往的精致隽秀,眉头紧皱,平添几分不羁。


    分明更长久陪在他身边的人,是她啊。


    *


    拓荣城鱼龙混杂,却也热闹非凡。


    昭栗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但也玩得很开心。


    只不过厮混的这几日,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她,当她回头,却又什么都没有。


    奇怪。


    昭栗权当是错觉,照常玩到天黑,回客栈睡觉。


    深夜,房门被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爬上她的床榻,从床尾到床头。


    昭栗蓦地翻身,一只手抓住它!


    毛茸茸的触感。


    昭栗睁眼打量手里的小灵兽。


    《百妖谱》记载,食铁兽四肢、耳朵和眼睛周围的毛发是黑色,其余全是白色。


    昭栗揪它的耳朵:“原来就是你这个小家伙一直跟踪我。”


    食铁兽疼得大叫起来,四肢不停地扑腾,十分憨态可掬。


    还挺萌的。


    昭栗暂且放过它的耳朵,说道:“你跟踪我干什么?”


    食铁兽唧唧哇哇一连串,昭栗一句也没听懂,凭她现在的修为,暂时还做不到跨物种交流。


    昭栗不好意思地笑笑:“抱歉啊,我听不懂你说话。”


    食铁兽唧唧哇哇又是一大段。


    昭栗:“你是不是骂我了?”


    食铁兽点头。


    可恶!


    竟然就这么承认了。


    昭栗被气到:“我认识你吗?”


    食铁兽再次点头。


    昭栗左思右想,实在想不起来自己曾在哪儿,见过这个有点坏的小萌物。


    她一生积德行善,从不欺负弱小。


    昭栗与它商量:“拓荣城有黑市,我明天去黑市找个修为高的能人异士,让他翻译一下,咱们有仇报仇有怨报怨,行不?”


    食铁兽指指昭栗枕头。


    昭栗:“你也要睡觉?”


    它点头。


    昭栗把它放在床上:“别想着偷袭我。”


    醒时天已大亮。


    昭栗被食铁兽催着起床,困倦地洗漱完,然后把它装进如意囊,拉开门准备出去。


    几乎是一拉开门,那个蓝色的高大身影就走了进来。


    客房的门很小,容不下两个人同时进出,他如果想进来,昭栗此刻就不能出去。


    但她反应极快,化作一缕青烟从缝隙中穿了出去。


    谁知,刚飞出门槛,手就被拽住。


    昭栗回头看,两枚指环间像是有股磁力,紧紧地吸在一起。


    镜迟也没想到,抬了抬手。


    昭栗被这股磁力拽近一步,没好气地道:“放开我!”


    镜迟垂眸:“是你的那枚,在吸着我的这枚。”


    磁力正是从她右指的环中流出,如锁如扣,缠绕着镜迟指上那枚。


    昭栗抬眼看他:“解开。”


    “解不开。”少年缓缓开口,“这两枚神器是一对,只要有一人想逃离,两枚指环就会自动吸附在一起。”


    昭栗愣愣地看着他,不可置信地说:“所以,你从答应给我神器开始,就已经是在算计我了吗?”


    她忽然摊开手心,指间环戒应念变回法杖,毫不犹豫地掷向镜迟,转身就要离开。


    脚步尚未迈出,那柄破晓法杖竟又化回指环,稳稳圈回她纤细的指上。


    两枚环之间磁力未消反涨,纠缠愈紧,仿佛生来便该相连。


    镜迟:“不是……”


    昭栗注视着指间银环,语气复杂地说:“那你为什么要给主动给我一个,可以困住我的神器?报复我吗?把我带回不夜天岛继续受你族人的欺辱吗?”


