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见家人
初拾到饭馆时,饭馆已经装修得差不多。原先的老板离开时,留下……
初拾到饭馆时, 饭馆已经装修得差不多。
原先的老板离开时,留下一位姓刘的老厨师,手艺扎实, 人也本分。初拾这几日又寻摸了一位擅做南边菜式的王师傅,加上原本愿意留下的跑堂,以及陶家兄妹,人手便算齐整了。
饭馆后面有个小院子,恰好有两间厢房。陶石青和陶云兄妹俩已收拾妥当搬了进来,陶云见初拾过来, 眼睛一亮,像只欢快的小雀儿般跑上前:
“十哥,我和哥哥真的能住在这里么?”
“嗯,可以。”初拾看着小姑娘眼里小心翼翼的期盼, 语气不由放软了些。
“太好了!”陶云脸上顿时绽开灿烂的笑,松开手,畅快地朝院子里跑去。
初拾和陶石青看着她轻盈的背影, 脸上露出笑意。陶石青目光转回初拾身上,犹豫片刻, 还是问道:
“对了,十哥, 最近怎么不见你那位朋友?”
初拾一怔,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
胸口骤然生出一股凝滞般的淤堵,初拾仓皇撇开眼:
“呃, 他, 他最近忙。”
“哦, 这样啊。”陶石青虽粗枝大叶, 也隐约觉出初拾语气中一丝异样, 他也说不清楚此刻心底感受,只转开话题:
“对了,十哥,这是刘师傅和王师傅拟的招牌菜式单子,你瞧瞧。”
初拾顺势接过粗纸,借此将盘桓在心底的名字用力抛远。
在饭馆待了小半个时辰,将身为老板需要定夺的琐事一一安排妥当,初拾方才离开。
走出门口时,正看见两位师傅搭着梯子,悬挂新制的招牌。饭馆大体格局未变,只是这招牌,既然换了东家,总归是要换的。
“明斈饭馆”,四个大字在渐斜的日光下显得端正而耀眼。
当初定下这个名字,是因着自己前世名中带个“明”字,“斈”字则化用了“文麟”之名,且“明斈”谐音“明学”,寓意颇佳,兆头也好。那时怀着怎样隐秘而期许的心思,如今想来,竟是自作多情。
初拾看着那四个漂亮大字,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木已成舟,招牌既已做好,便用着吧。
文麟虽然欺骗了他,却也阴差阳错地,激励着他拥有了这方属于自己的天地,是非对错就不去论了。
他吸了口气,转身跨入人流当中。
初拾的身影消失后,墨玄与青珩才从巷子阴影中走出。
同为暗卫,初拾又武功高强,感知敏锐,两人不敢跟得太近。
只远远看见初拾与一不到二十的少年言谈亲近,那少年看向初拾的眼神,满是信赖与亲近,旁边还有个小丫头围着转,这场景
该不会两人收养的孩子吧?
青珩叉着腰,盯着一脸喜色在饭馆内正忙里忙外的陶石青,忍不住脑洞大开:
“墨玄,你说,这小子该不会是移情别恋了吧?”
顿了顿又道:
“就这么个毛头小子,哪里比得上咱们主子?”
墨玄扶额:
“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些东西么?”
但心底却也默默赞同后半句。
他们主子龙章凤姿,是真正的人中龙凤。他自小跟着主子,再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主子在初拾面前虽说有几分小脾气,但大多时候体贴关怀,那小意温柔,若让朝中大臣瞧见,怕是要惊掉下巴。
“主子之事,岂容你我妄加揣测。”
“好好,不猜不猜了。”青珩早习惯了他的老成,身子一歪,胳膊肘顺势搭在墨玄肩上,道:
“那你说,我们要不要汇报主子?”
墨玄略一沉吟,摇摇头:“主子的脾气你我都清楚,眼下还没查出具体东西,等有更多信息后再汇报不迟
牢房里,王文友立在狭小阴森的刑房过道里,侧耳听着属下禀报。
他将在周重文死亡那日,进出过牢房的人一一盘查下来,发现一个叫“赵四”的狱卒,新补进来不到半月,而自周重文死后,此人便称病告假,再未露面。
“大人,狱头带到了。”
年近五十的狱头被押进来,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冰冷潮湿的石地上,浑身肥肉都在哆嗦:
“大人饶命,大人!这个赵四是小人一个远房亲戚硬塞来的,说是混口饭吃,小人看他手脚还算利索,就让他先干着……实在不知他竟敢大染饶命啊!”
狱头磕头如捣蒜,额头上很快见了红。
王文友垂下眼皮,漠然地看着脚下这滩烂泥般的求饶者,他没说饶,也没说不饶,只是淡淡问:“他家住处。”
狱头如蒙大赦,立刻报出一个地址。
距离蓟京二十多公里的一个村庄,蜿蜒的河道旁,一个穿着灰布短打的精瘦汉子正蹲在石阶上捶打衣物。
他忽然像是发觉了什么,回头望了一眼,一队装备齐全的官兵正冲他快步走来。
刹那间,他脸上血色尽褪,猛地弹起,转身就朝河对岸杂乱的棚户区狂奔!
“追!”
训练有素的衙役如猎犬般扑出,很快将人追上,眼看逃不出去,赵四咧嘴露出一个怪异扭曲的笑,猛地从袖中掏出一颗药丸扔进嘴里。
电光石火间,一道黑影已至身前!王文友单手如铁钳般精准地卡住了赵四的两颊,迫使他下颌脱力、无法张阖吞咽,紧接着,他曲起手指,迅疾探入赵四被迫大张的嘴里,在内侧搅探了稍息,指尖便夹出了一枚湿漉漉的药丸。
“想死?没那么简单。我会让你知道,死是这世上最轻松的事。”
“带走。”
刑房内,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血来。火盆里炭块烧得正旺,不时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赵四被铁链呈大字型吊在半空,头颅无力地耷拉着。血腥味、皮肉焦糊味和恐惧的汗臭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独特气味。
王文友脱去了外袍,只着一件深色劲装,慢条斯理地用一块湿布擦拭着一根细长的铁钎,铁钎一头已被炭火烧得隐隐发红。
“真的不说么?接下来的审讯,我不认为你撑得住?”
赵四模糊地张开嘴,却只吐出几声痛苦的呜咽。
王文友站起来,正当这时,刑房沉重的铁门被推开一条缝隙,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自幽暗的光线中走进。
来人头上戴着一顶宽檐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王文友动作一顿,脸上那种冰冷的专注瞬间褪去,换上恭谨之色。快步上前,垂首行礼:
“大人!”
来人抬手,缓缓摘下了帽子。
火光跃动,照亮了一张俊美却此刻覆满寒霜的脸。
文麟眉宇间凝聚着几分阴郁与不耐,他目光越过王文友,投向了吊在刑架上的人。
“开口了么?”
“回大人,此獠嘴硬异常,目前还未得到有用信息。”
“从午后到现在,几个时辰了?就这点进展?看来外头传你王文友手段酷烈、能撬开死人嘴巴的名声,都是假的。”
王文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立刻俯首跪地:
“卑职无能!请大人再给卑职一点时间!明早之前,一定给大人一个答复!”
