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难怪能把他迷得神魂颠倒。
柳音的魂体被日光灼伤, 已经无法普通医治,必须去药神谷才行。
谢清尘推掉一切事务,向师弟孟湛交代几句, 连夜离开蓬莱, 乘坐仙舟去药神谷。
接近上万里的行程,着实遥远。
柳音一直昏迷不醒,几度在高热中说起胡话来,一会儿要去钓鱼,一会儿要看星星。
“等你好起来,我陪你去钓鱼……”
“乖啊……晚上才有星星, 你张口,喝点水……”
谢清尘细声哄着, 握住她的手, 不让她去抓那些肿胀的燎泡,一边用打湿的纱布给她擦拭降温。
第五日傍晚,终于赶到药神谷,谢清尘抱着柳音走进正中大殿, 惊动了谷主温灵素。
还以为谢清尘亲自赶来, 是出了什么大事, 没想到竟然是为柳音求医, 温谷主神情变幻, 颇有些不悦。
“无尘, 念在你是陵光的徒弟,这次我不与你计较。”温灵素是长辈,颇有些年纪,但是保养十分得当,看上去肤白貌美, 恰似个妙龄女子。
她扫了一眼昏迷不醒、惨不忍睹的柳音,拂袖道:“把你的小妖怪带走吧,药神谷可不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给治。”
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谢清尘沉声道:“医者仁心,救死扶伤,焉有高低贵贱之分?药神谷这般见死不救,传出去不怕叫人笑话?”
水葱般的长指甲紧紧攥住衣袖,温灵素忍气冷笑:“你杀的她,让我来救,你还有理了?”
“我没理,所以我要救她,还请前辈相助。”谢清尘摘下他的雷刹剑,横放到桌上,语气不容置疑道,“他日有用得着的地方,无尘必当尽力。”
他这般示威又示好,任谁都无法拒绝。
毕竟那一把雷刹剑的威力,他们都见识过。若是当真惹恼了这位年轻气盛的剑尊,他可连道玄仙尊都敢当众怀疑,谁知道他发起怒来会怎样?
温灵素本就不是硬心肠的人,当即见好就收,换上笑脸道:“瞧你这臭小子,说不几句就挂脸,快把你的剑收起来,别吓着我的小药童!”
她说着,又吩咐谢清尘,将柳音抱到里面医室,然后将他赶出去,让他去外面等。
“温前辈……”
谢清尘不太放心,在他们那些仙人眼里,妖怪都是些低贱的阿猫阿狗。
他真怕温灵素一个不在意,随手把柳音给治死了。
毕竟她最后剩下那一截柳哨,被火烧又被海水泡,已经脆弱得要命。
“闭嘴吧!”温灵素瞪他一眼,“我要是把她治死了,以后这药神谷的神医你来当。”
谢清尘在医室外面守了三天三夜,直到温灵素打开门,他听到了柳音的声音。
“小英……鱼……不走……”
谢清尘听不清她说的什么,说什么都行,只要她还活着就好。
他焦急地向医室内探看,却被温灵素挡了回去,尖锐的指甲指着他的鼻子尖,叮嘱道:“千万不要碰她,一根头发丝都不可以,不然死了可别赖我。”
待温灵素走后,谢清尘脚步轻轻走进医室,看到柳音躺在一池墨绿色的药水中,只有脸部露出水面,干枯的唇瓣轻轻张合,呢喃地说着一些胡话。
“小英……骗子……鱼……”
“回家了……小英……”
……
小英是谁?
还是小殷?
峻挺的眉峰紧紧蹙起,谢清尘凑近听了一会儿,可是柳音十分虚弱,说话的气音断断续续的,始终听不清她说的什么。
他静静看着她,连呼吸都放到最缓,生怕一不小心会惊动她。
不管她念的是谁,如今守在她身边的人是他,也只有他。
连续在药池里浸泡了一个多月,柳音终于醒了。
她睁开眼睛,打量四周,看着那满墙满柜的瓶瓶罐罐和各种银针骨针刀具,还有空气里浓重的药味……这好像是个医室?
她正发愣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门外走进来一位朱颜红唇、湘裙曳地的美人……好像是那位药神谷谷主温灵素?
“哟,醒了?”温灵素打量着她,戏谑道,“要不要给你找件衣服,穿我的?”
柳音感觉身上凉凉的,这才发觉自己未着寸缕,连忙缩着身子躲到药水里。
涂着蔻丹的长指甲挑起柳音的下巴,温灵素凑到她面前,仔细打量她的脸:“果然是个绝色美人,难怪能把姓谢的小子迷得神魂颠倒。”
柳音想起谢清尘,想起她和商进焉去了红珊岛,想起柳哨绳子断了,她被日光灼烧,浑身起火……
“温谷主?”她看到自己光洁如新的手臂,浑身上下一丝伤口都没有,惊奇道,“是您救了我?”
“某些人哭得眼泪鼻涕横流,三拜九叩求我救你,不然老娘可没这闲心。”温灵素从乾坤袋里找出一套水绿色的衣裙,随手丢到一边,“这是我新做的裙子,还没上过身,回头叫姓谢的把钱补给我。”
柳音向她道谢,也不再扭捏,起身把衣裙穿好,忍不住向外面打量。
“不用看了,他不在。”温灵素揶揄道,“你昏迷了一个多月,他还有事要处理,回蓬莱去了,说等你醒了就来接你。”
柳音眼前一亮:“这里是药神谷?”
温灵素耐心告罄,像看傻子一样白她一眼,转身就走。
“温谷主!”柳音连忙追上去,堆起一脸灿烂的笑,“您可真是人美心善,杏林圣手!我的手都烧掉皮了,满身都是燎泡,现在竟然全都好了!您可真是我的大恩人!”
温灵素脚步不停地向前走:“别油嘴滑舌,既然好了就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温谷主,您慢点,刚下过雨,地上滑。”柳音像叭儿狗一样跟着她走到后园子,殷勤地为她掀起门帘,就差摇尾巴了。
眼看温灵素吩咐那些小药童把要晾晒的草药搬出来,逐个筛选挑拣,她又连忙去搬来一张竹凳,请温谷主坐下。
可是温灵素根本不理会她,端着一笸萝药材走了。
柳音好不容易来到药神谷,就是为了打听薛怀安的事,还有谁能比药神谷谷主更清楚当年的事?
连续好几天,柳音卖尽殷勤,一会儿翻晒药材,一会儿清理杂草,一会儿为温谷主冲茶倒水,一会儿为温谷主捏腿打扇。
眼看柳音又从厨房里端出来一碟炸得金黄香脆的蝴蝶酥,雪白的手背上被油滴溅得通红……
温灵素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坐到廊檐下的摇椅上:“说吧,有什么事要求我?”
“温谷主。”柳音嘻嘻笑着,连忙坐在她脚边,给她捶腿。
温灵素指着她胸前的柳哨,不客气道:“先说好啊,我只能治你这副肉身,治不了你那破哨子!”
“不是不是!”柳音连忙道,“我在云麓仙宗有个朋友,叫霍灵潇,她有个师兄叫薛怀安,您也认识,上次去盘龙关,您还救过他呢!”
温灵素白她一眼,不耐烦道:“有话直说!”
“听说许多年前,薛怀安生过一场大病,是在您这里治好的?”柳音一脸纯善道,“我想替我的小姐妹打听一下,他究竟生的什么病?要不要紧?”
“您也知道,他们两个马上就要结契了。都说女怕嫁错郎,不知道薛怀安有没有留下病根,会不会影响以后的小孩?”
柳音露出一脸关切,仿佛是真心替她的小姐妹着想。
“薛怀安?”温灵素眼神思索着,半晌道,“……好像是有那么回事,他在我这里住过几年,那都是好几十年前的事了。”
“对呀。”柳音按捺住心中的紧张和激动,若无其事道,“也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的病好了没?”
“我记得他原来不叫薛怀安,好像叫薛千闻?来这里后,他父亲道南长老为了让他快些好起来,给他改了名字。”
涂着蔻丹的长指甲在摇椅扶手上轻轻磕着,温灵素回忆道:“他没有病,只是出了意外,掉了魂。”
“他原来不叫薛怀安?”柳音十分惊讶,“他不是中了蛊毒吗,怎么会没病?掉了魂是怎么回事?”
“他什么时候中了蛊毒?”温灵素肯定道,“他的身体很健康,没有问题,只是可能受到过剧烈的惊吓,魂魄离体,身体不能束魂。”
“我用锁魂灯给他照了三年,就像你身上的锁魂引一样,把你的魂魄和你的身体锁在一起,早已经把他治好了。”她又白了柳音一眼,“叫你那小姐妹放心吧,人家身体没问题,好着呢!”
“没问题啊……那就好,那就好……”
柳音茫然地应着,脑子里有些乱乱的。
霍灵潇不是说,薛怀安中了蛊毒吗?为什么温谷主却说他是掉了魂?
究竟是霍灵潇记错了,还是温谷主记错了?
柳音正疑惑的时候,又听温灵素道:“说起来,薛怀安他们小两口是要结契了,道南长老的帖子已经送过来,差点忘了。”
“要说这薛怀安,也算我半个徒弟。现在他要成婚了,少不得要去一趟。”她啧啧两声,似牙痛一般叹气,“礼金又是一笔大开销。”
她说着,吩咐小药童去把帐房先生叫过来,看还能有多少余钱。
他们药神谷救死扶伤、悬壶济世,一向入不敷出、捉襟见肘,是各大仙门里面最穷的一个门派。
柳音听得仔细,忍不住问:“温谷主,薛怀安还是你徒弟?他跟你学过医?”
“算是吧。”温灵素漫不经心道,“就他来这儿那三年,每天照锁魂灯,闲着无聊,他不知道怎么对医术有了兴趣,看了我很多医书,跟着我认识药材,学习药理。没想到还真让他学出了名堂,后来的宗门大比,他还赢过我师姐的徒弟。”
她话说的轻浅,眉梢眼角却扬着藏不住的得意,毕竟那是她教出来的徒弟。
因为平时忙着治病救人,温灵素没有时间带徒弟,如今的药神谷弟子,几乎都是她师姐何冰玉的徒弟。
真正由温灵素教出来的徒弟,其实只有薛怀安一个。
“原来薛怀安的医术是跟您学的。”柳音真心感叹道,“温谷主,您可真是大善人,仁心仁术,教无所藏,难怪您是神医呢!”
温灵素被她夸得舒坦,瞥她一眼,啧声道:“你这小妖怪,嘴上抹了蜜一样,难怪姓谢的小子舍不得你。”
两人正说着,帐房先生来了,柳音不好听他们的账目,便自觉地离开了。
到了后园子,中间空地上晾晒着很多药材,她一边拨弄那些草药,将堆在一起的全都摊开,一边想着薛怀安的事。
如温谷主所说,薛怀安曾经在这里照过三年锁魂灯,顺便还在这里学了三年医术,应该不是假的。
至于中蛊毒的事,也许是因为年岁久远,霍灵潇记错了,也或者是薛家并未告诉她实情?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那三年前,薛怀安并不懂医术,而且他原先也不叫薛怀安,只是恰巧改成这个名字。
也就是说,要和霍灵潇结契的这个薛怀安,并非黎娘要等的那个人。
幸好他们不是同一个人。
不然柳音不知道怎么面对霍灵潇,也不知道该如何跟黎娘交代。
心里默默松了一口气,她忽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旁边的小药童吓了一跳,连忙去呼叫温谷主。
听说柳音晕倒了,温灵素顾不上再跟账房先生掰扯钱的事,急忙赶去查看小妖怪。
毕竟那是谢清尘的眼珠子,若是有个闪失,她还真不好交代。
好在柳音问题不大,掐了人中,再喂点水,很快就醒了。
“你怎么样?”温灵素扒开她的眼皮打量,“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柳音感觉有些迷糊:“我头疼。”
“头疼?”温灵素用食指抵住她的眉心,缓缓释放出一丝灵识,闭上眼睛给她检查脑子。随着眉头越皱越紧,她诧异地睁开眼睛:“谁把你的识海给封了?”
“啊?”柳音不懂。
“你最近是不是没有做梦。”
柳音想了想,点点头,她的确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要不要我给你把识海解开?”温灵素话刚说完,忽然又“嘶”了一声,“你还有梦魇?”
梦魇是什么?
柳音还是不懂。
“不对,不对……”温灵素紧紧按住柳音的头,又给她仔细检查一遍,许久之后,她松开手,脸上表情复杂又凝重,“你失忆了?”
柳音点点头。
不愧是神医,一下就看出来了。
温灵素默默打量着她,眼神十分复杂。
看得柳音莫名其妙的,忍不住问:“怎么了?我脑子里长瘤子了?还是得了治不好的绝症?”
不过她一个鬼,倒也不怕这些。
温灵素白她一眼,抱臂在身前道:“你失忆是因为你的记忆被封住,而且封你记忆的这个人的道法很高,我解不开。”
柳音哦了一声,解不开就解不开吧,反正她也不怎么想找回那些记忆。
“但是从你识海里的痕迹来看,最近有人两次进入你的梦境,强行将你从梦魇中带出来。”温灵素带着些嘲讽道,“就是这个人,封了你的识海,不想让你找回记忆。”
柳音听懂了,也几乎一瞬间就明白过来,那个人是谢清尘。
因为他曾经杀了她,所以不想让她想起那些往事。
可他这么做,实在有些不磊落。
柳音生气了,很讨厌他这样愚弄她,控制她,把她当成一个傻子。
这时,一个小药童跑进来禀报,无尘剑尊来了。
温灵素扬起眉梢,笑着走出去。
“人我给你救活了。”她看着风尘仆仆的谢清尘,露出一丝看好戏般的同情,“至于能不能哄好,就看你的本事了。”
第32章 我爱你
因为柳音昏迷不醒, 至少要在药水里泡一个月,谢清尘留在药神谷也不起作用,于是先回蓬莱仙宗。
除了有很多宗内事务要处理, 他还要查红珊岛是怎么回事。
虽然那座岛一直有些诡异, 但是柳音上岛的时候是晴天白日,怎么突然就起来风浪?
尤其是柳哨的绳子断了,那可是他亲手编的天蛛丝,能耐水侵火烧,什么风浪能把天蛛丝切断?
只是柳音伤势严重,他来不及亲自去那岛上寻找蛛丝马迹, 只能拜托师弟孟湛去跑一趟,看能不能找到可疑的痕迹。
“师兄, 我把整座岛搜了一遍, 没有任何可疑的物品。”孟湛的卷发一到潮湿天气便越发蜷曲,站在潮起潮落的望海崖边,皱眉道,“但是海神庙后面的平台上, 有一股风系法术残留, 应该是有人为。”
“风系?”谢清尘目光审视着不远处烟笼雾罩的红珊岛, “你没看错?”
整个蓬莱上下, 大多以金、火两种灵根居多, 因为这两种灵根有益于修习剑道, 所以在弟子选拔中也以这两种为主。
而风灵根,更适合修习符咒和召唤,在蓬莱几乎没有。
整个蓬莱唯一的风灵根,是在闭关修炼的赤练峰二长老,蔓茜长老。
蔓茜长老已经闭关多年不理世事, 又从不曾与柳音有过任何恩怨,怎么可能突然出关,去小岛杀人?
孟湛一脸肯定道:“我绝对没看错,就是风系法术。”
清俊的脸庞面色沉沉,谢清尘握紧剑柄,忽然间意识到,即便是蓬莱也未必安全,柳音的处境危机四伏。
只是不知道,这个风灵根,究竟是先前要杀柳音的那个人?还是另一股势力?
偷走柳音树髓之人,原本觉得道玄仙尊嫌疑最大。
可是现在,谢清尘忽然不确定了。
第一次对柳音下手的人,用的是水傀儡,那人是水灵根。
盗走树髓之人,是木灵根。
现在又来一个风灵根。
一个人可以操控同自己灵根不同的法术,但只能是些低阶术法。要想达到杀人于无形的境界,必然是自身经年修习的本源法术。
所以他们必然是不同的三个人。
至少有三个人。
他们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要对柳音这般痛下杀手,连死后都不放过?
