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想娶你。
抬手落下一道结界, 将整个房间与外面隔绝起来,谢清尘抱着柳音,走到卧房后面的净室。
傍晚的夕阳透过窗扇上的贝母片照进来, 将整个室内都染上一层微红的金芒。
池水温热, 雾气氤氲,那只常年练剑的手,骨节修长、指腹带着薄茧,能使出迅疾变化的千万剑招,遇上那纤细柔软的衣带,却只能用最轻的力道, 慎之又慎。
薄荷绿色的棉裙下面,是梅子青绿的小衣, 除掉鲜翠的绿叶, 里面包裹着雪白柔嫩的果子,线条玲珑而美好,透着馥郁的馨香。
柳音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几乎受不住他的目光, 佯作镇定地率先跳进池水中。
雪色衣袍被她溅起的水花打湿了, 谢清尘扯开自己的腰封, 慢慢脱掉外袍和里衣, 露出肌肉线条流畅又结实的身躯, 肩膀宽阔, 腰身窄劲,两条长腿修长笔直,连瘦削的脚踝都透着一股力量的美感。
柳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只觉哪哪儿都好看,只是某些略微奇奇怪怪。
迈着长腿走入水中, 谢清尘长臂一伸,将她拉进怀里:“看够了吗?”
柳音鼓着腮帮子,跃跃欲试:“只能看吗?”
谢清尘没说话,拉起她的手,按到自己心口,由着她慢慢探索,好奇地将他研究了一遍。
“你身上好热,比水还热……”
“手臂怎么有条疤,昨天受伤了吗?”
“腿上怎么还有毛啊……”
“这个好像尾巴,走路真的不碍事吗?”
谢清尘要被她气笑了,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转身将她压到池壁上,薄薄的唇落在她柔软如花瓣的樱唇上,堵住那些胡言乱语,带着些惩罚似的嗫咬着,舌尖顶开她的齿关,不甚熟练地吸吮搅动着,缓慢又不容拒绝地掠夺她的呼吸和一切。
暮色消散的温室中,渐渐陷入迷离的黑暗,潺潺的水声轻轻流淌,呼吸急促,鼻尖相抵,柳音忽然感觉口中多了一粒药丸,苦涩的药味在唇齿间蔓延:“什么呀?”
“定元丹。”谢清尘亲吻她的唇角,轻声哄道,“乖,吃下去。”
柳音想起他之前说过要准备“定元丹”,好像是怕她有危险,给她保命用的。
也不知道这般会有什么丢命的危险,只是美色当前,他就是喂毒药,她也会吃下去。
“好苦。”柳音吞下药丸,只觉满口苦涩,连鼻子上都皱起褶来。
话刚说完,她又尝到一颗糖果,酸酸甜甜的滋味,来回搅动着,搅得柳音脊背酥麻,浑身发软,脑子里混沌成一团浆糊。
她的肌肤雪白柔嫩,浸润在温热的池水中,微凉的唇瓣在她脖颈间游移,碰到挂在她颈间的那根细绳,还有细绳下面悬着的柳哨。薄削的唇含。住那只柳哨,齿间微微嗫咬着,柳音的嗓子眼儿里卡着呻。吟,只觉整个天灵盖都麻了。
“柳音……你叫我一声。”谢清尘诱哄着,轻轻亲吻她的唇角。
柳音迷迷糊糊地呢喃着:“叫你什么?”
“什么都可以。”谢清尘在她颈间流连,声音低沉又喑哑,“你的声音好听。”
柳音脸颊热起来,越发闭紧嘴,不肯吭声。
“乖……你叫叫我……”
谢清尘撬开她的唇瓣,柔声细气地哄着,最终也只得了一句“坏人”。可他却仿佛得到无上嘉奖,心满意足地将她横抱起来。
卧房里面落下两边浅青的纱帐,此时的谢清尘,不像平日那般清冷,乌黑的墨发逶迤散落,连过分冷峻的眉目都显得柔和起来,目光温柔又缱绻。
柳音揪着他的发梢撒娇:“我冷……”
谢清尘便将她搂在怀中,眼底的欲。念犹如星火燎原,在暗夜里涌动。
“你……不是说了要轻一点吗……”
“可能会有一点疼,过去就好了,乖啊……”
柳音本能地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忍不住想要逃离。可是谢清尘哪里能让她逃了,牢牢将她困住,一边吻一边哄。
柳音呜咽地哭着,想挣扎抗拒,可是又使不出力气。
清隽的眉骨沁出一层薄汗,谢清尘极尽温柔,直至餍足。他难掩兴奋,又有些心虚地亲亲她的鼻尖:“和我结契好不好,柳音……我想娶你。”
“不好。”柳音哭哑了嗓子,闭着眼睛不想理他。
“生气了?”谢清尘将她搂在怀中,轻轻蹭她的额头,讪讪道,“就是头回……下次不会了……真的。”
柳音冷哼,还想有下次呢!
难怪他要准备“定元丹”,真是差点要了她的命,绝对没下次了!
见她不高兴了,谢清尘夜里说尽好听的话,总算把她哄睡着了。
柳音睡得迷迷糊糊的,总觉得这事有问题。
明明那些话本子里写的情到浓时飘飘欲仙,销魂蚀骨,怎么她就只觉得疼痛和折磨?
是不是谢清尘不太行啊?
他的脸好看,身材也不错,只是有些中看不中用,感觉一点都不好……太特么疼了。
柳音忽然对美男子失去兴趣,吃到嘴里拥有过了,似乎也不过就那么回事。
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
柳音起身的时候,还是感觉有些疼痛。她走到外面茶室,意外地看到谢清尘竟然没出门,坐在那里看秘笈。
谢清尘看到她出来了,起身去拉她的手:“是不是饿了?早饭有你喜欢的栗米粥,还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给你准备。”
柳音没什么胃口,摇摇头,坐到茶桌旁默默喝粥。
见她兴致不高的样子,谢清尘又道:“我们已经启程,大约明日午时就能抵达云麓仙宗,去拿到修造图纸,然后我们就返程。”
“等回去见过师娘,我便与你结契合籍,好不好?”他的眼神亮亮的,望着她,隐隐含着期盼。
柳音才不想跟他结契,但又不好当面揭他的短,于是敷衍道:“到时候再说吧。”
抬头看向窗外云海,这才发觉仙舟已经开始行驶,晕船的感觉便又来了,她放下勺子,什么都不想吃了,站起身向外走。
“你去哪?”
“去外面透气。”
“我陪你。”
“不用。”
柳音拉开门走出去,只见仙舟外面是一片白茫茫的云海,随着风浪翻滚着,煞是奇丽壮观。
霍灵潇和一群小弟子们正趴在船舷边看云海里飞跃的鸢鱼,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柳音走过去,很快便找到乐子,和霍灵潇他们一起找云海里的鸢鱼,看哪只最好看。
经过几日熟悉,那些小弟子们似乎不再惧怕柳音,也不再躲着她,甚至有胆大的主动跟她说话。
“这里的鸢鱼太少了,还是我们南海的锦鲤好看,一群一群的,见到人影就来抢食,可有意思了!”
“锦鲤有什么好看的,哪有鸢鱼漂亮?你看那大长尾,像凤凰一样!”
“你们这些没见识的,有没有去过太华剑宗?那里的太湖里面有龙鱼!金灿灿的,漂亮极了!”
“我也听说太华剑宗可好了,不仅山川秀丽,还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家家户户都富得流油,早知道当初我就去太华剑宗拜师了……”
……
“柳音,别趴在船舷上。”谢清尘走过来,让她向后站,提醒道,“云海也有风浪,小心掉下去。”
“无尘剑尊!”
“剑尊大人!”
……
那些小弟子们看到谢清尘,纷纷向他问好,却又有些害怕和拘束,很快便找个由头离开了。
柳音觉得无趣,问霍灵潇:“你那护身法衣缝好了吗?带我去看看?”
“好呀!我正不知该绣什么花边好看,你去帮我参谋一下!”霍灵潇拉着她飞快地跑走了。
留下谢清尘一个人站在那里,眉目疏淡,神色不解。
柳音跟着霍灵潇去了她的房间,看到她给薛怀安缝的护身法衣已经做的差不多了,只差领口和袖口的花纹还没绣。
“你说云海纹好看,还是兰草纹好看?”霍灵潇拿着丝线和纸花样来回比对,一脸纠结道,“颜色用银白还是浅灰?”
“你怎么不去问薛怀安?”柳音道,“不是给他做的吗,问他喜欢什么。”
“我问过了,他倒好,说怎么样都喜欢。这要让我怎么选?”霍灵潇嗔怪道,“他还要留在盘龙关继续巡雪救灾,一时半会儿回不去,我这法衣可以慢慢做了。”
柳音盯着那法衣看了一会儿,建议道:“兰草纹好看,用浅灰色丝线比较素雅,适合他的气质。”
霍灵潇想象一番,点点头:“这样确实不错耶!”
瞧她那一脸藏不住甜蜜模样,柳音忍不住问:“你要和薛怀安结契吗?”
“对呀。”霍灵潇抱着那件法衣,抿唇笑,“我师父已经带着十一师兄去过我家,拜会过我父母,婚期就定在明年秋天,到时候你可要来喝杯喜酒呀!”
柳音知道该恭喜她,可是又有些说不出口。因为她还没搞清楚薛怀安的身世究竟是怎么回事。
如果他和黎娘没有关系,那很好。可若他当真是黎娘的夫君,现在又要和霍灵潇结契成亲,那黎娘在阴曹地府等的那七十年算什么?
见她一脸出神,霍灵潇伸手在她眼前摇晃几下,凑近问:“怎么了,发什么愣?”
因为距离很近,她看到柳音颈上有一块红痕:“你脖子怎么了?”
她伸手拨开柳音的衣领,然后就看到大大小小好几块红痕:“这……是吻痕吧?”
霍灵潇松开手,朝柳音眨眨眼,促狭地笑:“你们挺激烈的嘛!”
柳音拿起桌旁的琉璃镜,看清自己脖子上的痕迹,不禁闹了个大红脸。
谢清尘这狗东西,怎么把她的脖子咬成这样!
“你羞什么?”霍灵潇笑眯眯道,“男女道侣双修,不是很正常?”
柳音尴尬地拉高衣领,遮掩住那些痕迹,若不在意地问:“你和薛怀安……也双修了?”
“那当然。”霍灵潇扬起眉梢,一脸甜蜜。
柳音忍不住好奇:“那你感觉好吗?”
霍灵潇反问她:“好呀,为什么不好?”
柳音听得若有所思,看来果真是谢清尘不行,美男子虽然好看,但是未必好用。
一时间兴趣缺缺,柳音又换了个话题:“对了,我听说你十一师兄,许多年前生过一场大病?他现在怎么样,已经好了吗?”
“那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早就好了。”霍灵潇疑惑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柳音干巴巴地笑着,开始编瞎话:“这不是听说你要和他结契,怕他万一有什么病症,以后有了孩子,可能会受影响?”
“对哦……”霍灵潇思索一会儿,沉吟道,“不过他生病是因为中毒,后来毒素都已经解了……应该不会影响到小孩吧?”
“那应该不会。”柳音又试探着问,“他是中了什么毒?听说病了好几年,怎么那么严重?”
“好像是一种蛊毒。”霍灵潇回忆道,“他在一次外出历练中出了意外,被送到药神谷医治,过了好几年才完全治好,然后才回到宗门。你不说,我都忘记这一茬了,等回头我再问问他!”
“我也只是随便问问。”柳音怕她起疑,也不好再继续打探,东拉西扯地又聊了一通,然后便起身告辞。
从船舱出来,外面又飘起纷纷扬扬的雪花,天地茫茫一片白。
柳音有些晕船,扶着舱壁慢慢走着,一边思索薛怀安的事。他在药神谷治病,也许药神谷那边知道的更多一些,怎么能想办法打听一下?
正走神的时候,她忽然撞到一个人,抬头一看,是商进焉。
金尊玉贵的小公子,瘦高的个头比柳音要高出许多,面容俊俏,衣饰华美,意气风发的样子,少年气十足。
“怎么不看路?”商进焉居高临下睨着她,“撞到我了。”
柳音白他一眼:“我走得又不快,撞到你也不疼。”
商进焉挑起眉梢:“你又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疼?”
柳音斜眼看他:“你想碰瓷?”
“本少主又没让你赔,看把你吓的。”商进焉哼了声,垂眸打量她,“看你愁眉不展,出什么事了,愁成这样?”
柳音刚要说话,不想船身忽地一晃,前方风大浪大,整个仙舟都颠簸起来。
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她扶住舱壁,煞白着脸,差点干呕出来。
商进焉连忙扶住她,直到风浪过去:“你晕船?”
柳音点点头,胃里又酸又胀,可是想吐又吐不出来,整个人都十分难受。
“跟我来吧,我那里有薄荷酸梅饮,清凉可口。”商进焉道,“是我娘的独家配方,可以缓解晕船。”
柳音确实想喝点东西,将胃里的难受压一压,于是跟着他走进船舱,进了他的房间。
商进焉倒是知道避嫌,没有关门,只是让柳音坐到椅子上,然后从他的乾坤袋里取出一只银壶,给她倒了一杯薄荷酸梅饮。
柳音浅浅喝了一口,只觉酸甜又冰凉,入口十分清爽。半杯酸梅饮下肚,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果真消失了,的确很有效。
“真不错,这个酸梅饮好喝。”她夸赞道。
“那当然。”商进焉不无得意,“我们太华山上的梅子是独一份,别的地方吃不到。不止物产丰饶、景色壮丽,还有很多山林野趣,打猎也很好玩,猎物烤起来更是美味。”
柳音听得神往,忍不住问:“听说你们那里有个太湖,里面的龙鱼是金色的,比这云海里的鸢鱼还要好看?是真的吗?”
“那还有假?”商进焉压不住上扬的嘴角,神采奕奕道,“龙鱼很大,浑身都金灿灿的,每年还有龙鱼赛,特别热闹。拿到魁首的龙鱼队还要去游街,锣鼓喧天,人山人海,像这样的节庆有很多,比那些冷清清的宗门有意思多了。”
柳音正听得有趣,门外走过来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一袭雪衣清冷如霜,俊冷的眉目瞥向她,淡淡道:“该回去了。”
柳音看向他,央求道:“明天等你忙完,能不能带我去太华剑宗玩一玩?”
谢清尘面色冷淡:“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不顺路,我们要回蓬莱。”
对商进焉视而不见,谢清尘走进房间,拉着柳音离开。
柳音一路悻悻的,很不开心。
这不行,那也不许,这一点都不自由。
回到客舱,只见茶桌上已经摆好晚饭,四菜一汤,还冒着热气,都是柳音平日里爱吃的。
“太华剑宗在中原,我们蓬莱在北方,太远了。”谢清尘轻轻揉捏着柳音的手心,缓声道,“这次着急回蓬莱,要把四方阵的事处理好。等忙完这一阵,你想去哪玩,我都陪你去,好不好?”
又给她画饼,都要把她画饱了。
柳音敷衍地嗯了一声,然后便甩开他的手,走到里面卧房。
“饭菜要凉了,你先吃晚饭。”
“我不饿,不吃了。”柳音说完便把房门关上。
谢清尘被挡在门外,蹙起眉峰,疑惑不解。
明明昨天还巴巴地黏着他,嫌他不够关心,不肯陪她。
今天这是怎么了?
第22章 你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
庞大的仙舟在波澜云海间乘风破浪, 浮浮沉沉,翌日午间,抵达云麓仙宗。
道玄仙尊已经准备好四方阵的修造图纸, 分别将各个阵眼的法式图派发给谢清尘他们。
一场送别的宴会过后, 各个仙门纷纷启程离开。
蓬莱仙宗的人比较少,回程的仙舟也小,停泊在云海码头边上,居中最大最豪华的那一艘是太华剑宗的仙舟。
临行的时候,商进焉正要上船,抬头看到不远处, 柳音正坐在蓬莱仙宗那边的堤岸旁,等着其他弟子们搬箱笼。
抓着船舷犹豫了一会儿, 他猛地转身跳下船, 大步冲到柳音面前。
“你……”年轻俊朗的少年,耳根隐隐发红,喘息的胸膛里,一颗心快速跳动着, 盯着那百无聊赖的美人, 半晌说不出话来。
柳音诧异地看向他:“怎么了?”
商进焉暗暗攥拳, 似不经意道:“什么时候有空, 不妨去太华剑宗逛一逛, 我带你去看龙鱼。”
过去一夜, 柳音想去太华剑宗玩耍的心思已经淡了许多,正想随意敷衍几句,忽然又心头一动,改口问:“你们太华剑宗,离药神谷远不远?”
“不远, 药神谷就在太华山西南,御剑半日便到了,都不用乘仙舟。”商进焉疑惑道,“怎么了,你想去药神谷?”
柳音又问:“那你去过药神谷吗?”
“那当然!”商进焉昂着下巴,颇有些自得,“药神谷的温谷主是我娘的手帕交,他们那里所需的药材有很多都产自太华山一带,我经常跟着我娘去药神谷送药材,对那里熟得不能再熟了。”
柳音听得眼睛发亮,眼前仿佛看到了希望。
她想去药神谷,查一查薛怀安当年中毒的事,正愁找不到门路呢。
与其跟着谢清尘去蓬莱,整天这不行那不许,倒不如随同商进焉去太华剑宗,再找机会去药神谷。
反正她已经尝过谢清尘的美色,感觉不咋地,也是时候该分别了。
脸上堆起温婉的笑容,柳音笑眯眯地看着商进焉:“对了,我正好……”
“进焉,走了。”商进焉的父亲商炎阙忽然从他们身后路过,背负着手,一脸严肃,自始至终不曾正眼看过柳音。
商进焉应了一声,又回头问柳音:“你刚才要说什么?什么正好?”
柳音自嘲地笑了,缓缓摇头:“没什么,你父亲叫你,快些走吧。”
商进焉定定看着她,咬了咬牙,快速道:“虽然你是个妖鬼,但我觉得你人还不错……要是谢清尘对你不好,你可以来找我玩……你多保重!”
说完他便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柳音眨了眨眼,觉得他奇奇怪怪的,明明之前还对她耀武扬威趾高气昂,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开始关心她了?
难不成是看她长得漂亮,被她的美貌迷住了?
要说这商进焉,虽然整天花里胡哨的像个花孔雀,但他长得还算俊俏,很有贵公子的气度和风范。虽然比不上谢清尘好看,但是勉强也算养眼。
只是他那位父亲九阙剑尊可不是好惹的,看那宠崽子的架势,哪里会容许她这个妖鬼去接近他的宝贝儿子?
所以柳音断掉了跟着商进焉去太华剑宗的念头。
这条路行不通。
抬头看到谢清尘正在看她,目光定在她身上,也不知道看了有多久,柳音又低下头,避开他的视线,脚尖拨弄地上的枯叶,暗自琢磨要怎么才能去药神谷。
她想查清楚薛怀安中毒那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到底是不是黎娘的夫君,给黎娘一个交代。
毕竟在阴曹地府那些年,她连一只鬼爪都没有,全靠黎娘关照,天天躲在仁心堂里当懒鬼。
若是没有黎娘,她恐怕早就被那些孤魂野鬼撕成碎片了。
“在想什么?”谢清尘走过来,冰凉的指尖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向他。
“我有些头疼。”柳音开始编瞎话,“能不能先不去蓬莱,带我去药神谷看病?”