    窗外,原本轻盈的云倏忽间变得阴阴沉沉。


    “我知道我对不起鲛人族,即使我下无间地狱,受千刀万剐,也无法换回一百零八名鲛人的性命,可是我已经死了啊,该受的惩罚我都已经受了。当初帮你的时候,我也没有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镜迟心脏阵痛。


    她的声音很小,几乎要被风声掩盖:“我只是,单纯地想帮你。”


    “我知道。”镜迟说。


    昭栗神色不解:“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我带到不夜天岛?给我这样一个神器?”


    镜迟低声道:“许多神器,在感应到主人的丢弃后,会主动与主人解开契约,这两枚指环却把我们越拉越紧,是因为它们无法违抗两位主人的本能。”


    昭栗怔怔地看着他。


    镜迟轻声说道:“我们是相爱的。”


    无法说出口的话,无法问出口的问题,此刻由冰冷神器给出了滚烫的答案。


    是他们的本能,他们的魂灵,通过这相扣的指环无声宣告,他们都不想离开对方,神器才会紧紧纠缠在一起。


    在意识到听见了什么后,昭栗皱眉,慌忙去摘指环:“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怎么可以同时喜欢两个人?


    昭栗宁愿镜迟不喜欢她,也不希望他同时喜欢两个人,对她和明浅来说,都不公平。


    这是践踏真心。


    然而指环却如生入骨血,纹丝不动。


    少年小心翼翼地问:“你还在怪我吗?”


    因为他曾经算计利用过她,所以当他说出爱的这一刻,显得无比荒谬可笑。


    昭栗摇了摇头:“我不怪你。我喜欢你。”


    对于少女的坦然,镜迟竟有那么一瞬说不出话。


    昭栗忽然低下了头:“我以为两百年过去,那些前尘往事都不算数了,我曾经的朋友、亲人全都轮回转世,和我再也没有关系。我以为我和你也止步于两百年前,但其实再次见到你的时候,我还是会很开心,你成神,我替你高兴。”


    身死魂消、不入轮回的百年,昭栗待在暗无天日的鬼界,常常回忆生前的事情,想起爹爹和他做的汤,想起无极宗的师兄师姐,还有十六岁遇见的少年。


    那些美好的人和事,竟然都在她的十六岁时戛然而止。


    她不怪爹爹,不怪镜迟,一个是为无极宗,一个是为沧海子民,他们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她只是有点失望,为什么她信任的人都要这么对她。


    积压的委屈、悲痛、难过,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鬼没有眼泪,情感调动全身机能,也只能从眼眶落下几滴血液。


    昭栗血泪如珠,大颗掉落:“但你不能因为我喜欢你,就把我带回不夜天岛,整个海神殿,除了潇潇,所有人都讨厌我,我不想待在那里。”


    “你也不能同时喜欢两个人,你喜欢了明浅,就不能再喜欢我,这样不对。”


    她曾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有机会见到他。


    她一直以为他是恨她的,讨厌她的。


    可是他说他爱她。


    镜迟看见她泣血,阵痛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个尘封许久的事实,终于再次破土而出,不停地敲打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


    ——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


    少年握住她冰凉的手,源源不断的神力输送进少女体内。


    砸在两人手背的血珠,一滴一滴,由黑变红、变粉、变得清澈透明。


    昭栗的躯体渐渐温暖起来,这感觉奇异得像是死而复生。


    镜迟的手止不住地颤抖:“抱歉,是我没有考虑周全,我的潮汛期快到了,必须要回到不夜天岛。”


    他在鬼界附近布置过很多阵法,那是他第一次感应到她,感应来得突然,恰好撞上潮汛期。


    他没有了鲛珠,潮汛期极易失控,他不想回到沧海,就只能躲到不夜天岛。


    如果不是因为潮汛期,他应该会把她带到一个景色秀丽的地方,然后告诉她,他很想她。


    神力还在无止尽地输送。


    等到她的体温高于自己,镜迟才松开她:“我不喜欢明浅,她待在不夜天岛是长老团的决定,我不能违背长老团的决定,他们要确保他们的海神还活着,还是沧海子民的守护神,就必须派人监视我。”


    不夜天岛的每一个鲛人,都是为监视海神而存在。


    昭栗抬起湿漉漉的眼眶:“不喜欢一个人,也可以和她睡觉吗?”——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所以23:30更新>_<


    感谢【林木木、言寺】小仙女扔的地雷~[猫爪]


    第24章 苦楝观音


    镜迟鲜见地愣住:“你听谁说的?我和别人睡觉?”