谢清尘眉峰紧蹙,面色不是一般的难看。
他叮嘱孟湛不要声张,让他暗中去查整个宗门所有弟子,将所有风灵根找出来。
离开望海崖,谢清尘去了赤练峰,确认蔓茜长老的确在闭关,不曾出门一步,他不得不得出一个结论。
那个风灵根,要么是外人潜伏进入蓬莱,要么是蓬莱出了内鬼。
两天之后,孟湛摸完底,告诉他,一个都没有。
整个蓬莱上下,除了蔓茜长老,一个风灵根都没有。
谢清尘要被自己气笑了。
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这种事,亏得他还觉得让柳音回到蓬莱就安全了,天天放任她自己到处乱走,四处钓鱼。
“师兄,以后怎么办?”孟湛也很为柳音担心。
毕竟以前的时候,柳音送给谢清尘的那些东西,谢清尘不肯收,全都给了他。间接受到柳音的恩惠,孟湛也有愧疚,希望她能好好的。
“不必声张。”谢清尘让他去忙自己的,另外要盯好厨子老肖,看陵德长老什么时候再去找他。
至于那个风灵根,一次失手,必然还会有下一次。
如今有了防备,只管守株待兔就好。
一个月之后,药神谷送来消息,柳音醒了。
从蓬莱仙宗到药神谷,乘坐仙舟要五日,谢清尘御剑飞行,硬生生在三日内便赶到了。
间隔一个多月未见,他以为柳音也是想念他的。
可是没想到,再见面,柳音看他的眼神却冷冰冰的,甚至不肯给他一个笑脸。
“怎么生气了?”他盯着柳音上下打量,确认她的伤势已经完全恢复,忍不住拉起她的手,想把她抱进怀里。
可是柳音却冷着脸,用力把他推开:“是你封了我的识海?”
谢清尘顿时便明白了,刚进门时,温灵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想必他进入柳音梦境那些事,温灵素全都告诉了她。
“是我不对。”谢清尘向她致歉,“我不该瞒着你,封住你的识海。”
“只是你被梦境魇住,一直昏迷不醒,若是走不出来,会有性命危险。若是找医师下针,恐怕会弄坏你的柳哨。我不得已,只能强行进入你的梦境,把你带出来。”
看着柳音一脸不悦的样子,他又解释道:“一次两次还好,若是梦魇次数多了,我再强行入梦,势必会损伤你的识海。所以我才把你的识海封住,这样你就不会再有梦魇。”
他的脸太好看了,说话也很具有迷惑性,仿佛他是完全无辜的,一切都是为她着想。
柳音别过头去,不再看他,继续翻检那些晾晒的药材:“说得冠冕堂皇,其实你不过是不想让我恢复记忆,不想让我知道你以前的所作所为罢了!”
盛夏的正午,后园子里静悄悄的,只有白花花的日光毫不吝啬地洒在晾晒场上,将一切晦暗阴影照得无所遁形。
一袭雪衣洁白清冷,如山巅孤雪,如冷月清霜,年轻英俊的剑尊,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心虚:“以前的事,是我不好……我怕你讨厌我,怕你恨我。”
“你……”他盯着她的眼睛,想要求一个答案,可是他却不敢问出口。
柳音装作没看见也没听见,暗暗琢磨,什么时候跟他道别。
毕竟薛怀安的事已经没什么可查的,她要回阴间给黎娘交差,也是时候跟他好聚好散了。
唯一还有点心事,是霍灵潇和薛怀安马上就要结契成婚了。她答应过霍灵潇,要去喝她的喜酒。
等喝完喜酒,她就跟谢清尘分手。
柳音把已经晒好的药材收起来,分门别类装到布袋里,不再提先前的事,换了个话题道:“你有没有收到云麓仙宗的喜帖?”
“喜帖?”谢清尘略微一想,“收到了,道南长老写的帖子,邀请我们去参加婚仪。”
他本来还在担心她生气,见她还愿意跟他说话,这才慢慢放下心来。
毕竟他见识过柳音真正生气的样子,完全对他视而不见,理都不理。
所以她现在还能理他,应该还好……吧?
“婚仪是哪天?”
“三天后。”
“太好了,我们去吧!”柳音想着早些喝完喜酒,早些回阴曹地府。
许久没回去了,她实在担心黎娘,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见她一脸开心的样子,仿佛已经把刚才识海的事给忘了,谢清尘斟酌道:“这次婚仪,我们不去了。我会备下一份厚礼,用你的名义给他们送过去。”
“为什么不去?”柳音皱眉。
“你的柳哨坚持不了多久了。”谢清尘看着挂在她脖子上那枚近乎干枯的柳哨,担忧道,“我必须尽快带你去北弥山,浸寒凝泉,让你的柳哨转青。”
柳音低头看自己的柳哨,因为在红珊岛上被日光灼烧,整个哨子已经干枯发脆,几乎一捏就会碎成粉屑。
可是去北弥山,光路上就要走三五日,再加上泡寒凝泉,少不得又要一两个月的时间,那样就不能去喝霍灵潇的喜酒了。
“先去参加婚仪吧,等喝完喜酒,再去北弥山。”柳音决定先瞒着谢清尘,省的多生事端。
等喝完喜酒,管他同不同意,她都要走。反正那柳哨以后都用不上了,她才不去北弥山泡寒潭受那份罪,谁爱去谁去。
然而谢清尘却不同意,坚持要去北弥山:“你的柳哨随时都可能碎掉,不能再拖了,我们最好现在就走。”
“可我已经答应霍灵潇,一定去喝她的喜酒!”柳音扯着颈上的细绳,不高兴了,“柳哨现在不是没事吗?我小心一点就好。不过三天而已,也不差这点时间。”
炽热的阳光晒在头顶,夏日的热浪暑气蒸腾,令人不禁倍感疲惫,心浮气躁。
谢清尘看着一脸执拗的美人,无奈地叹气:“喜酒可以下次再喝,但是柳哨事关你的性命,耽误不得。”
“下次再喝的那还是喜酒吗?”柳音忍不住抬声质问,十分讨厌他的独断专横,总是这不行那不许,什么都要听他的。
这次去参加完霍灵潇和薛怀安的婚仪,她就要回地府了,以后应该也不会再来人间。
所以她想去喝这杯喜酒,也算与霍灵潇道别。
毕竟在这冷漠无趣的人世间,愿意真心待她的,也就是霍灵潇了。
眼看柳音真的生气了,谢清尘走上前去,握住她的手,柔声哄道:“你听话,好不好?我先和你去北弥山,等柳哨转青,我再陪你去云麓住上一阵子,让你和霍灵潇好好玩一玩,好不好?”
“不好!”柳音甩开他的手,气冲冲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你不同意我就不能去了?”
她抬手指向前堂,温谷主所在的方向,语气坚定道:“又不是只有你才能去云麓,温谷主一样要去参加婚仪。既然你不愿带我去,那我们就此别过!我会跟着温谷主一起去,这喜酒我一定要喝!”
“柳音,你能不能不要任性?”谢清尘眸中满是痛色,加重语气劝说道,“婚仪程式繁冗,喜宴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你去那里会有危险!”
“危险危险,一天到晚都是危险!到底哪里没有危险?”柳音气得发飙了,“你还杀过我呢,难道你就没有危险?!”
事到如今,也不必再忍,她干脆道:“谢清尘,到此为止吧,我已经受够你了!从现在起,我们分道扬镳,我的事不用你管!”
她甩着袖子,转身要走,谢清尘却瞬间移到她面前,漆黑的眼眸犹如黑云压城,伸手扶住她的肩,狭长的眼尾隐隐泛红:“柳音,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柳音用力把他推开,怒冲冲道,“我讨厌你!我不要跟你在一起!”
她跑到后院门口,正要出去,谢清尘却落下结界,将她牢牢困在里面。
柳音出不去了,气得又捶又打:“放我出去!你这混蛋!放我走!”
谢清尘盯着她气极的背影,砸在结界上的手撞得通红,一下又一下,那么用力,拼命想要离开他。
“不可以。”他的眼底一片潮湿,声音哑得近乎失声,“你不能走。”
“我偏要走!”柳音气得眼睛通红,转过身来瞪着他,“你把结界打开!凭什么不放我走?!”
谢清尘静静看着她,眼前有些模糊:“这次回来,我对你,不好吗?为什么要离开我?”
“你觉得很好吗?”柳音忍不住冷笑,“你所谓的对我好,就是能活着,能喘气,别死了就好,是吗?”
“和你在一起,我就像你养的玩物,等你有空的时候陪我一会儿,没空就把我关起来,用你的结界将我困住,哪里都不许去!什么人都不能见!你的茶室不能招待我的客人,我的客人送我的礼物,没有你的允许,我也不能收!我去哪里都要你同意才行,没有你,我就是个废物,随时都会死在危险中,白白浪费了你的时间和功夫!”
她的眼中再没有看向他时的盈盈笑意,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痛恨和厌恶,让他把结界打开,放她走。
心口仿佛破了一个大窟窿,呼呼地向里面灌着冷风,谢清尘眼尾潮红,声音发颤,一颗泪滴坠落下来:“我不能放你走,柳音,我爱你。”
“你爱我?”柳音仿佛听到好笑的笑话,丝毫不在意,“可我不稀罕。”
她不耐烦地看着他:“我最后再问一遍,你放不放我走?”
“不放。”眼前的世界模糊成一片,谢清尘定定看着她的影子,哑声道,“我永远都不会放手。”
“好。”柳音怒极反笑,“你不放是吧?”
她紧紧咬着牙关,再无法忍受这般受制于人,只能对不起霍灵潇,她不能去喝她的喜酒了。
抬手扯下脖颈上的细绳,她摘下柳哨,捏在指间把玩着,目光投向谢清尘,嘴角扯出一丝嘲讽。
看着那一截干枯的柳哨在那素白纤细的指间来回转动,忽然间意识到她要做什么,谢清尘眼神骤然一空,连忙抢上前去,可是柳音已经先他一步,“咔嚓”一声,用力捏碎干枯的柳哨,指间搓动,化为齑粉。
那一袭水绿的影子,轻飘飘的没有了重量,然后在正午高悬的日光下,燃烧成一团烈火,转瞬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什么都没留下。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谢清尘还来不及思考。
他刚瞬移过去,烈火燃烧的余温烘烤着他的脸颊,灼热的刺痛,像一道巴掌,狠狠抽到他脸上。
把他抽懵了。
随着一道轻缓的脚步声,温灵素走进后园子,看着脸色煞白、失魂落魄的谢清尘,嗤笑道:“还没哄好呢?”
“人我给你治好了,医药费你可别忘了,一千灵石,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她还穿了我一套裙子,那可是我新做的,你可得给钱。三百五十多个灵珠,给你取整,三百五就好。”
“另外还有伙食费和茶水费,也不能省。不是我抠门,是你那小妖怪太挑食了,喂的都是金贵东西,可花了我不少钱!”
……
温灵素一边翻看那些晾晒的药材,一边喋喋不休地数落这些日子的花费,等了半天没听到应声,她疑惑地回头,看到谢清尘依旧木愣愣地站在门口,整个人傻了一样。
“怎么就你自己?”她四下打量一圈,奇怪道,“你的小妖怪去哪了?”
漆黑的眼睫轻轻颤动,谢清尘抬起手,抓了一把。
可是抓了一空。
他仰头望着虚空,炽烈的阳光耀眼夺目,可他却坠入无望的深渊,被无尽的黑暗淹没了。
最后一只柳哨,没有了。
柳音再也回不来了。
第33章 他杀了她。
三天后, 云麓仙宗,霍灵潇与薛怀安结契大婚。
霍灵潇是上古四大家族之一霍家的大小姐,霍家一直以召唤术见长, 曾经出过好几位得道大能。
只是后来, 珍奇灵兽越渐稀少,霍家也逐渐式微,便将霍灵潇送入云麓仙宗,拜入道南长老门下修习符咒。
薛怀安是道南长老的小儿子,资质聪颖,得天独厚, 不仅在符咒、剑道方面出类拔萃,后来又钻研医道, 颇有建树, 俨然是云麓仙宗年轻这一代中的翘楚。
他们两人大婚,九州仙门十三宗纷纷派人前去道贺,场面十分热闹隆重。
谢清尘到的时候,大多数宾客都已经到了。
他走到霍灵潇面前, 送上满满一箱灵珠, 说是柳音送给她的贺仪。
“柳音呢, 怎么没来?”霍灵潇满脸诧异, 向他身后打量, 可是看来看去, 都只有他一个人。
谢清尘垂着眼帘,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她身体不好,今天没来。”
霍灵潇担心道:“她怎么了?要不要紧?”
谢清尘轻轻摇头:“没关系,别担心,我替她向你道贺, 祝福你们花好月圆,天长地久。”
霍灵潇向他道谢,后面又来很多宾客,她忙碌起来,也没顾上多问。
谢清尘走进喜堂,前面有很多前辈,他的席位在中央。
和几位相熟的道君打过招呼,他便坐到自己位上,静静看着大婚仪式依次走过。
看着一对新人拜堂,火红的喜服耀眼夺目。
看着满堂宾客举酒庆贺,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谢清尘提着酒壶,自斟自饮,渐渐有些醉了。
他不由想起四年前的那一天,也是这样宾朋满座,济济一堂,好不热闹。
那一年的宗门大比,是在蓬莱仙宗举行。
因为是个整百年,所以格外隆重,除了参加比试的年轻弟子,各宗宗主和长老们也都来了。
所有比试结束后,蓬莱在前山正殿备下丰盛的宴席招待宾客。
酒酣耳热之际,有个年轻弟子借酒壮胆,问曾夫人,能不能看一看蓬莱的镇宗之宝。
传说,许多许多年前,蓬莱仙山乃是由一位女神仙搬到东海之滨,用来阻挡海里的恶龙掀起的巨浪,保护黎民平安度日、繁衍生息。
恶龙吃不到供奉和祭品,去找女神仙寻仇,最后却被女神仙拔掉一对龙角。恶龙失去象征龙神的龙角,退化成潜蛟,再不能腾云驾雾,兴风作浪,为害四方。
后来,海滨的黎民供奉那位女神仙为海神,而蓬莱仙宗便是海神的传人。
据说,海神拔下的那一对龙角就供奉在蓬莱仙宗,是蓬莱的镇宗之宝。
可究竟是真是假,不曾为外人知晓。
如今竟然有人胆敢提出想看镇宗之宝,众人借着酒劲,纷纷开始吹捧和奉承,都想看看蓬莱的宝物,是否当真有一对龙角。
曾夫人被捧得喜笑颜开,十分开怀,当即爽快地答应众人,让陵德长老去将宝物取来。
蓬莱仙宗的镇宗之宝,存放于宗主的居所,宗正堂。
只是自上一任宗主陵光仙尊仙逝之后,宗正堂便封闭起来,成为禁地。
宗正堂就在正殿后面,距离不远,可是陵德长老去了之后,却久久不来。整个大殿议论纷纷,怀疑蓬莱是否真有龙角,会不会是诓骗世人?
曾夫人也疑惑不解,又派人去寻陵德长老。
直至半个时辰后,陵德长老终于姗姗来迟,同时而来的,还有一阵轰隆隆地动山摇的巨响,外面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将整个大殿包围起来。
“蓬莱启动了护宗大阵!这是怎么回事?”
“出什么事了?你们想干什么?”
“为何刀剑相向?难道这就是蓬莱的待客之道?”
“拿不出龙角就算了,也不至于杀我们灭口吧?”