谢清尘垂眸审视着她:“和商进焉说话不疼,现在就疼了?”
柳音撇了撇嘴,扭头躲开他的手,一脸的不高兴。
谢清尘又把她的脸掰回去,语气低淡道:“薛怀安中毒那三年,是在药神谷治病,我知道。答应你查清楚他的事,我自然会找合适的机会,带你去药神谷。”
狭长的凤眸隐含着痛色,他默默看着她的眼睛:“我不会给你画饼,柳音,答应你的事,我都会做到。”
乌黑清亮的眼珠缓缓转动几下,柳音慢慢思考他那些话的可信度。
如今她手无缚鸡之力,身上一点灵力都没有,而且也没有地位和权势,要想去查薛怀安这种仙门骄子,难度不亚于登天。
所以除了依靠谢清尘帮忙,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
“那好吧。”
识时务者为俊杰,柳音妥协了,安慰自己他是个美男子,至少看起来很养眼。
谢清尘捏捏她的腮,顺手将她拉进怀中,然后带着她瞬移上仙舟,解索离岸,奔赴蓬莱。
蓬莱距离云麓,相差万里之遥,一路行程少不得五日。
谢清尘给柳音讲了一些那里的情况,好让她提前有个准备:“蓬莱位于东海之滨,群山环绕,三面临海,前山处理门派事务,后山有四座峰。主峰烟霞顶,是师娘曾夫人和少宗主沐玥瑶的居所;南峰碧游峰,是大长老陵德长老和其门下弟子的居所;西峰赤练峰是二长老蔓茜长老和其弟子的居所;我住在北峰望海阁,还有我的师兄弟孟湛他们,都在那里。”
“师娘如今身体欠安,单教玥瑶一个人已经很吃力,你就别再让她操心了,随我住在望海阁就好。”他又介绍道,“蔓茜长老正在闭关修炼,已经很多年不问世事,你恐怕见不到她。陵德长老统管内外门事务,为人比较严厉,若是说话不好听,你不必往心里去。”
柳音漫不经心地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不曾在意。
她一个已死之人,又没有几天活头,随便爱谁谁,都与她无关。
她只想快些查清薛怀安的下落,然后回地府交差,继续当她悠闲自在的咸鱼懒鬼。
唯一后悔,没有跟商进焉讨些薄荷酸梅饮。
这晕船的感觉太难受了。
连续煎熬五日,仙舟终于抵达蓬莱。
从船上下来,只见一边是巍峨高耸的群山,一边是波澜壮阔的大海,仙鹤翩飞,风光独秀,着实是个灵气充沛的好地方。
上山之后,孟湛和其他弟子先行带着箱笼回北峰望海阁,谢清尘带着柳音去前山大殿,拜会陵德长老,将这一趟外出事务办理交接。
陵德长老年事不高,打扮却一副老相,穿着一身灰色道袍,头发紧紧梳成道髻,插着木簪,微黑的肤色面容瘦长,下巴长着一撮山羊胡,看起来很难相处的样子。
柳音一看到他就觉得十分眼熟,有很多痛苦难当的记忆汹涌而出,可是仔细想却又什么都记不起来。唯一只记得那个厨子周大贵说过,他就是因为得罪了这个山羊胡长老才被砍头去了阴曹地府。
陵德长老想必已经知道柳音的事,见到她也不惊讶。
“修建四方阵,哪有那么容易?土木材料、运输人工,样样都要花钱。”他将四方阵的修造图纸草草扫了眼便收起来,放到一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拖腔带调道,“图纸先放在这儿吧,等我与曾夫人商议过后,再做定夺。”
俊冷的面庞淡漠无波,谢清尘提醒道:“修建四方阵,不只是我们蓬莱自己的事,若是进度跟不上,耽误整个仙门举事,到时候被问罪,只怕对其他十二宗不好交代。还望大长老尽快定夺,早兴土木。”
陵德长老掐着胡子,一脸倨傲:“这个老夫自然有数。”
眼看谢清尘带着柳音要走,他又抬声道:“慢着。”
谢清尘停下步子:“大长老还有事?”
“既然柳音回来了,就让她住在主峰,还住她以前的地方。”下巴上的山羊胡一抖一抖的,陵德长老一脸恩赐道,“望海阁都是些男弟子,她一个女流,去了不方便。”
“不必了。”谢清尘冷淡道,“柳音是我带回来的,自然跟我住,不劳大长老费心。”
看着那山羊胡脸涨成猪肝色,柳音不由暗暗发笑,看来这位随便就能砍人头的大长老也有克星。
接下来去主峰拜见曾夫人,柳音看着那无比眼熟的亭台楼阁、穿空而过的风雨连廊、问道崖下的试剑台、雪瀑旁的莲花池……一草一木,一砖一石,每一处都透着熟稔。
想来她生前在这里生活了一百多年,应该不是假的。
正中烟霞殿,曾夫人已经在等他们。
看着谢清尘带着柳音走进大殿,她朝柳音招手,露出慈爱的微笑。
“终于回来了。”曾夫人拉着柳音的手,苍老的面庞感慨万千,“当年的事,误会重重,你若不记得,不提也罢。只是你的树髓丢了,师父一定给你做主,怎么都要给你找回来才行。”
“你且安心住着,蓬莱就是你的家。”她忍不住咳嗽,好半天才顺过气来,又叮嘱道,“只是无尘事务繁忙,往往有些不周的地方,你若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师父开口。”
柳音点点头,感觉有些复杂。
看着曾夫人那慈爱又热切的目光,当真像一位心疼维护她的好师父。可是那个砍头鬼周大贵却说,曾夫人不管她对谢清尘的爱慕之心,只想让谢清尘与她的女儿沐玥瑶结契成亲,哪里考虑过她这个徒弟?
可惜她失忆了,无从评判真假,就这样吧。
反正她很快便会离开这里,是真是假也不重要了。
谢清尘将几项重要的事禀报过后,曾夫人俨然已经没了精神,简单吩咐几句,便让他们走了。
才出大殿没多远,远处突然传来一道欢喜的呼喊声。
“师兄,你回来了!”沐玥瑶从试剑台那边跑过来,看清谢清尘的身影,几个腾跃便落到他面前,一袭鹅黄渐变粉白的锦缎长裙,发间簪着莹润的珠花,娇俏灵动,清丽可人。
谢清尘颔首道:“刚回来,才见过师娘。”
沐玥瑶扫了一眼站在后面的柳音,转过身去扯着谢清尘的衣袖,小声嘀咕:“阿娘这几日染上风寒,不太爽利,心情也不算好,我都不敢去惹她。”
谢清尘又问起曾夫人的病症,让她尽心照应。
“我知道。”沐玥瑶嘟着嘴,带着些委屈道,“你这些日子不在,阿娘一直骂我,总是把我训得劈头盖脸。”
谢清尘笑道:“师娘还不是为了你,这个月怎么样?试炼过了吗?”
“明天试炼。”沐玥瑶垮着脸,可怜兮兮道,“师兄,你能给我指点一下吗?我那个铜人阵总是练不好。要是明天再过不了,阿娘又该罚我去思过崖面壁了。”
谢清尘答应下来:“我先把柳音送回去,一会儿过来寻你。”
沐玥瑶撇撇嘴,不舍地松开他的袖子,连看都没看柳音一眼,招呼都不曾打一个,转身便走。
谢清尘走到柳音身边,牵起她的手,幽幽道:“玥瑶她……有些骄纵,但是也挺可怜,你别和她计较。”
“我和她计较什么?”柳音扯起嘴角,带着些嘲讽道,“计较她对我这个师妹不理不睬,还是计较她想跟我抢你?”
“生气了?”谢清尘轻轻揉捏她的手心,边走边道,“师父走得早,那时候,玥瑶不过才两岁。师娘望女成凤,一直对她很严厉,而她……资质算不上太好,修炼比较费力。所以从小到大,能走到现在,她吃了很多苦。”
漆黑的眼睫向下垂着,他的声音透着些怅然和遗憾:“师父当初遇险,死于夤蛇之手,其实是为了救我……所以我对师娘和玥瑶,心有愧疚。不管玥瑶怎么想,我只把她当妹妹,愿意尽心尽力照顾她,帮助她,扶持她。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你相信我,好不好?”
柳音无所谓地耸耸肩,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是谢清尘这种很绝的美男子,沐玥瑶喜欢他很正常。至于能不能得到他,大家各凭本事罢了。
将柳音送到北峰望海阁,带到自己住处,谢清尘便匆匆离开了,他还要去教沐玥瑶过铜人阵。
柳音打量谢清尘独居的院落,宽阔的大殿正中是会客室,两侧厢房一间卧房,一间书房。
里外转了一圈,除了过分干净整洁,也没什么特别的。
谢清尘的书房有整整占据两面墙的书架,可惜上面都是些枯燥乏味的修炼秘笈、地方志之类的,一点意思都没有。
柳音便倚在坐榻上,开始补眠。在仙舟上晕了好几日,总算能好好睡一觉了。
不知道睡了有多久,迷迷糊糊的,柳音感觉有人在碰她。睁眼一看,是谢清尘抱着她,正向卧房走去。外面明月高悬,已经是深夜了。
“睡多久了?”谢清尘问她,“饿不饿,要不要吃些东西?”
看着他那俊美的脸庞,柳音摇摇头:“不饿。”
谢清尘将她抱进他的卧房,感受着怀中的柔软和馨香,扣在她腰间的手不由紧了几分。
“那个……定元丹,还有。”他的嗓音低低的,看她的眼神都深了,“我先和你去浴房?”
柳音顿时清醒过来,想起那种撕裂般的疼痛,折磨了她大半夜,立马拒绝道:“不要,放我下来!”
她挣扎着跳下地,用力把他推到门外:“我要睡了,你出去!”
说完她便嘭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
第二日的试炼,沐玥瑶还是没过。
即便谢清尘头天夜里给她讲了过铜人阵的诀窍,还给她亲身示范好几次,可她一进那道门就紧张,脑子里记的东西全忘了。
作为蓬莱仙宗的内门弟子,每个月都有一次试炼考核,连续三次不过,就会被从内门除名,沦为外门弟子。
沐玥瑶作为蓬莱仙宗的少宗主,每月试炼,鲜少有能顺利通过的时候,往往都要卡两三个月才能过。
试炼结果出来,曾夫人气得摔了药碗,连门都没让沐玥瑶进:“给我滚去思过崖,好好反省!没我允许不得出来!”
沐玥瑶灰头土脸地去了思过崖,身上破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右手背上还挂着伤,一进山洞就往敛心石上一坐,红着眼圈开始掉眼泪。
黑暗里响起“啧”的一声笑,有一道奇诡的身影缓缓从洞穴深处走出来。
那是一个类似男人的“人”,半长的头发是棕黄色的,英俊的面容充斥着野性,浓眉入鬓,瞳孔棕黑,咧开的嘴角两侧各露出一颗尖长的犬牙,赤。裸的胸腹肌肉块垒分明,腰间一丛蓬松的棕黄色皮毛,下面两条肌肉贲张的双腿,还有一条拖地的棕黄色毛尾巴。
“试炼又没过?”他抱臂在身前,戏谑地看着沐玥瑶,“又跑来这里哭鼻子,你怎么不在你娘面前哭?”
蓄满泪水的眼睛看向他,沐玥瑶勾勾手指:“过来。”
那奇诡的男人走到她面前,乖乖跪下。
啪的一巴掌,狠狠甩到他脸上。
沐玥瑶横眉怒目,破口大骂:“连你也敢取笑我?你算什么东西?你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
那男人是一条成精的公狗,身上还带着毛发,尚未完全蜕变成人的样子。
他叹息一声,低眉顺眼地跪在沐玥瑶脚下,拉起打他的那只手,轻轻向那红肿的掌心吹气:“疼吗?”
沐玥瑶的眼泪又掉下来,忽然间嚎啕大哭:“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她死了还要回来?”
“为什么我样样都不如她?”
“为什么她那么漂亮还那么聪明?什么都一学就会,一点就通?”
“为什么阿娘对她那么好?到底谁才是她的女儿?”
“为什么连师兄都喜欢她?为什么她要抢走我的一切?为什么!!!”
……
男人直起窄劲的公狗腰,仰头去舔她脸颊上的泪痕,柔声道:“她不过是个低贱的妖怪,哪里能跟阿瑶相比?谢清尘喜欢她,不过是被她的皮相勾引,男人都这样,哪个不好色?可是我觉得,她连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阿瑶,连给阿瑶提鞋都不配!阿瑶是最完美的仙女,是我的主人,是我的命!”
“脏东西。”沐玥瑶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抬起一只脚踩住他的心口,猛地一下将他踢开,“滚!”
第23章 想把她弄哭
谢清尘的卧房很大, 布置却颇为简洁,只有床榻和桌椅,还有墙上的几幅字画。
也许是他经常彻夜修炼很少睡觉的缘故, 柳音躺在他的床上, 枕着他的枕头,盖着他的被子,仅能闻到一点点他身上的味道。
淡淡的,清幽幽的,像冰天雪地里的梅花。
柳音闭上眼睛,慢慢沉入梦境之中。
那也是一个下雪天, 漫山遍野的梅花都开了,幽幽的清香随风飘散, 洁白的花瓣凌霜傲雪, 美不胜收。
柳音已经练完剑,得到师父允许,便跑去梅林玩耍。
她采了满满一捧梅枝,准备回去插花瓶, 一瓶摆在她自己的窗台上, 一瓶送给师父。
在林子里, 还有一些其他峰头的小弟子们也跑来玩。
柳音去找他们搭话, 试探着打听一番, 这才知道谢清尘不在主峰, 他住在北峰望海阁,平时修行课业也都在那边。
抬头看看天色还早,柳音便抱着一大捧梅枝去了北峰。
不像主峰烟霞顶那般安静,平时只有师父、师姐和她三个人,望海阁这边却热闹多了, 到处都是在练剑的年轻弟子。
“小师妹,你是哪个峰头的,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一个男弟子快步走到柳音面前,一头卷发扎束在脑后,肤色微黑但身形精健,“我叫孟湛,你叫什么?”
“我叫柳音,是曾夫人新收的弟子。”柳音笑眯眯道,“我找谢清尘,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原来师娘收的徒弟就是你啊!”孟湛上下打量着她,显然听说过她的名号,热情道,“三师兄正在寒潭练剑,我带你去!”
柳音向他道谢,跟着他走了一路,最后到了一片冰封雪冻的寒池边,孟湛就不走了。
“柳师妹,你自己去吧,我可不敢打扰三师兄练剑。”孟湛朝她眨眨眼,转身便一溜烟地跑走了。
柳音诧异地向前走着,一直到了寒潭边,这才看清那浮满冰凌的水底,有一道墨蓝身影正在水下练剑,身手敏捷,剑气凌厉,雪亮的剑光像游走的惊龙,将那冰冷沉重的池水搅得天翻地覆,却不曾碰上一丝表面的冰层。
柳音看得惊讶万分,怎么还有人能这么练剑?
那寒潭里面不冷吗?他不用喘气吗?在水下运剑不费力吗?
这样对比起来,师父让她练的那点剑法,好像根本就没有难度?
她惊讶地看了半天,又惊奇又担心,怕他在水下冻死,又怕他不换气闷死。
“谢清尘!”
她一手抱着梅花,一手笼在口边大喊:“你快出来呀!”
“我是柳音!是曾夫人的弟子!”
“我找你有事!你出来!”
“你怎么在水下练剑?你不冷吗?”
“你能不能出来一下?”
“谢清尘!”
随着“哗”的一声闷响,整个寒潭表面的冰层瞬间龟裂成千万块,一道墨蓝身影冲出水面,脚踏浮冰,剑指柳音,郎艳独绝的脸庞,比那寒潭还要冰冷。
“滚。”那是他对她说的第一个字,抬手震剑一挥,霎时将柳音怀里抱着的那一大捧梅花全都绞得粉碎,“不要打扰我练剑。”
漫天梅花簌簌飘落,最终葬身寒潭之中。
有一片梅花落到柳音的眼角,她哭了,滑落的泪滴带走了那片梅花。
“谢清尘,你不认识我了吗?”
他怎么对她这么凶?
柳音哭着转身走了。
那天她哭了很久,哭到眼睛都肿了,可是哭到后来,又觉得他实在好看。
哪怕他对她那么凶,她却还是想见他。
于是没过多久,柳音又跑去北峰。
这次她学乖了,没有打扰谢清尘,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他练剑。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渐渐的传言都说,柳音不知天高地厚,胆敢追求谢清尘。
有交好的小姐妹劝柳音,别追了,没结果,多少漂亮姑娘曾经追求过他,全都铩羽而归。谢清尘是天上高悬的明月,整个蓬莱仙宗未来的希望,他的心里只有剑道,没有女人,不可能看上她。
柳音却不听劝,依旧风雨无阻地去看谢清尘。
她才不管他能不能看上她,她只要能看到他就好了,因为她见到他就开心。
直到有一天,谢清尘练完剑,没有转身离开,反而向柳音走来。
傍晚的夕阳如烟霞流岚,铺满半个天空。
谢清尘逆着光站在她面前,垂眸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柳音!”她雀跃地望着他,“柳树的柳,哨音的音。”
谢清尘点点头,转身走了。
他问了她的名字!
柳音开心地翻来滚去一夜,从这个美好的开始,忍不住期待以后。
然而第二天,她就进不去北峰了。
北峰新增一道结界,限制条件是,叫“柳音”的不得入内。
因为这个,柳音着实消停了一阵子,不然也没办法,谁叫她进不去北峰。
不过困难不如办法多,到底让她找到空子——她发现每月内门弟子试炼结束,谢清尘总是第一个出秘境,他会一个人走过后山,回北峰。
各个峰头的内门弟子试炼时间不同,所以谢清尘去试炼的时候,柳音刚好有空。
于是她便在后山通往秘境的那条小路上等他。
那是个阳春三月,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
谢清尘看到她的时候,怔了一瞬,很快便移开视线,冷着脸像没看到她一样,从她旁边擦肩而过。
“谢清尘!你等一下!”
柳音快步追上去,一直跑出十几丈远,才终于抢到他前面,把他拦下。
“什么事?”谢清尘不耐烦地看着她,语气冷淡至极。
柳音抬起右手,举到他面前,摊开掌心,里面是一只刚刚削好的翠绿的柳哨。
她笑眯眯道:“这只柳哨送给你,是我专门为你做的,吹起来声音很好听!你可以用它给我传音,只要你吹响它,我就能听到,可以和你说话。”
“我不需要。”
谢清尘一脸冷漠,拨开她的手,迈步离去。
那只柳哨滚落到地上,被他的鞋底踩过,沾染上脏污的泥土,扁平地躺在地上。
看着那一袭墨蓝的身影渐渐远去,柳音不记得她是怎么哭着回去的,只觉得他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怎么都捂不热。
也许那些小姐妹说的是对的,他是高悬的明月,只能孤独地悬挂在夜空,永远都不可能坠落到她身边。
柳音从梦境中醒来,感觉眼睛酸酸的,有些难受。
她好像做了很多梦,脑子里乱哄哄的,却什么都记不起来。
外面天色蒙蒙亮,隐约有一阵阵剑啸声传来,柳音起身走出去,看到大殿外面宽阔的平台上,谢清尘正在那里练剑。
他的身型高大修长,运剑时的走位却极为流畅敏捷,雪亮长剑在他手中变成一道道虚影,翩若惊鸿,宛若游龙,剑气纵横,气势万千。
抬头看到柳音,谢清尘收起长剑:“起这么早?”