文麟闻言不语,只是迈步向前,靴底踩在潮湿血污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黏腻声响。刑房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炭火燃烧的哔剥声,以及囚犯断续的呻吟。
眼前囚犯身上已无一块好肉,文麟定定看了少许,才移开视线。
“明日一早,必须给我回复。”
“是!”
文麟正要离开,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个年轻衙役气喘吁吁地奔来,单膝跪下,双手高高捧起一个用手帕包裹着的小物件。
“大人!在赵四的住处,找到了此物!”
王文友快步上前,揭开手帕,只见里面,赫然是一枚火红色药丸。
流音阁内,丝竹悦耳,觥筹交错。
赵清霁坐在二楼临窗的雅间里,由几位穿着华服的男子围坐相伴,有说有笑,怡然自得。
忽然,雅间外传来一阵沉重而迅疾的脚步声,紧接着“砰”一声巨响,雅间的雕花木门被粗暴地撞开!
数名身着公服、腰佩刀剑的衙役如狼似虎地涌了进来,瞬间打破了室内的靡靡之音。为首的一名班头目光如电,迅速锁定主位上的赵清霁,厉声喝道:
“拿下赵清霁!”
满座皆惊。赵清霁脸上的笑意瞬间冻结,他霍地起身,挺直脊背,怒视来人:
“放肆!本官乃朝廷命官!尔等是何人麾下,竟敢擅闯乐坊,无故捉拿本官?”
“他们或许不能,你说,我能不能?”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衙役身后传来。
人群分开,王文友缓步踱入。他已换上脸上毫无波澜,只有那双眼睛,在乐坊暖昧的灯光下,闪烁着毒蛇盯住猎物般的寒光。
“王……王文友!”赵清霁瞳孔骤缩,失声叫道。
他当然认得这张脸,更清楚此人出现在此处意味着什么。瞬间,他就知晓事情败露!恐惧如冰水兜头浇下,瞬间冲垮了强撑的官威。什么体面,什么侥幸,全都顾不上了!
赵清霁几乎是下意识地想朝雅间另一侧的窗户扑去,然而,他的动作刚起,异变陡生!
只见赵清霁身形猛地一滞,原本苍白惊恐的脸,刹那间涨得通红,继而转为一种可怖的紫绀。他整个人向后一倒,口吐白沫,剧烈抽搐。
“大人?!”
“赵清霁!”
雅间内顿时乱作一团,他的友人们吓得魂飞魄散,就连衙役们也一时愣住。
王文友箭步冲上前,试图控制赵清霁痉挛的身体,但为时已晚,赵清霁的抽搐持续了不到三息,那紫红的脸庞迅速蒙上一层死灰,暴突的双眼失去神采,最终无力地瘫软在地,彻底没了声息。
王文友的手指僵在赵清霁冰冷的鼻端,又迅速按向其脖颈动脉。没有起伏,没有搏动。
死了。
王文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环视一片死寂的雅间,目光最终落在赵清霁刚刚用过的、此刻还残留着酒液的玉杯上。
——
“什么?!赵清霁死了?!”
“哈哈……好!死得好!当真是死得好啊!”
李啸风听闻有衙役去捉拿赵清霁,正在忧心,突闻赵清霁死了,一时抚掌大笑。
“是,听说当场死了,看那死状,似乎是惊惧而亡。”
惊惧而亡?
李啸风眼中闪过一道了然,赵清霁素爱吸食丹药,只怕是官兵来之前刚刚用过,药效还未散去,被王文友这么一惊吓,药性上脑,气血逆行,才爆体而亡。
不论如何,死了就好。
死了,就一了百了了!
——
刑部书房,灯火通明,却静得落针可闻。文麟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指间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是关于赵清霁尸格初步勘验的描述,仵作推断他是“药物刺激叠加剧烈情绪波动导致暴毙”。
“真是个废物!”
这结论并未让他舒展眉头,反而让那深邃的眼眸更加幽暗。他原本,还想用赵清霁来打开局面,没想到他骤然就死了,可见多行不义必自毙。
“以为死了就都了了么?”文麟冷冷开口:
“传孤的命令,明日一早,派兵抄赵清霁家。”
“府内一应人等,皆暂押看管。所有文书、账册、信函、乃至片纸只字,皆封存待查。”
“是!”
几个下属匆匆走出。
“殿下——”王文友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压制的急促。
“进。”
王文友推门而入,一身官服还未来得及更换,身上带着地牢的阴冷气息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他快步走到书案前,拱手行礼后开口:
“殿下,赵四开口了。”
文麟抬眸,目光如电般射向王文友。书房内仅有的几盏灯烛,将他俊美的侧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王文友上前半步,附在他的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吐出了一个名字。
——
赵府朱红的大门被粗暴地撞开,府门外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议论声、惊叹声、唏嘘声混成一片嗡嗡的嘈杂。官兵们神情冷肃,持刀维持着秩序,将不断试图往前挤的人群挡在警戒线外。
赵清霁不过做了几年闲官,手头就已经收了不少“孝敬”,家资一箱箱的被抬出来,引得围观人群发出一阵或嫉妒或痛快的低呼。
初拾站在人群中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看这热闹也快过了,遂扭头离开。
漫无目的地沿着街巷走着,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视线——文麟正站在前方不远处的书斋门口,手中拿着一卷书,似乎刚从里面出来。
他今日只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直裰,玉簪束发,分明是一身清隽书卷气,却自带矜贵疏离,站在那儿便自成风景,引得路过行人频频侧目。
两人目光在空中相接。文麟先是一怔,随即眼底漾开清晰的笑意,如春冰乍融。
初拾看得一怔,心跳陡然加速。
“哥哥是与我心有灵犀,还是碰巧经过?”
“碰巧。”
文麟鼻子皱了皱,不满地说:“哥哥就不能哄我是心有灵犀么?”
初拾抿了抿唇,不说话。
“好了好了,我知道哥哥不擅甜言蜜语。”文麟倒是想得开,牵起他的手慢慢走了出去。
“方才去哪了?”
“哦,看到赵府抄家,去看了眼。”
“未曾想赵庶常也牵扯其中。”
“”
两人闲扯了几句,忽然,一道略显惊喜的声音插了进来:
“老十?真巧啊!”
初八提着个菜篮子,刚从集市出来,满脸笑容地快步走近。待到了跟前,他才看到初拾身侧的文麟,愣了一下,随即了然。
这还是上次在酒馆匆匆一瞥后,初八头一回在大白天见到老十的相好,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乖乖,这通身的气派,这相貌确实一等一得好,难怪老十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这位就是,那个,文麟是吧?你好啊,我是老十的兄弟,你叫我老八就行。”初八想了半天,终于想起来文麟的名字。
文麟调查过初拾身份,自然知道眼前人,他态度极好,含笑回礼:“八哥好。”
这一声“哥”叫得初拾眼皮子一跳。
“好,都好!”初八哈哈一笑,爽快将这声“哥”接下。
“正巧碰到你们,我还想着找你们呢。”初八道:
“你们嫂子,她的面摊儿盘下来了,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定在后日开张!她非说开张前要先请自家兄弟热闹热闹,就今晚,在我家那小院里,摆顿便饭。你们都别客气,都过来啊。”
未等初拾开口,文麟先声应下:
“那感情好啊,承蒙初八哥和嫂子盛情邀请,我和拾哥定当准时赴约。”
“好,好,就这么说定了!你两今天傍晚,直接来我家就成,老十知道我家在哪!”