……
仙门各宗十分不满,纷纷吵嚷起来,整个大殿乱成一锅粥。
无奈蓬莱开启护宗大阵,他们这些外人的修为灵力全都被压制到只剩一成,不然恐怕已经动手打起来了。
一片哄乱中,陵德长老快步走到曾夫人面前,附到她耳边悄声低语。
曾夫人脸色剧变,摔碎了手中茶盏。
镇宗之宝失窃,供奉在宗正堂内的那一对龙角,不见了。
短暂的惶悸过后,曾夫人很快镇定下来,向所有宾客宣布这个消息。
众人一听,全都愣了,然后爆发更大的不满。
蓬莱此举,难不成是怀疑他们偷了龙角?
众人忿忿不平,纷纷吵嚷着要个说法。
“诸位道友,稍安勿躁。”
曾夫人撑着手杖走到前方,沉声道:“宝物失窃,事发突然,所以我们临时开启护宗大阵,以防意外发生,并非对诸位有敌意,还请莫要担心。”
“曾夫人。”云麓仙宗的道玄仙尊位于左侧首席,露出一脸的不赞同,“贵宗宝物失窃,的确令人惋惜,但是为此开启护宗大阵,是否有些太过夸张?”
“仙尊有所不知。”曾夫人攥紧手杖,一脸沉重,“不止宝物失窃,而且还发现一枚蛇鳞,是夤蛇的鳞片。”
她举起一枚雪白的鳞片,巴掌大小,隐隐透着珠色光辉。
这块鳞片出现后,整个大殿内的光亮都仿佛弱了三分。光亮尽数被那鳞片吸纳,四周越来越暗,越来越暗,仿佛即将陷入黑暗无光的夤夜。
霎时间,整个大殿都静下来。
没有任何怀疑,那必然是夤蛇的鳞片。
只有夤蛇鳞才能吸纳光芒,让整个世间陷入黑暗。
所以世人叫那蛇妖为夤蛇。
每一次夤蛇现世,都会带来昏天暗地的嗜血残杀和腥风血雨,数不清有多少生灵和修士死于蛇口,甚至连离境第九重、只差一步就能飞升的陵光仙尊都被夤蛇所害。
一时间,众人莫不头皮发麻,心寒胆颤。
夤蛇鳞出现在蓬莱,难道夤蛇又要现世?
曾夫人身体不好,又是陵光仙尊的遗孀,骤然见到杀夫仇人露出踪迹,向众人说明一切,已是心力交瘁。
陵德长老作为蓬莱仙宗的大长老,站出来主持大局。
他让仙门各宗留在大殿驻守,以防夤蛇突然来袭,然后由他带着谢清尘和几位得用的弟子去宗正堂进一步查找线索痕迹,确认龙角失窃的时间。
十年前的海神节,龙角尚存,祭祀过后,便将龙角封入宗正堂。
整整两日不眠不休,他们依次查看宗正堂四周留影石,发现十年之间,只有一个人进入过宗正堂。
那是七年前的一天夜里,有一个人曾偷偷翻墙,鬼鬼祟祟,不像正途。
谢清尘看到留影石中露出柳音的脸,眉心难以置信地拧起来。
柳音为何会进入宗正堂?
陵德长老脸色黑沉,当即吩咐几个弟子,去把柳音用捆仙绳绑来。
捉贼捉赃,没想到捉到自家人头上来了。
这事若是传出去,着实不光彩。
可是前山大殿里还有二三百名仙门同僚在等着要交代,陵德长老不敢隐瞒,毕竟事关夤蛇,任何人都不敢疏忽。
谢清尘又震惊又怀疑,担心错怪柳音,反复将那块留影石中存留的影像仔细查看好几遍。
可是留影石无法作假,那个潜入宗正堂的人,真真切切就是柳音。
从来都冷静自持的他,前所未有的慌乱。
待他回到前山大殿,柳音已经被捆仙绳五花大绑,押送到那里。
听说抓到贼人,竟然是蓬莱弟子监守自盗,其他仙门放松下来,窃窃私语打量她,都等着看好戏。
曾夫人是柳音的师父,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徒弟,问她为什么要偷龙角?
“什么龙角?”柳音一脸莫名,“为什么把我绑起来?我犯了什么错?”
见她不承认,陵德长老将那块留影石中的影像展示出来。
柳音看到那影像中的人影果真是她,趁着夜色偷偷摸摸,翻墙爬进宗正堂。
她似想起什么,嫣红的唇瓣紧抿着,脸上神情一片怅然。
陵德长老收起留影石,阴沉沉地问:“你为何私自潜入宗正堂?”
“我是想采梅花。”柳音眼角泛红,淡淡道,“我打听到一副治眼睛的偏方,想为殷无归熬药,里面有一味洒金绿萼梅花蕊,十分难寻。听说宗正堂的院子里恰好有一株洒金绿萼,我实在想要,于是偷偷翻墙进去,采了一兜梅花就出来了。”
“殷无归?”陵德长老像是早已遗忘了这个名字,满眼狐疑盯着她,“你只采了梅花?那龙角为什么不见了?”
柳音皱起眉,十分不解:“什么龙角?我真不知道!”
曾夫人目光审视着她,仿佛想看穿她的心思,究竟有没有说谎。
可柳音一脸无畏地与她对视,仿佛当真于心无愧。
“温谷主。”曾夫人身体不好,颤巍巍站起身,一旁的沐玥瑶连忙扶住她,向药神谷谷主温灵素走去,“请问洒金绿萼梅花蕊,果真有治疗眼睛的功效?”
温灵素蹙着蛾眉,缓缓摇头:“我行医几百年,还是头一次听说。”
她转眸看向柳音:“你所说的偏方,能否拿出来,让我过目?”
柳音面露犹疑,缓缓摇头:“那是七年前的事了,那张药方,早已经不在了。”
见她拿不出药方,众人议论纷纷,都觉得这事十分可疑。
“宗正堂那么重要的禁地,怎么可能没有结界和禁制?她一个小姑娘,连真境都不到,竟然说进就能进去?”
“她说只摘了梅花,谁知道她究竟干了什么?只有她进过宗正堂,偷龙角的贼,除了她还能是谁?”
“还有那片蛇鳞,是哪来的?她怎么会有夤蛇鳞?”
“她长得太漂亮了,妖里妖气的,莫非是个妖怪?”
“我也觉得有可能,总闻着她身上的气息不对劲!”
“你们在胡说什么?长得漂亮就是妖怪?我看你才是个丑八怪!”霍灵潇是柳音的朋友,不由又气又急,站出来大声道,“柳音心地善良,绝不可能偷窃宝物!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别被她的样子给骗了!”
“她和夤蛇有关,能是什么好东西?这里面铁定有问题!”
……
众人越说越起疑,纷纷鼓动曾夫人,用伏魔曲来试一试,看柳音究竟是不是妖。
柳音闻言面色煞白,连忙挣扎起来,想要逃离。
可她身上绑着捆仙绳,丝毫动弹不得,只能凄惶地挣扎扭动着,眼神里露出深深的恐惧。
眼看她想逃,果然心虚,无极阁阁主千秋雪当即取出她的天音琴,拨弦弹奏伏魔曲。
无极阁擅长音律,尤其是阁主千秋雪,一张天音琴尤擅音杀。由她弹奏的伏魔曲,能让妖魔现出原形,能让鬼怪无所遁藏,天音涤荡,极具威力。
随着那铿锵铮鸣的琴声响起,柳音痛苦地嘶鸣起来,脸上五官几乎扭曲到一起,整个人痛苦地挣扎着,忽然一声凄厉的嘶嚎,她猛地仰头,硬生生挣断身上的捆仙绳。
只见她的身体抽条般增长到两丈多高,一头乌发寸寸变白,无数银白的发丝疯狂扭曲纠缠在一起,仿佛伸展的树枝,又像游走的长蛇,莹白的肌肤浮现出带着珠光的白色蛇鳞,里面隐约能看到无数条黑色血液在她体内急速流淌……
她像人,像树,又像蛇,阴森骇人,极其恐怖。
大殿里瞬间暗下去,仿佛所有光都被那诡异的妖物吸纳,四周越来越暗,越来越暗。
“天呐!夤蛇!她是夤蛇!!!”
“快逃!!!”
……
霍灵潇惊得跌坐到地上,怎么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装满二三百人的大殿,惊声乍起,满堂骚乱,所有人都在狼狈逃窜,可是外围被蓬莱的护宗大阵笼罩,逃无可逃,他们纷纷拿出法器,各种招数劈头盖脸向那妖物招呼。
然而就在这时,谢清尘抛出一道结界,将变成妖物的柳音笼住,拔剑挡到她身前:“诸位请住手!”
他释放出一名化境强者的威压,逼得那些人抬不起手。
“无尘,你在干什么?”太华剑宗宗主商炎阙厉声道,“她是夤蛇!”
漆黑的眼眸郁气沉沉,谢清尘沉声道:“是与不是,等我与她问清楚!”
商炎阙他们本就受到护宗大阵影响,只余一成灵力,即便是正道魁首道玄仙尊都扛不住谢清尘的威压,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强压住骚动不安的那群人,谢清尘转过身来看向柳音,盯着她那一双近乎变成竖瞳的碧绿色眼睛,哑声问:“柳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无尘!你还跟她废话什么?”陵德长老早已给自己落下护身咒,抖着山羊胡,疾言厉色道,“这妖物潜伏进入蓬莱,居心险恶,这么多年竟然没看穿她!你还不赶紧杀了她!”
沐玥瑶挡在曾夫人身前,急得眼睛都红了:“师兄!她是妖!她是夤蛇!是她杀了我爹!”
曾夫人按着胸口,剧烈咳嗽,咳得眼泪直流:“柳音,你竟然是夤蛇?你怎么敢的?你怎么敢!!”
她像是觉得无比荒唐,自己的徒弟竟然是杀夫的仇人,嘶声大笑着,红着泪眼扔掉手杖,抬手聚起剧烈燃烧的火灵,劈头盖脸向柳音砸去。
谢清尘急忙冲上前去,硬生生接下这暴怒的一击,乌黑的墨发在蓬勃炸开的火焰中飞舞,白衣烈烈,余波震荡。
曾夫人气得满面怒红:“你忘记你师父是怎么死的了吗?!竟敢护着那个妖物!”
“师娘!”谢清尘拱手谢罪,殷切道,“此事疑点重重,尚未查清真相,万一柳音也是被害的,岂不冤枉了她?”
陵德长老指着已经近乎漆黑的大殿,气急败坏道:“你看她那一身蛇鳞,不是夤蛇还能是谁?就算她不是夤蛇,也与夤蛇脱不开干系!宁可错杀,不能放过,今日必须杀了她,以绝后患!”
“没错!伏魔曲不可能出错,她一定是妖!杀了她!”
“夤蛇现世,大难临头!剑尊还在犹豫什么?”
“夤蛇是灭世大妖,会千般变化,你可不要看她心软,铸成大错!”
其他仙门众人也纷纷呐喊起来,惊惶不安,都要杀掉柳音。
漆黑的眼眸像是波澜起伏的海,剧烈挣扎着,谢清尘紧紧盯着柳音,殷红的眼尾声音发颤:“你不是妖,是不是?”
碧绿的竖瞳仿佛连自己都很震惊,许久之后,她冷森森地看着周围一切,那一张张畏惧痛恨的脸,剑拔弩张,针锋相对,再加上外围的护宗大阵,看来今天是不可能放过她了。
柳音自嘲地笑了一下,目光瞥向谢清尘,淡淡道:“我若是呢?”
狭长的凤眸骤然一沉,谢清尘的手不自觉地发颤,连那雪亮的剑光都暗淡下去,震惊不能言。
“谢清尘,我是妖。”柳音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杀我吗?”
沐玥瑶凄声大喊:“师兄,她真的是妖!快杀了她!”
碧绿的竖瞳微微眯起,柳音慢慢瞥向她,讥诮道:“玥瑶师姐,你好像很想让我死?”
她说着,覆满白色蛇鳞的躯干像迎风的柳枝一般扭动,满头银丝剧烈暴涨,无数条成股的头发纠缠扭动在一起,仿佛一条条吐信的毒蛇,猛地向沐玥瑶袭去。
可是随着一道雪光闪过,谢清尘挥剑斩断那一条条“毒蛇”,抬手将沐玥瑶护到身后,抬眸看向柳音,急切道:“不要伤人!”
万千银白的发丝被斩断,滴滴答答,流出殷红的血。
柳音默默看着谢清尘,碧绿的竖瞳被水光淹没:“你让我不要伤人,可你伤了我。”
心头刺痛起来,谢清尘眼神露出悔意,刚想上前一步,柳音却忽然银发暴涨,纠缠成一条钢筋铁骨般的巨大长鞭,狠狠向谢清尘甩去。
感觉到扑面袭来的烈风,一旦被那水桶粗的鞭子抽中,只怕会受重伤。
谢清尘几乎一瞬间便把沐玥瑶捞进怀中,抱着她极速向后退去。
然而那鞭子抽过来,最长的鞭梢处也不过刚刚落在他先前站立之处的脚下,根本打不到他们。
柳音嘴角扯出一丝嘲讽,满眼失望地看着谢清尘:“要伤人的,从来都不是我。”
“你这妖孽!惯会妖言惑众!”陵德长老厉声呵斥,“把龙角交出来,可以酌情饶你不死!”
碧绿的竖瞳隐隐开始充血,柳音冷眼看着他:“我说了,我不知道什么龙角。你们耳朵都聋了吗?”
“只有你进过宗正堂,不是你偷的龙角,还能是谁?”沐玥瑶躲在谢清尘背后,含恨道,“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贼!亏我娘对你那么好!你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碧绿的竖瞳渐渐被血色淹没,柳音扯唇冷笑,越笑越大声,越笑越疯狂。
随手掀飞那些企图偷袭她的人,满头银丝暴涨,每一根都变成吐着猩红信子的银蛇,刹那间吓惨了所有人。
几乎不废吹灰之力,雪亮银蛇急袭而出,瞬间将谢清尘缠住,沐玥瑶被提到半空,浑身抖如筛糠,哭喊挣扎求救。
“现在知道害怕了?刚才骂我的时候,不是很起劲?”柳音将她拎到面前,血色竖瞳像盯猎物一般盯着她,尖锐的指尖缓缓刮过她的脸颊。
“师兄!救命!她是夤蛇!”沐玥瑶涕泪横流,惊声大哭,“师兄救我!”
眼看女儿被抓,曾夫人心急如焚,她连忙使出巨大的火灵,拼命向柳音招呼,一边号令蓬莱弟子一起攻上去,势必要将那妖物拿下。
因为护宗大阵,妖物也只能使出一成妖力,可即便这样,他们虽然人多势众,各种刀剑术法却依旧伤不到柳音。那雪白蛇鳞刀枪不入,水火不侵,而他们却挡不过柳音轻松一击,眨眼间便溃散下去,节节败退。
“曾夫人!”道玄仙尊大声疾呼,“赶紧撤掉护宗大阵,我们大家一起上!”
其他仙门众人也纷纷呼喊,迫不及待想恢复全部灵力,赶紧自保。
可是这么乱的情况下,万一有人趁火打劫,不安好心,内有疑似夤蛇的妖物作乱,外有二三百名其他门派的仙道修士虎视眈眈,一旦出了意外,恐怕会倾覆整个蓬莱。
所以不管那些修士们怎么呼喊,曾夫人和陵德长老只当没听到,全力以赴去对付柳音。
柳音甩开那些烦不胜烦的攻击,缠绕的银蛇像伸出的手臂,将沐玥瑶拎到高处,冷森森道:“你们再乱动,我就杀了她。”
她的目光投向曾夫人,命令道:“把护宗大阵撤了,我走之后,可以把她还给你。”
“夤蛇!你休想!”曾夫人咬着牙根,一脸恨意,“你杀了我夫君,现在还想走?有本事就把我们全都杀了!”
只见她拼着苍老的身躯,强行摧动巨大的火焰,眼看就要灵力崩溃,谢清尘终于冲破那些银蛇的桎梏,冲上去拦住曾夫人,抬头向柳音大喊。
“柳音!”他紧盯着她赤红的竖瞳,痛声道,“只要你说一句,你不是夤蛇,我就信你!”