柳音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明明他还是那么好看,练剑也很帅,可是莫名就觉得看他不顺眼,不想搭理他。
谢清尘把剑扔进剑鞘,向她这边走来:“早饭想吃什么?”
“随便,都行。”柳音快步跑下台阶,避开和他碰面,走到旁边园子里,漫不经心地看那些耐冬的花草。
望海阁这边有食堂,供给弟子们一日三餐。若是有什么想吃的,也可以给厨子灵珠或银钱,另外单独做。
谢清尘给了厨子老肖整整一箱灵珠,让他把柳音的三餐搞好一些。
老肖原本有些害怕柳音这个死而复活的妖鬼,如今得了灵珠反倒不怕了,那简直是他的财神奶奶!他每顿饭都做的尽心尽力、花样百出,可柳音却没有食欲,每次都是草草吃两口便放下筷子。
感觉蓬莱这边没什么好吃的,柳音丝毫提不起兴致。
唯一有趣的是去看那些小弟子们在问道崖前练剑,一排排青葱似的少年站在一起,有模有势地比划招数,或者你来我往比拼对战。
可是一旦发现她在场,那些小弟子们害怕她,便开始束手束脚、畏畏缩缩。
柳音不想自讨没趣,便也不再去看他们练剑。
傍晚的时候,西天浮着晚霞,景色颇为好看。
谢清尘见柳音百无聊赖的样子,正想带她去峰顶看晚霞,孟湛突然跑来,说师娘请他过去。
谢清尘只好跟柳音叮嘱几句,然后匆匆赶去主峰烟霞顶。
陵德长老也在,曾夫人说,请他们过来,一起商量修建四方阵的事。
“大长老做的价目清单,我已经看过了。三千万灵石的确不少,但是已经答应了道玄仙尊,这东极阵眼自然要建。”曾夫人白发苍苍,满脸病容,叹息道,“宗主死于夤蛇之手,一日不杀夤蛇,我们蓬莱一日不能安心。”
她看向谢清尘,吩咐道:“修建阵眼的事由大长老安排,你便负责督工吧。有什么问题,你和大长老商量着来,不必再来找我定夺。”
“是,师娘。”谢清尘又问候她的身体,“冬日渐冷,您要多休息,多保重。”
陵德长老抖着山羊胡,假模假式地笑:“无尘是个有孝心的,老宗主在天上看着,也能放心了。”
苍老的面容更显伤怀,曾夫人看向谢清尘,提点道:“虽然你把柳音带回来了,但是修行之途,一日不可废,你可不要耽于美色,误了正事。毕竟给你师父报仇的希望,都在你身上。”
谢清尘低头行礼:“无尘谨记师娘教导。”
曾夫人又咳嗽起来,挥手道:“今夜正当月时,你们去看阵眼方位,早些定下点位,别耽误工期。”
谢清尘应承下来,拱手行礼,转身离去。
陵德长老与曾夫人对视一眼,暗暗递了个眼色,这才起身离开。
根据道玄仙尊观测天象定下的方位,东极阵眼位于蓬莱南端百余里处的一座小岛上。
谢清尘与陵德长老将小岛踏勘一遍,在月出之时,依照修造图纸,很快便定下点位,做好标记。
回到蓬莱仙宗,夜色已深。
谢清尘走在上山的石道上,忽然感觉体内一阵燥热,流淌的血液像着了火,催生出一股压服不住的渴望和欲。念。
他忽然想起来,在那岛上荒草丛生,里面有很多苏菖蒲,那是一种催。情类的草药。恐怕他在那草丛中走来走去,受到影响。
谢清尘原地打坐,运转灵力,想将那股邪气逼出体内。可是没想到,他一动灵力,那股躁郁的冲动反而越发高涨起来。额角冒出一层薄汗,他控制不住地想起和柳音亲热的那个夜晚,那如玉的肌肤和细腻的触感,还有她嘤咛的哭声和那销魂蚀骨的滋味……
模模糊糊间,他看到柳音走过来,含羞带怯地拉着他的手,领着他走进她的房间。
红绡帐暖,紫玉生烟,诱惑迷离的香雾中,他看到柳音一件件脱掉她的衣裙,露出雪白的肌肤,和唯一一件遮挡春色的绯橘色小衣。
喉结上下滚动着,他抬起修长的手指,勾住那小衣的衣带,慢慢将她拉到怀中,潋滟的凤眸波光闪闪,欲壑难填。
柳音像是有些怕他,害羞的脸庞红彤彤的,埋首在他怀中,轻声撒娇:“哥哥,你要疼我呀……”
哥哥……哥哥?
柳音从不曾叫过他哥哥,她都叫他谢清尘。
对……他是谢清尘,可她不是柳音……
混沌中感觉到不对劲,谢清尘用力咬住自己的舌尖,浓重的血腥气蔓延开来,他总算找回一丝清明。
看清怀里的姑娘的确不是柳音,而是近乎**的沐玥瑶,谢清尘额角突突直跳,凌空捡起她的外袍,给她披在肩上,裹起来。
沐玥瑶怔了一下,意识到他可能清醒过来,身体不由害怕地颤抖起来:“师、师兄……”
“我怎么……会在这里?”谢清尘艰难发问,声音喑哑得不像话。
“阿娘罚我练剑,不到亥时不能停。”沐玥瑶泪眼矇眬,“我回来的时候,看到你倒在路边,就把你扶起来……你说口渴,想喝水,我就把你带回来,正要给你倒茶……你、你就……”
她的脸颊绯红似火,羞涩难言,谢清尘闭了眼,哑声道:“玥瑶……对不起。”
沐玥瑶摇摇头,含羞带怯地看着他,忽然猛地扑到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哭诉道:“清尘哥哥,我喜欢你,我一直都喜欢你……师兄,我害怕……你不要离开我……”
身体内涌动着燥热的欲。望,每一丝触碰都分外难耐,谢清尘紧守住最后一点清明,将沐玥瑶从怀中推开,狭长的眼尾隐忍到发红,哑声道:“玥瑶……你还小,不懂事……我已经有柳音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身,一步步向外走去,听着沐玥瑶喊他师兄,在他身后幽咽地啜泣着,纵然燃烧的**快要将他的灵府都烤干了,经脉逆转,气息倒流,可他依然一步不停地走出门外,将那道门死死关牢。
残存的理智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谢清尘再也无法收敛自己的气息和灵力。脚下石板步步龟裂,他想瞬移回望海阁,不想却转到问剑台。
一路跌跌撞撞,他的外袍划破了,乌黑的墨发也散落下来,身体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叫嚣着,他想要柳音。
想把她按到墙上,想把她揉进怀中,想仔细品尝她的一切,想把她弄哭,让她对他撒娇,在他身下求饶……
可是他这个样子,恐怕会吓到她。
谢清尘站在望海阁内、他的卧房门外,隔着一道门,能听到里面细微平稳的呼吸声,显然她已经睡熟了。
他艰难转身,运起全部灵力,瞬移到练剑的寒潭,一头扎进三九寒天覆满冰凌的潭水中。
*
烟霞顶,灯火幽暗。
曾夫人又砸了一只药碗,气得苍老的面庞都扭曲了,狠狠瞪了陵德长老一眼:“你不是说,万无一失?”
“师姐息怒。”陵德长老摇摇头,叹息道,“玥瑶这孩子心地纯洁、天真无暇,哪里会懂柳音那些狐媚子招数?让她去引诱无尘,也是难为她了,留不住人,也是自然。看来这条路行不通,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还能有什么办法?”曾夫人气息奄奄地坐在圈椅中,恨声道,“玥瑶不争气,一直无法突破真境。无尘又被柳音迷掉了魂,死活不肯与玥瑶结契成亲!我究竟做了什么孽,遇到他们这些小孽障!”
陵德长老慢慢捋着稀薄的山羊胡:“办法我来想,师姐受累了。自从大师兄走后,整个蓬莱全靠你支撑,能走到今天已经十分不易。如今只差最后一步,让玥瑶突破真境,坐上宗主之位,我们也就可以安心了。”
曾夫人发泄完情绪,总算冷静下来,抬眸瞥向窗外,低声道:“无尘不会察觉吧?他向来心思机敏。”
“师姐放心。”陵德长老打包票,“那海岛位置是道玄仙尊选的,苏菖蒲是他自己不注意才会中招,玥瑶帮他也是好心好意,怎么都怪不到我们头上。”
曾夫人叹息道:“为防万一,让玥瑶去思过崖吧,近期别出来了,免得惹无尘怀疑。”
陵德长老点头称是。
沐玥瑶又哭着去了思过崖。
连门洞都封死了,也不知道这次要罚她多久。
她愣愣地坐在敛心石上,泪滴一颗颗无声滑落。
一个毛绒绒的脑袋匍匐到她脚下,湿热的舌头轻轻舔。舐她莹白纤细的脚趾,一路蜿蜒而上。
“大黄。”沐玥瑶轻轻揉着他头顶的棕黄毛发,梦呓一般道,“你说……我很丑吗?”
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狗又像男人的大黄抬起头,用鼻子轻蹭她的脸颊:“阿瑶不丑,阿瑶是最漂亮的仙女,阿瑶是我的主人。”
“你少骗我了。”沐玥瑶自嘲地笑,笑出眼泪,“我若是真漂亮,为什么就连脱光了站在他面前,他都不肯多看我一眼?”
大黄舔。舐着她的眼泪,毛绒绒的脑袋埋到她的脖颈间,抬起手臂抱住她,雄健又强壮的身躯将她整个裹在怀中,柔声道:“那是他浅薄,不知道阿瑶有多好,得不到你是他没福气。”
沐玥瑶的眼泪掉个不停,一脸迷茫道:“可是我破不了真境啊……阿娘说,只要我和他双修,就能得到他的灵力相助,修为能上一大截,说不定只需一次就能破境。”
“可他不肯啊……连一次都不肯给我。”她哭得伤心又委屈,整个身体都在簌簌发抖,“我要怎么办?我要去哪里找个男人双修?为什么我资质这么差,为什么我是个废物!”
“阿瑶才不是废物!”
大黄猛地将她扑倒,两只大手将她纤细的手臂压在冷冰冰的敛心石上,野性勃勃的英俊脸庞居高临下盯着她,雄壮有力的大腿试探着顶开她并拢的膝盖,棕黑的瞳仁危险四溢,“这世上又不是只有他一个男人。”
沐玥瑶领悟到他的意思,一瞬间震惊莫名,屈辱透顶,狠狠一巴掌甩到他脸上:“疯了吧你?狗东西!”
大黄的半边脸上浮起五个红指印,雄壮的身躯却依旧压着她,丝毫不肯退缩。
沐玥瑶又一巴掌甩过去,他迎着脸让她打,身。下却猛地一顶,碰到那扇幽闭的门。
陌生又刺激的酥麻瞬间直冲天灵盖,沐玥瑶震惊到发愣,好半天回过神来,目光恶狠狠瞪着他,咬牙切齿道:“滚!”
可是大黄却依旧压着她不放,一眼不眨地盯着她,慢慢低下头,一脸虔诚地轻轻吻一下她的唇。
气愤又屈辱的泪滴从眼角滑落,沐玥瑶用力想把他推开:“我让你滚!”
喉咙里发出犹豫的呜咽声,大黄终究不敢违抗她的命令,松开手正要起身,沐玥瑶却忽然抓住他头上的毛发,一把将他薅下去,盯着那张野性难驯的英俊脸庞看了许久,仰头吻住他的唇。
棕黄蓬松的长尾瞬间高高竖起,大黄咆哮一声,挺直劲瘦的公狗腰,彻底撕开那单薄轻透的裙衫,开始享用他的盛筵。
巨大冰冷的敛心石,原本是摒弃杂念、潜心问道的地方,此时玉体横陈,激烈交融,在漫天风雪封闭的洞穴里,做尽这世上不容的一切。
第24章 联姻
谢清尘在寒潭里浸了一夜, 总算将那股邪火消下去。
那样强的欲念,恐怕不是区区一片苏菖蒲所能影响的,也许是中了旁人的算计。
至于是谁算计, 无凭无据的事, 他无法去追究,也不愿去深想。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铸成大错。
从寒潭出来,他换上一身干净衣袍,去叫柳音起床。
然而意外的是,卧房里面没有人, 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柳音却不见了。
整颗心一下提吊起来, 谢清尘连忙闭上眼睛, 寻找他留在她身上那一缕神识,瞬间穿过无数障碍,看到柳音站在一片白雪覆盖的竹林中。
她去了碧游峰。
怎么会是碧游峰?
俊挺的眉峰紧蹙起来,谢清尘瞬间闪现到雪竹林, 看到柳音正站在一片光秃秃的雪地里, 怔怔地发呆。
看着她那落寞无措的背影, 一颗心不由发酸发麻, 几乎要不能呼吸了。
谢清尘走到她面前, 轻声问:“你怎么在这里?”
柳音缓缓眨了眨眼, 抬头看他,如梦初醒:“我醒来的时候,找不到你了,出来找你,走着走着, 就到了这里。”
她说着,又抬起手,指着旁边那片空旷的雪地:“这里……原来是不是有一间竹屋?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心跳在那一刻停了一瞬,像被无数尖锥刺中,谢清尘艰难地屏住呼吸,忍住疼痛,哑声道:“这里太偏僻,容易有野兽出没,以后别来了。”
他拉起她的手,带着她瞬移回到望海阁,叫厨子送来精心烹制的早饭,可柳音却神情厌倦,没吃几口。
不知道为什么,柳音总是想到那片竹林。
连续一两个月,夜里做梦都是风过竹林,沙沙作响的声音。
她在雪地里欢快地跑着,又蹦又跳,一头冲进竹林,隔老远就朝那小竹屋喊:“小殷小殷!我来了!”
小竹屋的门打开,小殷走出来,笑眯眯地看着她,等着她跑到他面前。
“周大厨说,他买的母兔子下了一窝崽,被你带走了?”柳音探头探脑地往他身后瞧,迫不及待道,“在哪儿呢?快给我看看!”
小殷把她让进屋,从桌子下面拉出一个竹筐,里面铺着干草,草堆里窝着七八只各种颜色的小兔子,有灰色,有白色,有黄色,还有三花。
“好可爱!”柳音趴在竹筐边,轻轻伸手拨弄那些刚长出茸毛的小兔子,“怎么这么小啊,好像小老鼠!”
“周大厨要做红烧兔肉,结果看走了眼,买到一只怀崽的母兔子。那母兔子下了崽就被宰了,小兔子没有奶水吃,要被扔掉,我看着可怜就带了回来。”
小殷拿过一只小板凳让她坐:“你要是喜欢,可以分给你一只,回去养着玩。”
“真的吗?太好了!”柳音欢喜不已,仔细打量那一窝小兔子,最后选了一只三花,“这只最可爱,就它吧!给它起个名字……嗯,叫‘柳小花’,以后就是我的宝宝了!”
柳音抱着柳小花回到烟霞顶,每日做完课业便忙着四处拔草,找最鲜嫩的草叶喂小兔子,有时候还会抱着小兔子一起去看谢清尘练剑。
“谢清尘!给你看我的小兔子!”
“它叫柳小花,是不是很可爱?”
“你想不想摸一摸?它的毛可软了,又软又香!”
……
可是不管她怎么聒噪,谢清尘依旧连看都不看她一眼,更不用提她的小兔子了。
柳音又抱着柳小花,可怜兮兮地去了雪竹林,要把小兔子还给小殷。
“怎么又不养了,不是喜欢兔子吗?”小殷正在忙着炼丹,手忙脚乱的。
“我是很想养它,小花太可爱了。”柳音坐到炼丹炉前,帮他烧火,一边纠结道,“可是玥瑶师姐养着一只大黄狗,特别凶,我怕它会趁我不注意,把小花给吃掉。”
小殷笑道:“那就把柳小花养在我这里吧,我会给它多喂嫩草,让它快点长大,有空你就来看看它。”
柳音露出一脸灿烂的笑:“谢谢小殷师兄,你最好了。”
“知道我好,你就乖乖听话。”小殷空出手来,又给她冲了一杯竹叶茶,加入一勺蜂蜜,让她趁热喝,“竹叶气味清新,可涤荡妖气,每个月都要喝一次,你可别忘了。”
“忘不了,我记着呢,这不是来找你了。”柳音捧着竹筒杯,吹着热腾腾的茶水,浅浅喝了一小口,甜甜的,是她喜欢的味道。
只是喝着喝着,她又高兴不起来了,垂着脑袋看柳小花和草堆里的那些小兔子挤来挤去。
“怎么了,谢清尘还是不理你?”小殷一猜就准。
柳音看他一眼,叹息道:“他上次试炼受伤了,衣服破了一道大口子,我想给他做一件护体法衣,专门去找赤练峰的师姐学针法,熬了好几夜才缝好。可是我送给他,他不收,我就硬塞到他手里,他却转手便给了孟湛,一点都不在意我的心意。”
“他收到的礼物太多了,什么宝贝都有,自然不会在意。”小殷宽慰道,“至少他现在认识你了,也不再禁止你去北峰。”
柳音悻悻道:“那是因为我是木灵根,每次去北峰,都给他们免费做很多木桩。他们那里用木桩太费了,隔不几天就打碎一批,教习师父天天盼着我去做木桩,就把结界给撤了,不是他撤的。”
小殷笑道:“谁撤的不重要,你能去看他练剑,不就行了?而且你看他练剑,自己也学会很多,不然你怎么能进步那么快?”
“这倒也是。”柳音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夸赞道,“他真的太厉害了,明明和我们用一样的剑法,可是剑在他手中,就能使出千般变化,威力无穷!”
“他和你们用一样的剑法?”小殷诧异道,“据我所知,北峰望海阁的剑道和你们烟霞顶的剑法并不是一路。”
“就是一样啊!”柳音肯定道,“我天天看他练剑,不可能看错,就是和我练的剑法一样的。”
“这样啊……”小殷笑着摇了摇头,叮嘱道,“那你以后要继续看他练剑,不看白不看。”
柳音鼓着腮帮子,闷声道:“可我不喜欢练剑,我还是更喜欢用鞭子……而且他一句话都不跟我说,真是个木头!”
“竹叶茶要凉了,快喝吧。”小殷笑道,“他不理我,我理你,要是不开心了就来找我,我陪你说话。”
柳音点点头,捧着竹筒杯一气儿喝完,然后抹抹嘴站起身:“小殷,我该回去了,下次再来找你玩!别忘了帮我多喂喂柳小花!”
