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身份,疏远
科考由礼部主持,真要出了纰漏,礼部尚书首当其冲,绝无幸免之理。初拾……
科考由礼部主持, 真要出了纰漏,礼部尚书首当其冲,绝无幸免之理。初拾此刻正足尖点地, 朝着礼部尚书的府邸狂奔而去。
一路上他越想越愤怒,越愤怒轻功越好。足尖掠过青石板,只留下一道残影。沿途察觉到好几处暗桩,身形一晃便巧妙避开,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尚书府。
府中书房竟还亮着灯火,窗纸上映出几道交叠的人影。看来尚书不仅未睡, 还有客人到访。
初拾足尖轻点,悄无声息地落在书房屋顶,将自己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他小心翼翼地揭开一片瓦片,透过缝隙往下望去, 只见屋内端坐的皆是身着官袍的大人物,一个个气度沉凝,竟是朝中举足轻重的重臣。
初拾心头一惊, 直觉下方的谈话非同小可。他这是误闯了何等重要的场合?
正迟疑着是否该立刻抽身离开,下方忽然传来一道恭敬的声音:“殿下, 大理寺已将人妥善安置,层层守卫, 确保无人靠近。殿下若有意,明日一早便可亲自审问。”
殿下?!
初拾的手猛地一抖,差点将手中的瓦片滑落。
太子也在这儿?
这下糟了!他一个善王府的暗卫, 深夜潜入礼部尚书府, 还撞见了太子与重臣议事, 若是被人发现, 纵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运气好落个身首分离,运气不好直接万箭穿心。
初拾打了个冷战,他心知自己必须立刻离开,可此刻月色清明,银辉洒满庭院,稍有动静便极易被府中侍卫察觉。他只能死死按住心头的慌乱,暂且按捺不动,伏在屋顶屏息凝神。
可与此同时,一丝隐秘的好奇又悄然冒了出来。
上回在黄鹤楼,他被太子的近侍处处针对,始终未能看清太子的真容。
一般人的脸不看也就算了,那可是太子,总觉得不看好像亏了什么。
初拾心道,我就看一眼,看完就走。
说罢,他悄悄调整姿势,透过瓦片的缝隙,朝着书房最上方望去。
正巧此时,座上之人缓缓起身,声音沉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此番科举出了这等大事,你们这些朝中重臣,只知推诿责任吗?”
“臣有罪!”
屋内众人闻声,纷纷起身离座,跪地请罪,声音整齐划一。
初拾被这股凛然气势所慑,心头猛地一缩,呼吸都漏了半拍,同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窜了出来:
这太子的声音,怎么如此熟悉?
“知罪?知罪?除了这两个字,你们就没有别的可说了?”
男人迈步走下台阶,屋内数盏琉璃灯将周遭照得亮如白昼。
太子身着玄色暗金蟒袍,袍角绣着的四爪蟒纹在灯光下若隐若现,自带一股执掌生杀的威慑力。他面容玉质金相,眉目间是天家贵胄的凛然之气,此刻凝着寒霜,更显威严逼人。
月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他的颈侧,将那颗小巧的黑痣照得清清楚楚。
初拾的嘴唇数度张阖,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有瓦片缝隙里的那张脸映在他眼底。
这个人,这张脸,连同这颗黑痣,为何会和麟弟一模一样?
文麟看着下方重臣,眼中厉色一闪:
“孤此前是否警示过试题或有外泄之嫌?尔等当时如何保证的?如今沈怀安敢言之凿凿,称考前便有人无意泄题,这又作何解释?”
“尔等身为朝廷栋梁,是真不知情,还是……根本就是其中一环,有意隐瞒不报?”
“臣等不敢!”
“不敢?”文麟声音更冷:“孤不想再听这些。限尔等三日,将牵扯之人,一个不漏,给孤揪出来!”
“臣等遵命!”
就在这时,文麟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猛然抬头,目光锐利如刀,直直望向屋顶。视线所及,却只见夜色中一片沉默的屋瓦,严丝合缝,并无异状。
夜色如墨,初拾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撒足狂奔。
心脏在胸腔里狂乱冲撞,擂鼓一般,几乎要挣脱而出。
麟弟怎么会是太子,太子怎么会是麟弟!
明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怎么会是
可是,如果麟弟真是太子,那,那
他恍然想起,自己确实从未听麟弟谈起过他的同乡,他在京城往来的,都是新认识的朋友。他口中说是抚安县一个小村庄来的,可谁也不能为他作证。
那他是为了什么?
他
初拾大脑乱成一团麻,弄不清东南西北,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熟悉的善王府门口。
他机械地迈开腿,老五见着他回来,道:“你回来了,事情办完了?”
“啊,嗯。那个你睡会吧,我守着就行。”
初五看着他魂不守舍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抱着胳膊,靠在树上睡着了。
初拾就这么呆呆守了一夜,彻夜未眠。
天光大亮,老八和老九过来换班,他本该回去补觉,可此刻满心都是混乱与茫然,哪里睡得着?