说完,他便乐呵呵地提着篮子快步走了。
初拾看着初八的背影,一时无言。
文麟转过头看他,一双眼眸璀璨发光,满是期待:
“头一回正式见哥哥和嫂子,该带些什么礼物才好?总不能空手上门。”文麟微微偏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苦恼。
初拾看着他日光之下生动鲜活的脸,一时之间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扫他的兴。
总归只是跟自己兄弟见一面,既让他放心,又能让兄弟放心。想来太子殿下再如何小气,也不会因为这小小一回见面就记恨上人家。
初拾迅速说服了自己,内心有几分心虚地想:人嘛,就是要难得糊涂。
他垂眸看着文麟,目光柔和,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和:
“老八喜欢喝酒,带一壶好酒即可。至于嫂子……虽不知她具体喜好,但女子大抵都是爱美的,选件款式大方些的首饰,表表心意便是。”
文麟看初拾恢复以往温柔态度,眉眼弯弯,语带笑意:
“就这么办。”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墨玄和青珩才从窄巷的阴影里走出。
青珩摸着下巴,望着主子消失的方向,发出深思:
“墨玄,你说……咱们主子这样,算是给人当上门媳妇了么?”
墨玄:“”
你脑子里少装点情情爱爱的东西吧。
——
去老八家的路上,初拾念叨着:
“我们兄弟几个,平日里各过各的,也不管对方的私事。只有二哥,他算是看着我们几个兄弟长大的,是我们的大家长,性子比较持重,今晚他若是话密了几句,你别往心里去。”
他这番话说得委婉,实则是在给文麟打预防针。万一老二哪句话说得直白了些,戳中了这位爷的逆鳞,事后追究,自己就是罪大恶极了。
文麟只当他是关心自己,笑盈盈地道:
“你放心。既是哥哥敬重的二哥,我自然也当敬重。长者训诫,提点几句,那是为我好,绝不会觉得冒犯。”
你最好是。
踏着黄昏,两人到了老八家。
老八和青鸢成婚后,便搬出了兄弟们杂居的大院,在这条清静的巷子里赁了个一进一出的小院子。院落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只住小两口,显得宽敞又温馨。
厨房窗户透着暖黄的光,油烟香气混合着炖肉的醇厚味道飘出来,青鸢忙碌的身影在里面晃动。院子里已经先到了两人,正是老五和老七。
老五抱着他的剑,背靠院墙站着,眼神放空,不知神游到了哪里。老七则是和老八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眉飞色舞。
“老十来了——”老八眼尖,先看见了进门的两人,扬声招呼。
这一声把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老七立刻跳了起来,一双圆溜溜的眼睛黏在文麟身上,上上下下打量着。
文麟神色自若,任他观望。
“哎呀呀。”老七终于看够了,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好看,真好看!怪不得能将老十迷得神魂颠倒,果真相貌非凡!”
他朝文麟竖起大拇指,表示很赞!
初拾额角一跳,生怕他再说出什么离谱的话,赶紧低喝一声:“老七!”
“哎哟哎哟,这就护上了?”
“好了好了,不说了行吧。”他嘻嘻哈哈地退到边上。
老五这时也走了过来。他的打量就含蓄得多,锐利的目光在文麟身上停留片刻,似乎评估了一下什么,然后冲文麟微一颔首,言简意赅:
“你好,我是初五。”
“五哥好。”
老五又点了下头,没再多话,径直转身走回了他的墙角位置。
文麟这才偏过头,凑近初拾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笑道:“哥哥的朋友们,都很有个性。”
初拾无声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额角。
又过了一会儿,老二老三还有老九也到了。
初二面容方正,眉头习惯性地微蹙着,透着一股严肃感。他目光扫过文麟,带着几分审视,缓缓开口:
“你就是文麟?老十承蒙你照顾了。”
“说不得照顾,素来都是我拖累拾哥,要照顾也是他照顾了我。”
初二点点头,对他这番“识时务”的话感到十分舒心。这人啊,就怕自个儿做了什么还不肯承认,他知道是老十对他有请,总归是好的。
“咱们兄弟几个都是粗人,老十生活上有个啥事还要你多体贴。”
“二哥放心,拾哥既然疼我,我自然也会疼他,我们两,会好好过日子的。”
看文麟说的一脸真挚,初二这堵着的心总算是通了。
“那就好,好了,不在外头说话了,我们进去吧。”
初二率先进了门。
看初二爽快离开,文麟一脸疑惑地说:“我看二哥也没有哥哥说的那样严厉啊,通情达理得很呐。”
初拾:“”
众人陆续进屋落座。不大的四方桌,围坐了七八个人,顿时显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初八又去厨房,把还在忙活的青鸢拉了出来,按着她坐在自己身边的主位。
至此,这顿家宴的主客都已就位。
和文麟需要逐个认识众人不同,青鸢早就和兄弟们熟稔,唯独一个文麟,需要重新认识。她目光落在文麟脸上,眼中先是掠过一丝疑惑,随即恍然,脸上绽开明朗的笑容:
“是你啊!”
文麟含笑颔首:“正是在下。”
那一回见面,青鸢还是醉仙楼的舞女,这位文麟先生虽受邀赴宴,但坐怀不乱,对待青鸢颇有君子风度,青鸢对他印象很不错。
至少,人家不好色吧。
“来来,这是老十带来的酒,大家都尝尝看。”
在老八热情的吆喝声中,这顿家宴热热闹闹地开了席。
老八他们几个都是粗犷性子,不喜那些文绉绉的客套话。加上各自身份特殊,不便向外人透露,于是话头自然而然就转到了老八和青鸢未来的小日子上。
青鸢:“面摊定在后日开业,我请了一位从前楼里出去的姐妹来帮衬,她人勤快,也信得过。刚开始嘛,就做些家常的小面、馄饨,手艺都是实在的。不求大富大贵,能安稳度日,把这份小买卖维持下去,我就心满意足了。”
文麟问:“嫂子这面摊,是选在何处开张?”