她跑出小竹屋,踩着厚厚的积雪一路跑到竹林边缘,回头看去,小殷依旧站在门口望着她,见她回头,便向她招招手。
仿佛他永远都会在那里,无论她何时回头,都能看到他温柔和煦的目光。
哪怕她每天都有那么多的新鲜事要做,一个月才会想起来去看他一次。
哪怕她日日围着谢清尘嘘寒问暖,却从未注意过他这位默默无声的朋友有什么需求。
哪怕他被同门排挤,被陵德长老厌弃,被叫做“乌龟”,被打得一身是伤,而她却一无所知。
哪怕她永远都在向他倾诉自己的事,说不完的烦恼,问不完的问题。
小殷小殷,你知道哪里有孔雀翎吗?我想给谢清尘做一把自动扇风的扇子,夏天太热了,他都睡不好。
小殷小殷,试炼好难啊,铜人阵打得我骨头都要断了,你有没有止疼的丹药?
小殷小殷,玥瑶师姐好像有点讨厌我怎么办?下次比剑我要不要让她一下?
小殷小殷,柳小花怎么这么肥,快要赶上大黄了,你别只让它吃,陪它玩一玩呀!
小殷小殷……
小殷小殷……
泪水打湿了枕头,柳音哭着醒来,脑海里一片空白。
她好像梦到一些很伤心的事,有个名字呼之欲出,就在嘴边,可她想不起来。
偌大的殿室内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谢清尘又到寒潭练剑去了。
为了在一年之内看到道玄仙尊的灵府,他不是练剑就是看各种秘籍,一刻不得闲。
冬去春来,柳音问谢清尘什么时候去药神谷,他便拿东极阵眼当借口,声称要督工,实在脱不开身。
也许他也知道,去过药神谷,柳音就要离开他了吧。
担心谢清尘一直拖延下去,柳音本想偷偷溜走,可这宗门里面到处都有结界禁制,她连山门都出不去。
柳音没得办法,只能耐心等待,无聊的时候便去钓鱼台撑一支鱼竿,一坐就是一天。
这天下午,柳音运气好,钓到一条二尺多长的红鲷鱼,这种鱼美味,无论清蒸还是炖汤都很好吃。
想起在云麓仙宗没吃成的那顿全鱼宴,她不禁来了兴致,拎着鱼去食堂找厨子加餐。
没想到去了食堂,竟然看到陵德长老,在跟厨子老肖说话。
“老夫最近嗓子不爽利,想炖个雪梨盅润润喉。”他摇头道,“碧游峰的新厨子手艺不行,还是得找你这老师傅。”
老肖知道他前不久砍了碧游峰的厨子周大贵的头,对他又惧又怕,一脸讨好道:“大长老,雪梨盅马上就好,保证炖得又甜又糯,润喉最好了。以后您老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做好了给您送去!”
“那老夫就不客气了,年纪大了就想吃点顺口的。需要多少灵珠你记着,去碧游峰挂账。”
“那可使不得!难得能孝敬您老,哪能让您破费!”
陵德长老听得舒坦,瘦长脸上露出笑容,拍拍老肖的肩,没再多说什么。
柳音听得纳罕,不知道那山羊胡怎么那么馋,为了口吃食,竟然把手伸到望海阁这边来了?
她不想跟山羊胡碰面,便在柱子后面等着,想等他走后再去找老肖。
过了一会儿,雪梨盅好了,陵德长老提着食盒出来,走到无人的拐角,却忽然掀开盖子,往里面洒了些白色粉末,然后又盖上食盒,不紧不慢地走了。
柳音在暗处,看得惊讶。
那雪梨盅不是他要吃吗?那山羊胡往里面洒的什么?
总不会是半路撒糖吧?
感觉那山羊胡在搞鬼,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柳音悄悄跟着他,想看他往哪里去。
可是没走几步,那山羊胡身形一闪,瞬间消失不见了。
陵德长老瞬移去了烟霞顶,提着食盒走进大殿,听到曾夫人的咳嗽声,笑呵呵道:“我就知道师姐还在忙,特地去望海阁讨了雪梨盅,那边的厨子老肖手艺好,师姐快尝尝。”
“大长老有心了。”曾夫人接过他递上的绿玉勺,慢慢搅着正冒热气的雪梨盅,叹息道,“过几天把玥瑶放出来吧,我再给她易筋洗髓,试试这上古的法子,看能不能行。”
“师姐,别折腾了。”陵德长老劝道,“易筋洗髓有多危险,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把玥瑶给弄废了怎么办?”
曾夫人一脸愁眉不展:“若是还有别的法子,我能走这绝径?双修之法行不通,玥瑶始终无法破境,难道要让她当一辈子少宗主,被人耻笑?”
陵德长老摇摇头:“师姐狭隘了,谁说双修之法行不通?这世上又不是只有无尘一个人选,玥瑶想找个好夫婿,那还不容易?”
曾夫人苍老的眼珠渐渐亮起来,目光焦灼地盯着他:“谁?”
“太华剑宗的少宗主,商进焉。”陵德长老抖着山羊胡,慢慢道,“虽然他的修为比不上无尘,但是在年轻的这些小辈里面并不差。而且他是九阙剑尊的独子,以后就是太华剑宗的宗主。玥瑶若是能与他结契,不仅可以双修互助,太华剑宗与我们蓬莱强强联合,百利而无一害。”
九州仙门十三宗,太华剑宗可谓其中翘楚。不仅所辖地域最大,灵矿物产也极为丰饶,而且商家还有巨阙剑法的独门绝学,是无数修者向往与追随的大宗门。
相比来说,蓬莱仙宗地处海滨,偏居一隅,虽然在剑法道术方面高屋建瓴颇有建树,但是资本不厚,门徒稀薄,光是修建一个四方阵的东极阵眼就快要掏空家底。若是能与太华剑宗扯上姻亲,的确是一桩大好事。
清冷的夜风拂过大殿,摇晃的烛火照得曾夫人的脸忽明忽暗。
她默默沉思许久,最终叹了口气:“只是我们愿意,人家可未必。玥瑶资质不佳,容貌也不够突出,商进焉那纨绔子弟做派,未必能看得上玥瑶。”
说完她又按着胸口,压抑地咳嗽,直到咳声平歇,她喝了几口雪梨汤,总算顺过气来。
“商进焉是个纨绔,他父亲九阙剑尊可不是,哪能由得他胡来?”陵德长老眼角含笑,成竹在胸,“玥瑶虽然风姿不显,但她可是我们蓬莱的少宗主,以后更是整个宗门说一不二的宗主。凭这地位和身份,不比那些空有美貌的丫头片子强多了?我们玥瑶是天之骄女,是百鸟之凰,能与她结契,是商家的荣幸才对。”
被他这一番鼓动,曾夫人心思也活络起来,来回思量半晌,终于下决心道:“下个月是海神节,要祭祀海神。给太华剑宗送一封帖子,邀请巫夫人来帮忙,她是巫家传人,最懂这些祭祀之事了。”
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她沉吟道:“巫夫人心思通透,自然能明白,若是商家有意,必定会把儿子一同带来。且等着看吧,商进焉若是不来,这事也不必再提。”
第25章 小柳不哭
听说下个月要办海神节, 整个蓬莱上下都忙碌起来,要为祭祀做准备。
只有柳音一个人闲着,不用干活, 反正也没人能支使她。
闲暇之余, 她将陵德长老往雪梨盅撒白。粉的事告诉谢清尘。
谢清尘面色沉重,叮嘱她务必小心,一定要离陵德长老远一点。
柳音不知道那雪梨盅究竟是给谁吃的,但是看谢清尘眉目间的冷意,似乎也不难猜测。
毕竟能让山羊胡这个大长老亲自去送雪梨盅的人,也没几个。
“这几日事忙, 没能陪你,是不是闷坏了?”谢清尘拉起她的手, 温声道, “我一会儿要去海岛督工,带你一起去?那里景色还不错。”
柳音对海岛没兴趣,把手抽出来:“不用了,我去钓鱼。”
“那……也好。”谢清尘屈起空掉的手心, 拿起斗篷, 给她披上, “海边风大, 你玩一会儿便早些回来。”
柳音敷衍地应着, 拿上鱼竿去钓鱼台, 钓些小鱼给她的小猫加餐。
一天的收获装满小半只鱼篓,柳音一手提鱼,一手抱着小猫,兴冲冲地往回走。
不料上台阶的时候,不小心踩到裙角, 她脚下一绊,扑倒在台阶上,鱼篓滚下去,里面的小鱼洒了一地。
正在打扫的小弟子惊叫一声,连忙提着扫帚赶过来收拾。
柳音忍着摔疼,向他道歉。
谁知那么不巧,陵德长老恰好路过,罚那个小弟子跪着膝行,用袖子擦干净每一级石阶。
这一片白玉石阶正处在三岔路口,一边通向山脚下的钓鱼台,一边通向望海阁,一边通向烟霞顶,加起来少不得有三五百级台阶。
那小弟子紧紧攥着衣袖,委屈得快要哭了,却只能紧忍着眼泪,一句话都不敢说。
“大长老,这台阶是我弄脏的,我来打扫。”柳音过去向山羊胡求情,“能不能不要罚他?”
“清扫台阶本就是他的分内之事,出了问题,不罚他罚谁?”陵德长老冷声道,“你若不服,可以跟他一起。”
“海神节有贵客要来,任何细节都不容疏忽。再敢偷懒耍滑,下次可就不会罚得这么容易了。”
山羊胡走后,那小弟子竟当真跪在台阶上,用自己的袖子去擦那些粘着鱼鳞和腥气的泥水,柳音连忙拉他起来,可他却死活不肯,边擦边哭诉道:“大长老手眼通天,任何事都瞒不了他,我可不敢违逆他的命令!好不容易才被选上外门弟子,做的不好就会被逐出外门……”
柳音没办法了,要不是她洒了鱼,也不会拖累这小弟子受罚。
心里过意不去,她便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找出一条棉巾当抹布,蹲下来和他一起擦台阶。
“你……怎么没有影子?”
傍晚的夕阳斜斜照过来,将周遭的一切都拉出长长的影子,可柳音脚下却依旧铺洒着余晖,没有丝毫阴影。
那小弟子看着她,又僵硬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脸色渐渐变得煞白,额头冒出涔涔冷汗:“鬼啊!”
眼看他吓得连连退后,一骨碌连滚带爬地逃走了,柳音无奈地叹气。
她现在这不人不鬼的样子,也难怪别人会害怕。所以她平时都去钓鱼台之类的偏僻地方消磨时间,免得吓到别人。
现在可好,那小弟子被她吓跑了,柳音怕他被逐出外门,只能认命地挽起袖子,自己一个人擦台阶。
从夕阳落山擦到月上中天,终于擦完全部石阶,柳音头发散乱、满身脏污,累得浑身酸疼,两只胳膊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望海阁,实在忍受不住身上脏污,又坚持洗完澡换上干净衣服,这才终于躺下休息。
浑身酸疼难忍,她已经很久没这么累过了,莫名感觉有些熟悉?
上一次这么累,是什么时候来着?她好像也擦了很多石阶……
迷迷糊糊闭上眼睛,柳音又梦到那片雪竹林,只是与以往的宁静不同,这天的雪竹林吵吵嚷嚷,格外闹腾。
“殷乌龟,你怎么还赖在这里不走?师父让你赶紧下山!”
“要么说他是乌龟,干什么都慢,竟然还敢妄想留在碧游峰,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你的眼都瞎了,留下也无用,还不识相一点,趁早滚蛋!”
“跟他啰嗦什么?赶紧把他扔出去,别耽误上晚课!”
……
眼看那一群碧游峰弟子推搡着一身白衣赢弱不堪的殷无归,连打带骂地将他踹倒在雪地上,又将他的东西全都扔到门外,柳音冲过去,大声呵斥道:“住手!你们在干什么?”
“哟,这不是柳音吗?”当先的是陵德长老门下的大弟子蒋泱,斜眼看人的样子和那山羊胡如出一辙,右脚踩在殷无归肩头用力碾了几碾,嘲讽道,“你不去围着谢清尘献殷勤,跑来这里干什么?该不会是又看上这小乌龟了吧?”
那几个碧游峰弟子纷纷大笑起来,淫。声浪。语,极尽嘲讽。
柳音气得咬牙,抬手挥出一道鞭子,鞭梢缠住蒋泱的腿用力一拽,顿时便将他甩了个趔趄。
“他是我朋友!你们凭什么欺负人?”她冲过去扶住殷无归,看到他昏迷不醒,蒙眼的纱布渗出殷红的血,心里难受得掉下泪来。
蒋泱扶着墙才没摔倒,怒火顿时窜上来,抬手拔剑就要发作,却被旁边的师弟劝住:“她是曾夫人的徒弟,闹大了恐怕有麻烦……”
蒋泱忍着气,臭着脸道:“殷乌龟眼睛瞎了,无法通过内门弟子试炼,师父已将他逐出师门,赶紧走人!”
“小殷眼睛受伤,难道不应该给他好好医治?怎么能赶他走?”柳音红着眼睛气愤不已,“你们作为他的师兄弟,怎么没有一点友爱之心、同门之谊?怎么能这般欺负他!”
蒋泱一脚踢飞散落在地上的铺盖,不屑地冷嗤:“要不是他违反门规私自下山,怎么会把眼睛炸瞎?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其他人也纷纷跟着附和:
“就是!谁让他自己偷偷跑出去玩,瞎了眼活该!”
“我可没有他这种师兄弟,每次试炼都是垫底,净给我们碧游峰丢脸!”
“像他这种废柴,师父当初就不该收他进门!”
“死乌龟快滚!别脏了我们碧游峰的地!”
“够了!”柳音气得眼睛通红,大声喊道,“大家都是同门,你们凭什么这么欺负人?要不要我去问问大长老,当真是他让你们来赶人?若是大长老也不管,那我就去找我师父来评评理!看看你们这般恃强凌弱、仗势欺人,难道就是碧游峰的做风?”
眼看她抬出曾夫人,一副势必要为殷无归讨公道的样子,蒋泱他们总算有了几分忌惮,甩下几句狠话,方才悻悻离开。
看到他们终于走了,柳音脱力地跌坐在雪地上,怀里搂着昏迷不醒的殷无归,看着他那蒙眼的纱布已经被鲜血浸透,颤抖的手指却连碰一下都不敢。
滚烫的眼泪从脸颊滑落,她后悔极了。
要是她没去谢清尘破境的庆宴就好了,反正那里有那么多人,灯火辉煌,高朋满座,他根本就不在意她。
她应该好好陪着小殷才对,他从未对她提过要求,就这一次想和她一起去山下看烟花,可是她拒绝了……
如果她没有拒绝,如果她和小殷一起下山,那些烟花发生爆炸的时候,她是不是就能救下他,他的眼睛就不会瞎?
悔恨的眼泪一行行跌落,柳音正哭得无助的时候,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擦拭她的脸颊,殷无归轻声道:“小柳不哭,我没事……”
柳音握住他的手,看到他的袖子滑落下去,露出的手臂上伤痕累累、瘀紫遍布,她惊讶地瞪大眼睛,难以置信:“这些……都是他们打的?”
她连忙检查殷无归的另一只手臂和被扯破的衣领,肉眼可见的肌肤下面,一层层新伤摞着旧伤,伤口狰狞,惨不忍睹。
柳音后知后觉地想起第一次见殷无归的时候,他就在挨打,难道那些人竟然一直这么欺负他?
“我去替你教训他们!”喉咙梗得难受,柳音抓紧长鞭,站起身就要走。
可殷无归却抓住她的袖子,不让她走。
“别去了,不值得。”他轻轻摇头,“你陪我一会儿吧……”
柳音杵在那里,甚至都不敢看他:“你的眼睛……很疼吧?小殷师兄,对不起……”
殷无归笑了:“不怪你,是我自己要下山……是我自己不小心。”
“那你以后怎么办?”柳音泪落成行,“我去找大长老求情,也许能让你留下来,只是以后恐怕会很辛苦……你家是江南的富户,也许你回家休养,会更好一些?”
殷无归缓缓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我家是富户,没错……可我娘只是一个不受宠的妾室,一直被大夫人和几个姨娘搓磨凌辱。直到我有了仙缘,拜入蓬莱仙宗学徒……我爹才第一次正眼看我,我娘在家里才好过一点……”
“我……资质愚钝,灵力低微,之所以坚持忍耐下去……不过是为了让我娘好过一点,吃饱穿暖,别受委屈……若是我这样被赶回去,只怕我娘……”
他摸索着,轻轻握住柳音的手,带着些难堪道:“我的眼睛虽然瞎了,但是用灵力,还可以看到一点影子……”
瘦削的脸颊苍白又虚弱,他的嘴唇颤抖着,犹豫许久才终于开口祈求:“小柳,能不能麻烦你……帮我求求情?我想留在这里,我一定会尽力……”
“我去求大长老!”柳音用力擦掉眼泪,站起身道,“我一定让你留下来,你等着我!”
胸腔里仿佛燃烧着一团火,柳音恨自己对小殷不闻不问。从来都是他帮她,可她却从未留意他是否也需要帮助……乃至如今让她帮忙求情都要犹豫再三,生怕让她为难。他时时处处都在为她着想,可她又何曾为他做过什么?
柳音一头冲上碧游峰顶,拜见大长老,请求他让殷无归留下来。
可陵德长老却始终不肯松口。
“他的眼睛瞎了,已是无用之人。”陵德长老捋着山羊胡,一脸冷漠,“留下也是浪费时间,不必再费口舌。”
“他不是无用之人!”柳音急了,“他虽然眼睛坏了,但他很有悟性,他炼制的丹药很好,不信您看!”
她连忙找出小殷给她的那些止血丹和回灵丹,交到陵德长老手中:“他虽然资质不佳,但他一直很勤奋很努力!他的丹术很不错,他还可以炼丹,求求您让他留下吧!”
柳音咬咬牙,双膝跪到地上,俯身叩首,连声祈求。
陵德长老打量那几枚丹药,看出品级不低,脸上神情有些微妙。
过了半晌,他开口道:“从碧游峰到山下钓鱼台,新辟一条石道。明天日出前,你能把这条石道全部擦干净,就让那废物留下。”
柳音上碧游峰的时候,走的正是那条新辟的石道。由于刚刚完工,白玉石阶上堆积着厚厚的污泥和尘灰,要想在明天日出前擦完那近千级石阶,怕不是要把她的胳膊和腿全都累断?