他唯恐弟兄看出端倪,干脆出了王府,犹如无头苍蝇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等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了那座熟悉的小院门口。
他一个激灵,转身要走,文麟正好端着水盆出来打水,见到他,脸上立刻露出惊喜的笑容:
“哥哥,你今天来这么早!”
初拾被迫无奈,只得硬着头皮接话:
“闲着没事,就过来看看。”
“外头风大,冷得很,快进来吧。”
文麟端着水盆,热情地招呼他进屋,顺手还替他拂了拂肩头的霜气。
初拾身体微微僵硬,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的颈侧,在靠近耳后的位置,果然看到了那颗与太子一模一样的黑痣。
两个人或许能长得极为相似,但绝不可能连痣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初拾再也无法自欺欺人,眼前人,就是当朝太子。
原本就迷茫的心,此刻更是一团乱麻。
文麟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哥哥,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指尖的温热触感传来,烫到初拾微微一颤。他看到文麟眼底那片毫无作伪的真切担忧,脑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那张高高在上,威严冷冽的脸。
胸腔里像塞满了不断上浮、膨胀的空白泡沫,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在抵达出口前无声地碎裂,消散,只剩下一种沉重的,近乎失聪的麻木。
“没事。”他听见自己机械地说:
“就是昨晚没睡好。”
“还是在担心我科举的事吧?”
文麟只当他是为自己的考试结果忧心,并未多想,笑着安慰道:“哥哥放心,我已经想通了。考不上是我本事不够,但我还年轻,下回再考就是了。”
“是啊,下回再考就是了。”初拾怔怔重复。
再考?
为什么要考?
他根本不需要靠科举博取功名,他本身就是太子,是偌大帝国未来的主人。
事到如今,他还要骗我么?
像我这样无足轻重的的小人物,竟也值得你堂堂太子,费心周旋吗?
初拾忽然想起来,哦,对了,一开始是自己主动纠缠上去的,说起来,刚开始的时候,麟弟对自己很是冷淡,是他一厢情愿,非要热脸贴冷屁股,死缠烂打。
说不定太子殿下是怕自己坏了他的要紧事,才不得已与自己虚与委蛇。
“哥哥,昨晚的馒头还有的剩,热一下我们吃早饭吧。”
洗完了脸,文麟又道,但回头见初拾一动不动,不由去拉他的手。
才碰到,就惊呼:“哥哥,你手怎么这么冷?”
初拾的手冻得像块冰似的,文麟忙握住他的手,呼呼吹了两下,又将他的手夹在掌心,用力摩擦。
“我给哥哥捂一捂。”
初拾看着他依旧澄澈甜美的脸,胸口被一种奇异的荒谬感充斥。同时自欺欺人地想,至少文麟待自己不错,虽说开始是自己纠缠,但他答应之后也没有拿乔,哪怕是骗,也骗得很有职业道德。
能够和太子谈恋爱,也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虽然没祖宗就是了。
在连番“惊喜”下,初拾情绪已然麻木,干脆自暴自弃地假装不知道这回事。他演戏工夫应该还行,因为文麟此后没再察觉异常。
和太子殿下单独相处实在太有压力了,初拾又找不到脱身的借口,干脆提议出门。
科举本就是当下最热的话题,又经昨日大理寺门前那惊天一状,如今大街小巷、茶楼酒肆,所有人交头接耳议论的,几乎都绕不开“舞弊”二字。
初拾心中一动:文麟伪装成普通举子,微服私访,莫非就是为了此事?
“哥哥。”身旁的文麟适时开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与忧虑:
“真没想到,今科春闱竟真有人敢泄露试题!真是胆大包天。”
初拾看着他这副浑然天成、毫无破绽的“震惊模样”,嘴角忍不住扯了扯:没你演得大。
两人就近步入一家饭馆,一抬头,两人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
李啸风正与几个友人从楼上下来,他神色如常,但面色却远不似往日意气风发,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阴郁。
文麟抬眼之时,李啸风正往下看,两人目光撞个正着。
文麟长睫微颤,垂下眼帘,避开了对视。
李啸风将他动作看得分明,心中冷笑,却也无瑕顾及。
自大理寺前那惊天一跪,李啸风的日子便如同坐在了火山口上,日夜都在煎熬中猜测:沈怀安口中那个“不小心说漏嘴”的人究竟是谁?