赤红的竖瞳一眼不眨盯着他,柳音扯唇冷笑:“我为什么要你相信?”
“你的信任,是什么很难得的东西吗?”
“还是说,我说了我不是,你就能放了我?”
她环顾四周,天罗地网,刀剑林立,还有那么多修士虎视眈眈,哪里还有生路?
“谢清尘。”她盯着他,嘴角扯出一丝自嘲,“还记得柳溪村吗?”
“你家住在第二巷第五排,你娘爱穿蓝底白花素裙,发间总戴一支梅花银钗,你爹沉默寡言,是个工匠,一被你娘骂就躲到屋后削木头。”
“你的竹马是你爹给你削的,笼球和蟋蟀罐子也是。你家的狗总是跑到隔壁六婶家偷吃鸡蛋,被你六叔打了一顿,挨了打还敢。”
“大火烧起来的时侯,是从你家最先开始,乌黑的浓烟从你家院子里冒出来,你娘呛得喘不过气,还没跑几步就被吸干精血。”
“然后是你爹,你六叔,前屋的老瘸子,还有……”
噗的一声。
一柄雪亮长剑刺穿了柳音的心口。
柳音垂下眸子,看到那柄森冷的长剑,剑锷上铭刻的雷云纹徽记,握住剑柄的骨节修长的手,层卷的雪色衣袖,然后是谢清尘的脸,还有那一双充斥着震惊与恨意的泪眼。
嘴角渗出殷红的血,她静静看着他,嘲讽地笑:“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的那么清楚吗?”
谢清尘泪湿了眼眸,握剑的手止不住发抖,他正要开口,柳音却闭上眼睛,再没有一丝生息。
心头忽然空了一块,仿佛那里破了个大洞,谢清尘缓缓摇头,他不该难受。
他杀的是夤蛇。
只有夤蛇才知道柳溪村,只有夤蛇才知道他的爹娘和那场大火,还有被吸干精血的每一个人。
他没错。
她该死!
因为她是夤蛇!
四周鼎沸的欢呼声中,沉重的泪滴缓缓落下,谢清尘拔出长剑,浑身脱力,跌坐到地上。
他怔怔地看着那死去的妖物慢慢褪去白色蛇鳞,露出斑驳粗糙的树皮,那些虬结纠缠的银蛇伸展成一根根粗长的树枝,枝端垂下万千丝绦,然而已经蜷曲泛黄,彻底干枯。
那竟然是一株高大的柳树。
谢清尘盯着看着,只觉触目可怕的熟悉。
他挣扎着站起身,踉跄走到树下,看清刻在树干低处那个“柳”字,忽然间如遭雷击,心如刀绞。
他幼年时,去上学堂,刚刚学会写“柳”。
傍晚归家的路上,路过大柳树,他兴冲冲地在树干上刻下这个字。
因为这个,他挨了爹娘的打,还被罚跪。
因为爹娘说,村口的大柳树,是守护他们村子的神树,他不应该对神树大不敬。
虽然不知道她为何变成这般模样。
可她不是夤蛇,而是他们村口河边那株大柳树。
所以她才会知道那么多,甚至比夤蛇知道得更清楚。
可是现在,他杀了她。
他杀了守护他的神树。
摸在树干上的手止不住颤抖起来,谢清尘泪湿眼眸,心痛如绞,忽然喷出一口鲜血,仰头倒了下去。
再醒来,那株大柳树不见了。
谢清尘看到一段乌黑的焦木。
那些人说,她是夤蛇转世,怕她会死灰复燃,所以把她的尸体烧了。
一颗泪滴滑落,往事如烟,不可追忆。
如今喜宴也到了散场的时候。
谢清尘离开大殿,只见皓月当空,夜色正好,连清幽的风也动人。
他闭上眼睛,放出神识,找到道玄仙尊在观星台。
抬手拔剑出鞘,他提着剑,一步步走上宽阔的高台,向道玄仙尊行礼。
“仙尊,得罪了,晚辈今夜想看您的灵府。”
“你这小子,可真会挑时候。”道玄仙尊负着手,又气又笑,“老夫今夜喝多了,不与你打。”
谢清尘拦在路口,不让走:“仙尊就当让让我吧。”
道玄仙尊无奈地摇头,抬起右手,示意由他先出招。
谢清尘道谢一声,便冲上去,雪亮的剑光快得像一道虚影,刹那间变幻成百上千个方位,齐齐斩向道玄仙尊。
微醺的酒意刹那间被惊得无影无踪,道玄仙尊连忙打起精神应对,顷刻间又走上百十个回合。两人围着观星台腾挪转移,上下翻飞,绿色木灵与紫色雷灵激烈碰撞,撼天动地,剑啸龙吟,直到他被谢清尘的剑尖点住咽喉。
“好小子!不愧是陵光的徒弟!”
道玄仙尊伸手拨开剑尖,眼神满是赞叹。
谢清尘说了一声“得罪”,然后进入他的灵府,须臾之后,又退出来。
“这下放心了?”道玄仙尊捋着胡须,摇头叹息。
谢清尘垂下眼帘,哑声道:“师伯,你有酒吗?”
“一晚上了,还没喝够?”道玄仙尊不理他,转身要走。
只是没走几步,又折回来,给他放下一坛酒。
谢清尘得寸进尺:“还有吗?”
道玄仙尊叹息一声,又放下几坛,然后便瞬移不见了。
谢清尘拍开酒封,仰头喝了一口,是辛辣的烈酒,刀锋一般凛冽入喉。
他一手提着酒坛,一手舞起长剑,剑影刺破苍穹,夜空雷鸣滚动,风移月遮,玉软花柔,倾酒淋面,摔碎酒坛,漫天都是心碎的声音。
第34章 五年后
柳音捏碎柳哨之后, 她的躯体被正午炽烈的日光灼烧,彻底化为乌有。
剩下一缕魂魄,她以为自己会回到阴曹地府, 可是再睁开眼……她竟然又活了?
身体是个人, 穿着一袭挺漂亮的鲛绡绿纱裙,露出的皮肤热乎乎的,有温度,而且还有呼吸,能喘气。
唯一不完美之处,是她没有心跳。
柳音懵了许久,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她现在是鬼吗?还是个人?
她也搞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东西。
潺潺的雨声淅沥沥的,她转头向窗外看去, 这才发觉自己的处境, 好像是在一处破庙?
她站起身,四处打量,只见这庙是够破的。
墙倒屋塌,多处漏雨, 中间供奉的神像已经倒塌, 看不出是个什么神, 到处挂满蛛网, 积着灰尘, 仿佛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这里。
夜色漆黑, 破庙的门半掩着,透过门缝,能看到外面有一道檐廊,檐廊外面下着大雨,远处是影影憧憧的野林子, 阴森森的,杳无声息。
深夜,大雨,野外,破庙,女鬼……
柳音不由抱起手臂。
若她不是个死了好几回的怪东西,还真有点害怕。
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在这里,柳音一时有些拿不准。
莫非这里其实是阴间不成?
等明天雨停了,她就出去看看四周到底是什么地方。
她正想着,忽然在静谧的黑夜里听到一阵辘辘的马车声和纷乱的马蹄声急匆匆朝破庙这边过来。
不多会儿,只见一个马队簇拥着两辆马车赶到破庙前。
那些马背上的人披着蓑衣,翻身下马,其中一人撑起油纸伞,从前面的马车上接下来一个人:“东家,下雨路滑,您慢点。”
说话的声音是个中年汉子,他撑着伞,小心翼翼护送那人走到廊檐下,然后收起伞,一脚踢开破庙的门,从袖中掏出火石,咔嚓两下,点燃一支蜡烛。
昏黄的烛火照亮了破庙,也照出柳音的身影,那汉子吓得几乎蹦起来:“有鬼!!”
没想到会吓到人,柳音眨了眨眼,有些无辜。
她醒来就在这里了,她也没办法。
“李三,退下吧。”
随着一道温和的男声传来,门外缓缓走进来一位年轻男子,一袭白袍,腰系青玉,眉目清澈,白净俊俏,像是个文质彬彬的书生。
他打量着柳音,看到她脚下的影子,拱手施礼,告罪道:“我们是过路的行商,突逢大雨,错过了宿处,想在这庙中借住一晚。打搅了姑娘清净,还请见谅。”
柳音见他长得好看,说话也客气有礼,便也好声好气道:“这庙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你们自便就好。”
“多谢姑娘。”
书生温和一笑,转身走出去,让他们的人安顿下来。
大约是顾忌柳音是个姑娘,那些商队的汉子们没有进破庙里面,只在外面檐廊靠墙坐下休息。
“过了这片林子,前面就是流沙渡,顶多再有两日,咱们就回家了。”
“这趟出来可真够久的,好在有惊无险,全乎着回来了。”
“可不是!谁知道那百里越那么难走……”
……
外面雨声越下越大,那些汉子们一边嘁嘁喳喳说话,一边拿出自备的干粮,边吃边聊。
柳音鼻子尖,闻到有麦饼和肉干的香气,甚至还有咸豆荚和酒水。
本来没觉得饿,这一下忍不住了,肚子里咕噜噜响起来。
怎么她变成这没有心跳的怪东西,竟然还需要吃饭?
她正纳闷的时候,先前那书生走进来,大约是听到她腹中打鸣声,笑着走到她这边:“我这里有些吃的,姑娘若是不嫌弃,不妨用一些。”
柳音着实饿了,自己又不知道去哪里找吃食,于是向他道谢一声,然后便接过荷囊。
虽然说,陌生人给的东西,最好不要吃。
可她连心跳都没有,应该也不怕中毒不怕死。
柳音打开荷囊,拿起一块麦饼,咬了一小口,吃起来香香的,味道还不错。
荷囊里除了几块麦饼,还有一些肉干,她慢慢吃着,瞧见那书生在对面扫了扫灰尘,坐下来,并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你这肉干好吃。”柳音闲着无聊,和他搭话,“腌制的时候,是不是加了胡麻?味道挺特别的。”
书生打量着她,微笑道:“姑娘舌头很灵,一尝就尝出来了,这是百里越那边的做法,不太常见。”
柳音记忆不多,也不知道百里越是什么地方,不过她吃过的好吃的很多。
之前在蓬莱仙宗的时候,厨子老肖为了多赚灵珠,想方设法给她做吃食,每天不重样,几乎世上能有的,她都尝过。
“胡麻虽然很香,但是不压腥气。”柳音品评道,“再加一点申椒,味道会更好。”
书生很感兴趣地看着她:“姑娘这般精通,莫非是个中行家?”
“那倒不是。”柳音谦逊道,“不过随口说说。”
外面雨声潺潺,廊檐下的汉子们赶了许久的路,早已经累了,草草填饱肚子,很快便打起盹儿来,此起彼伏,鼾声如雷。
破庙里面一灯如豆,橘色火苗在潮漉漉的夜风中轻轻摇曳着,将左右两个人的影子缩短又拉长。
对面的书生笑眯眯地看着柳音:“在下燕有回,锦州人,敢问姑娘芳名?”
柳音自觉无人认识,也没什么可藏的,于是报上自己的名号。
燕有回似乎还未困倦,谈兴正浓,又问她:“不知姑娘是哪里人士?为何一人流落此地,可是遇上了麻烦?”
“……是呀。”柳音露出难过的神情,开始编瞎话,“我本是东海边的渔民,因父母意外过世,来这边投奔亲戚。不想路上遇到贼人,包袱被偷,我走迷路了。”
年轻的书生一脸同情,担忧道:“姑娘包袱被偷走,莫非路引也在里面?”
柳音不知道路引是什么,只能含糊道:“对……都在里面呢,还有我的积蓄。”
“这可麻烦了。”燕有回摇头,“若没有路引,不管哪座城都进不去,姑娘可有打算?”
眼看柳音露出急色,他又道:“不知姑娘要投奔的亲戚在何处?若是顺路,我可以帮你带个消息,让那亲戚出城接你。”
柳音想去酆都,鬼门关就在那里。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能不能过鬼门关,但她一定要想办法见黎娘一面。
怕说酆都会引人起疑,毕竟那里是座鬼城,她便说要投奔的亲戚在奉州。
那里紧邻着酆都,她可以先去奉州,再去鬼城。
“真是巧了。”燕有回笑道,“锦州离奉州不远,姑娘不妨随我先去锦州,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他用下巴指了指外面的商队:“等回去卸下货物,我可以送姑娘去奉州,不知意下如何?”
柳音见他这般好心,要么是扶危救困的真善良,要么是别有所图的假好人。
不管哪种,她都不怕。
毕竟她连心跳都没有,该害怕的人是他才对。
“那就多谢了。”柳音露出一脸感激。
翌日早上,天光放晴,是个夏日的好天气。
柳音跟着商队上路,后面的马车载满沉甸甸的货物,她坐在前面车厢里,和燕有回一起。
“他们叫你东家?”柳音有些好奇,“你是个大财主?”
燕有回笑道:“燕某不才,在锦州经营一些产业,勉强算是个财主。”
柳音暗暗惊讶,他看起来像个文质彬彬的书生,没想到竟然是个满身铜臭的商人。不过人倒是长得十分清爽,干干净净,眉清目秀,还挺好看。
“对了,柳姑娘。”燕有回看向她,“我在锦州有家酒楼,已经经营多年,但是一直人气不旺、利是不佳,不知道是不是酒楼的菜品有问题。你对美食颇有研究,能否请你前去品鉴一下? ”
“当然可以。”又不是什么难事,柳音随口便答应了,“承蒙燕兄看得起,我便去尝尝看。”
两天之后,商队抵达锦州,由燕有回作保,柳音补了一份临时路引,得以顺利进城。
他将柳音安顿在燕来客栈,随后便带她去了天香楼。
天香楼位于临水街上最繁华的地段,朱楼高阁,上下三层,装潢十分富丽堂皇。
只是将到中午的时候,正是饭时,其他酒楼宾客盈门,天香楼却只有寥寥几桌食客,甚至坐不满大堂。
燕有回请柳音坐到雅间,然后吩咐后厨,做一桌招牌席面送过来。
随着菜品陆续上桌,掌勺的两个大厨也被叫进雅间,站在一旁听候发落。
柳音打量那一桌席面,鲍参翅肚,山珍海味,佐以时令蔬鲜,菜色中规中矩。
她挨个菜品尝了一口,啧声道:“凉盘都还不错,热菜不好吃,应该是灶的问题,火力不够。”
两个大厨一胖一瘦,都搓着手,连声称是:“后厨炉灶很多,但火力都不是很旺,一直将就着用,也还凑合。”
“不能凑合。”柳音看向燕有回,“你这店面装潢豪奢,只有有钱人才敢进来吃饭。他们吃惯了好东西,火候差了味道就不足,花钱多又不好吃,自然不会再来。”
燕有回露出一脸恍然,向她拱手道:“多谢柳姑娘提醒,我这就找人把炉灶改了。”
“柳姑娘可真是老吃家,一尝就知道。”胖大厨赞叹道,“上一个舌头这么灵的,还是商少主,可惜自从他闭关之后,已经有许多年不曾来过咱们这儿吃饭了。”
“商少主?”柳音有些诧异,莫非是商进焉?
“柳姑娘可能不知道,商少主就是下辖我们这边的太华剑宗的少宗主,这位少爷也是个老吃家,以前没少来我们这儿。”胖大厨笑呵呵地介绍着,又有些惋惜,“可惜他和少夫人不合,一气之下闭关去了。”
柳音一脸惊讶:“商进焉成亲了?”
“柳姑娘也认识商少主?”瘦大厨打量着她,“他五年前就成亲了,娶的是蓬莱仙宗的大小姐沐玥瑶,您不知道?”
五年前?沐玥瑶?
柳音一头莫名,她去药神谷之前,商进焉和沐玥瑶才刚开始接触,怎么一闭眼一睁眼,他们就成亲五年了?
难道从她死后到现在,竟然已经过去了五年?