“不想擦?”陵德长老不耐烦道,“那就滚出去,别在这里浪费时间。”
“我擦!”柳音连忙应下来,生怕连这最后一丝机会都不给了。
她去找来清理工具,连手动带用灵力,快速清扫一级级石阶,仔细擦干净,确保没有任何遗漏。
那是个隆冬的雪夜,柳音擦完半条石道,腰已经累得直不起来了。她的灵力即将耗尽,已经无法再维持身体温度,只能放弃保暖,将剩余灵力全部用来做清理。
呼啸的冷风刮割如刀,柳音在盘山的石道上冻得瑟瑟发抖,连手指都僵硬得无法打弯,皴裂的伤口一动就疼。
可是距离日出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她只能咬紧牙关,拖着疲惫僵硬的身体,继续清理那仿佛永远都擦不完的石阶,直到冷得失去知觉,一下晕了过去。
她没能完成任务,但也许是陵德长老网开一面,小殷可以留下来了,而她足足躺了三天才终于有力气重新站起来。
赴一能起身,柳音便急不可待地跑去雪竹林,可是那座小竹屋里没有人。她焦急地四处询问,终于在碧游峰半山腰的炼丹房中找到殷无归。
他两手抱着沉重的石杵,用力捶打一块块空青和石英,将那些坚硬的晶石捶打成粉末,摸索着称出足够的分量,依次投入烈火燃烧的丹炉中。
灼热的温度炙烤得他浑身汗湿,满是狼狈,石杵撞击的力度震得他眼睛伤口裂开,蒙眼的纱布几乎被鲜血浸透,还有他的两只手,不知道被火红的炼丹炉烫过多少次,有的皮肉甚至已经烧焦了……
偌大的炼丹房,一排排架设着二十多口丹炉,很多弟子都在那里忙碌。
看守他们干活的管事师父膀大腰圆、一脸凶相,手中甩着皮鞭,看哪个偷懒耍滑便会抽上一鞭子,而殷无归便是挨打最多的那一个。
因为他看不清,动作便比其他人要慢很多。那管事师父看他不顺眼,抽的鞭子也越来越狠,可他还是默默咬牙坚持着,任凭被骂被打都不肯离开。
柳音紧忍着眼泪,手心几乎掐出血来,可她不敢指责那管事师父,怕他去找大长老告状,只能忍气吞声,给那管事师父送一些她积攒的灵珠,求他对殷无归好一点。
管事师父得了灵珠,总算有了几分仁慈,给殷无归安排去调配方,这个活比较轻省。
白天在炼丹房干活,晚上回雪竹林疗伤,即便不再挨打,殷无归的身体还是日渐消瘦下去,仿佛风一吹就要散架了似的。
柳音为了照顾他,将自己份例内的灵石和补品全都给他送去,千方百计查找各种治疗眼睛的药方,盼望他的身体能好一些。
因为这个,柳音的剑术荒废了不少,不仅在对打的时候输给师姐沐玥瑶,甚至连每月一次的试炼都没能通过。
师父曾夫人教训她,若再不好好修炼,很可能被逐到外门。
若是去了外门,她恐怕就很难再见到谢清尘了。
柳音恍然间发现,她已经很久未想起谢清尘,也很久没去看过他练剑了。
所以谢清尘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你最近在忙什么?”他高高杵在她面前,挡住她的去路,“怎么不去北峰?”
柳音眨了眨眼,又看看四周,有些不确定:“你在问我吗?”
“不然我问谁?”谢清尘的眼睛漆黑狭长,形状特别好看,尤其是垂眸盯着人的时候,有种意外的专注和温柔。
柳音不由红了眼圈,抿唇道:“你是因为我最近没去看你练剑,所以跑来问我的吗?我最近有事要忙,等我过阵子再去看你练剑!”
谢清尘移开视线不再看她,语气冷淡道:“是教习师父让我来问你,望海阁的木桩不够用了,叫你抽空再去做一批。”
“这样啊……”柳音尴尬地笑了笑,抬手揉着鼻子,瓮声瓮气道,“我知道了,等我过几天就去。”
谢清尘又扫她一眼,薄削的唇动了动,似乎有话要说,但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走了。
柳音默默沉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焦虑不安,继续向前山走去。
她打听到一个偏方,对殷无归的眼睛说不定有效。
这个偏方里面有二十几味药材,有的普通有的贵重,她想尽办法凑齐了,唯一还差一味洒金绿萼梅花蕊,极其难寻。
柳音四处打听,得知洒金绿萼这种梅花生长在极北之地的北弥山,但那里是缥缈难寻的方外之地,寻常人很难抵达。不过蓬莱仙宗恰巧有这么一株洒金绿萼,只是位于前山宗正堂,乃是蓬莱禁地。
宗正堂是蓬莱仙宗的老宗主陵光仙尊生前的居所,自他仙逝之后,宗正堂就成了不许人随意进出的禁地。大概只有等沐玥瑶这位少宗主突破真境,坐上蓬莱仙宗的宗主之位以后才会重新开启。
柳音看不得殷无归受苦,便想帮他配齐这一副治眼的药方,即便无法复明,能看得稍微清晰一点也是好的。
虽然宗正堂是禁地,但她又不潜入室内,只去院子里摘几片梅花,应该没什么大碍……吧?
趁着夜色漆黑,趁着前山守卫不多,柳音掩藏气息,悄悄潜入宗正堂。
第26章 殷无归已经死了
柳音偷偷潜入宗正堂, 摘下满满一兜开得正好的洒金绿萼梅花,然后又悄无声息离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一切都很顺利。
然而可惜的是, 即便拿到洒金绿萼,凑齐这一副药方,柳音熬好药汤给殷无归服下,却依旧效果甚微。
殷无归的眼睛完全看不到东西,只能用灵力分辨出一点明暗光影和模糊的形状,勉强走路不至于摔倒。
柳音怕他自己一个人诸多不便, 不辞辛苦不嫌脏累,每天都跑去照料他。
“小柳, 你以后别来了。”殷无归拦在竹屋门口, 不让她进门,“你的剑术落下不少,好好修炼才是要紧,不然你师父恐怕要罚你了。”
“你这人怎么不讲理呢?我的小兔子还养在你这里, 我来看我的柳小花不行吗?”
柳音喉咙发梗, 努力用若无其事的语气说一些俏皮话, 给那几只兔子喂草料, 又强行挤进屋里收拾打扫, 逼着殷无归吃她千方百计寻来的各种治眼睛的药。
日子一天一天过, 殷无归的眼睛始终不见好。
唯一的好消息,是他在炼丹房里调配的丹方得到陵德长老认可,同意让他去参加这一年的宗门大比。
宗门大比每十年一次,是九州仙门十三宗共襄举办的盛事。每个宗门都会派出最优秀的年轻弟子,互相切磋武道符道、炼丹炼器、灵植驭兽、巫祝医术等。
能去参加宗门大比, 是每个年轻弟子都期盼的荣耀。
“太好了,小殷!”柳音也要去参加宗门大比,高兴地跑去雪竹林,“今年的宗门大比在无极阁举行,到时候药神宗肯定也会去!我们可以去找神医看看,说不定能治好你的眼睛!”
殷无归不想让她失望,努力打起精神,微笑道:“那可太好了。”
为了参加这次宗门大比,蓬莱上下十分重视,各个峰头纷纷派出最优秀的年轻弟子。
谢清尘虽然也是他们这一代,可他修为太高,不适合参加普通弟子角逐,只能随行带队。另外还有陵德长老亲自出马,带领弟子们乘坐仙舟,赶赴无极阁。
无极阁是仙门十三宗里面不大不小的一个门派,地处东南一带,境内多澎湖沼泽,水域发达,雨林繁茂,灵气充沛。
为了办好这一次宗门大比,无极阁可谓下足了财力,无论是各个宗门下榻的客舍,还是每一场竞技所用的场舍,都安排得十分妥当。
经过七天激烈的角逐,每个门派都有所斩获。比如武道夺魁的罗浮门大弟子萧肃,比如以一手骨针大放异彩,赢过药神谷的云麓仙宗弟子薛怀安……
这是柳音第二次参加宗门大比,她表现很不错,轻松战败其他对手,拿到剑术第一甲。
殷无归在炼丹术比拼时却失了水准,最终只排在最末位。
陵德长老黑了脸,俨然失望不已,毕竟殷无归是他门下弟子,连前三甲都无名,着实颜面无光。
柳音虽然觉得惋惜,但是比起小殷的眼睛,那些都不重要。
她拉着殷无归去找药神谷医师,甚至连赢过药神谷的薛怀安也拜会过,可是他们无一例外,都说小殷的眼肉已经完全坏死,不可能再复明。
“那个蒙眼的瞎子是谁?柳音怎么那么关心他?”
“蓬莱仙宗没人了吗?竟然派个瞎子来参加宗门大比,我还以为多厉害,结果就是个吊车尾,啧啧……”
“柳音不是一直追求谢清尘吗?那个瞎子又是怎么回事?她到底喜欢哪个?”
“喜欢哪个都轮不到你,瞧把你急的,关你屁事!”
云麓仙宗的霍灵潇是个呛口小辣椒,替柳音把那些多嘴多舌的人喷回去,拉着她到一旁说话。
“你十一师兄,怎么改修医术了?”柳音曾经救过霍灵潇一命,和她关系还不错。
霍灵潇耸了耸肩,透着些无奈道:“自从薛怀安病好之后,不知道怎么就转了性子,开始对医术感兴趣。我师父怎么劝他都劝不来,只能随他去了。”
她说着,又看了殷无归一眼,忍不住问:“他的眼睛,找薛怀安看过没?还有办法吗?”
柳音苦笑着摇了摇头,看着孤零零站在路边等她的小殷,一袭白衣单薄清瘦,眼睛蒙着雪白的纱布,仿佛被遗弃在整个世界之外。
她的心不由揪起来,她治不好他的眼睛了。
像是感受到她的难过,殷无归缓缓走到她面前,试探着想要拉她的手,可是不等碰到她,又把手放下了。
霍灵潇在旁默默叹息,提醒道:“围猎要开始了,我们走吧。”
宗门大比的最后一项是各宗弟子一起围猎,秘境里面有很多猎物,每种猎物计分不同,最后看谁捕到猎物最多,哪个宗门计分最高,即为胜者。
每一届宗门大比,年轻弟子们最期待的就是最后围猎。因为在秘境中会有很多寻常难见的珍奇灵兽,以及一些价值连城的灵石仙草和神兵利器,谁抢到便是谁的。
围猎不仅是一次比拼历练,也是慷慨的宗门给予他们这些年轻后辈的鼓励和嘉奖。
无极阁这次开放的秘境是幻影沼泽,听说里面瘴气弥漫、蛇虫横行,是一个很难很凶险的秘境。但是越难的秘境,里面藏的宝物自然越多越好。
各宗弟子一百多人,围在秘境门口,叽叽喳喳闹泱泱地议论着,颇为兴奋和期待。
柳音担心殷无归的眼睛看不清路,进入秘境恐怕会有危险,便去找到陵德长老,请求他允许小殷退出围猎。
可是陵德长老冷着脸,十分不悦:“他若不能独立通过秘境,以后也不必留在蓬莱。”
心头重重一沉,柳音着急道:“他的眼睛看不清,要过那么难的秘境,怎么可能?”
“幻影沼泽这次不过是低阶难度,若是连这都过不了,他也不配为蓬莱弟子。”陵德长老一脸苛刻,甚至让谢清尘随行督监,不许柳音帮忙。
柳音还想再争辩几句,可是一道金光闪过,秘境入口开了,众人纷纷穿行而入。
迎着陵德长老那逼视的目光,柳音不得不拉着殷无归,走进秘境。
幻影沼泽恰如其名,里面空气潮湿又闷热,四周弥漫着深浅不一的白色瘴雾,松软泥泞的地面,脚一踩下便会有腥臭的泥水溢出来,一不小心就会陷入危险的沼泽之中。
众人试探着向前走,有胆大心细的很快便发现有沼泽的泥地颜色越深,颜色浅的地方相对安全。于是他们越走越快,越走越分散,迫不及待去争抢猎物,获得加分。
柳音顾不上去捕猎加分,只盼着殷无归能安全通过秘境就好。
她拉着他慢慢向前走,小声叮嘱道:“前面是一片泥地,可能会陷进去,但是没关系,我走慢一点,你跟着我就好了。”
殷无归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衣,连蒙眼的纱布都洁白如新,微笑着向她点头。
然而没走多远,便遇到谢清尘,盯着柳音拉着殷无归的手,冷声道:“即便你帮他通过秘境,这般弄虚作假,你觉得大长老能容许他留下来?这般明知故犯,你就不怕被大长老处罚,连你一起赶出蓬莱?”
“可是小殷他看不清路啊!”柳音红了眼圈,十分不解,“我们是同一个宗门的师兄妹,难道不应该互相帮助?”
谢清尘依旧一脸冷漠:“修行之途,只能自渡。他要想留下,就要靠他自己,你帮不了他一辈子。”
“可我……”
不等她说完,谢清尘打断她的话:“你若一意孤行,非要帮他,我便即刻上报大长老,将你逐出秘境。”
柳音没想到他竟这般冷酷绝情,一点都不肯通融,可他说的话又句句在理,一时不知该如何争辩,她咬着嘴唇盯着他,忍不住掉眼泪。
“小柳,你去前面吧。”殷无归推她一把,轻声道,“我能看到模糊的影子,知道哪里有瘴雾,只要走慢一点就好。”
“可是还有很多沼泽?”柳音怕他陷进泥里,若是不能尽快逃出泥潭,恐怕会有危险。
殷无归给她看手中长长的树枝:“我可以用这个探路,放心。”
柳音看他用树枝点地,慢慢试探着向前走去,虽然行动缓慢了些,但是大体无碍。
她略微放下心来,再加上谢清尘在旁盯着,仿佛随时要上报大长老,她只好咬牙离开,加快步伐走到前面去。
由于年轻弟子们都想多俘获一些猎物来加分,所以队伍整体走得不快。临近天黑时,他们才刚走到秘境一半。
夜晚的幻影沼泽更加危险,那些瘴雾会愈加浓重,四处飘散,一旦中了瘴毒就会产生幻觉,不知不觉走入沼泽之中,甚至丧命。
众人不敢再冒然前行,三三两两围拢在树下,边说笑吹牛边忙活着,燃起火堆准备过夜,待明日一早再继续后半程。
“你竟然抓到一只金甲蝎!至少能加五分!”
“这算什么,你没看到商进焉猎到一头水灵犀,太华剑宗的巨阙剑法果然厉害!”
“真羡慕你们,我是白搭了,只抓到几个虫子,顶多加一两分……”
“这秘境里面到底有多少种毒物?哪种加分最多?我们应该去抓那些加分多的才对,别跟那些小虫子浪费时间!”
“能抓几个虫子也不错了,都是外面有价无市的珍贵毒虫,要真遇到那种大凶兽,你以为你能对付得了?小心别把小命丢了!”
“我听说这幻影沼泽里面最厉害的毒物是蚰蚺巨蟒,浑身剧毒沾之即死,它潜伏在沼泽深处,只有在高阶试炼时才会出现,我们根本连见都见不到。”
“还是别见的好,我最怕蛇了,想想都起鸡皮疙瘩,噫……”
……
柳音围着荆棘树丛来回跑了好几遍,可是找来找去,始终没见殷无归的影子。
他的眼睛看不清,可能会走慢一些,可是眼看天色已经黑透了,他怎么还没来?
柳音心慌起来,很怕他会出意外,又去问周围那些人,路上有没有见过殷无归。
“那个瞎子?没见过,没注意。”
“不知道,不认识。”
“穿一身白跟鬼似的,真丧气,我一见他就赶紧跑了!”
“他都瞎了还来秘境,真是离谱,千万别给我们拖后腿……”
……
“你找谁?阴乌龟?”太华剑宗的少宗主商进焉一身华服,骄矜又傲慢,“本少主没见过什么阴乌龟,阳乌龟倒是见了不少,白天趴在水潭边上晒太阳的,那不都是?”
周围的人哄笑出声,纷纷跟着插科打诨。
抬手折下一段树枝作剑,柳音飞身冲上去,一剑削掉商进焉的半截刘海,怒声道:“他叫殷无归!再敢胡说八道,小心我削掉你的舌头!”
从来走到哪儿都是前呼后拥、备受追捧,还从没有人胆敢对他这般无礼,商进焉顿时气歪了鼻子,拔出他的巨阙剑就要和柳音对打。
可是他的剑才刚抬起就动不了了,无形中有股强大的灵力将他完全压制下来,丝毫无法反抗。
谢清尘走过来,问柳音怎么回事。
他对她说着话,目光却冷冰冰地瞥向商进焉。
商进焉自知不是他的对手,只能忍气吞声,按捺下来。
“小殷不见了,他还没来。”柳音焦急不已,问谢清尘,“我能不能去找找他?”
“他若连这秘境一半都走不到,那也不必再继续了。”谢清尘看着她,冷声道,“你最好离他远一点,免得被他害了都不知道。”
柳音瞪大眼睛,又诧异又生气:“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怎么能挑拨离间?”
漆黑的眸子瞥向来时那条路,暗沉的目光仿佛比那迷离的瘴雾还要晦暗,谢清尘冷声道:“他已经瞎了,修仙之途已经断送,可他却始终不肯走,处心积虑要留下来,你怎知他不是暗藏目的,别有用心?”
眼前英姿俊美的仙人,明明长得那么好看,可柳音却一瞬间觉得他面目丑恶起来,无比令人憎厌。
他是资质出众的天之骄子,永远都那么高高在上,冷冰冰的仿佛所有人都要捧着他,从不会低下头来,对低处的人有一丝怜悯。
“你不懂。”柳音缓缓摇头,为曾经那般痴迷讨好他的自己感到可笑,“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会知道,小殷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他的母亲才要坚持留下来,煎熬挣扎,苦苦支撑。
他也不会知道,小殷为了留下来,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
他什么都不知道。
柳音转身飞快向来路跑去,她要去找小殷,哪怕触犯门规,哪怕被赶出蓬莱也无所谓,大不了她和殷无归一起走!
“柳音!”谢清尘几个腾跃便追上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不许去!”
柳音用力甩开他的手,红着眼睛愤恨出声:“你放开!别碰我!”
她的身形纤细又轻盈,纵着灵力飞快疾驰,一路避开那些瘴雾,四处搜寻殷无归的影子。
谢清尘紧跟其后,厉声道:“秘境不能走回头路,你这是在找死!”
可是柳音根本不听他的,一心只想找到殷无归。
她焦急地四处搜寻,仔细分辨那些沼泽树丛中可疑的影子,直到她看到殷无归直挺挺地站在一处冒着黑水的沼泽中,腰身以下已经陷进去,整个人都在慢慢下沉。
“小殷!”柳音瞪直了眼睛,立马就要冲过去,可是谢清尘却一把拦住她,铁钳一般的手臂牢牢圈住她,不容她上前一步。
“放开我!”柳音快要急疯了,抓着他又踢又打,“你没看到他掉进沼泽里了!快救人啊!”
似乎听到她发疯的呼喊求救声,不少热心弟子纷纷跑来相助,霍灵潇和薛怀安,还有商进焉也来了。
可是看清眼前状况,他们都远远地站着,再不敢上前一步。
谢清尘将柳音的双手反剪到身后,牢牢困住她,目光投向那沼泽之中的人影,冷声道:“他中了蚰蚺巨蟒的毒,已经没救了。”
柳音瞪大眼睛,这才看清殷无归身形僵直地挺在那里,脸上和领口露出的皮肤已经变成淤毒的青紫色,上面隐约还有一片片近乎透明的蛇鳞。
殷无归似乎听到她的声音,脖子艰难地转动了一下,朝向她这边,嘴角流下殷红的血:“快、走……”
“小殷!”柳音的眼泪喷如泉涌,拼命挣扎又挣脱不得,“蚰蚺巨蟒不是只有高阶试炼才有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仰头望向谢清尘,凄声乞求:“谢师兄,求求你,救救他!”
