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303文学
首页被天道劈成傻白甜小师妹 25-30

25-30

    第26章 婆娑世界


    人有三魂七魄, 丢了哪一魂哪一魄,都会造成何雨眠这种无法醒来的状态,非死非生。


    若是在这种情况下,被操纵着行走, 即为走尸。


    这群向庙宇围来的走尸, 并非人力操控, 而是由爬满他们七窍的无数黑虫操控。


    李大刚咂咂嘴:“这是什么东西啊?”


    “影痋。”镜迟道, “以寄生在人皮下, 吞食宿主的记忆为生。”


    没见着鬼, 倒是先引来了这群东西, 难怪刚进苦楝镇就闻到浓烈的尸气。


    猛然间, 昭栗想到一件事, 背上微微沁出一层薄汗。


    她此刻才明白, 为什么在探何雨眠魂识时会看见无数残魄,这群走尸,都是和何雨眠同样的, 丢了一魄的人。


    他们的魂魄都聚集在一个地方。


    走尸行走缓慢,气势却极具压迫性, 越靠越近。


    昭栗说道:“镜迟, 你有没有办法先控制住这群走尸,我要先找到那只鬼。”


    现下她并不知道这些人的魂魄,被那只鬼藏在了哪里,只有找到那只鬼, 才有可能找到魂魄。


    镜迟用术法定住了走尸。


    李大刚忙问:“那我要做什么?”


    昭栗低头看了眼这团子,思忖道:“就,别让人打扰我。”


    李大刚:“好!”


    这鬼摄了这么多人的魂魄,想必在这儿待了很久, 天下捉鬼宗门不少,它却始终没有被捉住,显然有些手段。


    但同类之间,感应就容易许多。


    昭栗掐诀入念。


    依稀间,听见一个清幽的女声:“我劝你们不要多管闲事。”


    昭栗无奈道:“我也不想,可是我要救人。”


    她耻笑笑:“你知道你也是鬼吗?”


    昭栗:“我知道呀。”


    女鬼阴笑道:“凡人一生不过须臾百年,我赐他们永生不好吗?”


    昭栗睁眼,飞身上梁,将盘在梁上的女鬼拽了下来:“好不好,你说了不算。”


    女鬼被昭栗摁在地上,她的面容,和那座倒塌的菩萨雕像一模一样!


    昭栗还是第一次见有女鬼敢给自己建庙,让活人跪拜自己,世人供奉的香火对鬼来说毫无用处,她究竟图什么?


    李大刚夸赞道:“可以呀昭栗,一下子就抓到了。”


    昭栗笑了笑,谦虚道:“还行吧。”


    女鬼语气不明:“你是昭栗?”


    恰在此时,庙外的走尸忽然相互攻击起来。


    几团火焰悬在走尸上方,影痋见光受惊,虫群从走尸的七窍喷涌而出,走尸失了控,便开始自相残杀。


    而操纵这几团火焰的,正是茶雅。


    镜迟迅速把那几团火灭了,重新定住走尸,然而失了控影痋在走尸七窍里爬来爬去,走尸双脚被定在原地,双手却是痛苦不堪地抓耳挠腮。


    茶雅愣了愣:“怎么会这样!书上不是说影痋怕光吗?”


    女鬼阴恻恻笑道:“怕光啊,它们不正被刺激得发了狂吗?”


    这群走尸有的躯体已经干枯,上了年份,有的皮肉还很新鲜,像是不久前才被影痋寄生的,拿回魂魄,也许还能救他们一命。


    昭栗对女鬼道:“把他们的魂魄放出来。”


    女鬼沉吟片刻:“让我放出他们的魂魄也不是不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昭栗警惕地看着她:“你在人界飘荡许久,已成孤魂野鬼,再难轮回转世,你如果放了他们,我可以带你回鬼界,请青莲鬼王帮你投胎。”


    “哈哈哈哈哈!”女鬼大笑起来,“我要是想转世,就不会待在这里了,我要你旁边的那个神仙……”


    “不可以!”昭栗打断她。


    今天真是见了鬼,怎么遇见的姑娘,都打镜迟的主意?


    出卖朋友的事情,她做不到。


    女鬼笑着看她:“我还没说完呢。”


    昭栗:“想都别想。”


    女鬼:“那你也想都别想。”


    一时之间,局面僵持不下。


    镜迟却好似挺开心,抱胸旁观,不打扰昭栗的行事节奏,只在她需要的时候出手相助。


    茶雅默默举起了手:“我有一个办法。”


    李大刚急忙劝阻:“昭栗,此人不可信,尽会捣蛋,你看看刚刚她做的事。”


    茶雅瞪了李大刚一眼,说道:“你们想救这些走尸,就必须找到这些走尸的魂魄。书上说,鬼想摄魂取魄后常会将魂魄藏进自己的识海,如果想通过外力进入识海,就必须使用搜魂术。而我,恰好会搜魂术。”


    昭栗正色道:“她说的是对的,鬼的确会这样做。”


    李大刚依旧不信:“小心她别有用心。”


    镜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看她身上挂的葫芦,这种小葫芦,只有须弥灵谷才有。”


    昭栗打量茶雅的衣着,女孩绿色罗裙,以多而小的葫芦点缀,发髻还插着一枚木簪。


    镜迟低声道:“须弥灵谷的灵女,身手一般,却能练出僵尸药人,是有一定实力的,如今除了搜魂术,别无他法,倒不如试一试。”


    茶雅被三人看得心里发毛,说道:“考虑好了吗?要不要合作?我没理由害你们,我只是觉得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在这,太妨碍我找到东西了。”


    昭栗只好道:“来吧。”


    搜魂术即是通过外力进入一个人识海,探寻这个人的记忆,闻之,见之,知之,进入的空间又被称为婆娑世界。


    婆娑世界广袤无边,若是未得到主人许可,强行进入,进入者便无法确定自己进入的,是主人的哪一段记忆。


    也许待了很久,也只是经历了这个人最无关紧要的一部分记忆。


    茶雅说道:“我建议我们全部进去,找到魂魄就出来唤醒其他人。”


    女鬼被镜迟困在阵法里,又一缕蓝色华光窜进茶雅额心。


    茶雅警觉,捂着额头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镜迟淡淡地道:“防止你耍花招的术法。”


    昭栗紧跟着吓唬她:“如果你骗我们的话,这个术法会让你死得很惨。”


    茶雅并没感到有任何不适,半信半疑地施法,四人一溜烟进了婆娑世界。


    *


    “平庸。


    这个词贯穿了我短短的十几年。


    平庸的长相、平庸的剑术、平庸的父母、平庸的宗门。”


    穆莹认真写完,搁下笔,又将纸团揉了揉,扔掉。


    她之所见,便是昭栗之所见。


    昭栗心道:“这未免也太悲观了点。”


    穆莹离开书案,坐到了妆台前。


    昭栗也看见了镜子里的人,身材偏胖,肤色偏黑,五官普普通通,总而言之,平庸。


    转瞬间,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顺着穆莹的脸颊流下。


    昭栗愣住。


    怎么就哭了?


    这时,屋外传来一道男声:“穆师妹,出来干活啦!”


    穆莹应声,洗了把脸才出去。


    穆莹跟着师兄去山上捡了几捆柴,回来时暮色已深,然后去了后厨烧火。


    昭栗跟着穆莹的视角,从两人一路的谈话中得知这女鬼叫穆莹,师兄叫叶檀深,两人都是某宗门剑阁的弟子。


    宗门吃的是大锅饭,烧火是件苦差事,往往一顿饭还没做完,在锅门口烧火的人已经灰头土脸。


    穆莹和叶檀深一人兼顾两个土灶。


    叶檀深丝毫不觉得自己堂堂一名剑修,在锅门口烧火有什么不妥,反而颇有心得,不断地向穆莹传授经验。


    “这烧火也是有讲究的,灶膛里的灰烬得清理干净,柴火要干燥,最好提前分好类,引火柴、主力柴、持久柴。烧得好,省柴、火候足、饭菜香;烧得不好,废柴、满屋烟、还容易把饭烧糊。”


    “小飞飞跟着我烧火那几天,他就学到了很多,他现在烧得不比你差。”


    穆莹被浓烟呛得咳了几声,状似随意道:“他现在怎么不跟着你烧锅了?”


    叶檀深帮她柴火引好,烟渐渐淡去,才唏嘘道:“又被打了。”


    穆莹愣了愣。


    上面炒菜的师姐喊道:“第一个锅的火可以停了。”


    叶檀深“欸”了一声,将余火扑灭。


    穆莹回过神:“师兄,我真的长得很丑吗?”


    叶檀深看都没看她,随口道:“你虽然长得丑,但是你心地善良啊,这脏活累活,没有女孩儿愿意跟着我干,就你愿意。”


    穆莹:“……”


    结束时,叶檀深让穆莹别动,给她擦了擦脸:“怎么烧个柴,把脸弄成这样。”


    穆莹微笑道:“谢谢师兄。”


    叶檀深也笑:“不客气。”


    晚饭间,同门的弟子嬉笑着看向她。


    穆莹不明所以,快速吃完饭离开,回到房间才发现,脸庞被叶檀深用锅灰画了几道胡须,她竟然还乐呵呵地跟他道谢!


    过了两日,穆莹摒弃前嫌,继续跟着叶檀深烧锅。


    昭栗觉得穆莹真是脾气太好。


    *


    角落里几个弟子在揍人,差不多的年纪,同样的宗服,穆莹还是一眼就能认出,那个蜷缩在地上的人是谁,江雪飞没有反抗,没有声息。


    几个弟子骂骂咧咧,脏话连篇。


    穆莹抬脚想走,这几个弟子不止是剑阁的,若只是剑阁的,她尚且可以告诉父亲,但若是涉及到别的阁,穆阁主就管不了了。


    谁让剑阁在整个宗门最废,穆良谟在宗门最没有话语权。


    “学声狗叫给爷几个听听。”


    “汪!汪!”少年毫不犹豫地叫出声。


    人群中爆发一阵哄笑和口哨声,然而下一秒,清脆刺耳的巴掌声响起,罗韧舟道:“不够像。”


    “我是狗彘,我是狗彘,我是狗彘。”


    那是极好听的少年音。


    罗韧舟拿鞋底碾上江雪飞的脸:“别停啊,师弟。”


    “我是狗彘,我是狗彘,我是狗彘。”


    一遍又一遍,机械地重复。


    昭栗已经听不下去,奈何她只是穆莹的耳目,无法做出任何改变局面的行为。


    韩萧推开罗韧舟,说道:“对我们师弟好点,人上次被你踩烂的手还没恢复呢。”


    韩萧弯腰,拍拍江雪飞的脸:“还能拿剑吗?玩点别的吧,总是身体上的折磨多没意思。”


    江雪飞睁开漆黑幽深的眸子。


    韩萧勾唇,叉开腿,一撩宗服:“钻胯会吗?”