是身边的心腹,还是酒后的狂徒?这不知根底的隐患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让他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就在昨日,他还在暗自嗤笑文麟的清高孤傲最终落得个名落孙山,此刻却蓦然惊觉,这落榜反而将文麟从事件当中撇了出去。
至于文麟此刻划清界限的举动,在李啸风看来,虽然厌恶却也合情合理。
他现在心思无瑕分给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很快出了饭店,拐进一家打铁铺,匆匆步入后院,他推开其中一扇门,一个男人早已等候在此。
李啸风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急切上前,压低声音:“高先生,您可算来了!眼下这……”
这位姓高的男人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慌不忙地开口:
“慌什么,外头的风声,大人已经知晓了。”
“大人让我传达,第一,让你们都稳住,别自乱阵脚。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行止如常。你们若先慌了,四处打听,反而惹人眼目,平添嫌疑。”
“第二,眼下情势未明,所有不必要的聚会、联络,一概暂停。尤其你们那些‘文会’,太扎眼了。”
李啸风连连点头,却又忍不住追问:“高先生教诲的是……可那泄密之人,就如鲠在喉,一日不除,学生一日不得安宁!万一,万一他被官府先一步寻到,开口招供,那……”
“能找出他来,自然最好。但若找不出,或者……被官府先一步找到,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李啸风一愣:“好事?”
高先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冷光一闪:
“若是官府能帮我们把人找出来,岂不是方便了我们”
他抬手,食指在颈间轻轻一划,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李啸风倒吸一口凉气,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但同时一个隐秘的念头缓缓升起:
若当真能如此,就好了。
“好了,大人的话我都传达到了,总之,你们眼下要做的,就是把自己摘干净,静观其变。大人那边,自有安排。”
李啸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拱手道:“学生明白了,一切听凭大人与先生安排。”
——
另一头,初拾和文麟吃完午饭,初拾提出要走。
“这么早就要走了么?”
文麟诧异,若是以往,初拾都会陪他到下午,直至日暮时分不得不回。
初拾避开他询问的视线,讷讷道:
“嗯,有点事要办。”
文麟虽不情愿,却也勉强不得,目送他离开。
初拾这番确实不算说谎,他今天是有事情要办:他和饭馆老板娘约好了在衙门前碰头,两人正式签订买卖契约。
初拾怀揣着银票,心中忐忑不安。这间饭馆并不便宜,得耗掉他过半积蓄,从前是想着,这铺面是送给麟弟的产业起点,每一文钱都花得心甘情愿,可如今麟弟已不是那个需要他帮扶的寒门学子,这份心意,就显得可笑又多余。
初拾内心满是纠结。
这可是他一半的积蓄啊!!!
“后生,你来了?太好了!”那老板娘如约到场,还带了几个见证人,她今日精气神十足,一见面就絮絮叨叨地说:
“这店面脱了手我就要出门了,前几日儿子又来信催了,说给我们老两口住的房间都拾掇好了,屋子可亮敞了!他跟他媳妇还有咱们孙子就等着我两过去享福了!”
她欢喜地说着,眼角深刻的皱纹里都漾着光。
等唠叨完了,又看向初拾:
“后生,你怎么不说话?你刚刚想说什么?”
初拾扶了扶额。
“没什么,我们进去吧。”
几人进了衙门,在官府和中间人的见证下,银钱点清,妇人在契约上按下鲜红的手印,将那薄薄一张、却承载着一方产业与无限憧憬的地契,递到了初拾手中。
握着那张尚带余温的契纸,初拾只觉得感慨万分:
就在几日之前,他还在为这个秘密筹划满心欢喜,想象着文麟看到这份“惊喜”时的笑容,而今哪还有惊喜,惊吓还差不多。
结束买卖后,初拾独自走入午后渐盛的阳光里。街道依旧喧嚣,人流如织,他却感到一种格格不入的茫然。
不知不觉人已经到了镖局附近,他刚要踏入大门,忽然听到旁边巷子里传来几个声音,还夹杂着女孩低声的抽泣。
狭隘的小巷里,两个八九岁大的男生正围着一个瘦小姑娘,一个伸手去扯她枯黄的发辫,另一个则试图抢夺她紧紧抱在怀里的小布包。小姑娘吓得小脸发白,瑟缩地往后靠。
“放开我妹妹!”
只见陶石青经过,猛地从旁边冲过来,一把推开那个扯辫子的少年,将陶云牢牢护在身后。
“干什么呢!!”
一声尖利的呵斥炸响,一个膀大腰圆的婶子从旁走出,那两个闹事的小孩立刻往她身后躲,还冲着陶云做鬼脸。
大婶面色不善地冲陶石青瞪了一眼,搂着两个孩子走了,嘴上还骂骂咧咧。
等大婶离开,陶石青才转向妹妹,温柔地说:“没受伤吧?”
陶云摇摇头。
“好了,我们走吧十哥?”
初拾自巷子另一头走出,他蹙眉望着大婶的背影,道:“这种事情经常发生么?”
陶石青脸色白了白,小声地说:“不是很经常,就是偶尔。”
“为什么不告诉我?”