第35章 随便玩玩不好吗?
“柳姑娘, 怎么了?”
燕有回看到柳音满脸震惊的神色,不由担心询问。
柳音半晌回过神来,掩饰道:“不瞒燕兄, 我家原在东海之滨, 离蓬莱很近,听说过商进焉和沐玥瑶要联姻的事。只是后来……我父母出了意外,家中忙碌,消息闭塞。没想到他们成亲了,二人不合,那是怎么回事?”
一说起别人的八卦, 胖大厨就来了兴致:“他们俩啊,一个是太华剑宗的少宗主, 一个是蓬莱仙宗的少宗主, 两人又都是独苗,本是天造地设的一门好亲!两家说好了,成婚之后,他们暂居于太华剑宗, 以后多生几个孩子, 这样两边都有传人。”
“谁知新婚不久, 他们小夫妻就起了龃龉, 商少主直接闭关修炼去了, 一年到头都不露一面, 那沐玥瑶气不过,第二年便回蓬莱去了。因为这事,两宗之间闹不和,已经多少年不来往了。”
他正摇头叹息,忽然注意到燕有回瞥向他的不悦眼神, 整个人清醒过来,连忙闭上嘴,拉着瘦大厨退了出去。
两个厨子走了以后,雅间里安静下来,看到柳音还在发愣,燕有回不由疑惑:“柳姑娘似乎对商少主的事,格外关注?”
柳音回过神来,露出一丝失落的表情:“只是想起自家往事,未免伤怀。”
“抱歉,提到姑娘的伤心事了。”燕有回沉吟着,又问她,“不知姑娘的亲戚,在奉州做何营生?这般投奔过去,他们可能照应?”
柳音含糊道:“大约是在乡下务农吧,我也不太清楚,等去了看看吧。”
“像柳姑娘这般才能,去乡下务农,实在可惜。反正都是为了营生,与其去投奔亲戚,倒不如自己安身立命。”燕有回看着她,微笑道,“燕某不才,手下还有不少产业,如今看中柳姑娘的才能,不知你可愿留在锦州,帮我做事?”
书生模样的青年人,脸面俊俏,眼神纯澈,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柳音打量着他,心里暗暗琢磨,如今太华剑宗与蓬莱仙宗交恶,锦州又是太华剑宗属地,她留在这里,可以避开蓬莱的人,倒是安全的很。
只是她还要去找黎娘,说不定她还会回阴曹地府,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多谢燕兄好意,柳音不胜感激。”她客气道,“只是多年未见亲戚,总要去一趟才行。若是奉州那边容不下我,我再腆颜来为燕兄效劳。”
“也好,也好。”燕有回点头同意了,“明日一早,我便送姑娘去奉州。”
翌日清早,启程上路,还是那辆马车,还是那群商队的汉子,一口一个东家,对燕有回敬重有加。
没想到他长得像个文弱书生,却能把那一群粗莽汉子管得服服帖帖,看来着实有几分本事。
从锦州到奉州,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直到第二日中午,将将赶到奉州城。
比起锦州城的繁华富庶热闹,奉州城更显破败老旧,街头寥落,路上行人不多。
柳音跳下马车,向燕有回道别,感谢他这一路相助。
“去吧,多保重。”燕有回送给她一个包袱,里面有干粮和清水,还有一些钱。
柳音有些看不懂他,不知道他这么好心,究竟图什么?
难道这世上当真有仗义疏财不求回报之人?
谢过燕有回,柳音背着包袱离开,一路净走偏僻小道,急匆匆向西去。
她只知道酆都在奉州西边,但是不知究竟有多远。
路过一处车马行,她租下一匹马,虽然不太会骑,但是骑着骑着也就会了。
一路打马疾驰,出了奉州又进酆都,四周更加衰败荒凉。
酆都鬼城,白天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夜晚走街串巷的都是牛鬼蛇神。
可是柳音看不到他们,只觉四周阴气森森,十分可怖。
她围着鬼城来回转了三天三夜,怎么都找不到鬼门关入口。
看来这鬼门关也不是想进就能进的。
包袱里的干粮吃完了,柳音没办法,只好重新返回奉州城。
将马还回车马行,她沿着路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连鬼门关都找不到,不知何时才能见到黎娘?
“柳姑娘?”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传来,柳音抬头,看到燕有回,还有他的商队正在路边整理行装。
“燕兄?你还没走?”
“商不走空。”燕有回笑道,“我顺道在这边做点小生意,多停留了几日。”
他打量柳音:“找到你家亲戚了?”
柳音满腹心酸又怅然,默默摇头:“亲戚已经过世多年,我找不到她了。”
看着柳音难过的样子,燕有回沉吟道:“你若真想见那亲戚一面……倒也不是没有法子。”
“什么法子?”柳音不确定地盯着他,难不成他要让她去挖坟?
一袭白袍风度翩翩,燕有回温和笑道:“姑娘可曾听说过扶乩?”
柳音当然听说过“扶乩”。
以前在阴曹地府的时候,有很多鬼都会被叫魂,那是思念他们的亲人在阳间想尽办法与他们取得联系,说几句话。
可惜没有人扶乩找过她,她也不知道具体要怎么做。
“燕兄,你还懂这个?”
她目光复杂地看向他,觉得这个书生模样的人,也许并不像他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燕有回坦然道:“我们经商的,开门做生意,少不得跟一些牛鬼蛇神打交道,什么人都认识一些。”
柳音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便又抱起希望,拜托他帮忙找人扶乩。
“帮忙可以。”燕有回笑着看她,“作为酬劳,柳姑娘以后留在锦州,帮我做事可好?”
柳音这一路受他恩惠颇多,实在不好拒绝,于是便答应了。
回到锦州之后,燕有回办事很快,当天夜里,他便带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来到柳音的房间。
“这位是白石老先生。”燕有回做了介绍,又问柳音,“你可知道你家亲戚的名姓和生辰八字?或者有没有他生前用过的物品?能用上的越多越好,不然找起来麻烦。”
柳音没有黎娘的物品,但她看过黎娘的户籍,隐约记得她的生辰。
白石老先生递给她一张冥纸,让她把黎娘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写下来。
等着柳音写字的功夫,老先生已经在桌上摆下家伙式,下面是一方沙盘,上面撑起十字木架,中间用绳子垂下一支木笔。
待到半夜子时的更鼓响起,老先生比了个嘘声的手势,然后点燃一支拇指长的蜡烛,将柳音写上字的冥纸就着烛火点燃,快要烧尽的时候,将剩下的纸灰丢到沙盘里。
柳音瞪大眼睛,紧盯着悬在沙盘中的那只木笔。
只见那木笔微微颤动起来,过了一会儿,慢慢写下三个字:谁找我?
柳音惊讶不已,试探着凑近沙盘,小声道:“我是柳音,你是黎娘吗?”
沙盘中的木笔迅速动起来,划下两个字:是我。
柳音欣喜不已,眼睛鼻子都酸涩起来。
白石老先生低声催促:“只有这一截蜡烛的时间,有什么事,赶紧问。”
然后他便和燕有回出去了,留她一个人方便说话。
等他们走后,柳音连忙向黎娘道歉,说她找不到她夫君的下落,实在没有办法。
黎娘:没关系,找不到就算了。
柳音又问她:“你还好吗?那些鬼差有没有为难你?”
黎娘:没事,他们打不过我。
柳音终于放心了:“那斩恶呢?他怎么回事,为什么帮你打那些鬼差?”
黎娘:不知道,他被抓起来了,不用管他。
木笔刷刷写字,黎娘又问她:你和谢清尘怎么样了?
柳音干巴巴道:“不怎么样,已经和他分手了。”
黎娘:那你还回来吗?
柳音:“我想回,但是回不去。”
她正想问问黎娘,像个活人但是没有心跳是怎么回事?可是旁边的蜡烛忽悠一下熄灭了,沙盘里的那只笔,再也没动过。
重新将白石老先生请进房间,柳音问他,下次能不能再请他帮忙扶乩?
老先生拒绝了。
说这种事只能做一次,不然对活人不好,对死人也不好。
柳音被他看得心虚,也不敢再多问,只能客客气气地把他送走。
燕有回兑现了他的承诺,柳音也不好食言,于是改口称他为“东家”,听凭他吩咐。
毕竟他帮了她大忙,总算能给黎娘交差了。
之后不久,燕有回送给柳音一座宅子,位于城西状元巷,周围都是有学识的人家,邻里和睦,十分清净。
虽说无功不受禄,柳音还是坦然接受了,他愿意给,那她就接着。
她总觉得自己活不久,等她死了,这宅子自然还是他的,她不过借住几天而已。
不知不觉,一年过去。
每天睡到自然醒,家里厨娘已经把早饭做好了,柳音吃完早饭就揣上一把瓜子,去街上闲逛,逗逗西院的小胖孙女,听听巷口的家长里短,嘴馋了就去天香楼点菜,不爱动弹就躺在太师椅上看话本子,日子过得十分舒心。
隔三差五,燕有回会来找她,带她去巡查他的那些产业,酒楼、客栈、书坊、茶舍、绸缎庄、车马行……
柳音很怀疑,大半个锦州城都在他手中,这文质彬彬的书生,竟是个富得流油的豪绅。
巡查遇到问题的时候,燕有回会问柳音的看法,有的她能说上几句,有的完全不懂。燕有回也不介意,依旧带着她四处溜达,吃吃喝喝,看看风景,到月底给她发工钱,十分丰厚。
“东家,你给我派个正经活做吧。”柳音拿钱拿得心虚,总觉得这日子太好了,有些不真实,“我能算数也能写字,可以给帐房先生打下手,再不然去书坊理书也成……不然我可真不好意思拿你的工钱了。”
玉白的面庞笑容温和,燕有回领着她上了茶楼,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最贵的凤凰单丛,搭配的茶点也极是精致。
“去做活,每天早晚都要点卯,寅时起酉时休,你能受得了?”他笑眯眯地看着柳音,给她斟茶。
柳音的确有些懒,让她每天天不亮就早起去点卯,还不如死了算了。
她欠了欠身子,假笑道:“可我每天什么活都不干,光花你的钱,不太好吧?”
燕有回慢慢拨着茶盏,笑意不减:“我愿意就行。”
柳音刚咬了一口山楂酥,嘴角粘着一点酥屑,慢慢品了品,感觉出一点不太一样的味道来。
她抬起眼帘,看着对面的俊俏小郎君,支支吾吾道:“那、那你为什么愿意?”
燕有回抬起手,用温热的指腹抹掉她嘴角的酥屑,暖融融的目光看着她:“你觉得是为什么?”
柳音感觉到有些不对劲,面上不动声色道:“我怎么知道?”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燕有回静静看着她,清亮的眼眸浮光潋滟,底下却仿佛掩藏着千秋万载的思念和眷恋,“柳姑娘貌美如花,气质动人,我第一次见你,便心生爱慕,辗转反侧,难以忘怀。”
他说着,又给她续上温热的茶水,夹一块枣花糕放到她的碟子里,然后道:“如果我能一直如此,让你开开心心,无忧无虑,你可愿嫁给我?”
柳音咕咚咽下嘴里的山楂酥,有些噎到了,连忙端起茶盏往下顺顺。
这些男的,怎么一个两个都那么爱求娶?
放开点境界,随便玩玩不好吗?
干吗非要用一纸婚书绑在一起,最后落得相看两厌,互相耽误?
“东家,您可真是高看我了。”
柳音放下茶盏,淡淡道:“不瞒您说,我空有一副皮囊,实际无才无学,只会贪图享乐。既不会侍奉公婆,又不愿抚育儿女,登不得您家的大雅之堂。”
燕有回扬起眉梢,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她:“那可巧了,家中高堂早已过世,独留我一人,且我亦不喜婴啼小儿,不要也罢。只你我二人,听风看月,共度余生,岂不快哉?”
柳音不禁啧了一声,这简直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好姻缘,再合适不过了。
唯一有个问题,她没有心跳,想答应也不行。
“你这太突然了,我一时之间,有些接受不了。不如我们先从朋友做起,你觉得怎么样?”她眨了眨眼,露出一脸真诚。
燕有回看着她,轻轻颔首:“那好,我们先从朋友做起。”
见他答应了,柳音决定且糊弄着吧。
毕竟像他这种心甘情愿给她花钱的傻子不好找,过一天算一天,什么时候糊弄不下去了,她就跑路。
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她美滋滋地喝茶吃点心,一边看楼下车来人往,熙熙攘攘,颇为得趣。
只是冷不丁膝上一沉,有什么东西爬到她腿上,柳音吓了一跳,低头一看,竟然是一只肥嘟嘟的三花猫。
那猫儿长得圆头圆脑,沉甸甸的,一身皮毛油光水滑,对着她喵喵叫。
“咦?”柳音惊喜地看着它,抓住两只前腿,把它拎起来,“你是哪里来的小宝宝,怎么这么可爱?”
肥嘟嘟的三花猫,大眼睛圆溜溜的,一边探头探脑去闻她的味道,一边伸出两只脚爪去踩她的脸,嘴里还咕噜咕噜响。
柳音爱不释手地抱着它,正在可劲儿地揉搓猫儿的绒毛,忽然听到一道清冷低沉的声音传来:“小花,下来。”
估计是肥猫的主人来了,柳音依依不舍地站起身,要把猫儿还给人家。
“再见了,小胖胖。”
她捏捏肥猫的小肚子,笑着抬起头,脸上笑容僵住了。
疏眉冷目,清傲独绝,那一袭墨袍冷如冰霜的男人,竟然是谢清尘。
第36章 亡妻的遗物
随着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从楼梯那端走上来很多人,俱都穿着银白渐变海水蓝色的弟子服,腰悬配剑, 气质出尘, 一看就是仙门修士。
“师兄,找到小花了吗,它怎么突然到处乱……”一头卷发扎束在脑后,随着走动来回摇摆,孟湛快步走过来,话刚说到一半, 忽然咬住自己的舌头。
“柳、柳……”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抬手指着柳音, 仿佛活见鬼。
燕有回站起身, 诧异地打量他们,问柳音:“你们认识?”
柳音很想装不认识,可是谢清尘那么高的修为,怎么可能认不出她是谁?
她暗暗叹了口气, 承认道:“他们是我同乡, 都是东海那边的。”
眼看谢清尘和孟湛都不像凡人, 燕有回恍然道:“阁下是蓬莱仙宗的仙君?敢问仙君名号?”
谢清尘静静站在那里, 目光盯着柳音, 一言不发, 时间久了,气氛便有些尴尬。
孟湛连忙介绍道:“在下孟湛,这位是我们蓬莱仙宗的三长老,无尘剑尊。”
“原来是无尘剑尊。”燕有回显然听说过谢清尘的名号,笑容温和道, “在下燕有回,不知剑尊能否赏光,一起喝杯茶?”
谢清尘的目光,终于从柳音脸上移开,转眸瞥向那一身白袍温润如玉的年轻男子,狭长的凤眸审视着他,眉心渐渐蹙起,眼神充满疑惑:“燕、有、回?”
一个“有回”,一个“无归”,相似的样貌和身形,甚至连说话的语气都如出一辙……这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
“剑尊莫非也听过燕某的名号?那可真是荣幸。”燕有回泰然自若地微笑着,招呼小二换上一壶新沏的香山银毫,邀请他和柳音一起坐下喝茶。
柳音刚刚惊讶了一瞬,不过很快便淡定下来,不过是遇见个旧情人,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最最惊喜的是,怀里的小肥猫原来是她的柳小花!难怪这么可爱!
她满心欢喜地抱着猫儿坐回椅子上,拿起枣花糕捏成小块,一点点喂给它吃。
三花猫咕噜咕噜,边吃边舔她的手,又往她肩上爬,一人一猫,玩得不亦乐乎。
“剑尊大人。”燕有回叫回谢清尘的视线,斟下一杯茶,放到四方桌的另一端,“贵宗突然造访锦州,莫非是有大事发生?”