    昭栗嗫嚅道:“你们鲛人的潮汛期不都是需要……才能缓解?”


    镜迟盯着她:“所以你以为?”


    难道不是她在问他?


    为什么昭栗总觉得是她正在被质问。


    太被动。


    不能这样。


    昭栗眼眸清凉水润, 不躲不避回视他:“所以我以为。”


    “我没有过。”镜迟很快地回答。


    食铁兽突然跳了出来,从昭栗手臂跳到镜迟手腕上,对着他的手腕咬了下去!


    少年手腕被咬得渗血,留下两颗虎牙印。


    实在听不下去!


    赤裸裸的渣男!


    妥妥的欺骗良家女鬼!


    镜迟抓住哇哇乱叫的食铁兽, 对昭栗说:“它在骂我。”


    小萌物被少年捏得喘不过气, 眼皮翻开, 吐出舌头歪在一边, 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


    昭栗焦急地说:“你轻一点, 轻一点!”


    镜迟将半死不活的食铁兽还给昭栗:“你养的灵兽?”


    昭栗尝试给它做心肺复苏:“不是, 昨晚才遇见的。”


    镜迟输了点神力给它, 一丁点神力就让食铁兽恢复如常, 他原本也没下死手。


    食铁兽不可思议道:“昭栗, 不会真的他说什么, 你就信什么吧?男人最懂男人,我告诉你,男人的话不能信, 你要是信男人说‘我只爱你’,我都不必看你的八字, 你这辈子至少和离三次!”


    昭栗眨眨眼。


    少年目光落在昭栗身上, 似乎也在等她的回答。


    昭栗沉思片刻,看向食铁兽,惊讶道:“你居然会说话了!”


    “我靠!”食铁兽震惊,“你现在能听懂我说话?”


    昭栗点头。


    食铁兽掐腰:“那正好, 不用去黑市,我俩的账也能算一算了。”


    昭栗:“我俩的账?”


    食铁兽:“你真的不记得我是谁了吗?”


    昭栗:“我都不认识你。”


    食铁兽气得两腮鼓起来:“是你说,跟着你去攒功德,不会再让我投胎成畜生的, 为什么救了配阴婚的小姑娘,我还是投入畜生道了?!”


    昭栗恍然大悟:“你是李富贵?”


    食铁兽斜她一眼:“不然呢?”


    昭栗微微笑起来,捏了捏它脸颊:“你怎么投胎成灵兽了?这不挺好的嘛,灵兽是开了智的,不属于畜生道。不过,我好奇为什么你投胎了还有记忆?”


    说到这个它更是来气,食铁兽怒道:“你忘了我是怎么投的胎吗?我他娘的是被脏东西扔进六道轮回仪的!我没过奈何桥,没喝孟婆汤,得亏如此,不然我就上了你的当,吃了这个哑巴亏!”


    昭栗摇了摇头:“我没有骗你呀,你不是没投胎成畜生吗?”


    “我现在这个样子和畜生有区别吗?”食铁兽破罐子破摔,“我不管,都怪你,你得对我负责!”


    镜迟眸色暗下来,静静听着这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他就不该给它那丁点神力,让它会说话。


    昭栗叹息:“怎么负责?”


    食铁兽:“当然是想办法让我变成人!”