“就在安善坊南门内,紧邻悦来茶楼南墙,正对三岔路口那。”
“那可是个顶好的位置,四通八达,人来人往。选在那里,生意定然红火。”
青鸢听他这么说,笑容更明媚了些:“借你吉言了。”
“其实一开始我也看中了那地方,就是租金实在不便宜。我本想着找个偏点、便宜些的角落先做着,可老八不同意。”
“他说,要租就租好的。藏在角落里头没人看见,东西再好也白搭,反而赔钱。我想想也是这个理,人家能在那里做得下去,就说明有钱赚。至多我多辛苦些,总能把本钱赚回来,说不定还能有点盈余。”
文麟看着眼前面露幸福之色的女子,语气不由地更加柔和:
“八哥对嫂子是一片真心,才会处处着想。”
青鸢闻言,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一抹红晕悄然爬上脸颊。老八侧头瞧见她这模样,心头一热,忍不住将手伸下桌子握住她的手。
又转向初拾道:
“老十不也是,他也”
“咳咳——”初拾猛地咳嗽一声,几乎是抢着截断了老八的话头,迅速将话题引回老八身上:
“老八,光说嫂子了,那你呢?面摊开起来,你之后有什么打算?”
老八被问得一愣,看看初拾,又瞅瞅神色如常的文麟,脑子急转了个弯——这说不定是老十想给对方的惊喜呢!既是惊喜,提前戳破就没意思了。
他立刻顺着初拾给的梯子下来,笑着岔开了话:
“我啊?我是想……”
席间气氛重新活络起来。酒过数巡,直到月上柳梢头,众人才尽兴。
文麟整晚的表现无可挑剔,喝酒爽快,说话也接地气,丝毫没有寻常读书人那种拿腔拿调的酸腐气,这让在座的兄弟们对他的印象又好了几分。就连老二都将他拉了过去,悄声地道:
“我之前对你那位有偏见,但今日见了,似乎不是我想的那般目中无人,借着读书人身份趾高气昂,诓骗你供他索取的下三滥。日子都是自己过出来的,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就盼着你两能好好过日子。”
初拾看着初二眉宇一片端正神色,又望着门口好奇观望的文麟,心头不由苦笑。
哥啊哥,该支持的时候不支持,该棒打鸳鸯的时候不打了,你真是
千言万语,他只能汇成一句:
“我会的,二哥。”
——
夜色已深,白日里的喧嚣彻底沉淀下去。长街寂静,只余下他们两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再这样寂静的夜里,仿佛这些日子以来的痛苦,迟疑,矛盾,都被奇异地淡化,心口,难得的平静。
初拾仰起脸,月光如水银倾泻,将他笼罩其中。月光洗去了他眉宇的硬朗,线条显得柔和了许多,甚至染上了一层朦胧的光晕。他只是静静站着,仿佛在汲取这份宁静,又像是将自己全然交付。
文麟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脸上。
这几日初拾刻意的疏远和冷淡,于他而言,就好似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一点点从掌心脱离。
不,不只是从掌心脱离。
那更似是长在心口的一根刺,拔出去的时候,就好似他的心脏也一点点从胸口被拔出。每抽离一分,胸口就传来被钝器敲打般的痛楚。
他生来尊贵,世间万物予取予求,从未真正尝过“失去”的滋味,不知道失去一样东西时是不是都是这般心情。
他只知道,他很讨厌这种属于他的东西不受控制的感觉,他想要牢牢把这个人握在手上。
“哥哥——”
文麟忽然上前一步,贴近初拾身侧,只是微微倾身,将自己温热的额头,轻轻抵在了初拾微凉的额角。
刹那间,呼吸相闻,潮热的酒气在狭隘的空间缓慢扩散。
初拾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哥哥……”
文麟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羽毛般搔刮着初拾的耳廓。
“我们好久没有亲昵了。”
“今晚,你去我那儿,好不好?”
自从知晓文麟身份后,巨大的隔阂与心结让初拾维持正常的相处都变得困难,更遑论肌肤之亲。
伴随着这句暧昧邀请,初拾身体深处猛地窜起一股久违的燥热。那热度来得迅猛而直接,霎时冲破了他这些时日筑起的冰冷堤防。
他喉咙发干,月光下,文麟近在咫尺的眉眼俊美得惊人,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渴望,正化作最烈的酒,迅速消融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察觉到自己的动摇,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地闭上了眼,反正对方是太子,反正他长得很好看。
反正自己也不亏。
“行——”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我决定和审核斗智斗勇!
第22章 危机
夜已深,室内只余一盏烛火。两个人影摇曳着投在墙上,被放大,……
夜已深, 室内只余一盏烛火。
两个人影摇曳着投在墙上,被放大,纠缠。
文麟的吻从初拾喉颈一路往下, 仿佛想要用这种方式,丈量、确认身下这具躯体的归属。
初拾起初还试图维持着沉默,可渐渐地,他终于忍受不住。
那种过于细致、过于缓慢的触感,让他浑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他甚至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侵袭感,仿佛连灵魂都要被对方一寸寸标记。
“别——”
在碰到某处时, 初拾终于忍不住,伸手阻止他的动作。
“别什么?”文麟缓慢而轻柔地扣住他的手,将之牢牢压在床铺上。
一双清凌凌的眼眸攫着初拾的眼,瞳仁深处暗藏一抹锐利的光, 强势又肆无忌惮地掠过他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连转瞬即逝的慌乱都不肯放过。连同微微上挑的眼尾,都漫不经心读宣示着掌控欲。
那分明就不是属于“文麟”的眼。
初拾心中暗骂自己:你TM当初是没长眼么?这么一个尊贵又危险的人物, 你怎么会错认成文弱书生?
就该你受罚!
见他不说话,文麟笑了笑, 反架起他的腿。
初拾弓腰抗拒,却是徒劳
初拾将自己深深裹进被褥里, 只露出小半张脸,整个人如同红温了一般。
文麟侧卧在一旁,看着他窘迫模样, 只觉得可爱极了。
他忍不住俯身, 亲了亲他鼻尖。
“哥哥, 你好可爱。”
初拾从被子里闷闷地出声:“夸男人怎么能用‘可爱’?你存心的?”
“没有啊, 我是真心觉得哥哥可爱。”
仿佛为了印证自己的话并非戏言, 他又低下头,从初拾微蹙的额头开始,沿着眉心、鼻梁,一路蜻蜓点水般地吻下来。
宛若酷刑般的慢条斯理的亲吻,让初拾浑身的感官都无处躲藏。他终是耐不住,伸出手推了推文麟:
“好了,做都做过了,能让我安心睡觉了吗?”
文麟低低笑出声,像只偷腥成功的猫,见好就收。
“不敢再闹哥哥了。”说罢,顺势躺下。
初拾感到一个温热坚实的胸膛紧贴着自己的后背,热度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熨帖得让人昏昏欲睡。
静谧中,一个声音缓缓响起:
“哥哥,你说,将来我们也做些什么好呢?”
“我写字卖艺,哥哥走镖,等我们两挣到钱了,也买一个属于我们的店铺好不好?”
好消息是,因为身体太过疲倦,大脑停止思考,心脏也不会再痛。
初拾在一片祥和的静谧中缓缓阖上了眼睛。
——
初拾醒来时,文麟正笑吟吟地趴在床头,单手支着下巴瞧他。初拾避开那过分灼人的目光,起身去够床边的外袍。
“什么时辰了?”
“辰时了,哥哥要走么?”