谢清尘站在那里没动,语气冷淡道:“今年宗门大比,在太华剑宗举行,我们来此投宿。”
孟湛见他们说话,没有自己的事了,连忙转身推着其他蓬莱弟子们走开,远远坐到楼梯另一边喝茶休息。
柳音没看谢清尘,边喂猫边琢磨着,蓬莱剑宗和太华剑宗交恶,大概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宗门大比不得不来,所以谢清尘他们才会出现在这里,可是他们不住太华剑宗在山上提供的客舍,反而要在这山下的锦州城里寻宿处,由此可见一斑。
“原来是宗门大比,又是一场盛事。”燕有回问谢清尘,“剑尊可有找好住处?若是没有,不妨住在我的客栈,都是最好的上房,价钱可以免了。你们是同乡,出门在外,相互帮衬一下,也是应该。”
“不劳费心,我们已经定好住处。”谢清尘看着他泰然自若的样子,怎么看都只是个普通凡人,可是他放出的神识却穿不透他的护身屏障,看不透他的真实来历。
峻冷的面庞阴沉沉的,谢清尘不禁开始怀疑,当初那个被淹没在幻影沼泽的瞎子,是否真的死了?
如果他没死,如果他能扛过无药可解的蚰蚺巨蟒的蛇毒,如果他能从幻影沼泽逃出生天,摇身一变,成为今日这般模样……那他的修为,恐怕远远在他之上,甚至超过道玄仙尊也未必。
所以是他出手,把柳音拉出阴曹地府,变成一具活尸?
看着柳音能吃能喝,能说能笑,在那里逗着小猫颇为得趣,除了没有心跳,她和活人无异。
只要找回她的树髓,她就能恢复心跳,完全好起来。
谢清尘久久地盯着她,一颗心发酸发麻,按住剑柄的手被剑镦刺得生疼,不知道眼前的一切,是不是一场梦。
“柳音……”
他终于喊出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又喑哑:“我能不能跟你单独谈谈?”
柳音终于看他一眼,漫不经心道:“我很忙,没时间,剑尊有话就在这里说吧。”
谢清尘默默看着她,薄削的唇角微微抿起:“道玄仙尊的灵府,我看过了,不是他。”
“这些年来,我把那天在场每一个人都查过,也许并不是外人,而是蓬莱出了内鬼。”低哑的声音满是苦涩,他再次承诺,“我会继续查下去,一定把你……”
“不用了。”柳音打断他的话,不耐烦道,“我不需要。”
她转眸看向燕有回:“东家,我们走吧?这里人太多了,十分吵闹。”
燕有回说了声好,问她还想吃什么点心,给她打包带回去。
柳音摇头,迫不及待想离开这里,只是她怀里还抱着小猫,十分不舍,忍不住看了谢清尘一眼,语气软了几分:“剑尊大人,你能不能把小猫给我?”
柳小花应该是她的才对。
她在心里腹诽,可没好意思说出口。
毕竟当初她捏碎柳哨要走的时候,可没想过要把小猫怎么办。
如今小猫长得油光水滑,又胖又圆,可见谢清尘养它也是费了心思。
现在她张口就要讨回去,只怕他未必肯给。
狭长的眼尾隐隐发红,谢清尘果然吐出两个字:“不能。”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盯着她:“那是我亡妻的遗物,还请把它还给我。”
柳音不由一脸古怪,想骂他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悻悻地松开手,将胖乎乎的三花猫还给他。
“喜欢小猫?”燕有回问她,“给你买一只,好不好?”
柳音虽然舍不得柳小花,但是别的毛茸茸也很可爱,于是点点头:“那我们去花鸟巷子吧,那里有很多贩子,买个小狗也挺好,还能看门。”
“小心台阶,别摔了。”燕有回率先走下楼梯,让她小心脚下,“猫狗都行,你喜欢就好。”
柳音正在琢磨,要不要干脆养一猫一狗,岂不是更快乐?
忽然听到一声大喊。
“柳音!”
几乎是一瞬间,谢清尘瞬移到她面前,伸手搂住她的腰,眨眼间便带着她消失不见。
下一瞬,柳音出现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也不知是什么地方,谢清尘将她压在墙上,困在两臂之间,漆黑的眼眸如夜色般幽深,盯着她仔细打量。
“你要干什么?!”
柳音又惊又急,抬手用力想把他推开,可是下一瞬,两只手就被他捉住,牢牢禁锢在身前,他捏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住她的唇。
微凉的唇瓣在她唇齿间辗转,那么深沉,那么用力,仿佛在无声地述说着无尽的思念与疯狂的爱意,直至被她狠狠咬了一口,浓重的血气在唇齿间蔓延。
柳音用力挣扎着,终于把他推开,然后“啪”的一声,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英俊的侧脸隐约浮现好几根红指印,谢清尘舔了下唇上的血,垂眸看着她:“你生气可以打我,但你不可以不珍惜自己。”
他握住她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那细腻光滑的肌肤:“火烧在身上,不疼吗?你怎么敢的?”
狭长的眼尾一片潮湿,他哑声问:“就那么恨我?”
柳音渐渐冷静下来,看着他那心碎痛苦的模样,不由有些好笑。
“谢清尘,你是不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了?”她嘲讽道,“我要死还是要活,都跟你没关系。”
“那跟谁有关系,那个燕有回?”谢清尘紧盯着她,冷肃的语气充满担心,“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你知道他抱有什么目的?你怎么知道他不会害你?”
柳音一听就烦,最讨厌他那一副事事为她着想的样子,嘴上说着为她好,实际不过是为了满足他的控制欲,其实都是为了他自己。
她抬起眼帘看着他,语气冷淡道:“不管燕有回怎样,那是我和他之间的事。我是我,你是你,你谢清尘,管不到我的事。”
“柳音!”
眼看她要走,谢清尘急忙抓住她的手腕,然而就在这时,只听“嘭”的一声闷响,房门被一脚踢开,就连他落下的结界都被破了。
燕有回站在门外,看着谢清尘抓住柳音的手,玉白的面庞笑容温和,清润的眸子却不带一丝温度:“剑尊大人,请你放开我的人。”
“你的人?”谢清尘紧紧攥住柳音不放,冷眼看向他,“你就不怕我揭穿你的底细,告诉她你到底是谁?”
燕有回笑意不减,讥诮道:“求之不得。”
眼看他们两个人像乌眼鸡一样斗气,柳音烦得不行了,用力甩开谢清尘的手,大步走出门口,扬长离去。
一路没走多远,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燕有回跟了上来。
柳音没理会他,径自往前走着,直到僻静处,四下无人,她停下步子,转过身来看着他。
“你早就知道,我不是活人?”她冷声道,“是你把我变成这样?在破庙初遇,也是你安排的?一切都是你的计划?你究竟是谁?想干什么?”
面对她诸多问题,燕有回缓缓摇头,第一次露出苦笑:“小柳,不管我是谁,你都不记得了。”
“但是我找到你了。”他认真地看着她,眼神坚定又执着,“这一次,我们真的可以重来。”
第37章 你是夤蛇。
眼睁睁看着柳音和燕有回站在一起, 不知道他说了什么,竟然把她逗笑了,她的眼里含着泪花, 撒娇似的攥起拳头, 在他胸前捶了一记,然后被他握住手,两个人手拉着手,就那么走了……
谢清尘站在人来人往、车马喧嚣的大街上,只觉一颗心像被丢到车轮底下碾压,碎成千万块。
远处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 他闭了闭眼,转身离去。
这次带领年轻弟子们来太华剑宗参加宗门大比, 临行之前, 曾夫人和陵德长老百般嘱托,让他和太华剑宗那边好好相与,希望两宗之间能缓和关系。
毕竟沐玥瑶和商进焉两地分居,不是长久之计, 盼着他们小夫妻能和好。
他为玥瑶着想, 也愿意放下身段, 主动与九阙剑尊和巫夫人示好。
本想将弟子们安顿到客栈以后, 自己提前上太华山拜会, 没想到半路上, 柳小花忽然跳下地疯跑,更没想到,会见到柳音。
眼看柳音和那个人在一起,被欺骗被蒙昧,他顾不上去太华山, 必须先把那个人查清楚。
将宗门大比的事托付给孟湛处理,谢清尘御剑飞行,连夜赶去无极阁,求无极阁阁主千秋雪通融,让他进幻影沼泽秘境。
如果那具陷入沼泽的尸骨不见了,那就说明,当初那个瞎子是假死,殷无归很可能就是现在的燕有回。
谢清尘进入秘境,凭着记忆找到那处方位,然后掘地三尺,从泥潭中挖出一具尸骨。
那骷髅头的两只眼眶有多处缺损,都是被炸伤的痕迹,再加上骨龄和骨架体形,应该就是殷无归无疑。
谢清尘陷入沉默。
殷无归的尸骨在秘境里,那外面的燕有回是谁?
他将那具尸骨仔细查看一遍,发现这具尸体的根骨奇差无比,根本不可能进入仙门修行。
那殷无归是怎么进的蓬莱,还能拜入最严苛最挑剔的陵德长老门下,甚至还能用灵力炼丹?
发觉这个异常,谢清尘又放出传音蝶,让蓬莱那边看管库房的弟子从案卷记录中查到殷无归的户籍,又去了一趟江南徽州。
殷家是当地富户,倒是不难找,殷无归的父母虽已年迈,但尚健在。
谢清尘看过他的父母,确认他们这一支血脉绝对没有修仙入道的根骨,剩下唯一可能,就是此“殷无归”并非彼“殷无归”。
他被人夺舍了。
九州仙门十三宗,只要是正道门道,都严令禁止杀人取丹、夺取他人修为的强盗行径,夺舍这种抢夺他人身份的卑劣行为,更是为人所不耻。
所以那夺舍殷无归的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谢清尘忽然想到他在蓬莱仙宗一直查不出的那个内鬼,莫非是他?
回到蓬莱,陵德长老大为震惊,追问谢清尘为什么突然回来了,莫非是太华剑宗那边出了意外?
谢清尘一脸沉重,请他一起去宗正堂,再次调看留影石。
十年前的宗门大比,他们发觉龙角被偷,但是只有柳音一人出入过宗正堂,也曾怀疑过,以她的修为,怎么可能破掉宗正堂的封闭结界和禁制。
从留影石中找到柳音翻墙爬入宗正堂那一幕,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她轻手轻脚,十分轻松,仿佛那些结界和禁制对她根本不起作用。
“怎么突然又查这个?”陵德长老疑惑,将那一幕来回看了几十遍,渐渐也发现不对劲,“她就算是妖,也不可能那么轻松,说进就进吧?”
谢清尘一脸沉重:“如果我没猜错,她进入宗正堂的时候,表面只有她自己,实际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附身于她体内,替她挡掉结界和禁制,在她进入宗正堂之后,夺舍她的身体,偷走龙角,然后再把身体还给她。所以她只记得自己采梅花,其他一概不知。”
“夺舍?”陵德长老一脸震惊,指尖死死掐着山羊胡,“那夤蛇鳞片……也是那个夺舍之人留下的?”
“是他故意留下,想让我们误会柳音是夤蛇,替他顶罪。”
谢清尘咬着牙,寒声道:“其实他才是真正的夤蛇。”
“夤蛇偷走了龙角?”陵德长老脸色大变,直呼不好,“难道他想化龙?”
当初柳音被击杀,最终发现不过是一个柳树妖,还以为是一场虚惊。
只是龙角下落不明,这等神物,普通人根本用不了,拿了也无用。留在蓬莱仙宗,也不过是个祭祀的图腾,并没有实际作用。
可那龙角若当真落于夤蛇之手,一旦让他化龙,那岂不是人间浩劫?
“待宗门大比结束之后,我去一趟云麓仙宗。”谢清尘脸色沉沉,“也许是时候开启四方阵。”
五年前,四方阵全部建造完毕,然而夤蛇却忽然从妖界销声匿迹,再不见任何踪影,所以四方阵迟迟未曾启用。
现在想来,莫非夤蛇离开妖界,去了人间?
那个燕有回,会不会与夤蛇有关?
为了验证这个猜测,谢清尘又掩藏行迹,去了锦州,暗中查找与燕有回有关的一切。
五年前,燕有回原本是偏远凉州一个穷书生,父母早亡,家徒四壁,只能靠邻里接济过活,东家借粮西家借衣,只盼望能早日高中,拿上俸禄彻底翻身。
然而有一天,燕有回忽然弃文从商,不知从哪里得到一笔银钱,开始从凉州向中原一带贩运酒水和药材,一夜之间,赚了大钱。
短短几年间,燕有回仿佛未卜先知,不管做什么生意都顺风顺水,赚得盆满钵满。他在最繁华富庶的锦州城内买下数不清的屋舍和田产,置下的产业各行各业、五花八门,钱多得几辈子都花不完。
从一个饭都吃不上的穷书生,摇身一变成为富甲天下的大豪绅,用时不过短短五年。
而夤蛇从妖界消失,也正是五年前。
谢清尘很难不怀疑,如今这位“燕有回”,就是那个穷书生被夤蛇夺舍。
连续奔波多日,待他风尘仆仆赶回蓬莱弟子们下榻的客栈,宗门大比已经结束。
孟湛向他汇报比试结果,弟子们表现还不错,有多项得魁,尤其是剑术比试,前三甲里面,他们蓬莱占据头两名。
“辛苦你了。”谢清尘露出一丝欣慰,拍拍他的肩,“等回去以后,一定给你们发奖赏。”
孟湛脸上却没什么笑意,犹犹豫豫地盯着他,半晌道:“师兄……柳师妹和那个燕有回,定亲了。”
按在他肩上的手骤然收紧,谢清尘眉头紧拧,神色僵硬:“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晚上。”孟湛惆怅道,“他们在天香楼摆了几桌宴席,办得十分低调,没有帖子进不去门。宴席结束以后,燕有回将柳师妹带回他府上,只怕已经搬到一起住了。”
谢清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客栈,又是怎么找到燕有回府上。
看着那高悬的“燕府”二字,还有那两扇紧闭的门,他很想冲进去,可那一整座大宅笼罩着一层结界,犹如铜墙铁壁般坚固,他破不开。
除非他运足灵力,引雷破之,可是那样的阵仗,只怕会惊动整个城里的人。
夜风清幽,月上中天。
谢清尘迈步走上门庭,用力捶门。
他要见柳音一面,必须见到她才行。
一下、两下、三下……一百下、一千下……
那样沉闷的响声,在暗夜里隐隐颤动,仿佛痛苦至极的控诉,又像心如死灰的悲鸣。
右手上的皮肉快要捶烂了,谢清尘又换成左手,刚捶几下,忽然听到里面传来门栓拉动的响声。
沉重的大门缓缓打开,燕有回站在里面,头上束发已经拆散,如墨的青丝披下来,他的身上穿着松松垮垮的天青色丝质睡袍,半敞的衣襟里面露出肌肉结实的胸膛,上面点点暧昧的殷红。
“剑尊大人,深夜前来,有何贵干?”他盯着谢清尘,眼神讥诮。
狭长的凤眸隐隐发红,谢清尘握紧剑柄,哑声道:“我要见柳音。”
“她太累了,已经睡了。”燕有回淡笑,“剑尊若是有话,不妨由我转达。”
他的话音刚落,谢清尘的剑锋已经落到他颈上,漆黑的眼眸戾气横生,一字字咬牙道:“你是夤蛇。”
玉白的面庞依旧挂着浅淡的笑容,看不出丝毫惊慌,燕有回漫不经心道:“不要把我和那种废物相提并论。”
他说着,下巴轻轻一扬,谢清尘便被震飞出去,重重撞上对面的墙,一口鲜血喷出来。
“下次可不要随便敲门了。”燕有回浅笑,“若是把她吵醒,我可不敢保证,会不会杀你。”
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谢清尘冷眼看着他,淡声道:“她有洁癖,顶多摸一下,不可能留下吻痕这种东西。”
燕有回面色瞬间黑沉,沉重的大门重重关上,他转身向内院走去。
随手一挥,裸露在胸前那些暧昧的痕迹消失不见,他重新换上干净的衣服,重又恢复成白袍青玉、风度翩翩的样子。
内院的东厢房灯火通明,柳音正在忙着收拾箱笼。
在锦州这一年,她已经过惯了好日子,吃穿用度都很讲究,所以要出远门,便要收拾很多东西。
幸亏她没买小猫小狗,不然还要收拾一堆猫狗用的东西。
她怕自己万一哪天又不在了,留下小猫小狗没人照应,倒不如不养。
唯一可惜,她以前的乾坤袋没有了,不然也不必这么麻烦,把所有东西丢进袋子里就可以。
“还没好?”燕有回走进她的房间,看到她已经收拾三只大箱子,不由失笑,“乾坤袋已经找人给你做去了,下个月才能做好,要不等下个月再出门?”