“十哥……你帮我们兄妹的已经够多了,而且除了偶尔受些欺负,这儿既能给我们兄妹地方住,又给我们饭吃,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初拾沉默了,他认出方才的大婶是镖局镖师的妻子,和有爹有娘的孩子比起来,这对相依为命的兄妹自然免不了受更多苦。
初拾有些心酸,这时他忽然想到自己的饭馆左右也要人帮忙,两小孩吃得也不多,给他们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即可。
“你们会烧饭么?”
“”兄妹两面面相觑。
呃,要两个加起来不满三十岁的小孩烧饭确实为难了些,初拾又问:
“那你们,会跑堂么?”
——
从镖局出来,初拾回了王府。刚进门,便撞见了正要出去的初八。
如今的初八,和过去大不一样,虽说穿着不便,但气质踏实了许多,一双眼睛逐渐坚稳,就连二哥都夸他沉稳了许多,果然成了家的男人就是不一样。
初八见着迎面走来的初拾,脸上欲言又止。
他终究不是个藏得住心事的人,还是忍不住开口:
“老十,我前两日碰巧看见你跟一个饭馆老板娘商议买卖饭馆的事,那铺面是不是又给你那个‘相好置办的?”
他实在憋不住这份疑虑。那个姓文的举子,说是备考,却名落孙山;说是清贫,却让初拾这般掏心掏肺又掏钱地贴补。
在初八这直肠子看来,这活脱脱就是个哄人钱财、吃软饭的小白脸做派。
初拾心里一虚,轻飘飘地回:“不是。”
“当真不是?”
“真不是。”至少现在不是了。
“那饭馆,是我盘下来打算自己经营的。你也知道,咱们这暗卫的营生,刀口舔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总得为往后打算。”
听到这话,初八紧绷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松弛下来,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初拾的肩膀,欣慰地道:
“这就对了!总算你脑子还没被那个小白脸糊住,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
“不瞒你说,你嫂子也早就念叨着想开个小吃摊子,她手艺不错。可我这个人闲不住,不喜欢整天闷在灶台前头。我就琢磨着,给她盘个小铺面,让她当老板娘去。我自己呢,还是出来接活儿、跑跑腿,这样里外都有进项,日子才稳当!”
看着初八两眼亮晶晶地描绘未来图景的模样,初拾不由松了口气,幸好老八脑子一根筋,不会计较太多。
晚上,等兄弟们聚齐,初二交代:
“你们都知道这京中发生什么事了吧?”
“进来城里不安稳,可能会发生大事,容易引起骚乱,你们一个个出门都注意点,眼睛盯着点,有什么动静随时汇报!”
“是!”
就如初二所言,京中很快发生了大动作。
午间,食肆里人声喧嚷。
周重文坐在上首,正被几个同乡殷勤簇拥着敬酒。
他出身平平,在同乡中本不受待见,如今一朝跃过龙门,成了新科进士,那份扬眉吐气的得意便再也按捺不住。明知此时并非大肆庆贺的稳妥时机,却终究抵不过被追捧的快意。
他满面红光,高声谈笑,畅想着授官后的风光。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整齐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被粗暴地掀开,一队身着皂衣、腰佩钢刀的刑部衙役闯了进来,为首的小吏目光如电,径直锁定周重文那桌。
“周重文?”小吏声音冷硬。
周重文脸上的笑容僵住,强自镇定地起身:“正是在下。不知各位官差……”
“拿下!”
两名衙役立刻上前,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扭住了周重文的胳膊。
“你们干什么?!我是新科进士!朝廷即将授官的命官!你们岂敢无故拿人?!”周重文惊怒交加,奋力挣扎,涨红了脸嘶声大喊。
然而无人听他狡辩,衙役们毫不理会,像拖拽一件货物般将他强硬地向门外拖去,他不甘的吼叫声一路远去:“我是新科进士!你们不能这么对我!冤枉!定是有人陷害——”
食肆内,落针可闻。方才还与周重文把酒言欢的几人,面色惨白,冷汗涔涔,无人出声。
这一幕,恰好被路过的文麟和初拾尽收眼底。
虽说初拾知晓了文麟身份,但他又不敢揭晓,一来怕误了太子殿下的事,二来担心太子殿下身份败露,为了灭口一不做二不休综合种种顾虑,只能装糊涂。
以上都是他给自己找的借口,说到底,初拾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怎么办。
文麟抚着胸口,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惋惜:“没想到周兄竟也牵扯其中。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初拾嘴角扯了扯:你们东宫教习的课程里,是不是还有“演技”这个项目?
他实在不忍见文麟这潦草的演技,干脆赶着他进了另一家清静些的饭馆。吃过饭,初拾便又像前几日一样,起身道:
“麟弟,我下午还有些事,得先走了。”
文麟眉头一皱:“又要走?”