    昭栗无奈地道:“我帮不了你,你现在是活物,我没办法带你回鬼界攒功德。”


    食铁兽转了转眼珠,说道:“那你就留在人界带我攒功德。”


    “我在人界待不了几天,必须要回鬼界。”昭栗提议道,“要不然你跟着镜迟?他比我厉害得多。”


    镜迟冷冷瞧它一眼:“我不要。”


    食铁兽轻嗤一声:“谁稀罕。”


    昭栗斟酌道:“你如果在人界安分守己的话,说不定来世也能投胎成人。”


    食铁兽哀嚎着从昭栗手中挣脱,在地面撒泼打滚:“我不管我不管!你这个鬼一点诚信也没有,骗我说不会让我入畜生道,其实就是为了让我帮你背新娘!”


    隔壁的门被拉开,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走了过来:“囔囔什么呢?!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客栈你家开的啊!”


    镜迟倚在门口。


    拓荣城隔三岔五就会有暴乱发生,昭栗在这儿的几天就见过好几次,每次两三拨人一言不合抄起凳子就抡,打得头破血流。


    昭栗怕镜迟与他们争执起来,只好道:“行啦行啦,我帮你,反正离我回鬼界还有两天,趁此间隙帮你。”


    食铁兽立马停止嚎叫:“好!”


    昭栗再回头看,俩汉子对镜迟笑笑,又离开了。


    还记得镜迟当年是怎么和她说的来着。


    ——我不太会与人相处,你教教我。


    昭栗走出客栈,李大刚伏在她肩上。


    镜迟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客栈不远处有面告示栏,张贴的都是各种悬赏令。


    昭栗精准地在各种杀人越货的悬赏令中,找到了两张无关紧要的八卦告示,说的是两名诗人从相识相知相恋,到和离,再到现在的写诗互骂对方。


    昭栗唇角禁不住漫开笑意,诗人就是有文化,连骂人都这么有意思。


    “这个这个!”食铁兽指着其中一张告示,“何府大小姐重病缠身,疑似撞鬼,多次寻医无果,特请各方能人异士为小女看病,报酬三百两黄金。”


    话落,突然出现一只净白修长的手,将告示揭了下来,镜迟看了两眼,说道:“我陪你一起。”


    食铁兽悄声道:“别让他跟我们一起,他刚刚差点把我捏死。”


    昭栗有点儿烦躁,似乎有两个小人在她脑海里打架,理智说不要相信他,本能说再相信一次。


    青莲鬼王曾告诉过她,如果觉得生前的事太痛苦,可以偷偷去孟婆那里讨一碗汤,把乱七八糟的事全都忘掉。


    她动摇过,但最后总是退缩,生前的亲人和朋友,她一个都不想忘记。


    昭栗正欲开口拒绝,两枚指环立即紧紧吸在一起。


    镜迟弯唇,抬了抬手:“它说,你想和我在一起。”


    昭栗蹙眉。


    好烦呀!


    这东西怎么这么烦?!


    *


    何家家主是拓荣城第一富商,能在这种地方干出一番成绩,手段不容小觑。


    简单地向院护说明来意,他们便被带进府邸。


    昭栗原以为家主何康,会是位鹞目鹰睛的商人,又或者是位魁梧奇伟的汉子,没想到竟是副微胖慈祥的憨厚样儿。


    真是人不可貌相。


    阳光明媚的晴天,房舍被日光照得透亮,屋内却依旧点满了蜡烛,昭栗略显诧异地与镜迟交换了眼神,少年神情平静无波。


    乳娘解释道:“我们家小姐八字轻,每次睡觉,无论白天黑夜,屋内都得点满蜡烛,不然容易见鬼。”


    这屋内点的可不是普通蜡烛,而是长明不灭的人鱼烛,从鲛人体内取出来的。


    何康的儿子不计其数,女儿就这么一个,还是情比金坚的发妻所生,打小就捧在手心里宠,难怪舍得用千金难求的人鱼烛。


    昭栗落目看向床榻上弱柳扶风的何雨眠,很明显是丢了一魄,才导致的昏迷不醒。


    她道:“何小姐第一次撞见不干净的东西是什么时候?”