清俊的面庞依旧冷冰冰的,淡漠无波,谢清尘寒声道:“蚰蚺巨蟒的确不该出现在这里,但若有人偏要去惊扰它,那就没办法了。蚰蚺之毒沾之即死,任何人都不能碰他,救不了。”
见他始终无动于衷,柳音连忙看向霍灵潇和薛怀安他们,凄声求救。
“柳音……”霍灵潇红着眼睛看着她,没有办法地摇摇头。
蚰蚺巨蟒是世间剧毒,沾之即死,没有人胆敢上前相助。
大颗大颗的泪滴跌落下来,柳音又紧紧抓住谢清尘,仿佛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谢清尘,求求你救救他,好不好?你那么厉害,已经突破真境,你一定能救他,对不对?求求你救救小殷!求你!”
“已经没有办法了。”谢清尘牢牢困住她,缓缓摇头。
“我们不碰他,那用绳索把他拉出来行吗?”眼看那沼泽已经淹没到殷无归的胸口,柳音急得泪如雨下,“赶紧找个仙医,也许他还有救!”
谢清尘却道:“蚰蚺之毒无药可解,把他拉出来也无用。”
咬碎的牙齿蔓延出浓重的血腥气,殷红的鲜血从她嘴角流出来,柳音模糊着泪眼,渐渐意识到真的已经无望了,整个人都失去力气,沉甸甸地往下坠。
她推开谢清尘,哑声道:“你……放开我,我不碰他,我去跟他说几句话。”
感觉到她已放弃挣扎,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谢清尘终于松开钳制,目光紧盯着她向前走去。
“小殷……”柳音扑到沼泽边上,抬手伸出一根长长的柳条,用力甩出去,想套住泥泞中央的殷无归。
可他的身体已经陷得太深,只有肩膀以上还露在外面,纵然她的柳枝能套住他的脖子,可她却不敢下手去拉……那样撕扯的力道,怕是会将他的脖子勒断。
青紫的面庞变得灰白,层层蛇鳞越发清晰可怖,殷无归轻轻低下头,蹭了蹭缠在他脖子上的柳枝,艰难地露出一丝笑容。
“小柳,谢谢你……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很开心……”
他下沉得越来越快,从下巴到鼻梁,黏稠的黑色泥水很快淹没他的头顶,拖着那条柳枝沉入另一个世界,只余下一片汩汩的水泡浮在泥水中缓缓炸破,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柳音趴在泥沼边上愣愣地发呆,许久之后,仰头凄烈地哭嚎一声,然后倒下晕了过去。
再醒来,柳音已经回到蓬莱仙宗,她自己的卧房。
想起宗门大比,想起幻影沼泽,想起被泥沼淹没的小殷……她猛地翻身爬起,连鞋子都顾不上穿,一路狂奔出门。
平时想见一面都难的谢清尘,竟然又出现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问她要去哪?
柳音没有理会他,用力挣开他的手,飞快向雪竹林跑去。
冰冷的积雪踩在光。裸的脚下,刺骨的冷,可是胸腔里面却发热发烫,一颗心急得快要蹦出来了……也许等她跑到雪竹林,就能见到小殷。
他还会像从前一样,站在小竹屋门口等她,一见到她便笑盈盈地弯起眼睛,向她招手。
可是没想到,等她跑到那里的时候,空荡荡的雪地上只余一堆烧焦的灰烬,那座小竹屋不见了。
几个碧游峰弟子正在那里清理灰烬,柳音僵硬地走过去,问他们,这是怎么回事?
小竹屋怎么被烧了?
殷无归在哪里?
“这是大长老的命令。”
“让我们烧掉竹屋,把竹林清理干净。”
“殷无归已经死了,尸骨无存。”
……
柳音感觉头晕目眩,耳朵里都是嗡嗡的鸣响,谢清尘好像在叫她,可她听不清他说的什么。
过了许久,她听见自己问:“这里的兔子呢?在哪里?”
小弟子道:“大师兄说那几只兔子很肥,已经送到食堂做加餐了。”
一口血涌上喉头,柳音差点呛住,她用力压下翻涌的血气,转身飞快向碧游峰食堂跑去。
食堂在半山腰,厨子周大贵的手艺很好,比烟霞顶上的厨子做饭好吃。柳音每次来碧游峰这边找小殷,都会顺路去这边的食堂吃一碗周大厨做的鸡丝面。
“小柳,你来了?今天你可有口福了!”周大厨见到柳音,热情道,“今天别吃面了,有刚出锅的红焖兔肉,炖得软烂喷香,保证你能吃三大碗饭!”
柳音看到周大厨手边那满满一大盆刚出锅的红焖兔肉,再看他身后不远处堆在一起的几张皮毛,灰色,白色,黄色,还有三花,血淋淋堆在一起。
其中一个便是她的……柳小花。
伸手蒙住她的眼睛,谢清尘把她抱进怀里,可是柳音用力把他推开了。
堵在喉头那一口血终于喷了出来,柳音流着血泪,转身向山下走去。
不对,不该是这样!
小殷,我们重来!
第27章 最爱的人都是我。
柳音想救下殷无归, 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可她要从哪里开始,才能来得及?
从他陷入沼泽之前,还是临进秘境之前?
可那时他的眼睛已经瞎了, 依旧来不及。
只有回到他的眼睛还是完好的时候, 回到那个上元节雪夜,她要阻止他下山,或者陪他一起下山,才能在烟花爆炸的时候救下他。
她真的不该去参加谢清尘破境的庆宴,她应该和小殷一起下山去看烟花才对。
可她要怎么才能回到那个雪夜去挽回一切?
柳音的头疼得厉害,她怎么记得她好像跟小殷一起下山了?一起看了好看的烟花, 还一起吃了好吃的酒酿圆子?
那晚的烟花没有爆炸,小殷的眼睛也没有受伤, 他们开开心心度过那一晚, 平平安安回到蓬莱仙宗……那他究竟是什么时候看不见的?她怎么记不起来了?
脑海里的记忆像流水般消逝,渐渐连小殷的脸都变得模糊起来,柳音微微皱眉,茫然地睁开眼睛, 看到一张英俊的脸庞, 正关切地看着她, 眼神满是担忧。
是谢清尘。
“你怎么样, 手还疼吗?”谢清尘轻轻握住她的手, 疼惜道, “听说大长老罚你……抱歉,是我回来晚了。”
柳音缓慢地眨了眨眼,想起她把鱼篓洒了满地,帮那个小弟子擦台阶的事。
可是除此之外,似乎还发生过很多事, 可她怎么想不起来了?
看着谢清尘那张好看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多了,这会儿竟然觉得有些烦腻,她挣脱他的手,又将半边床帐扯下来,挡住他的视线。
“我要再睡一会儿,你出去吧。”
谢清尘久久地盯着那垂落的床帐,第一次发现那绣边的花纹颜色有些旧了:“那好,你好好休息。”
他吹熄了燃在床头的长明灯,转身向外走去,对守在屏风外面护法的孟湛示意,可以走了。
孟湛连忙收势起身,轻手轻脚地跟着他走出卧房,将房门关好。直到出了院子,他才忍不住问:“师兄,这次怎么这么快?”
谢清尘一步不停向前走去:“我封了她的识海,她以后不会再做梦。”
也就不会再被梦境魇住。
孟湛皱得眉毛打褶,就像他脑后的卷发一样难以理顺:“可是封了识海,那柳师妹岂不是……”
“我要去寒潭,先走一步。”谢清尘打断他的话,身影一闪便消失不见了。
瞬移去了寒潭,谢清尘拔剑跃入水中,冰冷的潭水瞬间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然后被雪亮迅疾的剑光斩成千万碎片。
当日在观星台与道玄仙尊那一战,他虽然败了,但他已经探明道玄仙尊的路数。比起用剑,道玄仙尊更擅长用灵力压制,所以那一战,道玄仙尊身形变化万千,始终与他保持距离,避开他的剑气攻击,直接用强大的灵力将他碾压在地爬不起来。
从化境第二重到离境第五重,也许还隔着一道天堑,但道玄仙尊也是血肉之身。只要是血肉之身,就会被剑刺中。而他的剑只要够快,快到比道玄仙尊的身形变化更快一些,就一定能刺中他。
冰冷的潭水渐渐凝结成冰,水底阻力越发沉如千钧,谢清尘却依旧运剑如飞,势如破竹,锋利的剑气霸道又肆虐地横扫一切,直至割伤了他的手。
殷红的血色在水中蔓延,他……分心了。
他留在柳音身上那一缕神识,能清晰地感知她的一切。
那个说要睡觉的人,自他走后,没多会儿便出了门。
她又去了碧游峰,雪竹林。
他不是已经封了她的识海?
为什么她还会去那里?
满腔血气翻涌,压不住的心浮气躁,他握剑劈碎几十丈冰层,刚刚冻结的寒潭重新化作一汪冰水,却还是挡不住那森寒的冷意一寸寸穿透他的皮肤,渗入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慢慢冻住他全身血液。
他仿佛又回到那个人死后的那些年。
柳音对他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就像陌生人一样,再不曾看他一眼。
他低估了那个人在她心中的份量,也高估了自己。
他以为那不过是她善良好心,看不过弱者受欺负。就算那个人死了,她也不过伤心一阵子,很快就能好起来,重又变回以前一样。
可他没想到,那个人的死,带走了她的心。
和那个人打的赌,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比不过一个死人。
那个死人说的话,竟然成真了。
那是在无极宗举办宗门大比那年,最后的弟子围猎是幻影沼泽秘境。
因为怕柳音帮助那个瞎子,会触怒大长老,怕她会受罚,他强逼着柳音离开。
但他知道柳音担心那个瞎子,所以他并未走远,就算替她照看一下,免得当真出了意外,再惹她伤心。
“谢师兄。”那个瞎子慢吞吞地走在后面,忽然叫他一声,“你走这么慢,是替小柳照看我吧?”
他怕四周有大长老的眼线,叫那瞎子闭嘴:“你要想通过秘境,就不要乱说话。”
“我应该是走不出这秘境了。”瞎子自嘲地笑,蒙着白纱的眼睛望向他,“不瞒你说,我的眼睛已经烂了,从最里面开始烂的,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想了想,告诉瞎子:“蓬莱弟子若是意外身亡,宗门会给一笔丰厚的抚恤金,送给你的父母。”
瞎子听后笑了,笑得还挺大声。
他不理解,有些着恼:“你笑什么?”
“谢清尘。”瞎子笑着摇头,“我真不知道,小柳喜欢你什么。”
他听出那瞎子在嘲讽他,白瞎他一片好心,竟然还想照看他。
他正要丢下那瞎子,自己离开,却又听那瞎子道:“其实你也喜欢小柳,是吧?”
他脚步顿在那里,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承认。
“我给过你机会了,是你自己不珍惜,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瞎子慢慢向前走着,擦着他的肩膀,走到前面去了,“你知道怎么才能得到一个人的心吗?”
他盯着瞎子那弱不经风的背影,忽然间有些惶恐。
瞎子扔掉手中用来探路的树枝,转过身来面对他,淡淡地笑:“那就是死在她面前,因她而死,为她去死,死在她最想让你活的时候。”
隔着蒙眼的白色纱布,那瞎子仿佛在盯着他的眼睛,一字字道:“你敢和我打赌吗?小柳此后余生每一天,最爱的人都是我。”
……
抬手猛地挥剑斩碎虚空,时隔多年,谢清尘依旧心神震荡,一身战栗。
手上的伤口深可见骨,鲜血不停渗出来,已经染红一大片水域……他闭上眼睛,久久地停驻在那里,久到整个人都几乎与冰层冻住,方才抽身离开寒潭。
回到住处,卧房那扇门紧闭着,他不用看就知道,里面是空的,没有人。
他留下一张字条,插在门栓上,然后离开蓬莱,去了几千里之外的昆仑。
他向柳音许诺过,要为她猎一头鸾鸟当坐骑,他不能食言。
三天之后,谢清尘驾着一头青翅彩羽的鸾鸟飞回蓬莱,轰动了三山四峰整个宗门。
鸾鸟这种传说中的神鸟,体型巨大,性情凶悍,只出没于昆仑深处最陡峭的悬崖峭壁之上,但凡有人敢进入它的领地,必然是一场以命相搏的殊死烈战,玉石俱焚,不死不休。
可是谢清尘竟然降服了它,还把它带回来当成坐骑?
“我的天呐!是真的鸾鸟!好大一头!”
“它真的是鸟吗?怎么会这么大!”
“比狮鹫兽还要大两倍!不愧是我谢师兄!”
“也就我们无尘剑尊才能降服这种神鸟,放别人,不等爬上昆仑就被鸟爪撕成碎片了……”
听着那些小弟子们兴奋又激动的议论声,柳音走到外面小广场上,看到那一头几乎比房子还高的巨鸟,青翅翠羽,满身彩翎,在阳光下亮闪闪的,漂亮极了。
“喜欢吗?”谢清尘问她,“想不想去飞一圈?”
“好呀!”柳音露出笑脸,没想到他消失这几天,竟然当真去猎来一头鸾鸟。
她迫不及待地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摸摸那华丽的羽毛,有点怕鸾鸟会啄她。
那么长长尖尖的口喙,敲在她的脑壳上,只怕会像嗑瓜子一样轻松。
“别怕,它不会伤你。”谢清尘带着她坐到宽阔的鸟背上,那鸾鸟便听话地飞起来,发出清脆悦耳的啸声,在一片艳羡的惊呼声中直冲云霄,飞地又快又稳。
两手紧紧抓住鸾鸟的背羽,柳音又害怕又兴奋,只见连绵起伏的蓬莱群山已经匍匐在她脚下,天高海阔,壮丽多姿。
青色鸟翅有条不紊地扑扇着,围着四座山峰绕了一圈又一圈,驮着背上的人观赏四周的景色。
直到傍晚的云霞铺满半边天空,鸾鸟才缓缓下落到北峰最顶部的巨石上。
“好玩吗?”谢清尘坐在柳音旁边,看着她爱不释手地这里摸摸那里看看,显然很喜欢这只鸾鸟,“以后它就是你的坐骑了。”
柳音笑弯了眼睛,开心不已。
抬手将她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谢清尘凝视着她,语气认真道:“柳音,我们结契吧,好不好?”
柳音心头咯噔一下,不知道他怎么又提起这茬,面色不禁犹豫起来。
谢清尘打量她的神色,修长的手指暗暗握紧:“你……不愿意?”
柳音自然是不愿意的,毕竟那一夜的体验很不好,感觉他不太行,若是当真嫁给他,岂不是很亏?
据说男的在这方面都很好面子,自尊心很强,她总不好当面揭他的短。何况他才刚刚送了一头鸾鸟给她当坐骑,总要给他留几分薄面。
于是她委婉道:“也不是不愿意……只是我这样子,也不知道还能活多久,说不定哪天就死了。”
“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不会死。”谢清尘握住她的手,再一次许诺,“我一定把你的树髓找回来,让你的枯木重新生根发芽。”
柳音点头说好:“那就等我有了树髓再说吧。”
“对了!”她又想起薛怀安的事,连忙问,“你什么时候带我去药神谷?不是答应要带我去吗?”
“药神谷在西南一带,距离有些远。”谢清尘握着她的手,商议道,“下个月要办海神节,我还有事要处理,现在去药神谷,一来一回,恐怕来不及。等过了海神节,我就带你去。”
“真的?”柳音盯着他的眼睛,确认道,“过完海神节,你就带我去药神谷?”
谢清尘点头:“我不会骗你。”
柳音得了他的保证,便开始天天盼着海神节。
传说在几千年前,东海深处有一条恶龙,它仗着龙身生来就是神,享受黎民供奉,兴风作浪残害生灵,冷酷贪婪,不知满足。每年八月初八夜里,近海的渔民若不献上足够数量的童男童女作为祭品,那恶龙便会掀起滔天巨浪,淹没所有村落,杀人无数,恶贯满盈。
后来有一位不知名姓的女神仙看不惯人间疾苦,挺身而出,搬来一整座蓬莱仙山,镇压于东海之滨,彻底阻断那恶龙兴起的巨浪。从此海岸风平浪静,黎民安居乐业,人们为那位女神仙兴建庙宇铸起神像,尊称她为保佑四方的“海神”。
每年八月初八便是海神节,家家户户贴海神相,烧香祭拜,乞求来年风调雨顺,平平安安。
蓬莱仙宗自居为海神的传人,每年的海神节都格外重视,尤其今年的祭祀,准备得格外隆重。
柳音跟着凑热闹,帮孟湛叠了一些金银元宝做祭仪,又帮厨子老肖蒸了一些插满红枣的祭祀糕点。
听他们私下里说,今年的海神节有贵客要来,很可能与蓬莱联姻,为少宗主沐玥瑶招徕一位身份地位相匹配的夫婿。
柳音对沐玥瑶的婚事不感兴趣,只盼着海神节快些过去,早日赶去药神谷。
只是没想到,一进八月,传言中的贵客临门,竟然是太华剑宗的宗主夫人和少宗主,商进焉。
第28章 请自重
太华剑宗的宗主夫人巫芫是上古四大家族之一巫家的传人, 精通占卜祭祀等祝祷之术。
外界传言都说,太华剑宗的宗主商炎阙自从娶了这位巫夫人,整个宗门趋吉避凶、蒸蒸日上, 短短百十年便后来居上, 成为九州仙门十三宗里面最兴盛的一支,巫夫人可谓功不可没。
为了求得巫夫人一卦指点天命,多少人散尽家财拜上太华山都难得见之一面。而今蓬莱仙宗祭祀海神,竟然能把巫夫人请来,可谓是给足了面子。
八月初一,太华剑宗的仙舟抵达蓬莱山下的码头, 曾夫人带着沐玥瑶亲自下山迎接,后面还跟着陵德长老和谢清尘, 以及各个峰头有名有姓的年轻弟子, 场面热烈又隆重。
“巫夫人,好久不见!”曾夫人笑脸相迎,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亲切地托起巫夫人的手, 上下打量, “妹妹风姿清雅, 福泽盈身, 着实令人艳羡!”
巫夫人比曾夫人年岁小一些, 但是容色丰润、保养得宜, 看上去倒像是小了一辈似的,微笑着客套道:“姐姐谬赞了,比起你操劳一宗事务,兢兢业业统筹周全,我这般虚度光阴, 实在不算什么。”
这话似乎说到曾夫人的心坎里,她不由叹息一声,红着眼圈拍拍巫夫人的手背:“还好你来了,眼下这海神节又要忙成一团,若没有你,我真不知该怎么办了!”