    罗韧舟笑出声:“来,师弟们排好队。”


    江雪飞艰难地撑起身子,往前爬,地面印出一个个血手印。待他钻到韩萧胯-下时,韩萧猛地合上腿,夹住他的头。


    韩萧笑道:“通关口令是什么?”


    江雪飞哑声道:“我是狗彘,我是狗彘,我是狗彘。”


    韩萧满意地放他钻到第二个人胯-下。


    “够了!”穆莹冲出来打断他们。


    韩萧吊儿郎当道:“师妹也想玩吗?那得到最后面排队。”


    罗韧舟嬉笑道:“做个人吧韩萧,你让一个姑娘跟我们玩这个,缺不缺德?”


    穆莹一字一句道:“你们放了他。”


    几人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罗韧舟挑了挑眉:“你说什么?”


    穆莹重复道:“我让你们放了他。”


    罗韧舟的手已经抬了起来,被韩萧拦住,并对其他几个弟子说:“行了,今天就到这儿,你们不知道,我这丑师妹最爱告状了。”


    罗韧舟:“怎么,你还能怕穆良谟不成?剑修混到穆良谟这份上,也算是耻辱,他这个师父未必能打得过你吧。”


    “滚一边儿去。”韩萧笑骂,“我可是上玄宗最尊师重道的好弟子。”


    昭栗一怔。


    这是上玄宗?!


    这是已经灭门的上玄宗!


    这是上玄观音菩萨庙的上玄!


    昭栗气得不行,好想抡这几个人模狗样的弟子啊!


    这群人若是在无极宗,早就被长辈教训五六七八回了,无极宗最忌讳弟子不睦,仗势欺人。


    韩萧将嘴里含着的草弹到穆莹脸上:“丑八怪赶紧把窝囊废带走吧。”


    几个弟子又踹了江雪飞几脚,才勾肩搭背地离开。


    穆莹伸手欲扶江雪飞,少年躲开她:“我脏。”


    穆莹无措地收回手:“他们打你,你不会躲吗?告诉我爹也许没用,那告诉宗主,宗主的话他们不敢不听。”


    江雪飞狼狈起身,淡淡说道:“你以后离我远点。”——


    作者有话说:副本不长,会加更快速走完,等会还有一更


    前面有锁章不用太在意,是我又被举报了


    上夹子那天就一直在被举报,我以为下了夹子就不会再被举报,很显然并没有,还挺不理解的,毕竟我很凉[化了]


    申诉是会有修改的,实在抱歉,小剧场是给小可爱们的补偿


    【小剧场】


    之插花


    昭栗:插花也有很多讲究吗?


    镜迟捞过她抱着:上轻下重。


    昭栗:我知道,轻盈的花放在上面,笨重的花放在下面。


    镜迟抱着她颠了一下:高低错落。


    昭栗:懂了懂了,花要分开,不能聚在一起。


    镜迟倾身吻住她。


    昭栗被亲得不断后仰:这和插花有什么关系呀?


    镜迟:俯仰呼应。


    感谢【换个人间、53093045】小可爱扔的地雷~


    第27章 杀妻证道


    江雪飞不是通过正规途径进入上玄宗的。


    当年奉天的青岚宗全体入魔, 上玄宗实施清剿行动,战争结束,穆良谟在奉天捡到年幼又孤苦无依的江雪飞,把他带回了上玄宗。


    普通人想入宗门需得经过层层考核, 放眼整个宗门, 就连最外门打杂的弟子, 在凡夫俗子中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根骨。


    若是你历经千辛万苦、九死一生通过考核, 转眼看见有废柴关系户空降宗门, 你气不气?


    穆莹知道, 江雪飞被打多半是这个原因。


    江雪飞让穆莹远离他, 穆莹不会听, 还要屁颠屁颠地去给他送药。


    穆莹清楚他的行事作风, 今天该他执勤, 即便受伤也不会偷懒,不过等她到江雪飞负责的菩提书院时,那里已被扫得干干净净, 片叶不留。


    她转身便去了他的舍宅,敲了敲门。


    “进。”


    穆莹推门而入, 只见少年坐在榻边, 上身赤裸,是充满偾张力量感的薄肌,乌黑长发垂在肩上,黑与白形成鲜明对比。


    江雪飞嘴里咬着布帛的一端, 包扎缠绕,身旁是刚换下来的,大片染血的布帛。


    穆莹一怔,立刻转过身去。


    昭栗听到了少女心脏怦怦跳动的声音。


    江雪飞抬眸看她一眼, 没有说话,继续包扎。


    穆莹抬了抬手里的药箱,羞赧道:“我、我是来给你送药的。”


    半晌后,她听见衣服的窸窣声。


    江雪飞走近,接过她手中药箱:“谢谢。”


    穆莹支支吾吾道:“你一个人包扎不方便的话,可以找叶檀深师兄帮忙,或者……找我帮忙也可以。”


    江雪飞极轻地“嗯”了一声。


    今晚穆良谟得空,陪穆夫人和穆莹吃饭。


    烛火昏黄,三人围坐在小木桌前,几碟小菜,颇为温馨。


    穆良谟顺带提起了三年一次的宗门大会。


    宗门大会,天下宗门齐聚,英雄如过江之鲫,是绝顶高手的游戏场,上玄宗剑阁从来都只是重在参与。


    穆良谟说着,这对母女压根不听,穆夫人给穆莹夹菜。


    穆莹抱怨:“都是娘亲给我吃得太好了,才把我养得这么胖。”


    穆夫人微笑道:“莹莹哪里胖,这是有福气。”


    他作为一家之主,竟然一点威严都没有,穆良谟拿筷子敲了敲碗:“我说话,你们听了没有?”


    “莹莹,你去看江雪飞,他好点没有?”穆夫人问。


    穆莹情绪不高:“就还是老样子,旧伤未愈,新伤又来。”


    穆夫人叹息道:“这孩子可怜,你等会把我熬的汤送点给他。”


    穆莹点头。


    岂有此理,忍无可忍,穆良谟提高了音量:“莹莹,转眼你也快十六了,得想着点正事。虽然今年秋季的宗门大会你不能参加,但是下次你就可以参加了,得早做打算。”


    穆莹抬眼:“爹,哪一次咱们宗门剑阁不是垫底?有什么好打算的,还能比这个排名更低吗?”


    大会排名分个人排名和宗门排名,以实力对个人进行排名,并赋予分数,按照宗门弟子的分数总和对宗门进行排名。


    剑术一道有两个雷打不动的第一,第一无极宗剑阁,倒数第一上玄宗剑阁。


    穆良谟苦口婆心:“以往都是垫底也不错啊,没有退步空间,每次都能毫无负担地上台比赛。”


    穆莹吐了吐舌头:“也许吧。”


    穆良谟郑重道:“我们剑阁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这次的宗门大会,争取拿个倒数第二回来!”


    穆莹和穆夫人相视一笑。


    穆良谟继续说道:“今年就不让你那叶檀深师兄去比赛了,不顶用啊,烂泥扶不上墙,要是比赛烧锅灶,他倒是还有点用。江雪飞今年满十六了吧,让他这小子去。”


    穆莹愣了愣:“他不行吧。”


    昭栗的第一反应和穆莹一样。


    江雪飞,怎么看……都不太行,还带着一身伤。


    宗门大会的比赛向来激烈,在无极宗,大会的前一个月,小剑篁就要进行内部角逐,只有名列前茅才有资格代表小剑篁出战。


    到了上玄宗,谁出战就是一句话的事。


    *


    宗门大会如期而至,江雪飞被穆良谟带去比赛,除了他和韩萧,还有其他东拼西凑的几人。


    上玄宗一下子少了许多人,穆莹干的活变得更多,扫地烧锅,洗衣服砍柴,一件不落,干多久都不嫌累。


    倒是一拿起剑,就开始腰酸背痛。


    叶檀深拍拍穆莹的肩,欣慰地道:“很有我当年的风范,我允许你继承我的衣钵,穆莹师妹是我烧火棍的第一传人。”


    穆莹不解:“你这么随性,当初为什么还要千辛万苦来到上玄宗?”


    叶檀深叹了口气:“环境使然,能力越大责任越大,你看过去那些叫得出名字的剑修,最后有几个是好下场?飞升的寥寥无几,死于非命的占大多数,我的剑术能自保就行。”


    剑术一道,很久没有人飞升过了,实力难得,比实力更难得的,是机缘。


    穆莹和叶檀深正蹲在锅门口看火候,外面一阵欢天喜地的哄闹。


    烧饭的师姐出去打探完情况,说道:“是师父他们回来了。”


    那便是宗门大会结束了,打穆莹记事起,每次宗门大会结束,众人回来都是死气沉沉的,这还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不同的氛围。


    叶檀深不屑道:“这么热闹,咋地,还能是我们剑阁得了倒数第二?”


    师姐想了片刻:“这次似乎是正数。”


    叶檀深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吹牛逼,我都没去,还能拿正数?”


    穆莹干完活离开后厨,听见整个剑阁都在讨论此次宗门大会。


    “这次第一又是无极宗的弟子!”


    “每次前三都是被无极宗包揽,比赛到最后,倒像成了无极宗内斗。”


    “我们宗门也不差呀,有很大的进步!”


    “我们剑阁这次能从倒数第一,冲到正数第十三,也很厉害,这次多亏江雪飞,他入围了八强。”


    穆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头脑一热就往江雪飞的舍宅跑,秋风吹起小姑娘的额发,晃晃荡荡。


    到了弟子舍宅,穆莹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整理头发和衣裙,缓步往江雪飞的那间走,不断默念待会要说的话,恭喜你,真厉害,特别棒。


    上玄宗剑阁弟子人少,每个人都是单独的舍宅,穆莹却在江雪飞的舍宅外,听见了不属于这间舍宅主人的声音。


    “知道韩萧师兄喜欢叶楚楚吗?”


    “当时怎么说的,让你输给韩萧师兄,韩萧师兄就能和叶楚楚对垒,你小子卯足了劲打是什么意思?”


    “你这种肮脏的人,也配和叶楚楚对垒?难不成你也喜欢叶楚楚?”