“不行,明天就去!”柳音一刻都不想等,迫不及待想去云州,抬头瞟他一眼,“你该不会想食言吧?”
“怎么会?”燕有回笑,“找人我最擅长,这世上就没有我找不到的人。”
自从知道是燕有回把她这样死了好几次的幽魂变成现在这样,柳音猜测他本事应该很大,于是便将黎娘和她夫君的事和盘托出,问他能不能帮忙,找到那个薛怀安的下落。
燕有回答应帮忙找人,并且承诺一定能找到,但前提是,他只为他的妻子做事。
他要求先跟柳音定亲,这样她就不能再找别的男人,等什么时候她的心里有了他,两人再真正成婚。
柳音想了想,觉得他这个要求不算太过分,于是便答应了。
反正她心里有谁,只有她自己说了算。
他若真想强逼她,她手无缚鸡之力,也拦不住。
可他限制那么多条件,只为留她在身边,也许是真想让她心里有他。
翌日早上,启程上路,去云州檀溪镇,黎娘和薛怀安的老家。
还是那辆马车,还是那群商队的汉子,坐马车果然比御剑舒服多了。
只是才出城不久,车队就被拦下。
谢清尘一袭墨袍,冷如冰霜,持剑在手,要见柳音一面。
第38章 我能亲亲你吗?
“他要见你。”燕有回用下巴指着马车外面, “你想见他吗?”
“不想见。”柳音和谢清尘没什么可说的,催促道,“我们走吧。”
燕有回笑着说好, 让车夫启程。
只见那车队缓缓向前, 毫无阻碍地穿过谢清尘布下的结界,而他自己反倒被困其中,无法脱身。
云州位于西南一带,檀溪镇是那里最繁华的一个镇,三街六坊十八条街,人多又热闹。
车队赶到那里的时候, 已是傍晚时分。没想到那里也有燕来客栈,似乎也是燕有回的产业。
在客栈安顿下来之后, 燕有回问柳音, 要不要去逛一逛夜市?
因为天色晚了,衙门口早已关门,看不到黎娘和她夫君的户籍记录,也没法找人, 只能等明日白天再去。
左右闲着无事, 柳音便和燕有回下楼去逛街。
七月底的檀溪镇, 正是暑气最盛的时候。
这里的米酒很有名气, 到处都有酿酒作坊, 满街插着招展的酒旗, 还有很多琳琅满目的美食铺子,来往行人穿梭如织,看上去十分热闹。
燕有回一路给柳音买了好些东西,大到绸缎布匹,小到珠花耳环, 都给仔细打包好,送到客栈去,柳音还没逛过这么爽的街。
“想不想吃酒酿圆子?”燕有回问她,“这里的酒酿不错。”
“好呀,我要芝麻馅的。”柳音虽然挑嘴,但是酒酿这种东西,怎么做都好吃。
两人去买了两碗酒酿圆子,坐在路边的小摊上,边吃边看夜景。
酸甜的酒酿浸着糯米的清香,半碗芝麻馅的圆子下肚,柳音莫名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
她看着坐在对面的燕有回,他那一碗圆子还没动过。
眼神疑惑地眨了眨,她问:“你的圆子,是桂花馅的?”
燕有回点头:“你要尝尝吗?”
像是在梦里跟他一起吃过圆子一样,柳音莫名的眼睛有些酸,吸了吸鼻子,呢喃道:“那我也分你几个。”
燕有回笑着把自己那一碗推到她手边:“不用,你吃,剩下给我。”
柳音到底吃不下两碗圆子,燕有回丝毫不介意,替她把剩下的解决了。
光吃圆子有些腻,两人又买了麻辣串和荔枝饮子,走走看看,吃吃喝喝,一晚上肚皮溜圆。
回去的路上,两人手拉着手,吹着清幽宁静的夜风,看着漫天闪烁的星星,形影相伴,相依相随,莫名就有种老夫老妻的感觉。
柳音不由觉得,如果她能和燕有回一直这么走下去,似乎也挺好。
到了客栈,两人的房间挨在一起,燕有回把柳音送到门口,让她好好休息。
“我可以叫你小燕吗?”柳音觉得叫“东家”有些生疏了,不太符合他们这手拉手的关系,只是自己是个三百多岁的老妖怪,实在不好意思叫他哥哥。
燕有回笑着点头:“你想叫什么都可以。”
“谢谢你,小燕,今晚很开心。”柳音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得寸进尺道,“我能亲亲你吗?”
清俊的面庞温润如玉,斯文有礼,燕有回眼神温柔地看着她:“虽然我很愿意,但这蠢东西不配,你再等我些时候。”
柳音没听懂他说的什么意思,但是被拒绝了有些尴尬,连忙跟他道别,躲回房间去了。
她这喜欢美男子的毛病,还是没好。
看来以后要矜持一点,不能太过主动。
不然被拒绝了,很没面子。
翌日早上,去衙门查户籍。
看过所有与黎娘和薛怀安有关的记录之后,燕有回带着柳音去了他们曾经居住的平阳坊。
上一次和谢清尘来这里的时候,他也是差不多的找法,和柳音把整个平阳坊的老人都问了一遍,可是依旧没有收获。
柳音以为燕有回也要拉着她四处打听,可是没想到,他走到当初薛怀安开的仁心堂所在的位置,拉起柳音的手按到青苔斑驳的石墙上,然后让她闭上眼睛。
感觉到他的手按在她的手背上,五指插入她的指缝中……不是来找人的吗,十指相扣是要做什么?
柳音正疑惑,眼前却忽然浮现出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仿佛有千千万万个模糊的人影从四面八方匆匆穿过,男女老少,生老病死,在时光的洪流中出现又消失,最后变成一片纷纷扬扬的大雪,一个身穿青色棉袍的年轻人急匆匆牵出一匹马,赶在城门关闭的最后一刻出了城。
他在雪地里翻山越岭,打马疾驰,一路冲出云州地界,看疾奔的方向,似乎是去药神谷。可是眼看他就要赶到那里的时候,他的马腿忽然被绊倒,整个人飞扑向前,然后是一片漆黑。
那个年轻人,应该就是当初的薛怀安,他急着赶去药神谷,八成是想为黎娘求仙药,一切都与黎娘说的一样。
柳音等了一会儿,可眼前依旧黑漆漆,什么都看不到,她急得睁开眼睛,问燕有回:“怎么回事?怎么没有了?”
“那个薛怀安,已经死了。”燕有回握住她的手,“如果他还活着,最后会看到他如今的模样,而不是一片虚无。”
柳音虽然早有猜测,可是当真得知这个真相,依旧唏嘘不已。
黎娘在鬼门关等了薛怀安七十多年,却不知道,薛怀安其实死得比她还要早。
心里默默叹息,柳音想起刚才看到的一切,依旧心神震动:“你刚才用的,是什么仙法?竟然能看到七十多年前的事?”
“时空回溯,一个简单的小法术。”
“这还简单?你也太厉害了吧!”
柳音忍不住感叹,觉得他似乎无所不能:“那你能不能送我去地府?我想去告诉黎娘,让她别再等了。”
“地府可以进,但是你这次进去,恐怕就出不来了。”燕有回看着她的眼睛,“你确定已经活够了?”
一听这话,柳音又犹豫起来。
因为她现在过得实在舒服,每天吃喝玩乐,逍遥又自在,要比在黑漆漆的地府看阴森可怖的鬼魂开心很多。
要不她就自私一点,再多活几天吧。
毕竟她也说不清,让黎娘继续等下去,和让她知道薛怀安早已经死了,究竟哪个更痛苦。
“早知道找人这么快,我就不收拾那么多东西了,你怎么也不提醒我?”
柳音想起她收拾的那三大箱行李,根本用不上。还以为出来这一趟,怎么也要十天半个月才能找到薛怀安的下落,谁知不过才半日就完成了。
“已经出来了,带你四处转转。”燕有回笑道,“顺便去一趟药神谷,找神医给你看看身体,有没有不妥。”
一听要去药神谷,柳音不禁心虚起来。
当初温谷主费了好大一番劲,好不容易把她治好,可她一点都不珍惜,自己找死。如今再去找她看诊,只怕温谷主会把她打出门。
“不用看了吧,我没什么不妥。”柳音讪笑道,“温谷主事多又忙,就别去给她添乱了。”
燕有回若不在意道:“药神谷又不是只有温灵素一位神医,我带你去找何冰玉。自从你醒来,已经一年多了,让她再给你检查一下,别出岔子。”
“何冰玉?”柳音隐约记得,她似乎是温灵素的师姐,只是名气不如温谷主大,知道的人不多,“何神医……给我治过病?”
“是她给你缝的魂。”燕有回道,“普天之下,能缝魂的人只有她一个。我能把你找回来,也是多亏了她。”
“缝魂?”柳音惊讶地瞪大眼睛,难道上次她死后,是何冰玉把她的魂魄和现在这具身体缝在一起?这感觉太惊悚了,她忍不住问:“那我的身体,是哪来的?”
“自然是你自己的。”燕有回看着她,解释道,“是我种的你的柳枝,可惜长得太慢,到去年第九个年头,才终于长成一株全须全尾完整的柳树。”
他说着,又从鼻子里哼了声,十分不悦:“若不是谢清尘从中作梗,第三年就把你从阴间带走,打乱了我的安排,你本不必再死一次。”
柳音听得似懂非懂,九年前,那好像是她第一次死的时候。
没想到他竟然有她的柳枝?
柳音问他,可燕有回却笑着摇头:“一时半会儿说不明白,以后再说吧。”
柳音见他不想说,也没再追问。
毕竟她现在没有记忆,即便他说了,她也不知道真假,没有必要为这种事纠结。
吃过午饭之后,两人又去戏楼喝茶听戏。
那戏讲的是一个亡国公主被奸人所害,奋起反击、手刃仇人的故事,曲折离奇,十分精彩。
从戏楼出来,天色已经黑了。
柳音吃了一下午茶果点心,一点都不饿,拉着燕有回边走边聊。
“你说那个公主会不会后悔?”柳音忍不住唏嘘,“她的一辈子只有复仇,没有其他,临死的时候,会不会觉得不值得?”
“不会。”燕有回拉着她的手,笃定道,“复仇是她的使命,为了使命终其一生,达成目的,怎么会后悔?”
听起来似乎也有道理,柳音正琢磨着,旁边的燕有回却忽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路对面——一个阴魂不散的人影,竟然又是谢清尘。
旁边是一家书坊,燕有回松开手,让柳音进去等他:“我把他打发走,一会儿就好。”
柳音点点头,走到书坊里面看话本子去了。
站在路对面的谢清尘,眼睁睁看着柳音转身离去,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的薄唇抿得僵直,满腔窒闷沉痛,充斥着恨意的目光冷冷盯着燕有回,一字字咬牙道:“不管你是夤蛇还是什么妖孽,离开她身边!不然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燕有回漫不经心地看着他:“就凭你,也想杀我?”
“那你尽可以试试!”谢清尘拔剑出鞘,落下一道封闭结界,将他和燕有回包围其中,以免伤到那些过往的路人。
嘴角扯出一丝轻蔑的嘲讽,燕有回随手破了他的结界。
“曾经有很多人想杀我,可他们都死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隔着车来人往的大街,燕有回盯着谢清尘,脸上露出残忍的笑容。
“因为我能让暑天下雪。”
热气蒸腾的夏夜,天上忽然飘起鹅毛大雪,扑簌簌从天坠落,落在脸上冰冰凉。
路上行人惊呼连连,纷纷大喊天降异象。
“也能让月落日升。”
已经坠落地平线的夕阳,忽然又倒浮上天空,炽烈的阳光驱散黑暗,将整个世间照得一片通明。
刚刚在大雪中迷茫的人们,又被那高悬的太阳照晕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我能让时间停滞。”
刹那间,整条街上所有一切都停住,惊呼迷茫表情的人像一个个石铸雕塑,浇到一半的汤水凝在半空,喷火悬在大张的口中……
“也能抹杀存在。”
又一刹那,所有一切恢复正常,没有下雪,没有日出,依旧是那暑气炎热的夏夜,繁华忙碌的街头,路上行人熙熙攘攘,安宁平静,仿佛所有异象都不曾发生。
像看蝼蚁一样看着谢清尘,燕有回启唇冷笑。
“因为我是神。”
第39章 是我。
开、元、真、化、离五境, 每一境都有九重。
传说,只要修为足够强大,突破离境第九重, 就能飞升成神。
然而古往今来, 九州仙门十三宗,有不少得道大能止步于离境第九重,踯躅一生都无法再进一步。
就连谢清尘的师父陵光仙尊,被誉为最有可能飞升成神之人,在离境第九重停驻一百多年,最终死于夤蛇之手。
谢清尘一直都很怀疑, 真的有人能飞升成神吗?离境第九重,会不会是凡人修仙的极限?
而今亲眼看到燕有回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改换日月操纵时空, 原来这世上真的有神?
他在心神震惊之余,又不禁怀疑,如果他当真是神,为何执迷于金山银山, 巨额敛财?又为何纠缠柳音, 沉溺情爱?
这和他想象中神爱世人, 普度众生, 并不一样。
抬手握紧手中长剑, 谢清尘冷眼看着燕有回, 厉声道:“就算你是神,那也是为祸世间的邪神,该杀!”
“蚍蜉撼树,自不量力。”燕有回负手嗤笑,漫不经心道, “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杀我。”
夜色清辉,灯影阑珊,人流如织的大街上,并不适合动手。
谢清尘盯着对面的人,慢慢忖度道:“那个瞎了眼的殷无归,也是你吧?你先夺舍他,又夺舍燕有回,实际哪个都不是你。你不肯以自己的真面目示人,会不会是因为你……根本没有自己的身体?”
他话音刚落,便抬手斩出天雷诛。
天雷诛对普通人不起作用,但是夺舍之人一旦被击中,魂魄必定会被诛离身体。
谢清尘猜测,燕有回一直夺舍他人,只怕是不能没有身体。
若没有身体做依附,也许他便施展不出那些“神力”?
眼看天雷诛迎头劈下,燕有回果然色变,瞬间抽身避开那一击。
而谢清尘抓住这个时机,瞬间闪身进入那个书坊,捞起正在那儿翻看闲书的柳音,眨眼间便消失不见了。
柳音冷不丁被吓了一跳,等她再回神,已经到了一个山洞。
谢清尘将她紧紧拥在怀中,那样重的力道,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谢清尘,你疯了?”柳音用力将他推开,“我已经定亲了,请你自重!”
谢清尘很想碰碰她,可是看到她那厌烦的表情,只觉一颗心被她踩到脚底,碾压成一滩烂泥。
“那个燕有回,不是好人,他是邪神!你千万不要被他骗了!”他一脸痛楚地看着她,“他夺舍别人身体,肆意摧毁别人的人生,你怎么能跟他这种邪恶之人定亲?”
“什么邪神?”柳音满眼莫名其妙,根本不相信他的话,“他是不是好人,我自有评判,用不着你来危言耸听,肆意污蔑!”