初拾避开他的视线:“嗯,有事情要办。”
装修饭馆也算办事了。
闻言,文麟沉默了片刻,才淡声道:“那……哥哥自去忙吧。”
初拾有些仓促地转身离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如影随形,直到他拐过街角,彻底消失在人流之中。
文麟独自坐在窗前,望着初拾消失的方向,眉宇笼罩着明显的不满。
他能清晰地察觉到这几日初拾有意无意的疏远。那份刻意保持的距离感,就像他这个人一样,这般明显。
可是为什么,难不成真是因为自己“落榜”么?
念头才起,文麟即可否决:不,不可能,拾哥不是那样的人。
——
“是周重文?怎么会是周重文?!”
“我就知道!周重文这个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书房里,李啸风焦躁地来回踱步,他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太了解周重文了,此人虚伪,软弱,毫无骨气,指望他能守住秘密,简直是痴人说梦!一旦被押入刑部大牢,那些吓人的刑具往面前一摆,恐怕用不了一时三刻,他就能把知道的全吐出来。
“不过,他毕竟是新科进士,身份特殊。刑部就算拿人,没有确凿证据前,应当不敢立即对他用大刑审问,总得顾忌些体面……”
但这时日不会长久,一旦上面催得紧,或者找到了其他突破口,刑部那些老手有的是办法让一个软骨头开口。
在他开口之前,让他永远闭上嘴!
刑部。
刑部尚书端坐案后,面色沉肃如铁。
周重文被两名差役押着,跪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昔日新科进士的意气风发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满脸的惊惶与狼狈。
“周重文,有人指证你参与今科春闱泄题舞弊,勾结他人,以钱财换取功名。你,有何话说?”
“冤枉!大人明鉴,学生冤枉啊!”
“学生寒窗十载,全凭自身苦读,方侥幸得中!绝无勾结舞弊之事!定是……定是有人嫉妒学生,恶意构陷!求尚书大人为学生做主,还学生清白!”
周重文毕竟不是傻子,此时此刻他绝不会松口承认,只能咬紧牙关喊冤。
尚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早已看穿这拙劣的表演。
“既然你冥顽不灵,来人,将他带下去,关入牢房严加看管。待本官查明相关人证物证,再行审问。”
“大人!学生冤枉!冤枉啊——!”周重文闻言,如遭雷击,但很快被差役钳住胳膊,牢牢拖了下去。
这边刑部的人马刚把周重文的住处翻了个底朝天,尚未找到决定性的铁证,当夜,牢房里便传来急报——
周重文,于夜里中毒身亡了。
——
“好,好得很!”
大殿之中,太子勃然大怒:
“刑部天牢,守卫森严,竟能让一个待审的要犯,在尔等眼皮子底下被人毒杀!”
“这是在打谁的脸?是在蔑视国法,还是在公然挑衅皇威?!”
他霍然转身,玄色蟒袍在烛火下荡开凌厉的弧度,带起一阵寒风。殿内侍立的宫人全都屏息垂首,冷汗涔涔。
“昨日才拿人,今日便灭口。这京城,这刑部,到底还藏了多少魑魅魍魉,手眼能通天到如此地步?!”
太子目光如淬火的利箭,笔直射向阶下的刑部尚书张显:“张尚书,你就没话要交代么?”
被点名的张尚书疾步出列,俯首跪下:“臣驭下无方,监管不力,致使要犯横死,万死难辞其咎,臣,无话可说!”
太子冷冷道:“你以为一句‘无话可说’,便能抵消失职之罪么?”
“臣——”
“好了。”
御座之上,一直沉默的皇帝终于开口。
“问罪追责,待案情水落石出之后,再议不迟。当务之急,是将这桩案件查个明白。”
“周重文既被灭口,说明他确是关键之人,这条线虽断,但线索未绝。顺着毒药来源、狱中接触之人、乃至他生前所有关联,细细梳理,总能揪出尾巴。”
“此前,朕此前命大理寺,刑部两部协同查办。如今看来,刑部大牢竟成筛子,朕很失望。此案干系过重,刑部上下皆需避嫌。朕决定另遣专员,总领稽查。此外……”
“王御史。”
“臣在。”一名约莫三十来岁官员应声出列。
“朕命你协办此案,专司审讯缉查,一应所需,皆可便宜行事。”
王御史躬身行礼:“臣,遵旨。”
众臣神色各异,谁人不知,这王御史曾任大理寺丞,便是以手段酷烈、办案不留情面而“闻名”,因其作风引来诸多非议弹劾,方才被调任御史台闲职。如今陛下重新启用,无异于向满朝文武宣告:
此案,将不计一切代价,不惜任何手段,彻查到底。
朝会之后,文麟始终面覆寒霜。
周重文在刑部天牢被毒杀一事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料。对方敢这么做,且真能做到,说明其能量与胆量都非同小可,幕后必有手眼通天的高人坐镇。
或许那人,今早就站在朝班之中,正阴恻恻地看他们笑话。
想到此,文麟的心情如何能好。
皇帝将他这般神色看在眼里,待众人退去后,方才缓声道:“这世上,哪有处处都能让你料定、步步都能称心如意的事?你自以为掌控了局面,却总有你看不见的暗流。此番变故,正好磨一磨你,看看你的临机应变之能。”
他见文麟仍蹙着眉,语气带了点不耐:“好了,莫要再垮着一张脸惹朕心烦,朕这儿事情本来就够多了,出去吧。”
文麟压下心头怒火,行礼告退。
出了御书房,他脸色依旧沉郁。
“太子殿下……”一道轻柔怯怯的嗓音自身侧传来。
文麟驻足回首,见是来人,面上寒意稍融:“是云蘅啊。”
唤住他的,正是他姑姑与韩大将军的女儿,韩云蘅。她并非独自一人,身旁还有永宁公主陪伴。
文麟心绪不宁,只与她们闲谈了几句家常,便寻了个由头,匆匆离开了。
韩云蘅望着他远去背影,轻声道:“太子哥哥……似乎心情很不好。”
永宁公主在一旁闲闲地拨弄着腕上的玉镯,闻言翻了个白眼:“他当然心情不好。”
“今科春闱出了一大摊子事,听说有个牵扯其中的举子,直接在刑部大牢里被人毒死了,这简直是明晃晃地在打朝廷的脸。他身为太子,能不动怒么?”