    “我看这货就是喜欢叶楚楚。”


    穆莹一时脚底像灌了铅,动弹不得。


    “你要是真拿个第一回来,也不说你什么,可你不还是输给了叶楚楚,连第一苏世遗的面都没碰上。”


    昭栗愣住,苏世遗宗门大会剑道第一,是她死的三年前!


    “把他手筋挑了,看他还能不能拿剑。”


    伴随一声痛呼,穆莹猛地回神,踹门进屋,又是韩萧和罗韧舟他们几人。


    少年被几人摁在地上,鲜血从两只手腕喷涌而出,漫过青筋,很快就在地上聚成了大滩血洼。


    江雪飞面无表情地盯着深可见骨的裂口,皮肉狰狞地向外翻开,露出其下模糊的黄色组织,几滴血珠甚至飞溅到他的脸上。


    浓烈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这画面像一记重击,狠狠砸在穆莹的胸口,几乎让她无法呼吸。


    如果方才没有停顿,是不是就可以阻止这一切了?


    韩萧阴测测道:“呀,师妹又来了。”


    穆莹罕见地发怒:“他是剑修,你们怎么能挑断他的手筋?!我一定会告诉宗主!”


    这话瞬间激怒了韩萧,他一手抓住穆莹后衣领,把她的脸摁在血洼里:“穆莹,你不要以为你是穆良谟的女儿,我就不敢动你。你可以试试,告诉了宗主,是我先死,还是这个小白脸先死。”


    罗韧舟忽然笑出声,蹲下来,揪住穆莹的头发强迫她抬头:“你是不是见他长得好看,喜欢他?”


    穆莹不敢看抬眼,他狼狈,她也狼狈,她不怕见他狼狈的模样,却怕他见自己狼狈的模样。


    罗韧舟微微一笑:“不然你还能喜欢他什么?喜欢听他学狗叫吗?但是狗喜欢长得漂亮的叶楚楚,不喜欢丑八怪。”


    江雪飞静静地将目光从两手手腕,移到穆莹身上,她垂着眼,没有半点声音。


    穆莹脑袋撞在地上的刹那,整个人就如同行尸走肉般,被他们羞辱。


    分明同是上玄宗的弟子,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像是天生的仇敌,存在即代表要被打压和凌辱。


    她恍惚听见他们说江雪飞不喜欢丑八怪。


    恍惚听见他们把匕首扔在地上,说,剑修,从今日起,他不是了。


    恍惚听见他们离开了屋子。


    穆莹愣了几秒,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又把江雪飞扶了起来:“我现在和你一样脏了,可以扶你。”


    她四处看了看:“你包扎的药物在哪?”


    他没有吭声,暮色透过窗棂洒进来,少年漆黑的眉眼隐在暮色里,看不清情绪。


    穆莹在柜子里找到了所剩不多的药物,一边为他包扎,一边安慰他:“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手,相信我。”


    他始终没有说话。


    穆莹也觉得她这话说得有点假大空,手筋都被挑断了,即便日后痊愈,也不可能恢复到最好的状态,无法长时间持剑。


    也就是说,江雪飞从今日起便和剑道无缘了。


    给他包扎完,穆莹抬手抹了下脸,血迹已经干涸,发丝被凝固成一缕一缕。


    小姑娘低声问:“我能不能借用一下你的浴具?我这样回去,我娘肯定又要担心。”


    “没有热水,要现烧。”冷淡的男声。


    穆莹抬眸:“我现在烧,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在男孩子的房间沐浴,这听起来很不合规矩,但所谓的规矩,和娘亲比起来,轻如鸿毛。


    若是让娘亲发现,定又会去压力穆良谟,让穆良谟给她讨一个公道,穆良谟在上玄宗各位前辈面前本就说不上话,她不想让爹爹为难,也不想让娘亲担心。


    再者,穆莹怕这事捅出去,韩萧他们会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江雪飞现在是真的毫无反抗之力。


    她以后避着点韩萧就是了。


    屋外就有口井,弟子们有时懒得去浴池洗澡,就会在舍宅内弄个简易的烧水架,像江雪飞这种不合群的人更是如此。


    穆莹打了水,用简易烧水架烧热,在简陋的帘子里简单地擦净了身子和头发。


    在碰到额角的伤口时,穆莹疼得咬了咬牙。


    她从没被人这么打过。


    从前穆莹总觉得江雪飞身上的味道和别人不一样,他没有这个年龄段男子汗涔涔的臭味,即使练完剑,也是很清淡的香气,像清风,像初雪,像松针。


    原以为他是用了什么香料,今天她用了他的皂角,才知道他身上只是普通的皂角香。


    穆莹收拾好,夕阳已然下山,天空还是白的,但月亮已经悄然爬上天空,江雪飞坐在屋外的台阶上凝视着月亮,静静发呆。


    她以为他是在为手的事情难过,后来她才知道,根本不是,少年是在想入魔。


    穆莹看着他背影:“我烧了很多热水,都灌在暖壶里,可以直接用,最近就不要再去菩提书院扫地了,我帮你扫。你的伤口不能沾水,衣服换下来,就放在那,我抽空过来帮你洗。”


    江雪飞沉默。


    第28章 杀妻证道2


    修士恢复身体比普通人快许多, 江雪飞的手正常生活没问题,练剑就不太行。


    穆莹听叶檀深说,天底下医术最好的人来自须弥灵谷,上一次苍生道飞升的上神便是出自那里。


    琢磨着上神后辈的医术应该不会太差, 穆莹去了须弥灵谷。


    须弥灵谷隐于世外, 踪迹难寻, 穆莹一路问, 一路找, 走了许久, 也没有见到须弥灵谷的影子, 倒是在半路遇见一个瞎子, 拽着她的手要给她算命。


    穆莹病急乱投医:“你给我算算, 往哪走能找到须弥灵谷。”


    瞎子劝她别去须弥灵谷。


    世人皆知须弥灵谷是治病救人的, 如若不是重病缠身,谁愿意跋山涉水、风餐露宿去找一个世外之地,穆莹觉得这瞎子纯骗人, 心还坏。


    大雪封山之前,穆莹在钩吾山望见了须弥灵谷。


    山口沉睡着神兽赑屃, 龙之第六子, 其形像龟,又名霸下,赑屃背上驮着一块碑,刻着“悬壶济世”四字。


    守门的灵童亲切地称呼它老六。


    沉睡中的赑屃动了动:“你才是老六。”


    须弥灵谷难寻, 穆莹便以为这些隐居世外的医修亦是性情不定,没想到灵童见到她,只简单地问了两句话。


    救谁?为何要救?


    穆莹说道:“我的师兄,他应该是一名很厉害的剑修。”


    灵童引穆莹进谷, 说道:“须弥灵谷藏于钩吾山,是为了劝阻那些心智不坚定的人,唯有真心求医,方可于钩吾山见须弥灵谷。”


    穆莹:“那若是心志坚定,又急于求医之人一时找不到须弥灵谷呢?”


    灵童问:“你是花了多长时间找到的须弥灵谷?”


    穆莹:“不到三个月。”


    灵童:“有点天资的人最多三天。”


    穆莹有点儿说不出话。


    所以不存在心志坚定、急于求医的人找不到须弥灵谷,穆莹找了三个月,是因为她天资差。


    穆莹很有自知之明,她知晓若她不是穆良谟的女儿,大概不会成为一名修士,她只适合普普通通且平庸地度过一生。


    须弥灵谷没有房屋,这里的人都住在山洞里。


    灵童将穆莹带到一处山洞:“你暂且在这儿住下,须弥灵谷的病人很多,轮到你的时候自然会有人来接应你。”


    一连过了好几日,也没人来接应穆莹。


    隔壁山洞住的是位头发花白的老者,喜欢串门,因他姓百里,众人亲切地称呼他百里老伯,他来须弥灵谷求的是长生不老。


    百里老伯洞前空地种了一片药材,听说是可以帮助他长生不老的仙草。


    又是过了很多日。


    算着日子,已近新年的时间,穆夫人并非修士,是被穆良谟娶回上玄宗的,还保留着山下的习俗,都要带着穆莹过山下的春节。


    穆莹说要下山历练,穆夫人虽然不舍,可最终还是答应,第一次不和娘亲过春节,不知道娘亲习不习惯,穆莹是挺不习惯的。


    还有他,应该没有再被欺负了吧。


    节后,依旧没有人来接应穆莹。


    洞外大雪纷飞。


    穆莹去了百里老伯的山洞,疑惑为什么这么多日没有人来接应她。


    百里老伯大致了解穆莹的情况,说道:“带你进谷的人没告诉你?须弥灵谷有两不救,不救性命无虞,不救起死回生。”


    穆莹摇了摇头:“什么意思?”


    百里老伯:“这是须弥灵谷开谷千年流传下来的规矩,性命无忧,想着练出灵体,满足私欲,须弥灵谷自然不会出手相救。还有就是一个人已经死了,想复生,须弥灵谷也不会救。”


    穆莹皱起眉头:“那怎么办?”


    若是在须弥灵谷都求不了药,江雪飞这一生当真与剑道无缘了。


    百里老伯斜她一眼:“下山啊,还能怎么办,难不成在这儿耗死?”


    穆莹真诚发问:“您不也性命无忧来求长生不老,他们为什么愿意帮你?”


    “你什么时候见过有人来帮我?”百里老伯道,“我在这里,就是拿这条命跟他们耗着,等我快死在须弥灵谷了,看他们救不救我!每次我快死的时候,他们再把我救回来,我岂不也等于长生不老?”


    穆莹扯着唇角笑了笑。


    还能这样?


    穆莹和百里老伯相熟之后,他竟是越发颐指气使,使唤穆莹替他挑粪给九穗禾施肥,浇完粪再拔草。


    难道不应该先拔草再浇粪?穆莹心里嘀咕。


    这年冬天冷得出奇,穆莹替百里老伯干活,手上长满了冻疮,又痒又疼,一不小心便会挠出血。


    穆莹给自己织了个手套,这样下意识去挠,就不容易挠破冻疮,她还用剩余的毛线,给百里老伯织了个毛衣。


    蛰虫昭苏,春寒料峭,山道上的雪开始融化。


    穆莹渐渐意识到百里老伯说的没错,须弥灵谷不救性命无虞的人。


    准备走的前一天,百里老伯莫名消失,却给穆莹留了张字条:“穆小丫头,替我照顾我的草药几天。”


    穆莹捏着字条,叹了口气:“左右不急于这几天,就再帮你照看几天。”


    转眼就到了暮春三月,百里老伯始终没回来,天气回暖,穆莹不仅要挑粪除草,还得蹲在那里挑虫子。


    初夏的一场暴雨,把穆莹从睡梦中惊醒,她忙不迭起床去看药材,部分已被暴雨打歪,焉了吧唧地躺在地上。


    穆莹迅速从屋内找出油纸盖住,才让长势茁壮的九穗禾幸免遇难。


    夜里淋了雨,穆莹受了风寒,须弥灵谷依旧秉持性命无虞者不救的原则,这场高烧,是她一个人生生捱过来的。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可能一夜,可能三天,穆莹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冲出洞穴查看草药,然而药草园空荡荡一片。


    九穗禾不知何时被人全部偷了!