“有什么需要的,姐姐尽管吩咐。”巫夫人长着一张美人鹅蛋脸,一双眼睛却是细长的单眼皮,衬托着悬胆鼻和偏薄的唇,气质便有几分寡冷,即便笑着也令人心生距离。
她回过头,抓住商进焉的手,将他拉到身前:“这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听说我要来蓬莱,他这小孩子心性,巴巴地非要跟来见见世面。”
商进焉上前行礼,金尊玉贵的小公子,少年意气,风神俊秀。
“小少主的风姿,前番在斩蛇大会上就见识过了。”曾夫人见到他,脸上笑容灿烂,连连夸好,又让沐玥瑶上前来,见过巫夫人。
巫夫人似乎很喜欢沐玥瑶,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还把自己手腕上的玉镯褪下来,赠给她做见面礼。
沐玥瑶本就长得清秀可人,今日又穿着一袭极衬她的鹅黄鲛绡的华贵衣裙,璎珞流苏,环佩叮当,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
只是被巫夫人握着手,她仿佛浑身不自在,直到被自己母亲暗中瞪了一眼,她才勉强挤出一点笑,道谢过后,为巫夫人介绍蓬莱各处风光。
“还是女儿可心,真是个宝贝!”巫夫人笑眯眯道,“不像我那臭小子,一天到晚净惹人生气。”
曾夫人笑容灿烂,又把商进焉夸了一顿,瞥向陵德长老的眼神也明显有了底气。
“贵客远道而来,先行上山休息吧。”陵德长老吩咐随行的小弟子们去帮忙搬箱笼,迎着宾客走进山门,一行人说说笑笑,似乎颇为融洽。
商进焉走在后面左顾右盼,目光四处逡巡,仿佛在寻找什么而未果,神色不免有些焦躁。
他扫一眼身后不远处的谢清尘,张口想要询问,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下去。
迎着贵客到了主峰烟霞顶,陵德长老将客人们的住所安排在观日堂,隔不远便是沐玥瑶的韶花筑,可谓用心良苦。
等客人们歇下之后,沐玥瑶回到自己的韶花筑,一进门便摘下满头珠钗,扔得遍地都是。
她一脚踢飞地上的发簪,气鼓鼓地坐到梳妆台前,撸下手腕上的绿玉镯,满是嫌弃地丢到桌上。
“怎么了,气成这样?”大黄缓缓走过来,单膝跪在她面前,伸手搂住她的腰,毛茸茸的脑袋在她怀里蹭来蹭去。
沐玥瑶把手按在他头顶,胡乱揉搓着蓬松的绒毛,木着脸呓语一般道:“商进焉竟然真的来了……阿娘说要把我嫁给他,可我一点都不喜欢那个纨绔,看见他就烦。”
湿热的舌头轻轻舔。舐她的手腕,大黄满是疼惜地抱着她,宽慰道:“商进焉是太华剑宗的少宗主,家大业大有财有势,而且长得也不错,能招他做夫婿,不比谢清尘好多了?”
“他怎么能跟师兄相比!”沐玥瑶狠狠揪住他的毛发,气红了眼圈,“我死也不要嫁给他!”
大黄哄着她,顺从道:“阿瑶不想嫁就不嫁,让姓商的滚蛋,他们都配不上阿瑶。”
“你敢叫他滚吗?说的还不都是废话?”沐玥瑶把一肚子恶气都撒在他身上,掐得他那肌肉粗壮的手臂青一块紫一块。
大黄由着她的性子,轻轻亲吻她:“不管阿瑶去哪里,大黄永远都陪着阿瑶。”
“你陪着我,又有什么用啊?”沐玥瑶冷笑,“等我嫁给商进焉,师兄更不会理我了,他眼里就只有那个妖精!”
想到柳音,她咬着牙,又嫉又恨:“师兄还去猎了一头鸾鸟给她当坐骑,连我都没见过那么大的鸾鸟!”
镜子里的少女,一头乱发,眼眶通红,脸上神情似魔怔了一般,透着入骨的恨意和无助的悲痛。
大黄将她拥在怀中,轻轻舔掉她腮旁的泪珠,顺着那瓷白纤细的脖颈,一路向下细细舔。舐亲吻着:“鸾鸟再大,也不过是只鸟,只会飞的扁毛畜生……大黄不仅是阿瑶的狗,还是阿瑶的坐骑,永远只给阿瑶一个人骑。”
他坐到地上,撩起那鹅黄鲛绡的华丽裙底……镜中少女含着泪闭上眼睛,头向后高高仰起,纤细的锁骨上下起伏,瓷白的肌肤渐渐渗出艳丽的潮红……
不远处的观日堂,一切都已收拾停当,巫夫人点燃一支降真香,盘膝在蒲团上闭目养神。
“去哪儿?”她不用睁眼就知道门外想要偷溜的商进焉,“进来。”
商进焉不得不走进正厅,嘟囔道:“娘,我出去走走,很快就回来。”
巫夫人睁开眼睛看向他,责备道:“蓬莱不比家里,由着你四处乱跑,初来乍到就这般没规矩,岂不叫人笑话?”
“我哪里没规矩了?”金尊玉贵的小公子不高兴了,甩着袖子抱怨道,“一连坐了好几天仙舟,闷都闷死了,还不许我出去透透风?”
巫夫人让他坐下:“一会儿曾夫人该过来了,你不要乱跑。”
商进焉一听更不乐意了:“你们姐姐妹妹说话,我一个大男人待在这里掺合什么?我才不呢!”
说完他便快步走出正厅,一溜烟地跑了。
烟霞顶上烟笼雾罩,威严肃穆,虽然庄严华美,却有些乏味,与色彩斑斓、丰富热闹的太华山完全不同。
商进焉走了好半天才终于遇到一个提篮子的小姑娘,是个来烟霞顶送瓜果的外门弟子。
听说柳音不在烟霞顶,而是在北峰望海阁,他又急匆匆赶去北峰。
北峰入口封着结界,商进焉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小弟子出现。
听说他要见柳音,那小弟子满脸狐疑地打量着他,像看细作一般来回盘问半天,总算答应去给他通禀一声。
从来走到哪里都颐指气使、高高在上的商少宗主,哪里受过这般窝囊气,正悻悻地骂那小弟子不长眼,眼前忽然刮起一阵狂风,一头青翅翠羽满身彩翎的巨大鸾鸟从天而降,柳音骑在鸟背上,惊讶地望着他:“商进焉,还真是你!”
听说要参加海神节的贵客来了,是太华剑宗的宗主夫人和少宗主,很多小弟子们都跑去前山看热闹,想一睹那位很可能成为蓬莱女婿的商少主是什么尊容。
柳音不想凑这个热闹,一大早便骑着鸾鸟飞出去玩,没料到商进焉竟然会来找她。
“快看我的坐骑!”她拍拍身下鸾鸟,得意道,“这是鸾鸟,你见过吗?九州仙门十三宗,总共也就这么一只!不用驯就很听话!”
“……”商进焉打量那鸾鸟,暗暗撇嘴,仰头望着她,“你不是曾夫人的徒弟吗,刚才怎么不一起去山门迎接?”
柳音坐在高高的鸟背上,漫不经心道:“我是妖鬼,又不是活人,出去恐怕会吓着别人。”
“怎么会?”商进焉打量她,“你这样……还行,不吓人。”
柳音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你来这里干什么,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顺路。”商进焉昂着下巴,若不在意道,“我带了些太华山上才有的特产,你要不要?”
“什么特产,好吃的吗?”柳音笑起来,“我要!”
金尊玉贵的小公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满是不悦地看着她:“本少主千里迢迢来给你送特产,你倒好,就让我站在大门外,连杯茶都没有。这就是你们蓬莱仙宗的待客之道?”
“哪里不给你茶喝了?”柳音朝他招招手,“上来,我带你上山,让你也坐坐我的鸾鸟!”
商进焉盯着她那玉白纤细的手,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慢吞吞地爬到鸾鸟背上坐好:“要不是你们这里不让外人用法术瞬移,我几下就到山顶了,哪用坐鸾鸟这么麻烦。”
“是是是,你厉害。”柳音指挥鸾鸟向山顶飞去。
巨大的鸾鸟挥动翅膀,迎着青空扶摇直上,柳音的长发在风中飞舞,商进焉坐在她身后,被那柔软的发丝拂到脸颊。
鼻间嗅到她的香气,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悄悄截下她的一缕头发,藏进袖中。
不一会儿,到了望海阁。
柳音带着商进焉去会客的花厅,亲自给他沏了一壶上好的香山银毫,将茶盏端到他手边:“商少主,满意了吗?”
商进焉大马金刀地坐在紫檀木圈椅上,翘着二郎腿,端起茶盏品了一口,极力压着嘴角:“还行吧。”
他放下茶盏,开始从自己的乾坤袋里掏特产,有黄澄澄的甘棠,有紫里透红的朱樱,有一罐罐白瓷瓶封装的薄荷酸梅饮,还有各色精致的点心和腌制的肉干。
“够了够了,别拿了!”眼看偌大一张茶桌都快让他堆满了,柳音连忙拦住他,“我吃不了这么多!”
商进焉看着她无意间按在他手腕上的那只手,莹白如玉,柔若无骨,耳根不由隐隐发红。
感觉到她要松开,他似不经意地握住她的手:“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我有一副白狐狸毛手护,刚做好还没戴过,正好可以给你……”
“她不需要。”
一道冷声传来,谢清尘缓缓走进花厅,目光落到他握住柳音的那只手,峻冷的面庞郁气沉沉,“商少主,请自重。”
第29章 大黄是阿瑶最忠心的狗。
看到谢清尘来了, 商进焉不仅没有松开柳音,反而越发握紧她的手,从乾坤袋里取出那一副簇新的白狐狸毛手护, 要给她戴上。
柳音用力抽出手, 不悦道:“现在是夏天,要什么手护?你自己留着吧。”
“说了送给你,我怎么能收回?”商进焉将手护叠好,放到茶桌上,笑容恣意道,“你可以留着, 等冬天用。”
谢清尘冷眼看着他:“多谢商少主好意,等我和柳音结契的时候, 会请你喝杯喜酒。”
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棍, 商进焉的笑容僵在脸上,不可置信地看向柳音:“你要和他结契?”
柳音扫了谢清尘一眼,略微犹豫,还是慢慢点了点头。
少年清亮的眼神仿佛一下子熄灭了, 苍白的脸上藏不住失落, 怔怔看着她, 张了张口, 却又说不出什么。
谢清尘走过去, 将柳音挡到身后, 语气凉薄道:“这里是望海阁内院,不接待外客,商少主请回吧。免得令堂牵挂,四处寻人。”
竟然被他当面赶人,商进焉面色胀红, 却又发作不得,从鼻子里冷哼一声,甩袖离去。
柳音眨了眨眼,觉得无趣,看着满满一茶桌特产,捡起一块花瓣形状的小点心,还不等入口,谢清尘却抬手一挥,眨眼间那满桌东西全都消失不见了。
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柳音还没反应过来,谢清尘又拉着她走到屏风后面,将净室中的水盆注入温热的水,给她清洗右手。
“你这是什么意思?”柳音后知后觉,他这是嫌她脏?
不顾她的挣扎,谢清尘攥住她的手腕,又取出一方洁白的丝帕,仔细擦拭她的每一根手指:“巫夫人是土灵根,熟悉万物每一种气息。你的手沾染上商进焉的汗味,被她知道了,恐怕会有误会。”
“她在烟霞顶,又不在这里。”柳音撇嘴,“她还能隔着两座山,闻到我身上的气味不成?”
“巫夫人一会儿就来,要在北峰选祭台,师娘也会作陪。”谢清尘解释道,“你毕竟是师娘的徒弟,不去露面,不合适。”
“我不去。”柳音不高兴了,不想去,懒得应对那些客套虚礼。
谢清尘无奈地点头:“好,你不想去就不去。”
柳音走到屏风外面,看着空荡荡的茶桌,还是气不顺:“我的东西呢?那是商进焉送给我的特产,你弄哪去了?”
谢清尘又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你想要什么,跟我说,外来的东西不要入口。”
柳音下意识就想反驳,可她和商进焉,其实也算不上多熟,那些东西究竟有没有毒,她也不敢保证。
算了,不吃就不吃,反正她也没胃口。
她悻悻地抽出手,转身就走。
“去哪?”谢清尘问。
柳音不耐烦道:“去钓鱼。”
“我陪你去。”
“不用!”
柳音快步走出院子,连稀罕了好几天的鸾鸟都不想骑了,一路步行向山下走去。
听到身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谢清尘跟在后面。
柳音想甩掉他,可她没有灵力也走不快,根本没有逃跑的余地。
就像一只被抓进笼子里的鸟,没有丝毫自由可言。
柳音觉得谢清尘管她太多了。就算他长得好看,看多了也腻。整天这不行那不许,一点乐趣都没有。要不是还想靠他帮忙去药神谷查清薛怀安的事,她早就走了。
好在已经没几天了,等海神节一过,她就催谢清尘上路,早点去药神谷,早点回阴间跟黎娘交差。
出来这一趟,她已经玩够了。人间没意思,还是回阴曹地府当个悠闲自在的咸鱼懒鬼比较好。
默默打着小算盘,柳音刚走到半山腰,忽然看到一行人缓缓沿山道上来。
曾夫人和沐玥瑶一左一右,陪着一位盘发乌裙、端庄又华贵的妇人说笑,后面跟着蔫头耷脑的商进焉,还有陵德长老那个山羊胡,以及一条大黄狗。
柳音猜测中间那华贵的妇人应该就是巫夫人,商进焉的母亲。可她转身想走却已经来不及了,巫夫人看到她,问:“这位是?”
“柳音?”曾夫人抬头看到是她,笑着招手,“过来拜见巫夫人。”
谢清尘已经跟上来了,柳音暗暗叹息一声,走过去行礼问安。
“这是我那苦命的徒儿。”曾夫人握住柳音的手,向巫夫人介绍。
巫夫人看到柳音身后没有影子,大抵猜到她的身份,神色不禁浮现几分轻蔑,从鼻子里淡淡嗯了声,然后便不再理会她。
“我们去东边吧,那里灵气最充裕,适合摆祭台。”她的手上托着一方紫金罗蓍盘,上面一颗骨化的眼珠骨碌碌转动着,漆黑的瞳仁死死盯向正东方。
陵德长老率先走到前面带路,笑呵呵道:“东边是望海崖,开阔又通透,正是我们蓬莱景致最好的一处。”
曾夫人走在后面,拉着柳音的手:“这一阵子太忙了,又是四方阵又是海神节,也没顾上你,有没有怪师父?”
“当然没有,师父辛苦了。”柳音嘴上客套着,心里却疲于应对。
尤其是跟在曾夫人另一边的沐玥瑶,名义上还是她的“师姐”,此时却嘲讽地嗤笑一声,加快步伐走到前面去了,仿佛连多看她一眼都难受。
“玥瑶!”曾夫人责备地叫了一声,顾忌前面还有贵客,不好声张,只能拍拍柳音的手背,叹息道,“你师姐没规矩,你别和她计较。”
柳音假笑着说“不会”,想作不经意地把手抽出来,可曾夫人却握得很紧。
她又把谢清尘也叫到身边:“巫夫人看过原先的祭台,灵气已经耗尽,不能用了。新祭台要设在北峰望海阁这边,你没意见吧?”
谢清尘扶着她,边走边道:“一切听从师娘安排,有什么需要,您尽管吩咐。”
“我这把老骨头是一天不如一天了,只盼着海神保佑,早日斩杀夤蛇,了却这一桩心愿。”曾夫人一手扶着谢清尘,一手拉着柳音,询问四方阵修建得怎么样了。
谢清尘汇报道:“我们已经修好基础,其他三极也是差不多进度,大概明年秋天就能完工。”
曾夫人点点头,又问了些银钱灵石方面的花费。她的身体不好,走路也很慢,拉着谢清尘和柳音两个人,已经远远落到了后面。
陵德长老和巫夫人走在最前面,中间只剩下商进焉和沐玥瑶,还有跟在她脚边的大黄狗。
作为招待宾客的主家,沐玥瑶露出笑脸,主动走到商进焉旁边,与他搭话:“商少主,听说你们太华剑宗在中原一带,四季如春?那里从来不下雪吗?”
商进焉本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清净清净,不想下山路上遇到他母亲,只能又不情不愿地跟着上山,去选祭台方位。
他没想到半路遇上柳音,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来寻他的,可恶那谢清尘又跟来,他还没找到机会去问问她,漫不经心地向前走着,又忍不住频频回头。
“商少主?”
耳边突然传来一道陌生的询问,商进焉回过神来,这才看到问他的人是沐玥瑶。
他疑惑地看着她:“有事?”
沐玥瑶隐隐有些不悦,面上勉强保持着笑容,又问了一遍:“你们太华山那边,冬天会下雪吗?”
“不下。”商进焉惜字如金。
沐玥瑶又问:“那里有什么好玩的吗?听说太华山景色很美。”
“还行。”商进焉漫不经心道,“也没什么可玩的。”
他又回头扫了一眼柳音,看到曾夫人一边一个拉着她和谢清尘,还把她的手压到谢清尘的手心里,脸色不禁臭起来,连喷出的鼻息都嫌不顺。
沐玥瑶见他爱搭不理的态度,便也收起笑容,又见他心不在焉总是回头,好像在看……柳音?
遮在袖中的手紧紧攥起,掐得手心生疼,她无声地冷笑,加快步伐向前走去,再不想跟任何人搭话。
一路走到北峰最东边的望海崖,天高海阔,一碧万顷。
巫夫人手中托着紫金罗蓍盘,慢慢走到最高处,抬手将蓍盘托举到眉心处,她闭上眼睛,仿佛入定了一样,一动不动。
周围众人站在外围,纷纷噤声,莫敢惊扰。
大半个时辰过去,占卜的时间着实有些久,曾夫人和陵德长老还能安安稳稳站在那里,几个小辈却是无聊起来,纷纷走到远处石栏旁,观澜看海。
“那里……好像有座岛?”商进焉似不经意地走到柳音旁边,指着远处云雾缭绕的海面上一块模糊的影子,“那是什么岛?”
“我也不知道。”柳音向那边看去,似乎真是个小岛,“那上面好像还有房子?”
谢清尘见她感兴趣,解释道:“那是红珊岛,上面全是珊瑚,以前的海神庙就在那里,只是如今已经废弃了。”
“为什么废弃了?”柳音疑惑地问。
“因为海底下陷,那座岛渐渐沉下去,每到涨潮的时候就会被海水淹没,岛上渔民早已搬离,已经很久没有人去过那里。”
柳音有些好奇:“能不能带我过去?我想去看看。”
谢清尘却不允许:“那里危险,不适合游玩。”
“有什么危险?”柳音不甘心道,“现在又没有涨潮,那座岛正露在外面,就去看一眼也不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的,那座岛又不远,半柱香就回来了。”商进焉轻嗤一声,瞥向柳音,“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过去。”
“好呀!”柳音兴致勃勃,正要跟他走,右手腕却被谢清尘牢牢攥住。
“那座海岛屡有异象发生,并不安全。”他冷冷扫了商进焉一眼,带着些警告的意味道,“商少主最好谨慎行事,不要拖着别人冒险。”
平白被他训了一通,商进焉负气冷笑:“无尘剑尊想要安全,不如躲在被窝里。这也不行,那也不许,还有没有一点自由?”