    “四岁。”何康回忆道,“她娘亲去世的头七,我带着她在灵堂守灵,她指着屋外说看见了娘亲。”


    头七回魂夜。


    民间百姓会在这日,准备一桌故者生前爱吃的菜,半生饭倒扣,插一双筷子,等待故者最后一次魂归故里。


    一般来说,这种飘荡的亡魂,普通人看不见,能瞧见这些的人,体质纯阴,经常撞鬼。


    即使是看见,亡魂也不会轻易伤害与自己毫无瓜葛的人,但有些鬼魂死不瞑目,怨念极重,无差别攻击。


    何雨眠多半是招惹上后者了。


    处理见鬼这种,对昭栗来说,也算是专业对口:“何小姐这种情况有多久?”


    乳娘:“半个月。”


    半个月,没过二十一天,还能找回来。


    何康和乳娘离开房间后,昭栗准备探一下何雨眠的魂识,看看是哪里的孤魂野鬼叼走了何雨眠的魂魄。


    镜迟看着她,说道:“你探,我替你守着。”


    灵力从昭栗指尖进入何雨眠眉心。


    昭栗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在那个空间,她不仅看见了何雨眠的魄,还看见数以千计的残魄!


    画面陡然颤动,一张人脸放大突现在昭栗眼前,一半极为冰肌玉骨,一半极为溃烂丑陋。


    下一秒,昭栗被那鬼驱赶了出来。


    见昭栗睁开眼,食铁兽忙不迭问:“找到了吗?找到了吗?”


    昭栗点头:“苦楝镇观音庙。”


    窗外的风吹进屋内,人鱼烛火焰晃荡一下,又熊熊燃起。


    何康和乳娘还候在屋外,昭栗向他们提起苦楝镇观音庙。


    乳娘说道:“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陪小姐回外祖家探亲,路过一个破败小镇,镇子里有一座观音庙,小姐向来信这些,就进去拜了拜。”


    “苦楝镇?”何康奇怪道,“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镇子,从拓荣城到眠眠外祖家,的确有一个荒无人烟的镇子,但它叫永阳镇。”


    改名的镇子并不少见,况且是一个早就没了人住的镇子,在潜移默化中改了名字实属正常。


    昭栗说道:“名字并不重要,我现在确定何小姐丢失魂魄就在观音庙,我们现在要启程去那里。”


    何康吩咐下人:“富贵,去套马车,送两位去永阳镇!”


    “不用麻烦。”昭栗抬眸望向镜迟,“我们有更快的方法。”


    马车哪有神仙飞得快。


    离开何府府邸,昭栗忍不住问镜迟:“为什么你看见人鱼烛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柔和的光线落在她栗色的鬓发上,额前的头发随风微微摆动,镜迟仿佛看见了两百年前,那个穿着无极宗宗服的少女。


    镜迟淡淡说道:“外面的世界诱惑太大,每天都有鲛人离开沧海,有的鲛人离开沧海生活得不错,有的鲛人就没有那么幸运,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即便是海神,也不能因为怕他们死,就剥夺他们的自由。”


    少年宽肩窄腰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


    “你站着别动。”


    昭栗扯开沉重的话题,跨一大步站在镜迟身前,觉海寺的时候,差不多靠近镜迟下巴,她手心紧挨头顶,顺去镜迟锁骨位置。


    叹气。


    她就知道青莲鬼王给她塑造身体的时候捏矮了!昭栗当时想要一个傲视群雄的身高,青莲没同意。


    昭栗仰头:“成神会长身高吗?”