    “是我摘的。”百里老伯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我有事不得已离开,原以为这片九穗禾会就这么浪费掉,没想到你竟替我种得这么好。”


    穆莹很少得到夸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不好意思笑笑:“我也没做什么,都是您之前教给我的方法。”


    百里老伯让穆莹随他一起进屋,拿出一个木匣:“我养了三只蛊虫,它们昨日刚破蛹,以这种九穗禾为食,如果不是你,我就白养它们了。”


    百里老伯将三只蜘蛛似的蛊虫展示到她面前,说道:“送你一只。”


    穆莹全身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不不不……不用了。”


    她自小便极恐惧虫子,在药草园里挑虫子之时,只是想着受人所托忠人之事,一咬牙心一狠,把那白胖蠕动的虫子挑出来。


    没了这层负担,让她去接触看起来攻击性极强的蛊虫,她可不敢。


    百里老伯:“这蛊虫种下去,能重塑筋脉。”


    穆莹愣住:“重塑筋脉?”


    百里老伯点头:“谷规摆在那,我不能帮你,送你蛊虫不是为了帮你师兄,是为了感谢你,没有你,这三个小家伙活不下来。”


    穆莹恍然大悟:“您不是求药的,您是须弥灵谷的医者?”


    “眼力见差得要死。”百里老伯道,“你见过哪个要死不活的老人,像我精气神这么足?!”


    穆莹憨笑。


    百里老伯:“要不要?”


    穆莹伸出手:“要要要!”


    穆莹瞧着手心的蛊虫,竟觉得可爱至极。


    这是能治好江雪飞的蛊虫。


    *


    穆莹从须弥灵谷回到上玄宗。


    上玄宗一切如旧,只是那个在菩提书院外扫地的少年,背影更单薄了些。


    叶檀深告诉穆莹:“小飞飞不能练剑后,韩萧他们找他茬的次数变少了许多,大概也觉得针对一个废物没意思,小飞飞现在和打杂的外门弟子没区别。”


    “但是韩萧那群人你懂的,死性不改,在菩提书院外遇见小飞飞,还是会故意欺辱他,把他的扫帚踢飞,把扫成堆的落叶弄乱。”


    穆莹听着,心里泛起一层苦涩。


    为什么上天不能公平一点,为什么不能对江雪飞好一点。


    江雪飞没通过选拔就进入上玄宗,是他被欺辱的导火索,却不是根本原因,根本原因是韩萧和罗韧舟那种人本身就坏,他们需要一种方式去发泄心底的邪恶。


    而江雪飞很不幸,被他们选中。


    晚间,穆莹陪完穆夫人,来到了江雪飞舍宅。


    带着穆夫人熬的骨头汤,和百里老伯送的蛊虫进屋,她一丝不苟地按照百里老伯交待的方法,给江雪飞种下蛊虫。


    先是在手腕割破一个小伤口,放血,让蛊虫从伤口进去,再包扎。


    蛊虫在少年手臂游走,腕上的青筋发出淡淡光芒,这是筋脉在重塑的表现。


    穆莹太激动没有注意到,昭栗却通过穆莹的余光观察到了,江雪飞额心的魔纹一闪而过,迅速隐去。


    蛊纹在少年手臂上生长。


    穆莹微笑道:“百里老伯说,过不了几天,你手腕的筋脉就会恢复如初,你就能重新拿起剑了。”


    江雪飞抬眼看她,漆黑的眸子被火光印得很亮:“你离开这么久,就是去找这个?”


    穆莹盯着他的手臂看得失神,蛊纹是属于他们俩的联系印记,她点头道:“嗯,一番努力还好没有白费。”


    江雪飞将袖子扯下,盖住手臂,蛊纹也被藏了起来,只能看见他袖口露出的一点白色纱布。


    少年不冷不热地道:“我会感激你,但不会喜欢你。”


    四周静谧无声。


    突如其来的一句,让她所有的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穆莹低垂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她知道她不太招人喜欢,只有那种柳腰花态、娇俏可人的女子,才是他这个年纪的少年追逐的对象。


    她如果漂亮一点就好了。


    好半晌,穆莹像是终于鼓起了勇气,说道:“我没想用这个来胁迫你什么,我知道,你喜欢叶楚楚。”


    江雪飞没有反驳。


    *


    上玄宗有一棵巨大的苦楝树,种在后山,穆莹和叶檀深去捡柴时经常路过。


    两人背着柴,路过那棵花开茂盛的苦楝树,一前一后地下山。


    叶檀深突然问:“穆师妹,好久没见你去找小飞飞了,你们俩是闹别扭了吗?”


    压根都算不上闹别扭,一直都是她腆着脸往上贴,她不往上贴,两人的关系自然就断了。


    这时距离穆莹给江雪飞中蛊已经过去两年,叶檀深的反射弧也太长了点。


    穆莹不想让叶檀深揣测,也不想给江雪飞带来困扰,避重就轻道:“没有啊,他一直在练剑,要参加今年的宗门大会。”


    叶檀深没有怀疑:“小飞飞剑术进步许多,我看韩萧他们几个最近都不敢来找他的茬。”


    穆莹有种预感,她会和江雪飞越走越远,穆良谟经常夸江雪飞,说起他现在练的剑术,穆莹听都听不懂,她还停留在最基础的剑术上。


    无论她再怎么努力,都追不上他的脚步,她也没什么优点,能让他停下来等她。


    叶檀深突然碰了下穆莹肩膀,指着上玄宗方向:“那是什么东西?”


    穆莹顺势望去,团团黑雾萦绕在上玄宗上方。


    那是魔气!


    两人立即卸下木柴,赶回上玄宗。


    宗门口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是历经一番鏖战的场面。


    越往里走,打斗声越激烈。


    魔修扼住一名弟子喉咙,威胁道:“把噬神书交出来!”


    “休想!噬神书乃正派之物,岂能落入你们手中!”


    魔修桀桀笑道:“噬神书乃青岚宗宝物,不是你们说整个青岚宗全都是魔?那噬神书就应该属于我们魔修!”


    当年上玄宗虽对青岚宗进行了清剿,与魔修立下不共戴天之仇,今日便有魔修乘机报复。


    叶檀深拔出剑,提醒道:“穆师妹,别逞能,保护好自己!”


    穆莹点头,提着剑往穆夫人住处走,这一路她凭自己微弱的力量与弟子合力斩杀魔修。


    抵达穆夫人住处,穆莹启动了穆良谟之前在住处布下的阵法,这是穆良谟为保护穆夫人专门布下的。


    穆莹忍不住问:“上玄宗出了这么大的事,我爹、宗主和各位长老为什么不在宗门?”


    在来的路上她就想不通,只能看见与魔修厮杀的弟子,宗主和长老却一个也没有。


    穆夫人道:“无极宗宗主丧女,你爹和宗主他们昨日去了无极宗,朝歌与温陵相隔这么远,从传讯到他们赶回来,至少需要一天。”


    昭栗愣了愣,从别人口中听见自己的死讯,竟觉得有点奇怪。


    穆莹气愤道:“那也不能全都离开上玄宗!趋炎附势也要有个限度。娘,你待在这里别出去,我去外面看看情况。”


    “你要小心。”


    穆莹提剑重新加入战斗,她学艺不精,很快就被魔修打得满身是伤,若是这个时候让魔气进入伤口,很快就会被魔气控制,成为和没有心智、只知杀戮的魔头。


    穆莹将宗服撕成长条,紧紧缠绕在伤口上,又在练武场遇见了叶檀深,顺便也替他包扎了下。


    不知什么时候,一阵“嘶嘶”的声音兀突地响起,练武场爬满了毒蛇。


    毒蛇飞扑过来,叶檀深抬剑斩断。


    一名弟子突然大叫:“这蛇杀不死!”


    穆莹看向地上被斩成两段的毒蛇,不停抽搐后,它的尾巴那端开始生长,蠕动间,竟又长出一个蛇头!


    毒蛇越来越多,乌泱泱地朝众人爬来,众弟子背靠着背,挥剑斩杀飞扑而来的毒蛇。


    叶檀深苦笑道:“穆师妹,我没想到我会和你死在一起。”


    穆莹还未答话,猛然觉得小腿一痛,垂眸看去,一条毒蛇咬了上来。


    便在此刻,一道剑气从天而降,成群的毒蛇都被剑气荡飞数米,一时气息奄奄。


    昭栗曾在江雪飞眉心见过魔印,怀疑他是否会误入歧途,从而导致的上玄宗灭亡,但看他如今的凌然剑气,魔气已然褪得干干净净。


    那上玄宗是如何灭亡的?又是什么困住穆莹,让她不肯轮回?


    几名弟子反应极快地设下火阵,将毒蛇全部烧成灰烬。


    原是魔修被全面击退,走之前在上玄宗放了毒蛇。


    动乱告一段落,弟子分为两拨,一部分打扫战场,一部分照顾伤员。


    穆莹和叶檀深跟着江雪飞,去查看有没有遗留的毒蛇。


    叶檀深在少年身后喋喋不休地夸赞:“小飞飞,刚刚那一剑真是帅呆了!怎么练的?教教师兄。”


    江雪飞平静地道:“绝境第七层,九霄飞仙。”


    “绝境啊,我现在才凡境。”叶檀深头也不回地问,“穆师妹你现在什么境?”


    没得到回应,叶檀深继续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肯定也是凡境,层数说不定还没我高。”


    依旧没有回应,叶檀深奇了怪,回头去看,穆莹躺在地上,与他们已经相隔一段距离。


    叶檀深刚反应过来,要往回走,一道身影极快地掠过他。


    江雪飞扶起穆莹,小姑娘依偎在他怀里,眉头紧皱,嘴唇发紫。


    叶檀深赶过来:“怎么回事?”