谢清尘不与他费口舌,让柳音看另一个方向,那里有很多海鸟在捕鱼,雪翅翻飞,煞是热闹。
柳音看得兴趣缺缺,心里还惦记那座海岛,总觉得那里有什么东西吸引着她,想去看个究竟。
可是谢清尘不让她去,而她自己又没有灵力,处处都要仰他鼻息,真是不爽。
“这里的海虽然开阔,但是看久了,也没什么意思。”商进焉又向柳音那边挪了一步,侃侃道,“我们那里有很多湖泊,河道通达,船只如梭,夏天的莲海最漂亮,盛开的莲花比水缸还大。”
“怎么会那么大?”柳音听得惊奇,“不会成精了吧?”
“当然是真莲花。”商进焉扬起眉梢,“那些莲花都是老桩,叶片特别粗壮,有的能让你站上去……”
沐玥瑶站在后面,看着石栏旁那三个人,谢清尘和商进焉将柳音夹在中间,一个紧紧拉着她的手,一个不停向她献殷勤,神采飞扬、舌灿莲花,好像有说不尽的话,完全不似先前同她走在一起那般冷漠敷衍。
手心里硬生生掐出血来,沐玥瑶又嫉又恨,恶狠狠瞪了柳音的背影一眼,连陪客都不管了,转身快步离开,再不想看他们一眼。
回到韶花筑,沐玥瑶一进门就踹倒屏风,摔杯砸碗,将随手碰到的东西全都砸了。
“柳音!柳音!”
她红着眼睛,边哭边骂,整个人像疯了一样。
“你抢走我的师兄,抢走我的一切!现在连商进焉你也要抢!”
“你真是好的很!好的很!!”
抬手拔起一支仙鹤寻春的落地烛台,她用力挥起烛台,狠狠砸向正对着她的那面琉璃镜,随着嘭的一声脆响,万千碎片崩落如雨。
有尖锐的镜片划破她的手,殷红的鲜血流出来,滴滴答答落到地上,她却感觉不到疼痛一般,疯狂又崩溃地砸碎一切。
“你怎么不去死!”
“你怎么不去死!”
……
大黄变成人形,尚未完全蜕变,头发和腰身都裹着皮毛,身后还拖着蓬松的长尾。
他走到沐玥瑶身后,小心翼翼地将她从那一地琉璃碎片里抱起,夺下她手中那只已经快要敲断的烛台,柔声道:“阿瑶是仙女,是最尊贵的公主,是蓬莱仙宗未来的宗主大人。她不过是个低贱的妖怪,是给男人玩弄的炉鼎,除去皮相一无所有。何必为她生气?”
泪湿的眼眸瞥向他,沐玥瑶掐着他的下巴,抬起他的头,含着泪嗤笑道:“你不也是个妖怪?你甚至还不如她,她已经完全化形,而你还是个满身毛的畜生。”
“我虽然不如她,可我没去勾三搭四。”大黄握住她的手,湿热的舌头轻轻舔。舐她的伤口,将渗出的血珠给她舔干净,透着野性的棕黄眼珠,痴迷地盯着她,“大黄心里只有阿瑶,大黄永远只服侍阿瑶一个人,只有阿瑶才是大黄的主人,大黄是阿瑶最忠心的狗。”
扑簌簌的眼泪跌落下来,沐玥瑶紧紧抱住他,伸手摩挲着他头顶的毛发,哭得孤独又无助。
“只有你陪着我……只有你……”
大黄虔诚又眷恋地亲吻着她,吻掉她的眼泪,吞掉她的哭泣,竭尽所能让她舒服,让她高兴,让她控制不住地欢愉出声。
最后攀升到云端的时候,沐玥瑶耳鸣目眩,迷离地呻。吟:“可我还是想要她死……为什么她要活着回来……”
棕黄的眼珠危险地眯起来,大黄紧紧将她抱在怀中,贴在她耳边道:“她现在是个锁魂鬼,是靠锁魂引活着,只要将她的锁魂引毁掉就好。”
沐玥瑶一脸木然:“锁魂引不过是一串符咒,要怎么毁掉?”
“锁魂引就挂在她的脖子上,是一只柳哨,我看到过。”英俊的脸庞野性勃勃,大黄亲吻她的鼻尖,“一切交给我。”
第30章 你护不住她。
占卜结束之后, 巫夫人确认好祭台方位,又向曾夫人细细交待一番,务必要准备妥帖。
曾夫人一一答应下来, 赶紧安排工匠去搭设祭台。
回到客居的观日堂, 巫夫人让商进焉坐下,然后将房门关好。
“娘,怎么了?”商进焉看到他母亲那一脸严肃的样子,心里不由打鼓。
“你说怎么了?”巫夫人没好气地白他一眼,走到主位坐下,责备道, “你在望海崖对那个小妖精献殷勤,你以为我不知道?”
商进焉摇着一柄折扇, 小声嘟囔:“她不是小妖精, 她叫柳音。”
“快闭嘴吧!”巫夫人刚刚端起的茶盏又重重放下,露出一脸嫌弃,“她叫什么都与你无关!”
“你是不是忘了,我来的时候是怎么叮嘱你的?”
她盯着儿子, 压低声音道:“叫你与沐玥瑶交好, 叫你与她多些了解, 你倒好, 就知道围着那小妖精转来转去!你可记住了, 沐玥瑶才是你的联姻对象, 其他那些阿猫阿狗,你想都不要想!”
“我可没答应!”商进焉急了,蹿起身道,“我是同意和沐玥瑶多些了解,可我没答应和她联姻!我又不喜欢, 我才不要娶她!”
“你这浑小子!”巫夫人恨不争气道,“不娶她,你还能娶谁?能与你门当户对的仙家小姐,沐玥瑶是其中翘楚。我和你爹给你相看过了,这姑娘好得很!”
“你们觉得好,你们娶回去!反正我不要!”商进焉满腔郁愤,负气起身,拔腿就走。
“你给我回来!”巫夫人连声叫唤,追到门口,可是外面庭院里早已不见人影。
她按着胸口气闷地直叹气,从袖中取出一方巴掌大的八角镜,抬手施法,那镜中便浮现出一张虬须美髯的英气脸庞,是她夫君商炎阙。
“你说的那个小妖精,可真是个祸害!”她对着镜子火剌剌地数落一通,“你儿子越来越不听话了,气死我了!”
“还不是你惯的。”商炎阙笑得声如洪钟,劝慰道,“你好好跟他说,说不定他就听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儿子吃软不吃硬。”
巫夫人坐到花梨木圈椅上,抬手揉着额角,满是头疼道:“我说了有什么用?你儿子净围着那小妖精打转,死活不肯多看沐玥瑶一眼。”
商炎阙掐着胡须捋了半晌,沉吟道:“进焉若是实在不愿意,不如就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咱们另外再给他选门好亲。”
“那可不行!”巫夫人抬起头,断然道,“我给儿子算过一卦,他的姻缘在东边,蓬莱的沐玥瑶对他大有助益。根据卦象启示,咱们儿子若是能娶到她,以后便会扶摇直上,修行之途大有作为。”
她敲敲镜面,又叮嘱道:“回头儿子若是找你求情,你可不许松口!”
“好好好。”商炎阙好脾气地笑,“一切都听夫人的。”
*
商进焉憋了一肚子闷气,一夜没睡好。
这次来蓬莱之前,他母亲的确与他说过,明面上是去帮忙做祭祀,实际是请他们去相看姑娘。蓬莱抛出桃花枝,有意与他们太华剑宗结亲。
他对沐玥瑶没有丝毫兴趣,甚至连这个素来默默无闻的姑娘究竟长什么模样都记不清,可是扛不住想见柳音,他还是答应一同前来。
不然的话,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机会再见她一面。
可是没想到,才刚过去半年,柳音怎么就要和谢清尘结契了?
她忘了姓谢的杀过她吗?怎么会答应跟他结契?
左思右想不通,他觉得柳音一定是被姓谢的给骗了。
他必须去提醒她,跟她把话说清楚。
翌日一早,天还不亮,商进焉便出门了。
他想去北峰找柳音,正好那边要在望海崖上搭建祭台,有很多做活的工匠要出入,便把封门的结界给撤了。
只是山门好入,望海阁却不好入,毕竟昨天姓谢的才把他赶出去。
商进焉正愁着要怎么去找柳音,一抬头却看到那绿裙如玉的美人正缓缓朝这边走来。
柳音昨夜睡得不安稳。
她没有做梦,可是却听了一夜的海浪声,想到望海崖边那座红珊岛,莫名地吸引她。
于是天刚蒙蒙亮,她便出门了,想趁着清早无人,再去看看那座小岛。
谁知没走多远,竟然碰上商进焉。
“你怎么又来了?”柳音疑惑地看着他,“找我?”
商进焉眼睛亮亮地看着她,嘴角压不住地上扬:“什么叫又?本少主习惯早起晨练,四处走走,不行?”
柳音耸了耸肩:“您请便。”
她说完便绕过他,继续向前走去。
“你去哪?”商进焉连忙大步跟上去,“你走这么快干什么?”
“我去望海崖。”柳音斜眼看他,“你跟着我干什么?”
“我也去望海崖。”商进焉走得闲庭信步,“那边景色好,我去那里晨练。”
柳音懒得理会他,眼看太阳要出来了,连忙加快步伐向前走去。
商进焉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她,若不经意道:“你真的要和谢清尘结契?”
柳音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反问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杀了你,你忘了?”商进焉直接挑明,很不理解,“你怎么还能跟他结契?”
柳音不想告诉他失忆的事,毕竟防人之心不可无,于是敷衍道:“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他杀了我又救了我,就当扯平了。”
“怎么能扯平了?”商进焉诧异道,“你忘了— —”
“— —”
“— —”
……
商进焉想说“殷无归”的名字,可是两片嘴巴却像被粘起来一样,怎么都张不开口。
他连续试了好几次,说别的可以,说“殷无归”却不行,看来这里被下了禁制,“殷无归”这三个字,不能提。
他不由冷笑起来,不用猜就知道肯定是姓谢的干的,他可真是够心虚的!
“你在说什么?”柳音觉得他奇奇怪怪的,不知道在那里嘟囔什么。
“算了……”商进焉无奈地叹气,“总之就是你要小心,谢清尘可不是什么好人。他的族人和他师父都被夤蛇所杀,他一心只有复仇。而且他是出了名的冷漠无情,从不在意任何人。当初你对他那么好,他却说杀就杀你,实在太冷血了!”
他转过身,倒退着向后走,一边看着柳音,一边状似随意道:“我就是说,你我也算不打不相识,其实我们也算朋友……你若是没地方去,可以去太华剑宗,我看在朋友的面子上,一定保你周全。”
“多谢商少主好意,心领了。”柳音嘴上客套着,丝毫没往心里去。
毕竟她见识过他的父母,宗主夫妇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而且他很可能与沐玥瑶联姻,她可不想掺和进去,沾一身腥。
眼看商进焉一脸急色,还有话想说,柳音打断他,抬手指向东边:“看那个岛,上面好像有石像?”
她快步走到悬崖边的石栏旁,举目眺望那座岛。
太阳出来了,海面上没有雾气,看起来十分清晰。那岛上遍布着红色珊瑚,还有很多疯长的草木,郁郁葱葱覆盖在顶上,隐约露出庙宇似的房子,应该就是以前的海神庙,庙前还有一座高大的石像,可惜只能看到背影。
商进焉也被那小岛吸引,疑惑道:“那个岛……不是说,涨潮的时候会被淹没吗?怎么还能长出那么多草木?”
柳音也觉得奇怪,按理说,海水那么咸,应该长不出植物来。
“想不想去看一看?”商进焉见她有兴趣,忍不住鼓动她,“现在就去!”
“可是……”柳音有些犹豫,毕竟谢清尘说那里有危险。
“没什么可是的。”商进焉拔出他的巨阙剑,抛到半空,一副成竹在胸道,“那岛离这边不过百十里,御剑顷刻便能到。我们去岛上逛一圈就回来,用不了半盏茶功夫。”
他站到剑上,朝她伸出手,眼神满是期待。
柳音怕有危险,可是又扛不住好奇,实在想去看看那座岛。
日头渐渐升高,今日天气很好。想着很快就回来了,她搭着商进焉的手站到他的剑上,由着他御剑升到半空,向那小岛飞去。
果然距离很近,一眨眼的功夫便到了。
他们落到岛上,潮湿的海腥气扑面而来。只见整座岛屿都覆盖着暗红色的珊瑚,顶上那些绿油油的,原来是一些湿漉漉的藻类和海草。
腥咸的海风呜呜地吹着,柳音踩着坚硬的珊瑚慢慢向前走去,很快便来到那座神庙前。高大的庙宇沐经几千年沧桑,倒塌的石壁已经被珊瑚包裹,前方矗立着一尊三丈多高的石像,周身覆盖着斑驳的青苔,已经看不出海神的眉眼。
“这里好像不仅是神庙,还是一处洞府?”商进焉走到神庙里面,疑惑道,“里面怎么还有石床和桌椅?”
柳音走进去,果然看到里面分成内外两室,侧边甚至还有浴池……难道这里有人居住过?
什么人会住在神庙里?
脚下积水涔涔,凹陷处甚至还有搁浅的小鱼在浅水里挣扎,他们走过湿气沉重的暗室,穿过一道后门,眼前豁然开朗——
神庙后面紧邻着断崖,天高海阔,乱石惊涛,断崖边上用碎石砌成一片平坦的空地,边沿散落着一块块大石头,每个石头上面都有一个倾斜的圆洞。
商进焉走过去,疑惑地打量:“这些圆洞不像天然,倒像是故意凿出来的,不知是做什么用?”
柳音看着那些圆洞,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因为前不久,她刚刚让谢清尘给她凿了两个。
打开随身的乾坤袋,她把自己的鱼竿抽出来,然后插到其中一个石头上的圆洞里……竟然刚刚好?
鱼竿插在石洞中,就不必再费力自己拿着,只需守在旁边,等鱼线的动静就好。
看来……原先住在这里那个人,也和她一样,喜欢钓鱼?
商进焉啧了一声:“还挺合适。”
他们说话间,风浪忽然大起来,汹涌的怒涛裹挟着巨浪冲上断崖,卷起千堆雪。
明明是太阳高悬的晴空丽日,四周却忽然狂风大作,波浪滔天。奔涌的海水像巨妖蠕动着巨大的触角,从墨蓝的海底伸出来,疯狂又贪婪地席卷吞噬,摇撼得整座小岛都随之震颤。
发觉情况不妙,商进焉连忙抛出巨阙剑,拉着柳音跳上去。
可是还不等他御剑升空,又一股巨浪冲上来,宛如掀天的巴掌,瞬间将他们打翻到地上。
柳音惊声尖叫着,被咸涩的海水浇得浑身透湿,狼狈不堪。
她刚挣扎着想爬起来,又一阵狂风吹得她东倒西歪,连连倒退,差点摔下断崖,掉进海里。
“柳音!抓住我!”商进焉拼命挣扎着向她那边冲过去,可他的灵力不知为何被压制,汹涌的浪涛像是故意阻挠他一般,冲得他越走越远,连站起来都困难,根本无法靠近她分毫。
“剑!给你剑!”他向柳音大喊,“你先走!”
那巨阙剑顶着狂暴的风浪终于飞到柳音身边,她连忙抓住剑柄,刚要爬到剑上,那巨阙剑却突然失控了一般发起疯来,猛地将柳音甩掉,锋利的剑尖对着她的头颅凌空斩下。
浑身冷汗瞬间透湿,柳音于绝境中惊恐地闪躲着,总算逃过那致命一击。可是那锋利的剑气割断了她颈上的细绳,她的柳哨掉落下去,瞬间被海浪席卷得无影无踪。
日光漫漫,灿阳灼升。
柳音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很轻很轻,刹那间炙烤般的烈痛燃烧起来,她连忙抱住头缩成一团,凄惨痛苦的鬼嚎声响彻云霄。
没有锁魂引,她就是阴间的鬼,鬼不能见日光,会被灼烧成一片灰烬。
眼看柳音在烈火中哭嚎挣扎,商进焉心急如焚、目眦欲裂,可他在饕餮般的恶浪中跌撞翻滚,自顾尚且不暇,根本无力去救她。
“柳音!!!”
他大声哭喊着,恨不如同她一起死了算了。
然而电光火石间,忽然一道雪亮剑光闪过,谢清尘从天而降,抬手将柳音抱起,顺势斩出威力磅礴、震慑天地的一剑。
刹那间,风平浪消,一切凶恶归于平静。
漫天湿淋淋的水雾中,一只挂着墨绿细绳的柳哨缓缓坠落到他手中。
重新将柳哨戴到柳音颈上,谢清尘垂眸瞥向浑身湿透、倒伏在地的商进焉,冰冷的目光刀锋一般锐利。
“商少主,这就是你所谓的自由?”
看着缩在他怀里的柳音,闭着眼睛昏迷不醒,身上衣裙焦黑脏污,露出的皮肤遍布通红的烧伤和燎泡,连在昏迷中都紧皱着眉,不知道有多疼。
原本金尊玉贵的小公子,此时颓丧得像个落汤鸡,商进焉紧忍住悔恨的泪意,挣扎着站起身,哑声道:“是我的错,没护好她。”
“你连自己的婚事都决定不了,就别来招惹她。”谢清尘冷漠道,“你护不住她。”
“谁说的!”商进焉急了,“今天是个意外!”
“你能忤逆你的父母,还是他们能接受她做少宗主夫人?”谢清尘冷冰冰地盯着他,目光凛冽又慑人,“她经不起任何意外。”
商进焉像被当头敲了一棍,清亮的瞳仁骤然缩紧,眼底浮起沉重的阴霾。
他紧紧攥着拳,盯着柳音眼眶又热又红,可是话到嘴边,却没有底气说出口。
眼睁睁看着谢清尘抱着柳音转身离去,一袭雪衣清冷如霜,纤尘不染,就像他的剑一样,天下第一,所向无敌。
那样强大冷傲的样子,仿佛在这世上,只有他才能将柳音拥在怀里。
凌乱的发丝向下滴答着腥咸的海水,连巨阙剑都脱手落地,歪在长满青苔的水坑里,商进焉垂下眼帘,自嘲地笑。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是真的比不上谢清尘,甚至可能到死都无法望其项背。
“谢清尘!!!”
他含泪咬牙,抓起巨阙剑,重重插到遍布珊瑚的地上,对着远处天际嘶声大喊。
“总有一天,我要赢过你!我会看到你的灵府!!”
回到观日堂,夜色已经黑透了。
商进焉一进门就被巫夫人抓到,惊讶地上下打量:“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
商进焉满身狼狈,一脸木然,看向他的母亲,哑声问:“娘,我想娶柳音,可以吗?”
巫夫人惊愕了一瞬,脸色立马沉下来,厉声责备道:“你在说什么傻话?你可是我们太华剑宗的少宗主,是我巫芫的儿子!怎么可能娶一个半死不活的妖怪!你想都不要想!”
像是漂浮在悬崖边的浮萍,被最后一块石子砸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商进焉闭上眼睛,笑得浑身颤抖,落下泪来。
听着母亲喋喋不休的训斥声,叫他收敛一点,叫他和沐玥瑶接触,叫他听父母的话,叫他与蓬莱联姻……商进焉转身离去,身影没入无边的黑暗中。
既然不可以,那谁都可以。
不就是娶沐玥瑶,他答应了。
2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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