“嗯,差不多该走了。”
初拾系好衣带,动作顿了一下,想起一事:“对了,先前为你定做了一件衣裳,掌柜的遣人来报,说是做好了。你今日若得空,便去取了吧。”
文麟眼中霎时漾开惊喜的光彩:“给我做的?”
初拾点点头。
那时他想着日后文麟金榜高中,没一件撑场面的衣服不行,就在买了成衣后又请掌柜按着量好的尺寸定做了一件,当时不觉得如何,现在想来
你怎么这么舔狗!
但做都做了,初拾人穷志短,不喜浪费,还是领着文麟过去了。
到店之后,掌柜的一见文麟气度,愈发殷勤,亲自引着他进里间试衣。初拾便在外堂候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架上的布料。
“郑兄?!”
乍然听到这个称呼,初拾先是一愣,看清来人后才反应过来这是他自己。
“韩公子。”
韩修远上前,惊喜地说:“真的是你,郑兄,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真巧。”
初拾也觉得很巧,这蓟京要说大不大,说小也绝不小,怎么偏生三番两次遇着这人。
韩修远似乎没有察觉初拾的冷淡,热情地说:“郑兄,你怎么在这?是来添置衣服的?”
“不是,我是”
初拾话音猛地一顿,恍然领悟,文麟就在里头,试衣花不了多久,随时可能出来。届时这对表兄弟若在此处堂而皇之地打了照面,也不知韩修远能否立刻领会文麟的意图,跟着一起把戏演下去。
如若不成,不知太子殿下会如何恼羞成怒。
“郑兄”见初拾不吭声,韩修远小声问道。
来不及深思,初拾快速道:
“我是陪我朋友来的,我那位朋友素来不喜见人,我也是劝了他好久,他才愿与我出来,若是贸贸然见到外人”他递给韩修远一个“你懂的”眼神。
“啊,原来如此,那在下就不打扰了!”
韩修远后知后觉领悟初拾话中赶人意思,抱拳道:“郑兄既有不便,修远这便告辞,我们改日再叙。”
说罢,带着家丁离开。
“哥哥。”韩修远前脚才离开,文麟就自内屋走出。
他一身新衣,用料考究,剪裁合体,衬得人身姿越发挺拔,眉眼间的风华几乎压过了满室锦绣。他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方才韩修远站立的方向,语气温润如常:
“哥哥方才,是在同谁说话么?”
“没谁,一个问路的而已。”
初拾仓促转开话题,见文麟衣领不知为何有个褶皱,稍作疑虑,还是上前,抬手将衣领理正。
哑声:“很好看。”
文麟嫣然一笑,眼中如秋波流转:“哥哥喜欢就好。”
“说什么傻话,要你喜欢才对。”
料子样式皆无可挑剔,两人并无异议。初拾付清了尾款,与文麟一同走出店铺。
日头已高,街市喧嚷。
“时辰不早,我该回了。” 初拾道。
“哦。”文麟应着,声音里透着毫不掩饰的依恋:“那哥哥明日再来?”
“嗯。”
初拾简短应了一声,随即离开。文麟望着他的背影,脑中缓缓浮现自己走出来时,瞥见的一个背影。
他目光微沉,若有所思。
——
初拾回到王府后不久,就从闲聊的兄弟们口中听到了一个最新消息:
在赵清霁府中抄检时,搜出了一本私密账册。上面以极为工整的暗语,详细记录了某年某月某日,于某地,收受“某物”几何。银钱数目清晰,时间地点具体,唯独涉及的人物,悉数以某种代号指代,一时难以对号入座。
然而,只要循着这些具体的时间地点,回溯赵清霁当时的行程与人际往来,一一排查、假以时日,足以将账册上每一笔模糊的代号,还原成一个个清晰的名字。
初拾听完,心下第一个浮起的念头却是疑惑:
“官府消息怎会传得这般快、这般开?”
初七嗤笑一声,道:“如今这蓟京城里,最热门的谈资便是科举弊案。每日都有各种真真假假的小道消息满天飞,从茶馆酒肆到市井街坊,传得有鼻子有眼。听听就得了,当个热闹。”
俗话说,外行听热闹,内行听门道。
这账本的消息于多数人,不过是茶余饭后又一桩可供咂摸的官场秘闻,但落在李啸风耳中,不啻于晴天霹雳。
凡长期经手不义之财、周旋于多方势力之间者,为求自保或制衡,大多有秘密记录往来的习惯。一则心中有数,二则……便是以备不时之需,作为紧要关头要挟保命的筹码。他自己,便深深理解这种心态,因为,他也是这么做的。
因此,他几乎立刻就确信——赵清霁府中搜出的那本账册,一定真实存在。
也就是说,假以时日,他李啸风就会被查出来。
思及此,李啸风再也坐不住,秘密托人给高先生传了消息,约他傍晚时分在仙居楼见面。
傍晚,仙居楼最隐秘的天字雅阁内,熏香袅袅,却驱不散凝固的紧张。
李啸风一见高先生推门而入,几乎立刻从座椅上弹了起来,脸上是再也掩饰不住的惊惶:“高先生,账本一事你可都知道了?这、这该如何是好?”
高先生神色依旧从容不迫,他不急不缓在主位坐下,斟了杯清茶,待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眼中锐光,方才抬眼:
“李公子,稍安勿躁,账本一事不难解决。”
“先生可有解法?”
高先生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继续道:
“今次要解决的并非账本,而是持有账本之人,你可知道,如今奉旨督办此案、手握那账本的钦差大臣,是何人?”
“何人?”
高先生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清晰地吐露:“是一位,皇亲国戚。”
“皇亲国戚?!”李啸风惊得几乎又要跳起,声音都变了调。
“慌什么?”高先生抬手虚按,示意他镇定:“这四九城里,头顶着皇家血脉、沾着亲带着故的,难道还少了?值当你这般大惊小怪?”
“原本,大人已有筹划,能让我们的人坐到这个关键位置。只可惜,被眼下这位抢先了一步。” 但,如若这位钦差大人不幸遇难,我们的人自可取代。”
“届时,账本上写了什么,又有什么‘证据’,还不都是我们说了算?是黑是白,是真是假,皆由我定。”
李啸风心脏猛地一缩,他已经听懂了高先生的弦外之音,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支支吾吾道:“这,这”
“此事,确实是风险与机遇并存。”
“最不济,也要将账本带走,若是还能够就最好了,此事事关重大,我只问你一句——敢,还是不敢?”
“学生……” 李啸风额上渗出冷汗,恐惧与诱惑在他脑中激烈撕扯,一时竟无法决断。
高先生看出他的挣扎,并未立时逼他表态。
“你好生思量,想通了,便给我传个信。”
“但需谨记,此事,宜早不宜迟。待到人家顺藤摸瓜,将一切都查得水落石出时,再想动作,就为时已晚了。”
说罢,他从容推门而出。只余下李啸风恍恍惚惚地瘫坐在椅中,半晌回不过神。
同一时间,仙居楼内。
地字号雅阁里,江既白正与两三位相熟的好友饮酒。
前些日子因科举弊案闹得满城风雨,一众新科举子人人自危,闭门不出。但风声鹤唳久了,人总要喘口气,加之案情悬而未决,心中忐忑的举子们少不得互相探听消息、抱团取暖。
“唉——” 江既白灌下一杯酒,长叹一声,愁眉苦脸:“我们的命,怎的这般苦啊?”