    镜迟自然地握住昭栗的手牵下来:“和成神没有关系,到了一定年龄才不会继续长身高。”


    昭栗嘟囔:“我认识你的时候也才十六岁呀,过了两百年,我怎么没有长高?……噢,我忘记了,我是死物。”


    死物是不会再成长的。


    镜迟顿了顿,语气认真:“你不是死物。”


    昭栗早就接受了自己的死亡:“你不用安慰我。”


    镜迟抬起她的手,华光在她空荡荡的手腕绕了一圈,一条似曾相识的手链出现。


    昭栗低眸打量着手链,和从前的很像,但不完全一样。


    这条手链的鲛人鳞片更流光溢彩,珍珠更圆润晶莹,就连贝壳都精致无暇得像是万里挑一。


    少年紧盯着她,不禁放轻了声音:“这次的珍珠是我的眼泪。”——


    作者有话说:待会儿0点还有一更[猫爪](o^^o)[猫爪]


    晚睡的小可爱可以等等


    感谢【61831039】小可爱扔的地雷~


    第25章 苦楝观音2


    两人在苦楝镇附近的小村庄先落脚, 等晚上再进去,毕竟鬼的活动时间,都是在晚上。


    昭栗向招呼点菜的小二打听:“这附近是不是有座观音庙?”


    “姑娘您说永阳镇的观音庙啊?”小二笑呵呵道,“是有一座, 不过那庙邪乎得狠, 还会见鬼, 俺们平常都不去祭拜。”


    昭栗笑容明亮无害, 心想你现在正见着鬼呢。


    “怎么个邪乎法?有人见过鬼吗?”


    小二:“俺听说, 听说啊, 那永阳镇内有大片的苦楝树林, 不按季节开, 按白天黑夜开, 白天不开, 晚上开,您就说邪不邪乎吧?俺还听说,大半夜有女人在树下练剑, 有人说是个长得极漂亮的女人,还有人说是个长得极丑陋的女人, 这可不就是见鬼了嘛!”


    昭栗看向镜迟, 镜迟扔了锭金子给小二。


    小二抱拳道谢:“二位客官慢用!慢用啊!”


    昭栗双手支着下巴:“看来既是苦楝镇,也是永阳镇。”


    镜迟问:“你怎么知道是苦楝镇的?”


    “她自己说的。”昭栗眨了眨眼,“我听见她和那些亡魂说话,说什么私自踏入苦楝镇……什么的, 然后她就发现我了,把我赶了出来。”


    小二开始端盘上菜,昭栗就把食铁兽从如意囊放了出来。


    食铁兽吃得很香。


    昭栗好奇道:“富贵,你现在是食铁兽, 怎么吃这些?”


    食铁兽含糊道:“那是没得吃,要是天天有大鱼大肉,谁愿意吃那些东西?”


    昭栗夹了块肉,送进镜迟碗里,冲他灿烂一笑。


    食铁兽见状,哼笑一声:“他是神,不需要吃东西。”


    昭栗:“富贵,不需要吃不代表不能吃,这顿饭都是……”


    “别叫我富贵。”食铁兽截话道,“你没听见何康叫他们家马夫富贵吗?我要改名。”


    昭栗:“改什么名字?”


    食铁兽:“李大刚。”


    昭栗垂在桌下的小拇指被轻轻勾住,晃了晃,她笑盈盈地看向镜迟,少年没说话,只是冲她抬眉。


    李大刚十分不满:“是我和你在说话,你看他干什么?”


    昭栗回头,面不改色道:“我觉得你这个名字挺好的,比之前的好,物极必反,叫大刚或许比富贵活得更好。”


    镜迟中途去结账。


    李大刚吃饱喝足,拍了拍肚皮:“昭栗,你为什么要让那个男的跟着我们?”


    昭栗停下筷子,嚼完了嘴里的饭,又喝了口茶,才道:“哪个男的?你说镜迟?你不是都知道,我喜欢他。”


    她说得毫不避讳,仿佛这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所以她也很简单地说出来,仅此而已。


    “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们最初的关系好像并不单纯,还知道那个男的身边莺莺燕燕不断。”


    李大刚苦口婆心:“昭栗,不会他说他和那女的没有关系,你就信吧?我今天话就撂在这儿了,男人都是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你死了两百年,你凭什么觉得他会为你守身如玉两百年?”