她摸索着向有亮光的方向跑去,只想赶紧离开这里,可是迎头撞上结界,根本出不去。
心头顿时火起,她转身看着那一袭墨袍冷如冰霜的男人,怒冲冲道:“你把我拦在这里,究竟想干什么?!”
谢清尘满眼痛色,将一切和盘托出:“燕有回就是殷无归,他骗了你!他附在你身上去偷龙角,然后又故意死在你面前,要你永远记住他!可他留下夤蛇鳞,故意嫁祸于你,让所有人误会你是夤蛇,将你逼上死路!而他现在又改换身份来接近你,不管他是什么目的,其心可诛!”
“殷无归是谁?”柳音满眼怀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个名字,“什么龙角?”
一时不知该从何解释,谢清尘目光殷切道:“事情太复杂,我先送你去北弥山,那里安全。等去了那里,我再一一给你解释,好不好?”
“不好。”柳音冷笑,“别说我不给你解释的机会,要说就在这里说!”
她没有过去的记忆,但她在阴曹地府的时候,听那些野鬼们说过,谢清尘之所以杀她,就是因为误会她是夤蛇,为了保护他的师妹而杀了她。
他口口声声为她着想,对燕有回百般诋毁,可燕有回再怎么可疑,再怎么不好,至少没有杀过她。
“他马上就要过来了。”谢清尘顾不上多做解释,再次加固结界,将结界外围布下的天雷阵加持到最大。
光线黯淡的山洞里,不时有滴答滴答的水声响起,四处遍布坚硬潮湿的钟乳石,奇形怪状连接在一起。
这里是在很深的地下,一片巨大的溶洞,里面有大大小小上万个洞穴,要找起来并不容易,却没想到他竟那么快就追上来。
随着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缓缓向这边走来,燕有回出现在结界外面。
可是他才刚走近这边,瞬间触发天雷阵,那阵中遍布天雷诛,刹那间雷鸣滚滚,闪电夹击,迎头向他劈去。
“小燕!”柳音惊得脸色煞白,扑到结界边上大喊,“你受伤了吗?”
溶洞狭窄,避无可避,燕有回被雷电击中,瞬间喷出一大口血。
抬手抹掉嘴角的血迹,他看着柳音,露出宽慰的笑容:“没事……就只有一点点疼。”
柳音急了,向谢清尘发飙,让他赶紧把结界撤掉。
谢清尘紧紧按住剑柄,声音低沉又沙哑:“他是骗你的,天雷诛只会让他魂魄离体,他又不是躲不开,他是故意的。”
眼看结界外面的燕有回拼力冲击天雷阵,却扛不住那天雷诛一道又一道,狭窄的洞穴施展不开,他又被击中许多次,身上隐隐透出血痕。
柳音急得眼睛通红,恶狠狠瞪着谢清尘,仿佛对他痛恨至极:“我不想和你在一起,连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恶心,放我走!”
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谢清尘一时心痛如绞,狭长的眼尾隐忍到发红,哑声道:“你就非要和他在一起?”
柳音恨声道:“他是我未来夫君,我当然要和他在一起!”
像是被“夫君”那两个字刺红了眼睛,谢清尘脸上浮起薄怒,一字字咬牙道:“柳音……你爱的人是我。”
“你在傀儡台下亲口说过,你爱我。”一颗泪滴滑落脸旁,他哑声道,“只是你不记得了。”
“但是没关系,我会让你记起来,我会让你想起所有一切。”
“在你心里,只有我。”
漆黑的深眸透着执着,谢清尘抬起双手,结起复杂的手印,释放出巨大灵力,企图解开柳音识海中的封印。
结界外面的燕有回不由变了脸色,再顾不上对付那些雷阵,瞬间释放出磅礴的威力,山呼海啸一般席卷向结界,震起的余波向谢清尘急袭冲去。
似乎对他早有防备,谢清尘身上的护体金光挡掉一部分威力,剩下的余波由他自己硬抗,只见他手印急速变换,扛着沉重如山的威压,就在那结界即将破碎之际,硬生生解开那一道极其复杂的封印。
一阵翻江倒海般的眩晕袭来,柳音跌坐到地上,忍不住抱住头颅。
她的脑海里忽然间涌入万千记忆,仿佛被一阵狂风吹散迷雾,眼前看到的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
她想起那山明水秀的柳溪村,想起在她的树荫下乘凉的那些妇人和孩子,想起那条银白的巨蛇缠绕在她的树身上,猩红的鲜血灌满她的树根,想起那场大火,烧红了整个村子……
她很焦急,很想呼喊,很想帮忙,可她只是一棵树,可她根本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片火海四处蔓延,甚至烧到她身上,最终徒留一地焦黑的废墟。
她想起那个浇灭她身上火苗的少年,想起她去了蓬莱,成为他的师妹,可他却始终冷漠以对,像一块捂不热的大石头,从不将她的示好放在心上。
她想起那一片萧萧飒飒的雪竹林,想起僻静处那座孤寂的小竹屋,想起那个总是站在门口笑着等她的白衣少年,想起他叫“小殷”。
那是她在蓬莱那一百年间,唯一的温暖。
只是后来,出了意外,小殷被烟花爆炸的碎片击中,眼睛看不见了。
她和他一起走过许多艰难的日子,和他一起去参加宗门大比,和他一起去闯秘境,她以为他们能一直那么相互扶持走下去。
可是没想到,小殷死在那个秘境里。
他中了蚰蚺巨蟒的蛇毒,陷在泥泞的沼泽中,身上长满恐怖的蛇鳞,玉白的面庞变得僵紫发灰,一寸寸下沉。
蚰蚺蛇毒沾之即死,无药可解,她救不了他了。
她扑在沼泽边上嚎啕大哭,可他却还是对她笑着,对她说谢谢,说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他都很开心。
“小殷,你的名字取的不好。”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无归,无归……太不吉利了。”
嘴角向上扬起,她努力挤出一丝笑:“下辈子,你叫‘有回’好不好?”
他的身体已经沉入乌黑的沼泽之中,艰难地点头,对她说了最后一个字。
汹涌的泪水跌落眼眶,柳音睁开眼睛,转眸看向站在结界外面,被雷电劈得满身是伤的燕有回。
她站起身,慢慢走过去,隔着无形的结界,轻轻描摹他的脸庞。
看着那相似的眉眼,相似的笑容,她含着泪,哑声问:“小殷,是你吗?”
燕有回静静看着她,玉白的面庞笑容温和:“小柳,是我。”
第40章 撞破奸。情
040
“柳音, 你有没有想起傀儡台?”
漆黑的眼眸如夜色般幽深,谢清尘紧紧盯着柳音,哑声问:“我们去那里捕杀魔兽, 不慎掉到地底, 你还记不记得,你跟我说过什么?”
柳音恢复的记忆里有傀儡台,的确有那么回事,可她懒得去回忆,也根本不在意那时的自己对他说过什么,只是一眼不眨地盯着结界外面的燕有回, 心头震荡,难以自抑。
“小殷, 真的是你。”
柳音仔细打量燕有回, 看着他明亮的眼睛,清澈有神,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下来。
“你的眼睛好了,真好。”她含泪笑着, 又惊又喜, “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变得这么厉害?”
燕有回叹了口气, 抬手要破开结界, 可谢清尘却再次斩出天雷诛, 硬将他逼开。
“你怎么不回答?”谢清尘持剑在手, 目光阴沉又冰冷地看着他,“不敢当着我的面说?还是要找个无人的地方,继续编瞎话骗她?”
燕有回没有理会他,只是定定看着柳音,语气认真道:“小柳, 有很多事,我现在无法解释。但我可以和你保证,我不会害你,你能相信我吗?”
柳音本能地相信他,毕竟他是小殷,可是想到谢清尘说的那些话,她又难免产生疑惑。
嫣红的唇瓣紧抿着,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他说你是邪神,是真的吗?你不会害我,那你……会不会害别人?”
“什么是正,什么是邪?”目光瞥向谢清尘,燕有回嗤道,“狼吃羊,狼就是羊的邪神。可狼吃羊是天性,难道狼是错的,不该吃羊,应该吃草?那人也吃羊,人是不是邪神?”
他转眸看向柳音:“我不会害你,也答应过你,不会滥杀无辜。但是那些该死之人,自然要付出代价。”
看出他眼中轻蔑的冷意,那是在小殷眼中绝不会出现的神情,柳音不禁觉得陌生,似乎他和小殷,并不一样。
“那夺舍呢?”她微微皱眉,很想替他找个理由,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这种恶行。
“他们都是将死之人。”燕有回坦然道,“一个被他爹打得头破血流,奄奄一息;一个家徒四壁,饥寒交迫,眼看就要横死街头。”
“我的确夺了他们的舍,但我没有改他们的名字,只是延续他们的生机,替他们活下去。”
柳音眨了眨眼,脑海里忽然电光一闪,仿佛有什么东西扎了她一下。
“你刚才说什么?”她紧盯着燕有回。
“替他们活下去。”燕有回又重复了一遍。
“不是这句!”柳音急道,“上一句的上一句!”
燕有回莫名道:“但……我没有改他们的名字?”
是了!就是这句!
柳音忽然想起薛怀安改名的事,心跳扑通扑通的,忍不住有个猜测,急切地问:“改名字是什么意思?夺舍必须改名字吗?”
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问这个,燕有回还是解释道:“普通人夺舍,只能使用原主的名字,才能驱使那具身体。但我不一样,没有这个限制,我可以随意给他们改任何名字,但是我没有。我用他们自己的名字,等于让他们继续活下去。”
柳音没仔细听他后面说什么,脑海里只剩一句话:
普通人夺舍,只能使用原主的名字,才能驱使那具身体。
普通人夺舍,只能使用原主的名字,才能驱使那具身体。
黎娘的夫君叫薛怀安,他死在去药神谷的路上,不知所踪。
和霍灵潇结契成婚的薛怀安,原名叫薛千闻,去药神谷之后改名为薛怀安,在那里养病三年。
再加上耳后一样的红痣,这样的巧合……
如今活着的那个薛怀安,会不会是夺舍黎娘的夫君?
柳音仔细梳理一番,越想越有可能,一时不禁浑身恶寒。
假如这是真的,那个看起来善良正直的仙门天之骄子,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谢清尘显然也想到了,沉着眉目,对她道:“我会把这事查清楚。”
柳音只能默默点头。
燕有回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问柳音:“需要我帮忙吗?你要做什么,都可以告诉我。”
“不劳你费心。”谢清尘冷眼看他,“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
他的话音刚落,整个山洞忽然隐隐颤动起来,仿佛洞穴深处吞天的巨兽焕然苏醒。
突然间发现自己的灵力在减弱,仿佛被一种强大的阵法生生压制住,燕有回面色变得煞白,猛地瞪向谢清尘:“这里是四方阵的西极阵眼?你故意把我引来这里?”
“可惜你醒悟的太晚了!”谢清尘挥剑向他斩去,可没想到柳音大喊“住手”,竟扑上去要替他挡剑!
电光火石间,谢清尘连忙强行收回剑势,强烈的剑气反噬,瞬间将他撞上结界,气息逆转,血脉倒流,满口都是浓重的血腥气。
“小殷!你没事吧?”柳音焦急地看着燕有回,担心道,“这阵法对你不利,快走!”
“不行,我要带你走。”燕有回脸色煞白,强行聚拢全身余力,想要将那道结界破开。
“别管我了,你快走!”柳音急得掉眼泪,“谢清尘他不会害我,我留在这里没事!”
燕有回却连连摇头,嘴角流出殷红的血丝:“小柳,你别信他!你的树髓在沐玥瑶身上,你以为他不知道?他一心只有他的师妹,怎么会管你死活?我本想替你拿回来再告诉你,这下来不及了。”
抬手抹掉嘴角的血,他满眼嘲弄地盯着谢清尘:“他口口声声说爱你,你问问他,愿不愿意杀了沐玥瑶,替你把树髓拿回来?”
“你撒谎!”谢清尘眸色惊怒,冷如寒冰,“玥瑶是火灵根,树髓怎么可能在她身上?”
“你的宝贝师妹,是双灵根,别说你不知道!”燕有回满眼嘲讽,忽然又在嗡鸣震颤的阵法压迫下脸色一黯,头顶重量犹如千钧,他再也支撑不住,急匆匆对柳音道:“小柳,等我!”
下一瞬,他的身影便消失不见了。
柳音的呼喊声卡在嗓子眼里,很担心他会受伤,希望他能顺利逃出去,只要离开这个阵眼,他应该就没事了吧?
“柳音!”谢清尘忽然抓住她的手,急切道,“我不相信你的树髓在玥瑶身上,她是火灵根,这根本不可能。我现在就带你回蓬莱,把事情问清楚。”
突然间发生太多变故,柳音的脑子里有些乱。
不过树髓是她的东西,若是能拿回来,自然更好。
于是她答应跟谢清尘去蓬莱。
只要能让谢清尘离开这里,燕有回便会更安全一些。
从地底的溶洞出来,山顶上是由云麓仙宗带头,集合紫阳宫、合欢宗、药神谷等几个小门派合力修建的西极阵眼。
自从与燕有回交过手,意识到他的修为深不可测,不管他是不是夤蛇,必定是邪神无疑。
谢清尘当即放出传音蝶,给道玄仙尊送信,请他相助,开启西极阵眼。
好在一切刚刚好,他拖延时间,总算把柳音救下来。
一路御剑疾驰,他带着柳音赶回蓬莱,直接去了主峰烟霞顶。
没想到大殿里满满一堆人,曾夫人和陵德长老不知想了什么法子,竟然把太华剑宗的九阙剑尊和巫夫人都请来了,似乎正在商议沐玥瑶和商进焉分居两地之事,想办法要劝和他们。
没想到谢清尘突然带着柳音闯入大殿,看着活生生的柳音,所有人都仿佛见鬼了一样,脸色煞白,满眼震惊。
谢清尘一看时机不对,本想等客人走后再单独问曾夫人,可又觉得不过一句话的事,也没什么不可说的,于是抱拳告罪一声,问曾夫人:“师娘,玥瑶可是双灵根?”
一句话犹如惊雷炸起。
曾夫人眼神剧烈一颤,几乎掩饰不住面色,两手紧紧攥住袖子,语气生硬道:“怎么可能!玥瑶是火灵根!”
陵德长老差点打翻茶盏,捋着山羊胡,瘦长脸上露出满满的诧异:“无尘,你不是要去云麓仙宗商议开启四方阵之事?怎么忽然又回来了?”
“玥瑶怎么可能是双灵根?你从哪里听来的谣传?”
看出他们神色怪异,显然是有事隐瞒,谢清尘不由心头一沉,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测。
一直以来,他为了找出柳音树髓的下落,已经查遍那年那天在场的每一个人,始终找不出任何蛛丝马迹。
可是他查遍所有人,却从没有怀疑过他的师娘和师妹。
难道是灯下黑,真正偷走柳音树髓之人,竟然是她们?
满腔酸涩,压抑难言,谢清尘紧紧抱拳,沉声道:“玥瑶是不是双灵根,我要亲自看过才知道。”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带着柳音去沐玥瑶的居住,韶花筑。
曾夫人顿时慌了神,急忙站起身大喊:“无尘!你给我站住!”
“师娘命令你回来!”
眼底的阴霾积聚如风暴前兆,谢清尘紧紧握住柳音的手,眨眼间便瞬移到韶花筑门前。
曾夫人和陵德长老紧随其后,连喊带骂,让他站住。
九阙剑尊和巫夫人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担心是沐玥瑶出了意外,连忙也跟去看情况。
一群人冲进韶花筑,眼看就要翻脸动手,这时却听到悬挂着水晶帘的内室传出一阵奇怪又暧昧的声响。
“你这个狗东西……我真是要快活死了!”
沐玥瑶的笑声犹如银铃一般荡漾,嗯嗯。啊啊地呻。吟。酥。叫着,直叫人面红耳赤,不忍卒听。
众人顿时犹如石化,满场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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