“寒窗十载,好不容易金榜题名,还没来得及高兴几日,就摊上这档子事。如今前程未卜,声名受累,真是……呜呼哀哉!”
坐在他身旁的一位年轻书生幽幽瞥他一眼,凉凉道:“江兄此言,是在炫耀高中,还是在嘲笑我等落第之人?”
江既白连连摆手,语气夸张:“天地良心!我是真苦,心里苦啊!这跟踩了狗屎运有什么区别?”
他惯会插科打诨,可惜此刻无人买账。在座众人都知他性情,料定他与舞弊案扯不上干系,既是清白,总有水落石出一日。
江既白自觉满腔忧闷无人能解,愈发觉得酒入愁肠,晕晕乎乎。又嘟囔抱怨了一会儿,才由小厮扶着出了雅阁。
他正晕头转向地往楼下走,不经意间一抬眼,却瞥见一道眼熟身影。
“李啸风?”
江既白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晦气!怎么又跟这讨厌的家伙在同一家酒楼?
正腹诽着,一个小二急匆匆追出来,满脸焦急地张望:“客官!方才天字号那位客官呢?他落了东西!”
江既白下意识望过去,只见小二手上捏着一枚成色极佳的羊脂玉佩。
他眉头一挑,借着酒意走上前去:
“刚才那客人?我认识。东西给我吧,我替你转交。”
小二一愣,面露迟疑。
江既白见状,顿时有些不悦:“怎么?还怕小爷我贪了他这块破玉不成?”
“不敢不敢!江公子您说笑了!” 小二认得这位常客,犹豫片刻,还是将玉佩放到了江既白手心:“那就劳烦江公子了。”
“行了,忙你的去吧。”
江既白将玉佩揣进袖中,摆摆手,继续由小厮搀着下了楼。
出了酒楼,夜风一吹,酒意稍醒,江既白摸着袖中玉佩,又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莫名其妙。李啸风那厮掉没掉东西,关他什么事?真是喝多了闲得慌!
但东西既已接手,若不归还,日后被那小人反咬一口,岂不是平白惹一身腥?
“罢了罢了,送佛送到西。”
江既白嘀咕着,决定还是跑一趟。只是此刻身上酒气熏天,实在不雅,他便先打道回府,打算沐浴更衣,清爽了再去。
另一边,李啸风自仙居楼回到住处后,一直心神不宁,坐立难安。
刺杀钦差大臣,而且是一位皇亲国戚……这可是抄家灭族、万劫不复的大罪!一旦事败,莫说他个人,整个李家上下恐怕都难逃株连。
然而,事到如今,他李啸风身上背的罪过,难道还少么?
科举舞弊,贿赂关节,桩桩件件,哪一桩不是死路一条?
与其坐等,不如搏一线生机?
至今为止,那位大人都未曾失言,给予的承诺也都兑现。或许,这次也一样?
他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豁出去的疯狂,终于下定了决心。
——
江既白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洗去一身酒气,这才神清气爽地出了门。
他的住处与李啸风的宅邸相隔不远,夜风凉爽,他便也未唤马车,只提了一盏小巧的灯笼,信步朝李宅走去。
夜色已深,长街寂静。快到李宅后门所在的僻静巷子时,小门“吱呀”一声打开,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脚步匆匆地闪了出来。走在前面的,正是李啸风。
江既白正想扬声叫住他,却见李啸风面色紧绷,目不斜视,径直朝着巷子深处一个更加阴暗的角落快步走去。那里,似乎早就伫立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江既白心头一动,直觉不对劲。他将灯笼藏起,借着墙角的阴影,悄无声息地向前靠近。
夜风断断续续送来两人压低嗓音的对话片段,:
“……转告大人,就说我想好了。”
“就在明晚子时,至于账本”
“账本必须拿到,否则会引人怀疑。”
“是。”
“谁——”黑暗之中,忽然响起一声厉喝,紧接着,一道锐利的破风声随之袭来!
江既白根本来不及看清,只觉肩头猛地一痛,他整个人向后踉跄跌去,却知道此刻若是倒下,恐怕就要命丧当场。
在学院十数年的锻炼终于发挥作用,眼见黑影袭来,他身子一矮,在狭窄巷子里飞快逃窜,而后借着一个视角盲区猛地冲出,踉跄着扑到街上。
夜晚的街道空旷寂寥,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得格外刺耳。他隐约听到身后有急促的脚步声追来,越来越近,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焦急绝望之际——
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手臂,力道精准地将他猛地拉进一条更窄的岔道阴影中!另一只手迅速捂住了他险些惊叫出声的嘴。
“别出声。”一个沉静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江既白借着微弱天光,勉强看清拉住他的人——竟是初拾!
初拾显然比他更了解蓟京布局,在四通八达的巷子里穿梭了一会,来到一处江既白从未去过的地方。
初拾这才松开手,目光迅速扫过他狼狈的样子,眉头紧蹙:
“你怎么回事?谁在追你?”
江既白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着气,断断续续地将刚才偷听到的对话快速说了一遍。
“账本,明晚子时,动手?”
初拾此前就猜测李啸风和科举案有关,现在几乎可以断定。而他口中的“动手”,约莫就是为了那本传说中写着贿赂名单的赵清霁账本。
他看向江既白:“你待如何?”
江既白吞吞吐吐地说:“我也不知道。”
“我觉得你最好报官,而今京城最大的一桩案子就是科举舞弊案,李啸风行迹可疑,极大可能与此有所牵连。你和他同出一门,本就容易受到怀疑,如若知情不报,恐受牵连。”
“你现在报官,撇清干系,说不得还能自证清白。”
江既白惊道:“不会吧?”
初拾:“你觉得不会么?”
“”
仔细想想,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以李啸风心性,参与其中也未尝没有可能。
只不过,他尚有疑虑,他和李啸风是同门师兄弟,这一报官,李啸风必然前途尽毁,若他最后是无辜的,自己
初拾见他犹豫,又道:“他三番几次想要害你性命哦。”
“”
对哦!自己干嘛为了一个想要坑害自己性命的人忧心啊?我TM又不是故意陷害,是他先动手的!
“走——”他大手一挥:“现在就去报官!”
他刚走出两步又折返回来:
“那个,你能陪我一块去么?我害怕。”
“走吧。”
两人来到大理寺门口,将来意告知门口守卫后,很快有人出门迎接。
初拾本欲就此离开,但转念一想,这大理寺也并非铁板一块,万一下面的人也都被李啸风收买,江既白这一进门就等于羊入虎口,且再送他一程吧。
两人随来人穿过肃静的庭院与廊庑,被引入一间值房。等候片刻,里间门帘一挑,走出一人。年约三十上下穿着一袭绯色圆领官袍,面容沉静,目光却锐利如刀。
初拾目光微凝——此人他在赵清霁府邸抄家现场见过,据闻是天子特派协理此案的专员。
“本官王文友,奉旨协理科举案,何人报官?”