    江雪飞探了她的脉搏:“蛇毒。”


    叶檀深恨铁不成钢:“她被蛇咬了怎么不说?什么事都一个人默默承受!我们要是晚点发现她,她还不得毒发身亡……你在找什么?”


    江雪飞检查着穆莹的四肢,她身上的伤口太多,鲜血染红了一半宗服,这种情况下,蛇的牙印可不好找。


    片刻后,江雪飞轻声道:“你来扶着她。”


    “噢。”叶檀深不明所以,但是照做。


    江雪飞半蹲在她面前,开始脱她的鞋袜,露出小腿上的牙痕,然后俯身贴了上去。


    叶檀深睁大了双眼。


    少年腰弯得很低,叶檀深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一下又一下地往外啐着血沫——


    作者有话说:感谢【Xxx】小可爱扔的手榴弹~[猫爪]


    第29章 杀妻证道3


    穆莹嘴唇的颜色慢慢变浅, 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江雪飞握着她的小腿,正在为她吸蛇毒!


    脑海中惊雷炸响,小腿无意识哆嗦了下。


    感受到她的战栗, 江雪飞缓缓抬起眼, 分开唇:“之后要配合药物将余毒清除。”


    穆莹脸“蹭”地一下红透, 嗫嚅半晌, 只吐出两个字:“谢谢。”


    江雪飞拿起一旁的剑, 将她打横抱起:“我先送你回去。”


    穆莹怔然, 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我……自己可以。”


    江雪飞抱着她往穆夫人住处去。


    穆莹从没想过, 有一天能被他抱在怀里, 近得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感受到他的温度, 但她突然又有点担心,他会不会觉得她很重?早知道有这一天,她就少吃点了。


    穆夫人哪见过这种场面, 看见穆莹满身是血,吓得眼泪直掉。


    穆莹安慰道:“娘, 我没事, 又不止我一个人这样,哪个为上玄宗冲锋陷阵的弟子没受点伤?我们合力击退了魔修,你应该为我感到骄傲。”


    穆夫人怪嗔道:“娘不求你仙途坦荡,只希望你平平安安。”


    穆莹:“别担心了, 我真没事。”


    “这件事还要多谢雪飞,如果不是你,莹莹伤着腿,还不知道要怎么回来。”穆夫人碰了碰穆莹, “莹莹,你跟你师兄说谢谢了吗?”


    “我……”


    “她说过了。”江雪飞道。


    上玄宗各位前辈是在第二日赶回来的,穆良谟请宗门里的医修给穆莹清除身体里的余毒,大部分毒素在一开始都被吸了出去,所以穆莹的身体很快好转。


    江雪飞如今不再整日练剑,经常会像以前一样和叶檀深一起拾柴烧锅,穆莹也经常会碰见他,然后三人一起去拾柴。


    连叶檀深都能看出穆莹的小心思,调侃道:“你是不是喜欢小飞飞啊?”


    穆莹眉头一皱:“别瞎说。”


    “我瞎说了吗?”叶檀深道,“每次来拾柴,小飞飞到了,你拿起绳子就走,小飞飞没到,你会假模假样地问一句还有人一起吗?”


    穆莹抬眸看向拾柴的少年背影。


    叶檀深笑得促狭:“我觉得小飞飞对你挺特别的,说不定他也喜欢你。”


    譬如吸蛇毒那次,少有人能做得出来。


    穆莹摇了摇头:“他只是还人情,因为我治好了他的手。”


    江雪飞说过,他不会喜欢她。


    他有喜欢的人。


    穆莹没有见过叶楚楚,但她听说过,天下宗门第一美人,声名远扬。


    无论叶檀深怎么说,穆莹都不搭话,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她没理由让江雪飞喜欢她。


    穆莹继续低头拾柴,过了好半晌,才发现这片山坡只剩她和江雪飞,叶檀深不知去了哪儿。


    “叶师兄去了另一边。”江雪飞道,“他让我们拾完柴在这里等他就行。”


    拾完柴,江雪飞和她一起坐在那棵茂盛的苦楝树下,在那个充满阳光的下午,他第一次向她提起了过往。


    “十年前,我爹总喜欢偷偷下山买酒,他穿着一身蓝色的绸衣,总是把双手背在身后,出门时常对我娘说,我去看看弟子们剑练得怎么样。有一次,我撞见他提着两壶虞美人回来,他为了不让我告诉娘,便承诺下次买酒时给我带一只窑鸡。”


    穆莹问:“他后来给你带窑鸡了吗?”


    江雪飞笑着说:“带了,每一次都带,后来我吃了窑鸡吃不下晚饭,久而久之,引起我娘的怀疑,这件事就被发现了,我和我爹被罚跪在门前。”


    穆莹仿佛看见幼年的江雪飞,端端正正地跪在门前,身旁是他的父亲,蓝色绸衣,五官和他有七八分相似。


    “你娘为什么要罚跪你们?”


    少年漆黑的眼眸带着浅浅笑意:“她说她养了两个白眼狼,一个偷喝酒,一个偷吃窑鸡,什么也不给她带。”


    穆莹也笑:“那确实应该生气。”


    江雪飞:“当时只想着,不就是一只窑鸡吗?下次让爹也给她带一只,没想到没等到下次,他们就永远离开了我。”


    穆莹知道江雪飞是孤儿,正因为如此,当年穆良谟才会把他带回上玄宗,但他在上玄宗过得并不好,和他原本圆满幸福的家庭差之千里。


    远处,叶檀深喊了他们一声。


    江雪飞起身,向她伸出手。


    穆莹抬眸,少年为她挡住大半刺眼的阳光,她偷偷用衣服擦了擦脏兮兮的小手,鼓足勇气,搭上他的手,借力起身。


    *


    匆匆又是秋天,这一年的宗门大会在揽月宗举行。


    穆莹第一次来到宗门大会,人山人海的场面令她震惊,朝气蓬勃的弟子勾肩搭背,有说有笑。


    她不参加,只是观摩学习,穆良谟想带她见见世面,但不想丢那个脸。


    “今年剑道第一的奖品,乃无极宗所赠神剑,名曰‘问情’!”


    红布被揭开,光线流转间,剑身隐隐浮现层层叠叠、宛如行云流水般的暗纹,靠近剑脊处,镶嵌着七点细微如粟的金芒。


    台下弟子一阵欢呼雀跃:


    “真是把好剑!”


    “无极宗大气!”


    “精致小巧,看着像柄女剑。”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反正你又拿不了第一!”


    参加宗门大会的弟子很多,剑术比赛会持续三天,穆莹见证着江雪飞从岌岌无名打进前八、前三,明天,是最后的角逐。


    为了给新人出头的机会,往届第一不能参赛,不少弟子开始预测今年的第一会是谁。


    “我赌陈期。”


    “我赌田纪云。”


    “那我赌江雪飞。”


    “他不行,他上一次连前八都没有进。”


    穆莹和江雪飞走在路上,那些议论声都传进他们耳朵。


    穆莹突然说道:“我觉得你会拿第一。”


    江雪飞:“就这么相信我?”


    穆莹:“因为——”


    “江雪飞!”


    穆莹才刚开口,立即有一道轻柔的声音盖过了她的声音,两人同时偏头看去。


    女子穿着简单的无极宗宗服,长发用玉簪挽了髻,一笑之下,春风拂面,百花盛开。


    是叶楚楚。


    江雪飞对穆莹道:“你先回去。”


    穆莹盯着自己的脚尖,点了点头:“嗯。”


    江雪飞转身往叶楚楚身边走。


    暮色晕在两人身上,穆莹眨了眨眼睛,把泪水逼了回去。


    *


    江雪飞夺得了剑道第一。


    他身边越是人声鼎沸,鲜花环绕,穆莹越是想远离。


    她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去找穆良谟,谁知,作为这届剑道第一的师父,穆良谟身边也是人群环绕。


    穆良谟见她来,忙给她拉到身前,向众人介绍:“小女穆莹。”


    纷沓至来的赞誉如同潮水,将她层层包裹,穆莹无所适从,嘴角局促地弯了弯。


    在堆叠的赞扬中,有人说:“我看见令爱,倒是觉得很熟悉。”


    昭栗猛然惊觉这久违的声音是爹爹,他的鬓发白了许多,脸上皱纹也多了几道。


    穆良谟笑道:“小女第一次参加宗门大会,按理说应该没和昭宗主见过,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昭剑白温声道:“也许是吧。”


    “雪飞呢?”穆良谟道,“各位前辈想见见他,莹莹去把他叫来。”


    穆莹听话地点头离开,她回擂台没看见江雪飞,却在路上遇见了韩萧,虽然极其不想和他说话,但还是想着穆良谟交代的事情更重要一点。


    “韩师兄,请问你看见江师兄了吗?”


    “江雪飞啊。”韩萧诡异地笑了笑,指向摘星楼,“他在那边。”


    “多谢。”穆莹道了谢,往摘星楼方向走。


    摘星楼是一座高耸的木楼,有七八层,木梯旋转在外,与擂台有一段距离,没什么人。


    甫靠近摘星楼,穆莹的脚步倏地顿住,思绪在那一刻完全停滞,像被一块巨大的冰块冻结住,身体僵硬,脑子里空洞洞的。


    她看见,江雪飞懒懒散散地靠着楼梯栏杆,他身前的叶楚楚,扶着他闲闲搭在栏上的手臂,踮脚吻他,吻得情意缠绵。


    这个吻完全是叶楚楚主动,江雪飞只是微微垂着颈,方便她吻他。


    穆莹的心神陷入一片混乱和惶惑,马不停蹄地逃离了现场,走了一半又突然折回来,蹲在摘星楼的围墙外等江雪飞。


    穆良谟交代的事情不能不办。


    没过多久,就有人走出了围墙。


    叶楚楚看见穆莹:“这是你师妹吧?”


    江雪飞:“嗯。”


    叶楚楚微笑着伸出手:“你好,叶楚楚。”


    也许她真的是一个心胸狭隘的人,无法做到和情敌握手,她对江雪飞说:“师父找你。”


    那一幕太过刺痛,穆莹把话带到就走了。


    她太难过了,多待一秒都怕哭出来。


    再次见到江雪飞已经是第二日下山。


    从揽月宗回上玄宗,会路过一个种满苦楝树的小镇,可惜不巧,苦楝树在春夏开花,这个季节,苦楝树光秃秃的。


    上玄宗一行人在永阳镇借宿。


    深秋的月光清冷无比,高不可攀,穆莹很早就歇下,辗转反侧间听见有人敲门。


    穆莹以为是穆良谟,拖着身子去开门:“爹,我已经睡觉了,你能不能……”


    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江雪飞站在门口。


    “打扰到你了吗?”他问。


    穆莹怔怔地说:“没…没有。”


    她没想到江雪飞会主动来找她。


    江雪飞:“我可以进去吗?”