韩云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回府之后,她仍有些心神不属,漫步在花园之中,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帕子,脑中尽是文麟那冷峻的侧脸和昌平公主的话语。
“我的好妹妹,这是在想什么呢?魂儿都快飘出府去了。”
韩修远不知何时从廊柱后跳出,做了个鬼脸,着实将韩云蘅吓了一大跳。她连连抚着胸口,嗔道:
“哥哥!你又吓我!”
“好了好了,是哥哥不对。”韩修远笑嘻嘻地赔不是,凑近细看她神色:“快说说,谁这么大胆子,惹得我们韩大小姐这般心神恍惚,愁眉不展?”
“没人惹我不开心。”韩云蘅垂下眼睫,声音细细的:
“我是在担心太子。听说今科春闱出了好大的事,舞弊、灭口……春闱是朝廷抡才大典,国之重事,竟闹成这样。”
韩修远眉毛一挑,拖长了语调,语气揶揄:
“哦,我们云蘅也到了忧心国事的年纪啊,就是不知道,这忧心里头,有几分是为了‘春闱’,几分是为了‘太子哥哥’呢?”
“哥哥!”韩云蘅瞬间红了脸,又羞又急,作势要打他。
“好了好了,不闹你了,不闹你了!”韩修远大笑着举手讨饶,又哄了妹妹好一阵,这才哼着小调,晃悠着出门去了。
韩修远到了街市,便下马溜达,经过一个地摊时,不由多看了几眼。
摊子就一块褪色的蓝布铺地,上面随意摆着几件沾着泥污、看着有些年头的旧物。摊主是两个面貌普通的汉子,看着面容憨厚。
他们见韩修远衣着光鲜,气度不凡,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热情。
“这位公子,好眼光!瞧瞧这尊香炉,可是祖上传下来的老物件!”瘦高个拿起一尊约莫两个拳头大小、绿锈斑驳的青铜三足小香炉,递到韩修远眼前。
韩修远俯身细看,香炉造型古朴,纹路细腻,确实有几分老物件的质感,当即动了心思。
“多少银子啊?”
“这个,不瞒公子,祖上也曾是前朝小官,这是他收藏的西周器形,家道中落,不得已才变卖这传家宝……唉,若非急着用钱,断断舍不得啊!”
钱对韩修远来说又不是问题,他只不爱与人计较,不耐烦道:“你就说,多少银子吧。”
两人看他阔绰,当即道:“好,公子爽快,一口价,五百两,不能再少了!”
五百两不是小数,但若真是西周古器,却也值得。韩修远今日出门没打算大额采买,身上带的银子远远不够。
他沉吟片刻,对随从吩咐:“回府一趟,取五百两银票来。”
“是!”
随从很快骑马离开。
韩修远则是踱进巷口的清风茶楼,要了二楼一个临窗的雅间,慢悠悠地呷着茶,盘算着买下那炉后,该用何种檀香来配它。
他这边厢做着风雅梦,巷口摊子后,那两个摊主见他的身影消失在茶楼窗口,脸上的谦卑恭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其中一人嗤笑道:“今天可钓到了大肥羊!五百两!够咱哥俩逍遥快活几年了!”
“嘿嘿,还是京城好,要不说京城人傻钱多的富家公子哥多呢!”