江既白深吸一口气,拱手道:“回大人,学生江既白,梁州岷县人,有与正在严查的科举舞弊案相关线索想要禀报。”
王文友眼神一凝,果断起身:“进内室细说。”
“是。”
初拾耳力极佳,虽隔着一道门,仍能隐约听见内里低语声渐起,心下稍安。有杂役奉茶进来,初拾微微颔首致意,却并未碰那茶盏。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江既白从内室出来,眼中满是激动之色,压低声音对初拾道:
“王大人说此事干系重大,在案件了结之前,让我暂居大理寺廨舍,他还说会安排我面见钦差大人,将事情原委再亲述一遍!”
他说着,忍不住拽了拽初拾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初拾兄,你说我这算不算因祸得福,攀上了贵人?”
初拾无语,这些读书人,真是要前程不要命。
不过无论如何,江既白待在大理寺内,安全暂时无虞。若连主理此案的朝廷大员都不可信,那他区区一个王府暗卫,也无能为力了。
“你且安心住下吧。”初拾道:“既已安置妥当,我先回了。”
“好。”
江既白点头,忽整了整身上略显狼狈的衣袍,转向初拾,郑重其事地做了个揖:
“初拾兄,江某屡次蒙你搭救,此情此义,江既白铭记五内,没齿不忘。”
初拾脸上露出几许暖色:
“举手之劳。进去吧。”
由衙役引着,初拾很快出了大理寺门,身影没入门外浓重的夜色里。
一辆玄色马车踏着夜色,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大理寺门口。方才那位绯袍官员王文友疾步从内迎出,至车前,躬身行礼:
“大人。”
车帘掀起,一人俯身下车。
正欲拐入巷口的初拾,似有所感,回眸一瞥。
正是那轻描淡写的一撇,让他浑身一僵,脚步生生钉在原地。
那身影,那侧影,纵然隔着夜色与距离,他也绝不会错认。
不是文麟,又是谁?
他怎么在这?
不对——文麟本是太子,参与此案是理所当然,反倒是自己,因为阴差阳错出现在了此地。
初拾对身为“太子”的“文麟”有一种本能的抗拒,不欲再看第二眼,很快离开。
回了王府,老气好奇道:“你去哪了?巡逻着呢人突然不见了?”
“刚刚遇到一个被人追杀的,给送去大理寺了。”
“这天子脚下真是越来越不安稳了。”老七对此没什么兴趣,并未多问。
初拾回了房,把被子往身上一盖,开始怔怔发呆。
他一会想起自己前世,想起校园里奔跑的日子,一会想到自己穿越之后每日训练受苦的日子,然而脑子怎么试图想别的乱七八糟的,最后仍不免想到文麟。
想起他,自己胸口就会泛起熟悉的钝痛。
算了,睡了。
初拾阖上眼睛。
——
等等,如果李啸风知道江既白偷听,那么他必然知道自己阴谋败露,不是取消计划就是铤而走险将计划提前。
他已被逼至悬崖,取消计划对他百害而无一利!
初拾猛然掀开被子!
【作者有话说】
你的行为还爱他
第23章 中毒
江既白看着端坐在重重帷幕之后的人影,烛光将一道模糊的轮廓投在素纱上……
江既白看着端坐在重重帷幕之后的人影, 烛光将一道模糊的轮廓投在素纱上。那身形姿态,让他莫名熟悉,可一时又想不出来。
待将今日所见所闻, 一五一十陈述完毕,帷幕后的男子才终于缓缓开口:
“你说,是有人救了你,那人是谁?”
江既白一怔,回道:
“是我一位好友,名叫初拾。”
是哥哥?
“你安心在此住下, 退下吧。”
江既白连忙起身:“是,学生告退。”
不只是身影,声音也有点耳熟。
待江既白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外,王文友转向帷幕, 神色肃然:“大人……”
帷幕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拨开,文麟缓步走出,烛光映亮他沉静的侧脸。
“李啸风果然坐不住了, 只是不知道他背后那位‘大人’究竟是何方神圣。王大人,传令下去, 严密布控。李啸风一旦察觉风声走漏,为求自保, 必会狗急跳墙,提前发动。”
“或许,就在今晚。”
他顿了顿, 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王文友抱拳领命:
“下官明白!这就去部署!”
待王文友退下, 室内重归寂静, 只余烛火哔剥。墨玄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近前, 低声道:
“主子,外围已按您的吩咐布置妥当。今夜,大理寺内外明暗哨卡已增至三倍,方圆两条街巷皆在掌控之中,网已张开。只要有人敢来,定叫他有去无回。”
文麟摇摇头,道:“将外围的人撤了,防守过于严密,李啸风恐会知难而退,先将人放进来。”
“可是”
“放心,我一步也不会离开,难道你没有信心保护好孤?”
“属下有信心!”
墨玄无奈,只好将外围的防守撤下,改为府内,至于文麟身旁,则由他自己,青珩及其余几位高手保护。
夜,越来越深。
浓重的夜色如同一张巨网,笼罩着寂静的大理寺。起初只有风声,随后,一阵尖锐的呼哨划破夜空。
墨玄本就警醒,闻声立刻推门而出,厉声喝问:“怎么回事?!”
一名侍卫满脸烟灰,匆匆跑来:“大人!是库房那边着火了!火势很猛!”
墨玄眼神一冷——声东击西,老把戏。
“派一队人去灭火,二队、三队,加强各处要道与廨舍防守,没有命令,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他
“是!”
就在这时,数枚黑色弹丸被掷入院中,“砰”地炸开,浓烟迅速扩散。
“闭气!是迷烟!快关门!”墨玄捂住口鼻,高声示警。
数道黑影从墙头翻越而入,直扑核心院落!
“敌袭——!”
“青珩!你们几个,死守主子房门,一步不离!”
墨玄果断下令,拔出佩刀,纵身跃入烟雾弥漫的庭院,瞬间与两名此刻战在一处。庭院顿时陷入混战,火光、烟雾、刀光、人影交织在一起,敌我难辨。
一支火箭如同毒蛇吐信,自远处黑暗的屋脊上射出,箭矢“夺”地一声钉入窗棂,火苗瞬间舔舐着木质窗框。
“保护大人!”
青珩瞳孔骤缩,护着文麟急速向屋内安全角落退去。文麟被护着后退,目光却锐利地扫过房间,落在书案之上——
“不对!青珩,去拿账本!”
青珩闻言,毫不迟疑,转身就扑向书案。
然而,还是晚了半步!
一道黑影如同蝙蝠般,从被火箭引燃的窗户破洞中敏捷地翻滚而入,落地无声,直扑书案,抢先一步将账本攫入手中!
“贼子休走!”青珩怒喝,拔刀疾刺。
“我去追!你守着主子,半步不许离!”
墨玄瞥见这一幕,厉喝一声,提气纵身,跃上屋顶,朝着那挟账本而逃的黑影急追而去!