    穆莹点点头。


    江雪飞将一柄剑搁在案上:“送你的。”


    月色下,剑光流转,这是剑道第一的奖品“问情”!


    穆莹愣住:“为什么要送给我?”


    江雪飞说道:“剑没有性别之分,但这柄剑轻便小巧,更适合女子用,它本来就是为女子打造的。”


    “苏世遗把这柄剑给我的时候,说这柄剑本是为他的小师妹打造的,她原本也应该来参加此次宗门大会,不幸的是,他的小师妹在这之前意外去世了。”


    穆莹回想起魔修入侵上玄宗的那日,无极宗宗主丧女,去世的原来正是无极宗小师妹。


    她拿起剑,轻声道:“这柄剑名为‘问情’。”


    江雪飞:“很可惜,苏世遗没有把这柄剑送出去。”


    竟是在两百年后,昭栗才得知师兄的心意。


    窗外落叶萧萧。


    江雪飞在这片暖黄的烛影里看向穆莹,问道:“我把这柄剑送给你,你还不懂我的心意吗?”


    穆莹喉头一哽:“你不是……”


    “我不喜欢叶楚楚。”江雪飞的语气无波无澜,“韩萧喜欢叶楚楚,我只是想让他不爽。”


    他忽然停顿了一下:“她们喜欢光鲜亮丽的人,我并不认为她们在知道我是怎样学狗叫,钻胯-下之后,还能一如既往地喜欢我。”


    字字恳切,打动人心。


    穆莹一眨眼,就有泪珠掉下来,那些痛苦不堪的记忆,她都不敢去回忆,他却可以云淡风轻地说出口。


    江雪飞轻轻擦掉她的眼泪:“这些伤疤,都是你帮我愈合的。如果你愿意的话,等我及冠,我们就成婚。”


    穆莹咬着唇,点头说道:“我愿意的。”


    他永远不会知道她有多喜欢他,自穆良谟把幼年的他从奉天带回温陵,让她叫他师兄的时候,就已经很喜欢很喜欢了。


    这场喜欢,一直持续了十年。


    风吹着窗外苦楝树簌簌摇晃。


    *


    自江雪飞宗门大会夺得魁首,打破无极宗多年蝉联剑道第一的神话后,上玄宗剑阁不再是最窝囊的流派,穆良谟在上玄宗的地位瞬间拔高。


    江雪飞要与穆莹成婚成了上玄宗近日最重要的事,谁让新郎是宗主如今最看重的弟子,有望成为下一任宗主,新娘是穆良谟唯一的女儿。


    婚礼如期在上玄宗举行。


    穆夫人给穆莹梳头:“我女儿长得真好看,这身嫁衣特别衬你。”


    穆莹羞涩地笑:“娘,你就别打趣我了,我长什么样,我自己还能不知道么?”


    “你可是为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穆夫人微笑道,“我就是怎么看你都好看,怎么看你都欢喜。”


    穆莹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涂了脂粉,穿上嫁衣,好像确实比平日好看一点。


    成婚前夕,穆莹犹豫要不要节食,穿嫁衣会更好看一点。


    江雪飞却道:“不必节食,我看这样就很好。”


    穆莹曾以为,世间男儿没有不看皮囊的,却没想到上天如此怜惜她,让她遇见的,恰好是能窥其心灵之美的。


    穆夫人为她盖上盖头,不舍地道:“从此就是别人家的姑娘了。”


    “娘。”穆莹握住她的手,“我和雪飞依旧住在上玄宗,离你那么近,可以经常回来看你。”


    宗主知道他们要成婚,再住在弟子舍宅不太合适,便批了一个小院子给他们。


    穆夫人擦掉眼泪:“再近,也是别人家的姑娘。”


    屋外敲锣打鼓声渐近,叶檀深扯着嗓子喊:“来接新娘子啦!”


    上玄宗红绸延绵,满山繁花失了颜色。


    穆莹被穆夫人搀扶着出了屋子。


    江雪飞一袭红袍,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漆黑的眸子望向她,在一片欢天喜地的笑声中,单脚一踏,翻身上马。


    她见他上马,也一步一个脚印,缓缓上轿。


    叶檀深朗声道:“起轿!”


    花轿被晃晃悠悠地抬起,盖头下的穆莹眉开眼笑。


    人间四月,春风和煦,万物争荣,幸福美满得好不真实。


    穆莹攥着红菱的一端,另一端被江雪飞拿着。


    弯腰拜堂时,穆莹偷偷望向他,看见他肩膀以下的身子,想着,他穿红衣,应该也是相当好看。


    穆莹被送入洞房,等待吉时。


    皓月当空,觥筹交错,整个上玄宗都沉浸在喜悦的气氛中。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屋外一点声音也听不见,虫鸣鸟叫,欢声笑语,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许是宴席散场了吧,穆莹这样想。


    直到洞房花烛夜的吉时都已过去,江雪飞也没有回来,他一向守时,更何况这是他们的大婚。


    扑棱声从屋外传来,穆莹揭开盖头,透过窗棂往外望,遮天蔽日的乌鸦倏地从窗前飞过。


    穆莹心下生疑,从喜榻上起身,拉开了门,只那一刹,温热的、粘稠的液体猛地朝她泼洒过来,在她眼前炸开一片腥红。


    她甚至来不及闭眼,只觉得脸上被什么厚重的东西覆盖住,细密的血珠随着她的眼睫滴落。


    “穆师妹,快跑……”


    叶檀深向前踉跄了一步,身体随着长剑抽离的力道微微一震,然后,直直地向后倒去。


    穆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他,指尖只拂过他扬起的衣角。


    夜风迎面扑来,穆莹抬眼,面色惨白而绝望。


    长剑飞回玄衣少年手中。


    从身后刮来的夜风将江雪飞长长的发尾撩着往前飘,鲜血从他的衣袂滴落,走一路,滴一路。


    他手中往日光洁如秋水的长剑,此刻被鲜血浸得彻底,少年左手指尖夹着一本书。


    穆莹背脊生寒。


    江雪飞杀了叶檀深?!


    江雪飞垂眸看了眼手中的书,轻笑道:“一本书,有什么好抢的?”


    那是噬神书!


    穆莹蓦然想起魔修曾闯入上玄宗抢夺噬神书,愣愣地问:“你是魔修?”


    玄衣少年摇摇头:“我不是。”


    耳听为虚,眼见也未必为实。


    穆莹脑中有一根弦紧绷着:“那你为什么要杀叶师兄?要抢夺噬神书?”


    “噬神书,本就该是我的。”江雪飞淡淡道,“噬神书乃青岚宗世代守护的宗门宝物,十年前,上玄宗为抢占噬神书,血洗青岚宗。可惜,十年过去,上玄宗也没出现一个能参透噬神书的弟子。”


    穆莹蹙眉怒道:“你撒谎!青岚宗全体入魔,上玄宗不得已清剿魔修,代为保管噬神书。”


    江雪飞轻嗤:“青岚宗有没有人入魔,作为宗主之子的我,应该比你更清楚。”


    穆莹不可置信地看他:“所以,你进入上玄宗,是来报仇的,也真的是你杀了叶师兄?”


    江雪飞忽然笑起来:“你该不会还想为我开脱吧?看来你真的挺爱我的,我把你留到最后杀,也不算愧对这一份情。”


    “……最后杀?”穆莹眼睫轻颤,视线变得模糊,豆大的泪珠瞬间坠落,“你把上玄宗的人杀光了?”


    “嗯。”


    他承认,随即一记轻哨,一群灰狼叼着残肢断臂跑了出来。


    穆莹定睛看去,那群灰狼口中叼着的,是韩萧和罗韧舟等人的脸皮!


    震惊、恐惧、悲伤,从头顶猛烈涌起,蔓延到四肢百骸,穆莹腿软得几乎站不住,但她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怯懦。


    “这几人不能算我杀的,是他们学艺不精,连几头狼都打不过。”江雪飞漫不经心地道,“他们这么对我,我都没亲手杀他们,也算是‘以德报怨’。”


    穆莹从这骇人的一幕中回过神,问情剑在她手中化形,她持剑指向江雪飞。


    少年半眯了眼睛嘲笑:“舍得杀我吗?杀得了我吗?”


    穆莹抬眸,心中爱恨交织,绞得她喘不过气:“你杀了我爹、我娘、我师兄,即使杀不了你,我也会拼死一试!”


    多可笑,她最爱的人,杀了她最亲的人。


    她的丈夫杀了她的父母。


    穆莹死死攥住手中的剑,剑锋划破夜风,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悲恸,都凝聚在这孤注一掷的突刺之中。


    江雪飞没有动。


    夜风吹拂着他墨色的发丝,他静立在那里,眼眸沉静地倒映着那个疾冲而来的红衣身影。


    剑尖,瞬息便至。


    冰冷的锋镝触及江雪飞胸前的衣料,却在刺入他血肉的前一瞬,猝然停下。


    问情剑颤动不止,发出刺耳的剑鸣。


    江雪飞垂眸道:“在永阳镇忘记告诉你了,问情剑无法伤害自己所爱之人。”


    穆莹还想往前刺,却被一股力量反噬震开。


    江雪飞丢剑接住问情,缓缓说道:“该我了。”


    那一剑迅速向穆莹飞来,气流带起额边碎发,却在距离眉心半寸时戛然而止,发丝随之缓缓回落。


    他忽然低声道:“我差一点,就爱上了你。”


    穆莹呼吸顿住。


    江雪飞挥手,剑后退,转瞬间,剑蓦地回头刺穿穆莹腹部!


    他差一点,就要心慈手软。


    如果不是穆莹,他此刻应该是魔,她治好了他的手,将误入歧途的他拉回正道。


    黑夜黯淡无光。


    随着穆莹的倒下,婆娑世界开始崩塌。


    在五感全部消失前,昭栗依稀看见漆黑的夜空突然出现一道白光,白色脉冲从苍穹打下,照在江雪飞身上。


    那是,飞升之兆!