    昭栗沉默片刻:“我没有这样觉得。”


    “那你为什么要问他?”李大刚替她回答,“因为你打心底里还是希望听见他说,他和明浅没有关系,他这么说了,你就这么信了,所以让他跟着我们。”


    昭栗无所谓地道:“想问就问咯,但又不是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我没你想的那么蠢。”


    阴兵明晚就会抵达拓荣城,巡逻七日。


    帮李大刚攒完功德,她就会跟着万魂幡回到鬼界,继续当她逍遥自在的阴差小鬼。


    人界的一切纷纷扰扰与她都没有关系。


    昭栗轻松而淡淡地说:“我是喜欢他。他长得好看、声音好听、穿衣服很有品味,浪漫、强大、懂我,和他在一起很开心。喜欢就是喜欢,很简单的,喜欢并不代表什么。”


    “呵呵。”李大刚冷笑,“不代表什么你喜欢了两百年。”


    昭栗往李大刚嘴里塞了块肉,没好气道:“别再说了!”


    两人的身份摆在这儿,注定没可能,那她不如及时行乐,镜迟在她身边的时候,她就简简单单地和镜迟相处。


    简单点,随意点。


    *


    夜晚,苦楝镇。


    陈旧破败的瓦屋之间全都是苦楝树,开得灿烂迷蒙,缓缓流动,如梦如幻,却没由来地让人胸口发闷发慌透不过气,有一股强烈的压抑感。


    在这里,昭栗感受不到半点灵气,也不是鬼界的浊气,而是浓烈的尸气,不像是一个人的,更像是一群人的。


    他们并没有见到传言中,树下舞剑的女子,径直走到了观音庙。


    昭栗抬眼看牌匾:“上玄观音菩萨庙。”


    她莫名地觉得上玄这两个字很是熟悉,像是生前在哪里听过,时过境迁,却又想不起来。


    李大刚从如意囊里冒出头:“我只听过南无观音菩萨,第一次听说上玄观音菩萨,昭栗你确定鬼在菩萨庙里?”


    鬼向来对一切有关佛门的东西皆是避之不及,从没出现过敢住在观音庙里的鬼,这简直就是挑战佛门的威严。


    昭栗凭着记忆,脱口而出:“温陵有个上玄宗。”


    李大刚:“你说这个上玄观音菩萨庙的上玄,是温陵上玄宗的上玄?”


    昭栗也不确定,这两个上玄是不是同一个,但她看到这个上玄,下意识地想到了温陵的上玄宗。


    上玄宗的宗主是昭剑白的好友,昭栗曾听爹爹提起,他说温陵是个四季如春,气候宜人的好地方。


    镜迟带着昭栗走近庙里,说道:“昭栗,温陵的上玄宗早就灭了。”


    “灭了?”昭栗微微惊讶。


    天下宗门担当斩妖除魔的大任,处于生死一线,两百年足够让一个宗门崛起,也足够让一个宗门灭亡,兴亡不过是弹指一念间。


    这些早就和昭栗无关,但当她真的听闻某个宗门灭亡,还是不免唏嘘,仿佛看见了无数宗门弟子陨落的画面。


    李大刚惊叹道:“好美的菩萨!”


    昭栗极目望去,只见庙内菩萨雕像玉容沉静,丹唇未启,美得不可方物。


    然而美则美矣,却毫无悲天悯人的神性。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菩萨。”昭栗说道,“我探何雨眠魂识的时候见到了这半张脸,另半张脸是鬼的脸。”


    昭栗上前,掐诀,正想逼出装神弄鬼的亡魂,黑影便从雕像后闪出!