两人嘻嘻哈哈一通嘲笑。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韩修远的随从折返回来,将一叠厚厚的银票交给主子。韩修远爽快地将银票递向二人:
“五百两,点一点。这炉子,归我了。”
“多谢公子!公子真是爽快人!”其中一人双眼放光,伸手欲接。
“且慢。”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刀习武薄茧的手,稳稳地隔在了银票与那只贪婪的手之间。
三人俱是一愣,看向手的主人——一个面容冷峻、目光沉静的青年。
韩修远眉头微挑,脸上露出些许意外,很快道:“这位兄台,有何见教?”
来人正是初拾,他刚刚经过,就听到这两人叽里咕噜地说自己钓到了一只大肥羊,还说什么五百两。
但凡是五两,五十两,初拾都懒得管这闲事,能花这破钱买这破炉子的想来身家富裕,不差这点银两。
但五百两——
老子操劳半辈子都挣不到的钱,你两靠这破炉子和一张嘴皮子就想赚到?
初拾心说这么好的事还落不到你两头上。
因此,初拾特意等了一会,趁着交易间隙,出手制止。
“你被骗了,这根本不是什么西周古器,这二人当你是冤大头呢。”
韩修远冷眼看向二人:“真的?”
“不,不是,这人胡说八道!”那两人冷汗都下来了,好不容易逮着一只鸭子,怎么就要飞走了?
“是不是胡说八道咱们去刑部大堂问问便知,来人,将这二人押下!”
韩修远一声怒喝,几个随从立刻动手,那两人知道事情败落,拔腿就跑。
“把他们给我抓住!”
事到如今,韩修远哪里还能不知真假,当下勃然大怒,厉声喝道:“给我拿下!好好伺候一顿,然后捆结实了,直接扭送刑部!”
他身后那两名随从,闻令而动,如猛虎扑食般冲上。那两个骗子哪里是对手,顿时被揍得哭爹喊娘,鼻青脸肿,像两条死狗般被捆了起来拖走。
眼看事情已了,初拾便转身准备离开。刚走两步,身后就传来急促的呼喊:
“这位兄台,等等——”
韩修远快步追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与欣喜:“兄台,你忘了我么?”
初拾停下脚步,疑惑地打量着他:“我们认识?”
“兄台不记得了?”
韩修远连忙解释:“一个月前,我的马儿受了惊,在街上狂奔,险些撞伤路人,正是壮士你出手相助。”
经他一提醒,初拾顿时恍然记起,颔首道:“原来是你。”
“正是在下!”
韩修远激动到:“没想到竟能在此处重逢,真是有缘!在下昌平公主府韩修远。”
初拾闻言一惊,昌平公主与大将军韩铖一双儿女住在京城的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那可是一等一的贵人,没想到会在机缘巧合下认识。
初拾暗自嘀咕,自己近来怎么总遇上这些贵人,也就古代没彩票。
他不欲和此人产生交集,随便编了个身份:“在下郑岁。”
“郑兄!今日若非你仗义执言,小弟我可就做了冤大头了!说什么也得让我略表感激,咱们去前面最好的酒楼,痛饮几杯!”
“韩小公爷盛情,郑某心领了。只是在下有约在身,不便久留。今日之事,不过举手之劳,小公爷无需挂怀。”
韩修远听他说已经约了人,只好遗憾地说:“这样,那下次再约,郑兄你家住何处,在哪高就啊?”
初拾见他执着,只能随便指了个地方:“我在城西侠义武馆工作。”
“原来武馆大哥,怪不得武功这般好。”韩修远心无城府地相信了。
初拾见敷衍了他,又说了几句很快离开。
过了一刻钟,他踏入一家茶楼,临窗位置,一个俊美秀雅男子回首朝他望来,正是文麟。
看着文麟秀美的侧脸,初拾不由想到,说起来文麟和韩公爷算是表兄弟,两人应该认识——不,肯定认识!
他心里突然生出几分恶劣的念头:要是方才自己没有拒绝,让两人见了面,文麟这幅清贫书生的面具还戴的下去么?
“哥哥?哥哥——”
初拾恍然回神:“怎么了?”
“”文麟不满地看着他:“哥哥近来怎么时常心不在焉?”
“啊,嗯,工作上出了点问题。”
“严重么?”
“小事,不打紧,过几日就好了。”初拾怕他看出来,起身道:
“难得今天天气好,我们出去走走吧。”
四月城郊,春深草长。
本是最宜踏青的时节,却因科举弊案风声鹤唳,昔日三五成群、吟咏抒怀的举子们踪影全无,连带城外美景都无人欣赏。
两人信步走着,远远望见溪边一座简陋的草亭里,竟有一人独坐,面前摆着酒壶杯盏。走近一看,却是江既白。
初拾对江既白印象不坏,见他形单影只在此独饮,便上前问道:“江兄,怎么独自在此?”