    他的全身经脉开始重塑,受尽欺辱留下的伤疤,穆莹为他治手留下的蛊纹全然消失,成为他不可追溯的过往。


    金色神纹在江雪飞眉心显现。


    最后消失的听觉,让昭栗听见一个遥远的声音:“无情道好久没添新人了。”——


    作者有话说:副本over~


    不要养肥我呜呜呜


    求求评论求求营养液(>﹏<)


    第30章 鲛珠碎裂


    婆娑世界完全崩塌, 穆莹的记忆到此为止,昭栗还沉浸在穆莹的情绪里,久久不能回神。


    一阵天旋地转,昭栗进入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空间, 在她的头顶, 成百上千的圆形魂魄飘荡。


    昭栗来到了穆莹的识海。


    苦楝镇是穆莹和江雪飞定情的地方, 所以她的魂魄才会徘徊在苦楝镇, 始终不肯离去。


    昭栗对着虚空说道:“穆莹, 你的痛苦不应该发泄在无辜的人身上。”


    一张半是迷人半是溃烂的脸乍现在昭栗眼前, 昭栗盯着她, 并无惊慌。


    穆莹阴笑道:“我忘了, 你也是鬼。”


    穿着华丽的衣服, 全身被神力滋养得生机勃勃, 哪有一个鬼的样子?


    昭栗笑了笑:“对啊,我死得还比你早一点。”


    穆莹盯着她,说道:“知道我这张脸是怎么回事吗?”


    昭栗摇头。


    生前以及死的那刻, 穆莹的脸一直完好无损,这张脸只能是在死后发生了改变。


    “我自己抓的。”穆莹语气平静, “我厌弃这张脸, 如果我长得再好看点,他就不会是差一点爱上我,上玄宗上千弟子也许就能幸免遇难。”


    昭栗并不认同她的话,像叶楚楚那样的绝世美人, 都没能换来江雪飞的真心,她竟然觉得江雪飞没有爱上她,是因为她长得不够好看。


    江雪飞身负青岚宗的血海深仇,就注定了他这个人不会有爱, 与穆莹的样貌无关。


    昭栗说道:“你不是厌弃你的脸,你是无法接受你爱上的人,杀了你的父母,你无法接受因为你与他的成婚,使上玄宗戒备松懈,从而导致上玄宗满门被灭。”


    两百年了,穆莹一直不肯原谅自己,处于愧疚内耗之中,她抓破自己的脸,可以说是一种悔恨性质的自残。


    “你懂什么?!”穆莹怒道,“你天生就拥有漂亮的容颜,根本无法体会我的感受!你这样的人哪怕是死了,甚至都有天神陪你左右,而我呢……在苦楝镇等他两百年,他都不肯下界看我一眼!”


    昭栗突然察觉到不对劲,识海里的怨气愈发浓重。


    穆莹流出血泪,发丝开始疯狂生长,在无边无际的空间飘荡,她仰首哭喊:“神不是怜悯众生吗?我杀了这么多人,你为何还不下界?!”


    必须要出去了。


    无法说服穆莹自愿交出魂魄,昭栗只能自己来,她掐诀收集头顶的魂魄,穆莹见状猛地朝她扑来。


    鬼的修为可分两种形式增长,一是修炼,二是怨气,怨气越重,法力越强。


    穆莹现在的怨气比昭栗初见她时,重了数倍不止,完全是只恶鬼,现在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昭栗只能一边躲一边收集魂魄。


    怨气已经浓重到视线模糊,昭栗看不见穆莹,只觉得背后有一股阴风刮过,却没有攻击落下来。


    怨气迷眼的空间里,昭栗手上的指环流光四溢,破晓神器为她挡下了这一击。


    昭栗收集完魂魄,看向穆莹:“青岚宗无辜,你无辜,苦楝镇的百姓更无辜,你们的恩怨不应该牵扯到平民百姓,江雪飞不是个好人,你也被他同化,忘了作为正道人士的初心。”


    昭栗离开穆莹识海,茶雅、李大刚也紧跟着脱离穆莹的记忆,他们经历了穆莹漫长的记忆,但于外界而言,只是过了片刻。


    李大刚激动道:“拿到了吗?”


    昭栗心情复杂:“拿到了。”


    李大刚:“太好了!”


    婆娑世界崩塌后,李大刚和茶雅没有进入穆莹识海,而是回溯了自己的回忆,再然后,就是意识回笼。


    猛地一声巨响,一旁镜迟布下的封印裂开缝隙,困在里面的穆莹正对封印发起猛烈攻击。


    昭栗拿走这些人的魂魄,穆莹就再也没有筹码要挟江雪飞下界。


    茶雅愣了愣:“他没有出来。”


    昭栗抬眸,只见镜迟依旧紧闭双眼:“这是为什么?我们都出来了,为何他没有出来?”


    茶雅:“进入穆莹识海的只有你一个人,在你进入识海的这段时间里,我们回溯了自己的记忆,也就是说,他现在是困在自己的回忆里不肯出来。”


    李大刚低声道:“昭栗,别管他,穆莹就快闯出封印了,我们带着魂魄先救人。”


    茶雅不满道:“你的灵兽怎么焉坏呢?用完了人,就把人丢掉。”


    李大刚气急反驳:“什么叫我用完人就把人丢掉,搜魂术又不是我施下的,你大慈大悲,你倒是把他唤醒啊!”


    “你以为是我不想唤醒他吗?”茶雅面色纠结,“他自己不想出来,我也没有办法,他是神啊,我只是一个普通医修,以我的能力,还不能左右神的思想。”


    昭栗纳闷,不明白镜迟为何会困在回忆里不肯出来,鲛人族的封印早已经解除,过去究竟有什么是他放不下的?


    昭栗看向茶雅:“无法从外面唤醒,有没有办法给他传话,让他自愿出来?”


    茶雅沉吟道:“只有一个办法。”


    昭栗的双眸瞬间点亮:“什么办法?”


    “事先说好啊,我不保证一定成功。”茶雅道,“进入他的识海唤醒他,但神的识海不是谁都能进的,我不确定能不能把你送进去。”


    李大刚讥讽道:“你不是要找东西吗,咋不找东西了,这么好心,三番五次地帮我们,谁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


    耳边叽叽喳喳,吵得昭栗脑壳疼:“你先别说话。”


    李大刚委屈:“昭栗,我俩可是前世今生的朋友,你怎么能随随便便相信一个外人,她要是耍诈把你困在里面了怎么办?”


    这种情况昭栗不是没想过,在几人进入穆莹识海前,镜迟以防茶雅捣乱,在她身上下了咒。


    此刻镜迟困在回忆里不肯出来,若是茶雅想使坏,镜迟下的咒会先起效,而她安然无恙,显然这件事不是她搞的鬼,既然与她无关,那她便是可信的。


    “选择我,就相信我。”昭栗抬眸,“开始吧。”


    *


    没想到很轻松就进入了镜迟的识海。


    神的识海和普通人的不一样,昭栗在这儿不像在穆莹的记忆里,她不是镜迟的眼睛和耳朵,而是独立的个体,从第一视角转换成了第三视角。


    虽然识海回忆里的人看不见她,昭栗却能感受到雨落在身上的感觉。


    问道台细雨朦朦,红雾飘散。


    看清眼前的画面后,昭栗整个人都愣住,万剑阵下安有完卵,这是她死的那天!


    昭栗身处无极宗众人的包围圈中,看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看见昭剑白握着剑向后踉跄几步,闻伯岱扶住了他。


    她一直都很愧对爹爹,明明答应过娘亲要和爹爹互相照顾的,她竟然让爹爹白发人送黑发人。


    但那时的她无法做到袖手旁观,无极宗已经杀了许多鲛人,若是再徒增杀戮,鲛人族和无极宗的战争将永不停歇。


    如果她的死,能够唤醒无极宗的良知,能够让爹爹意识到错误,那她也算死得其所。


    被阴云遮蔽的太阳重新冒出来。


    昭栗看见了神识小鱼,它绕着一颗满是裂痕的珠子,穿过她的身体,昭栗顺势转身,看见了镜迟。


    她从来都不知道,当年在万剑阵中救下的鲛人是镜迟。


    神识小鱼回到镜迟体内,那颗满是裂痕的珠子猝然崩碎,一块块地落在少年手中。


    镜迟怔愣地看着手中碎块,一条泛着蓝色华光的游龙从他背后冲天,发出震天长吟,四周的无极宗众人纷纷受伤吐血。


    昭栗慌忙道:“镜迟,别伤害他们!”


    话落,昭栗才意识到过去无法更改,她现在看见的是已经发生的事情,这里的人看不见她,她说话,这里面的人也听不见。


    片刻后,那条翱翔在问道台上方的游龙被镜迟唤了回来,他沉默着独自离开。


    昭栗进入的是镜迟识海,只能跟着他走,她随他回到了云梦泽,下沧海,走进深海卫城。


    宫殿里,泽元随口提及部分鲛人现状:“大伙儿在海底炼狱待得太久,都想去陆地上见见世面,这些天,已经有不少鲛人和人类喜结连理。”


    许是时间过得久了,昭栗的眼光也变得更长远,想事情不只有一面。


    听泽元说到这儿,昭栗会好奇鲛人和人类成婚,是住在岸上还是海底;鲛人的寿命这么长,伴侣死了怎么办。


    没等到镜迟开口,泽元自顾自地说:“他们呢,把自己的鲛珠赠给伴侣,就能毫无顾忌地将伴侣带回沧海。幸好鲛人的鲛珠可以让人族避水,如果鲛人没有鲛珠可怎么办呀?那岂不和自己爱的人成牛郎织女了?”


    镜迟轻皱了下眉,似是听得有些烦,说道:“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拐弯抹角不是你的风格。”


    “您的鲛珠拿回来了吗?”泽元直言道。


    鲛珠?


    那颗珠子是镜迟的鲛珠?!


    昭栗后知后觉,当时在沧海,众长老想拿回的不是镜迟的神识,而是镜迟的鲛珠。


    可她根本不知道镜迟的鲛珠在她体内,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给她的,以至于镜迟的鲛珠,与她一起碎裂在了万剑阵下。


    镜迟淡淡地道:“拿回来了。”


    泽元长舒一口气:“那就好,浮崖他们还担心您的鲛珠,会被无极宗拿去镇压不嗔剑的煞气,还好拿了回来,要是没有了鲛珠,您的潮汛期也会很危险。”


    镜迟缓慢摊开手,数块鲛珠碎片出现在他掌心。


    泽元大惊失色:“您的鲛珠怎么碎了?!”