    镜迟眼疾手快地把昭栗拉到身后,抬掌与黑影相击。


    昭栗定睛,借着皎皎月光,看清黑影的模样,身材魁梧、满头白发、没有瞳孔,露出在外的皮肤上爬满了青筋。


    是一名被炼化的药人。


    蓝色华光和紫色流光此消彼长。


    华光迸发,药人被击飞,撞破石墙,倒在庙外。


    少年握住昭栗肩膀,轻声询问:“有没有受伤?”


    昭栗愣愣地摇了摇头。


    这好像是他第一次挡在她身前。


    李大刚不停地拉扯昭栗衣袖。


    昭栗感到肩上湿润,抓住他的手翻过来看,掌心在流血,是方才与药人交手时受的伤。


    镜迟动了动手指,伤口瞬间愈合。


    她这才真切地感受到,神的自愈能力竟然如此强大。


    李大刚还在拉扯昭栗衣袖。


    昭栗垂眸:“你老是拽我干嘛?”


    李大刚气急:“他又来了!”


    药人直挺挺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往庙内走来。


    镜迟低眸浅笑:“想不想玩一个好玩的?”


    昭栗盯着少年唇角的弧度,有些失神:“什么好玩的?”


    镜迟站至昭栗身后,右手手指滑进她指缝,带着她食指在半空画圈。


    药人被怪力托了起来,随着她手指画圈的轨迹,在空中转圈,从这面墙撞到另一面墙,很快整个庙都千疮百孔,屋顶摇摇欲坠。


    镜迟在她耳后轻轻地道:“这不是普通的药人,背后炼他的人实力不低。”


    昭栗:“怎么看出来的?”


    少年下颌懒洋洋地抵在她发顶:“因为他伤了我。”


    李大刚翻了个白眼,真有够自恋的。


    镜迟淡淡说道:“这种药人叫僵尸药人,没有意识,只知道进攻不知道防御,无论你怎么打,他都感受不到疼痛,也不会受伤,拥有我们俗称的不死之身。”


    昭栗愣了下:“那遇见这种药人,要怎么对付啊?”


    镜迟:“想知道?”


    昭栗:“想知道。”


    “刚刚说这种药人没有意识。”镜迟语气悠悠,“想要打倒他,需要找到背后操纵他的人。”


    镜迟带着昭栗画圈,药人撞上菩萨雕像,雕像被撞飞,露出蹲在雕像后念诀的小姑娘。


    茶雅吓得身子一颤,随即恢复微笑,尴尬道:“你们好呀……”


    李大刚嘲讽道:“不是说实力很高吗?这不就是个小姑娘。”


    昭栗把李大刚摁回如意囊里,对茶雅道:“你为什么要操纵药人攻击我们?”


    茶雅站起身,无辜反问:“到底是谁在攻击谁?”


    昭栗将药人放下:“这地方不干净,你赶紧离开吧。”


    茶雅语气强硬:“我先来的,要走也是你们走!”


    昭栗见她也就十五六岁,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不知她为何摸进危险的苦楝镇,皱了皱眉:“这里很危险。”


    “担心我啊?”茶雅微微一笑,“我看你身旁的小郎君好似修为很高,要不然你把他送给我,让他保护我。”


    镜迟闻言看向昭栗。


    一不小心没摁住,李大刚从如意囊挣脱出来,冲着茶雅骂道:“小小年纪,臭不要脸!呸!臭不要脸!臭不要脸!”


    “你!”茶雅气得面红耳赤,“你们干你们的事,我找我的东西,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话落,大地震动,庙内祭台上的灰尘开始颤动。


    几人齐齐被庙外的脚步声吸引,转身看去,成群结队的走尸浩浩荡荡地往庙内聚来。


同类推荐: 我拿的剧本不对劲副本Boss只想吃瓜[无限]超越者养废了是什么体验文豪基建手册念能力是异世界召唤强者是怎样炼成的[综崩铁]开拓者今天又在披谁的马甲?异人观察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