江既白闻声抬头,见是他们,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笑意:
“还能为何?如今京里这情形,谁还敢轻易聚首?科举一案,牵扯甚广,风声传得吓人,只怕所有今科参考的举子,都要被疑心笼上一遭。”
他重重放下酒杯,长叹一声:“我是在感伤自己时运不济!寒窗十载,好不容易榜上有名,却偏偏撞上这等泼天丑闻!”
初拾这些日子也想明白了,此案想来与李啸风脱不了干系,是以文麟才会多番接触李啸风。那既然罪魁祸首是李啸风,素来与李啸风不对付的江既白,卷入其中的可能性便极小。
“江兄何必过虑?你素行端正,肯定没有牵扯其中,身正不怕影子斜,何须担忧。”
“我肯定没有!”
江既白像是被刺痛了,拔高了嗓音道:
“然经此一事,陛下心中岂能没有芥蒂?历来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想来陛下不会再重要今科进士,我们这批人的仕途,全都完了!”
他说到激动处,竟真的伏在石桌上,呜咽出声:
“呜呜呜,我能不能上表自陈,请求朝廷革去我这科的成绩,准我下一科重考?”
“反倒是你!文麟!你没考中……如今看来,竟是因祸得福,不用受这等牵连煎熬!我真是羡慕你啊!”
这话说得实在荒诞又悲凉,连知晓内情的太子文麟一时也哭笑不得。
初拾看着他痛哭流涕的模样,心道:
你哭吧哭吧,就这样哭。你哭得越狠,说不定转机就在眼前。
初拾确实对江既白印象不错,没有打扰江既白这番“表衷心”,只静静站在一旁,等他哭得差不多了,才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兄,事已至此,悲痛无益。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我相信上面会看到你的衷心的。”
江既白只当他安慰自己,哭过一番后,他情绪平稳下来,脸上露出羞涩的红晕:“让两位见笑了。”
初拾拍拍他的肩膀,不再多说,转身和文麟离开。
两人沿着溪流又走了一段,寻到一处僻静无人的老柳树下。水声潺潺,柳丝低垂,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烦扰。
天色渐暖,初拾习武之人,血气旺盛,更不耐热,此时已换下了冬日厚实的夹棉劲装,只着一身靛青色单层劲服。衣料是结实的细麻,剪裁极为利落合身,完美勾勒出他宽肩窄腰、挺拔如松的身形轮廓。
文麟在旁,看得心动,忽然凑近将自己的唇贴了上去,初拾心中一惊,下意识偏头避开。
“”
文麟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近在咫尺的距离,抬起眼,目光一瞬不瞬地望进初拾有些慌乱的眼睛里。
“哥哥……”他声音轻轻的,却像羽毛搔在最痒处:“你心里有事,连亲近一下都不愿意了么?”
初拾被他盯着心慌,他喉结滚动,目光躲闪,磕磕绊绊地说:“没、没有不愿意,只是太突然了。”
“是么?”文麟并未反驳,只是目光依旧锁着他:
“那现在呢?现在可以亲哥哥了么?”
初拾点点头。
得到许可,文麟的唇再次贴了上来。唇瓣依旧是记忆中的柔软,带着微凉,又很快被彼此的体温熨热。
文麟舌尖探入,空气中似乎弥漫开他身上惯有的雪松气息,混着一丝不知从何处沾染的淡淡花香。
初拾的心神不由自主地恍惚,身体熟悉这份亲昵,记忆贪恋这份温柔,他几乎要沉溺进去,手臂不自觉地想要抬起,回拥住眼前这具温热的躯体。
倏忽,他脑中闪过那道夜色深处,礼部尚书书房内的身影。
心底蓦地腾起一股无由的抗拒,身体先于意识,一把推开了文麟。
文麟正在情深处,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向后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两人齐齐顿住。
文麟抬起眼,眸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情潮,眼底却是错愕。
“哥哥?”
初拾这才恍然回神:
“对不起,我心中还是惦记着镖局那桩麻烦事,没办法沉下心来。抱歉……”
他心脏扑腾扑腾地跳,不知道这样的说辞能否将场面敷衍过去。
“”
沉默中,文麟终于有了动作。
他走上前,伸手整理初拾推搡间弄皱的衣领,动作语气温柔无比:
“哥哥心里装着事,我应该更体贴些才是。我不会生气的,是我不好,选错了时候。”
“方才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好不好?”
他眼中光芒温柔而包容,初拾陷入他眼中那片柔软的沼泽,心口像被钝器缓慢地碾压。自欺欺人地让自己朝那片温暖的虚幻沉下去。
“好。”
之后,两人之间仿佛真的揭过了那一页,又如同往日般在郊外闲逛了片刻,直至日头偏西,两人再次回城分开。
文麟站在路口,目送着初拾的背影匆匆远去,直至消失在暮色笼罩的街巷尽头。
他脸上那抹温和的笑意,如同夕阳的余晖般,一点点收敛淡去,直至消失不见。
“来人。”
“去查清楚,他最近遇到了什么事。”
20、身份,疏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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