    少年清冷精致的眉眼闪动着细微的神光:“为了保护一个笨蛋。”


    他的声音落来,轻得像雪拂过,一刹那,昭栗眼眶湿润。


    她总是那么笨,镜迟说鲛人最珍贵的是鲛珠,可鲛珠在她的体内,她完全没有感受到。


    也总是很自私,无极宗杀了那么多鲛人,镜迟的神识和鲛珠一次次地保护她,她却害怕镜迟伤害她的亲人和朋友。


    数日后,浮崖召集众长老,试图修复海神的鲛珠。


    昭栗默默祈祷,一定要修复成功。


    镜迟云淡风轻地看着众长老成日围着他的鲛珠打转,他不劝阻,给众长老一个接受现实的过程。


    在这个过程中,昭栗逐渐意识到,海神的鲛珠无法修复。


    所以,潇潇口中的“神主从来不用鲛珠”,是因为镜迟的鲛珠早已碎裂。


    *


    昭栗死在春天,镜迟走过四季,又是人间的春天。


    云渡城变化不大,当初客栈的海棠树下,多了张四四方方的石桌,桌面刻着棋盘。


    阳光温暖明媚,穿过树梢的缝隙,在镜迟身上投下斑驳的光斑。


    昭栗无聊地在镜迟身边转来转去:“镜迟,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去呀?”


    意料之中,镜迟没有回答,他听不见她说话,也看不见她。


    但这并不妨碍昭栗叽叽喳喳地和他说话:“我都在这里陪你好久了,虽然外面时间过得很慢,但我们总困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啊。”


    “我在这儿就是一个影子,什么都不能做,也没人和我说话,好无聊的。”


    “你下个月能出去吗?或者明年?你该不会要待个十年八年的吧?”


    “我不是不能陪你待,我怕你真的困在这里,永远出不去了。”


    镜迟在树下站了不久,走来个老翁,以为他在等棋友,便要和他对弈一局。


    风还带着清凉的寒意。


    围观的路人越来越多,昭栗蹲在镜迟身旁,盯着棋盘,脸色越来越差,忍不住问:


    “镜迟,你怎么能下这里!”


    “你这颗棋子是要留着过年吗?”


    “镜迟,你技术烂死了。”


    “行不行呀?你让我来下吧。”


    老翁抹了把额头的汗,说道:“老夫从未见过此种下法。”


    棋风和个人性格的相似度能达到九成,有人坚如磐石,稳扎稳打;有人攻势凌厉,大开大合;有人精明严谨,吹毛求疵。


    而镜迟的棋风却让人捉摸不透,简直就是乱七八糟、软硬不吃、随心所欲。


    老翁终于发现端倪,不解道:“你为什么要一直护着这颗棋子?”


    镜迟精致清隽的脸上扬起一丝淡淡的笑容:“我想护着。”


    老翁道:“它只是一枚棋子,再普通不过的棋子,你费这么大力气保它,一不小心就会满盘皆输。”


    “这颗棋子,对我来说意义不同。”


    少年的声音和煦,落在昭栗耳畔让她思绪有些游离。


    她看了镜迟一眼,阳光斜打在少年脸上,一半被光照耀,眸光清透如泉水,一半藏在阴影里,目光深深沉沉。


    老翁循循善诱:“当你选择与我对弈开始,这棋盘上的所有棋子都为你所用,是你赢下我的工具,它们的意义仅此而已,何来不同?”


    少年毫不讲理地道:“我觉得她不同她就不同。”


    围观众人都觉得镜迟是个莫名其妙的怪胎,哪有执棋者喜欢棋子的谬论,这般下棋难免畏手畏脚,还怎么赢?


    谁知,这局棋下到后期,竟迎来了大反转,镜迟不仅赢下了老翁,还成功保住了那颗棋子。


    昭栗怀疑道:“镜迟,你是不是在故意隐藏实力?”


    必输的局,竟然让他反手赢了回来。


    *


    镜迟又离开了云渡城,昭栗继续“阴魂不散”地跟着他。


    他如今已经成神,却反而很少使用神力,譬如从云梦泽到云渡城,用神力半天就能抵达,他偏偏要徒步,一走就是好几个月。


    昭栗跟着镜迟来到了黑莲花墓外,上次不知从哪意外进入的黑莲花墓,这次她才真正看见黑莲花墓的正门。


    她第一次见佛子的寝陵这般气势恢宏,说是王侯将相的寝陵也不为过。


    不过这和佛子本人无关,完全是因为镜迟这个人太奢侈。


    寝陵里面却很落索,空荡荡的。


    昭栗想起最初在黑莲花墓遇见镜迟,好像也是这个季节,她猜测这一天是他朋友的忌日,镜迟才会再在这个时候来到黑莲花墓,目的便是祭奠朋友。


    一年不见,主墓室落了不少灰,镜迟抬了抬指,墓室焕然一新。


    昭栗望向神龛里的和尚和冰棺内的女子,感慨道:“上次见你们,我还是个人,这次见你们,我竟然已经是只鬼了。”


    果真是世事无常呀,昭栗心中感怀。


    跟着镜迟来到外室,是她当年掉进来的那个墓室,棺材还是那个棺材,壁烛还是那个壁烛。


    镜迟躺进了棺材里。


    昭栗见状,甚是好奇:“你一个活生生的人,为何这么喜欢待在棺材里?第一次见你就是,现在还是。”


    “你是不是也觉得棺材里特别舒服,你还没死,就已经十分有先见之明了。”


    她是在死了好多年后,才觉得棺材内格外舒服,棺材盖一合,一丝光线也透不进来,在这种环境里睡觉甚是安逸。


    “带我挤一挤呗。”昭栗眨了眨眼,“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啊,反正你也感受不到我。”


    作为虚无的影子,昭栗能够感受到这个空间里的一切,能触碰,能抚摸,但不会给这个空间带来任何改变。


    昭栗和镜迟挤在同一个棺材里,她觉得有些狭窄,但镜迟感受不到她的存在。


    昭栗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镜迟身旁,喃喃道:“你还记不记得,那次我不下心掉进来,你直接把我扔了出去,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人长得这么好看,性子却如此恶劣,一点也不温柔。”


    昭栗碰了碰镜迟耳廓上的蓝色宝石,继续说道:“你当年真的是故意在这里等无极宗的人?”


    镜迟想得到月下飞天镜,就必须想办法接近无极宗,当时他只身一人,还没有成神,强抢月下飞天镜难以成功。


    “你为什么要骗我啊?”昭栗弱弱地问。


    墓中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镜迟闭上了眼睛,有点不安,很久,再睁开眼睛,墓中一切如常。


    没有人掉落。


    他在这一刻,终于理解梵空了。


    为何梵空会还俗。


    为何梵空会站在君遥身边。


    为何梵空会在君遥去世不久后郁郁而终。


    思念,真的能杀死一个人。


    神的寿命漫长无比,镜迟以为过了很久,却只有一年,与天神冗长的一生相比,沧海一粟。


    灰尘点滴飞浮,壁烛光线模糊。


    少年声线发颤:“梵空,我好像爱上了一个人。”


    *


    镜迟从世间漫无目的地路过。


    昭栗随着他的脚步,见到这个世界是如此的广阔。


    在某个稀疏平常的一天,镜迟动用神力回到了沧海,把自己关在寝殿里。


    昭栗自语道:“居然会用神力了。”


    泽元从殿外闯进来:“神主,你的潮汛期到了。”


    昭栗愣了愣。


    镜迟抿唇不说话,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泽元焦灼地道:“没有了鲛珠,潮汛期该怎么熬过去啊……”


    说罢,泽元又急匆匆地离开。


    昭栗知道这只是镜迟的回忆,未来的镜迟的安然无恙,说明他成功度过了这次的潮汛期。


    但她还是有点担心,镜迟看起来痛苦非常,她怕他又做出不夜天岛的自-残行为,以另一种痛苦掩盖潮汛期的痛苦。


    寂静空荡的寝殿只有少年不规律的喘息。


    好半晌,昭栗听见殿外有动静,她无法拉开门,却依稀能听见殿外人说话的声音,因为这是镜迟神力可以听见的范围。


    泽元语气犹豫:“这行吗?”


    若溪反问:“这是唯一的办法,你还能想到其他办法吗?”


    泽元皱了皱眉:“我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但这对他,真的受用吗?我觉得他不会这样做。”


    若溪淡淡地道:“许多鲛人在拥有鲛珠的时候,都觉得自己不是这种人。”


    什么洁身自好,什么节操,但凡尝过潮汛期的痛苦,都是狗屁。


    若溪:“试一试,总不能让神主以后都硬捱潮汛期。”


    昭栗听得一头雾水。


    能有让镜迟平稳度过潮汛期的办法?在不夜天岛镜迟怎么不用?


    宫殿门被打开,昭栗顿时哑口无言。


    除两位长老外,门外还站了一排冰清玉洁的女鲛人。


    这该不会……


    都是为镜迟准备的吧?


    “你。”泽元咬牙指了一个,“你先进去。”


    被指到的女鲛人眼眸一亮。


    要知道,一旦和海神同房,帮助海神度过潮汛期,代替鲛珠成为海神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便极有可能成为海神的妻子,完成身份大跳跃。


    昭栗呆呆地看着女鲛人进入寝殿。


    这段记忆可以跳过吗?


    她不想看。


    女鲛人在床榻前站定,抬起手,想要将手搭在他肩上,还未触及,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震开,直直退到殿外。


    镜迟冷冷地道:“不许送人进来!”


    门外众人鸦雀无声。


    若溪沉思道:“事到如今,只能这样了。”


    泽元:“什么?”


    昭栗也纳闷,转瞬间,就看见下一个鲛人忽然变了副模样,不仅长相与她一模一样,穿的还是无极宗宗服!


    泽元拦住“昭栗”,对若溪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若溪:“神主不愿意,不就是因为她?”


    泽元皱眉:“那个人已经死了,骗得了一时,以后呢?”


    若溪无奈:“走一步看一步,海神寿命长达数万年,总会遇见新的人,到那时候,也就不需要她了。”


    昭栗:“……”


    可恶啊,问过她本人没有?


    “昭栗”放轻脚步走到镜迟面前,他没有睁眼,睫毛微颤。


    她缓缓在他面前蹲下,努力让视线与坐在榻边的人持平,轻声说道:“很难受吗?”


    居然连声音都这么像?!


    少年缓缓睁开眼,微微怔愣片刻,一把扣住“昭栗”手腕,用力一拽,把她抵在了墙上。


同类推荐: 我拿的剧本不对劲副本Boss只想吃瓜[无限]超越者养废了是什么体验文豪基建手册念能力是异世界召唤强者是怎样炼成的[综崩铁]开拓者今天又在披谁的马甲?异人观察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