两道身影在高低起伏的屋脊上一前一后,追逐如风。下方大理寺院内已是一片火海与浓烟,喊杀声、救火声、兵刃撞击声混杂,更添混乱。
墨玄全力追赶,中间却不断有零星的偷袭者从暗处窜出拦截,虽被他迅速解决,却也无可避免地迟滞了他的速度。眼看着前方那道黑影越来越远,墨玄心急如焚,背后已被冷汗浸透。
若今夜真让这账本在自己眼皮底下被夺走,不说掉脑袋,半层皮肯定要被剥掉了!
——
初拾赶到大理寺时,所见便是这般地狱般的景象。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半边夜空染成诡异的橘红色。
他脸上蒙着黑布,一双锐利的眼睛,迅速在混乱中扫视。很快,他看到了被数名精锐侍卫严密护在中间的文麟。见他安然无恙,初拾一直悬着的心才落下。
就在此时,一个黑衣人手上拿着账本,从一处激战的缺口迅捷无比地窜出,利用地形和混乱的掩护,直奔大理寺外侧围墙!
账本!
初拾脑海中念头一闪,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他如同暗夜中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掠过混乱的战场,朝着黑衣人逃遁的方向疾追而去。
他的轻功本就极佳,又擅长利用阴影和环境,几个起落便拉近了距离,刚好在后门巷子拦住黑衣人,后门刚发生一场激战,地上倒着好几个刺客和官兵。
见黑衣人要窜入巷子,初拾没有废话,直接动手!黑衣人显然没料到半路又杀出一个程咬金,且身手如此刁钻狠辣,招招直指要害。
短暂而激烈的交锋后,黑衣人被初拾一记重手法击中肋下,闷哼一声,身形踉跄。
“你是什么人?”
初拾并未回复,继续猛攻。
黑衣人眯了眯眼,忽将怀中的账本甩向火光之处,初拾想都不想,扑向账本,然而这一动作却让他将自己的后背暴露给了敌人。
黑衣人趁机偷袭,冰冷的匕首,带着甜腥气,自后方狠狠刺入了初拾的右肩!
剧痛传来,伤口处蔓开麻痹与灼热感。
糟糕……匕首有毒!
黑衣人一脚踹开初拾,抢回账本,正欲逃走,忽而他身形一晃,一低头,一支箭贯穿了他的胸膛!
初拾冷汗淋漓,将手上的弓箭扔回给穿着皂隶服饰的衙役尸体旁。他正欲和黑衣人死战,一道凌冽身影从黑暗中追出。
“别跑——”是文麟身旁的侍卫。
初拾心头一松,不再管黑衣人,借着夜色的掩护,身影一闪,迅速融入了旁边更为复杂的建筑阴影之中。
墨玄疾冲而至,首先看到的便是胸口插着箭矢的黑衣人,他愣了一愣,很快追上去。
黑衣人胸口受伤,又和初拾激战了一番,此刻已经没有余力再应付墨玄,知道逃不了,他干脆咬紧牙关。
“想死——”
墨玄想冲上去将人扣住,但还是慢了一步,黑衣人已经服毒死亡,唯一庆幸的是,账本仍在。
——
初拾强撑着回到王府,刚推开房门,浓重的血腥味便惊动了屋内之人。
“老十!”
今夜屋内只有初五和初九二人,两人同时弹起,瞬间掠至他身边。初拾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冷汗涔涔,左肩处的深色布料已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初五二话不说,直接将初拾左肩的衣物撕开。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烛光下,伤口周围皮肤已呈现出明显的紫黑色,正缓慢向四周晕染。
“伤口有毒。”初五的脸色骤然沉下。
初九倒吸一口凉气,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一个青瓷瓶,倒出丹丸塞进初拾嘴里。
初拾喉头滚动,将药丸吞下。
“怎么闹出这样的事?”
初五和初九二人,一人取来清水为初拾清理伤口,一人开火煮药,幸好他们身为暗卫,受伤乃至中毒是家常便饭,身边常备草药。
初拾喝下药后,身体已缓了许多,回答道:
“今夜,路过大理寺附近,正巧碰上大理寺遇袭,我和那些人过了几招,不慎被他匕首所伤。”
他省略了账本和文麟的部分,只挑能说的讲。
“大理寺?”初五眉头微蹙:“你跑去那里做什么?”
“我有个朋友,今夜在大理寺。”
“朋友?”初五眉头皱得更紧,脑中瞬间闪过一个人影:“是你那位?”
“不是,是我另一位朋友,不论如何他有难,我不能坐视不理。”
“今夜大理寺之事,恐怕与科举舞弊案脱不了干系。我们身份特殊,不宜卷入,这事,你们不要告诉其他人。”
初五,初九:“知道了。”
两人在初拾床前守着。初拾今夜一番搏杀,又兼失血中毒,心神与体力皆已透支,很快便沉沉睡去。
这一睡,便睡到了次日天色大亮,按例,今日本该轮到初拾当值,但初九私下与他换了班。
初五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清粥进来,见初拾已经醒了,将粥碗放在床头小几上,语气带着告诫:
“你最好安生休息两日,哪里也别去。”
他虽未明说,但初拾还是听懂了,他苦笑一声,道:
“好,我哪都不去。”
反正,接下来几日,文麟那边估计也有的忙。
大理寺内,文麟彻夜未眠。
火势早已扑灭,但空气中仍弥漫着焦糊与血腥混合的气味,一具具刺客的尸体被并排陈列在偏院的空地上,以白布覆盖。
文麟缓步上前,确认每一具尸体面容,待走到那个黑衣人身前,墨玄掀开白布一角。
文麟脸色微沉。
王文友适时上前,低声道:“大人,您看……”
文麟将目光从实体身上收回,嗓音冰冷如水:
“事情既已明了,该抓的人,就都抓起来吧。动作要快,不要给他们反应和串供的时间。”
“是!”王文友精神一振,躬身领命。
天光初亮,王文友便亲率数队全副武装的衙役与兵丁,将李啸风的宅邸团团围住。门被强行撞开,在一片惊惶哭喊与怒斥声中,李啸风及其核心党羽皆被押解出来。
“冤枉啊,大人我冤枉啊!”李啸风口呼冤枉,然而无人理会。
除李啸风外,王文友手持名单,于蓟京各处又锁拿了十数名有头有脸的官员与豪绅。一时间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
江既白凭栏远眺,望着亭子里那道身影,眼中忍不住流露出歆羡与向往。
在大理寺这几日,他除了第一夜陈情,再未有机会近前拜见那位神秘的钦差大臣,连正面都未曾看清,最多只能像现在这样,隔着庭院花木,窥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哎……”
他叹了口气:看来平步青云的美梦,他是做不上了。
不过,话说回来,他怎么瞧着那位大人的背影,似乎有些沉郁?好似心情不大畅快?
疑犯不是都落网了么?他还有什么可烦心的?
文麟的心情确实极为不佳,或者说,是罕见的阴郁烦躁。
这种情绪与公事无关。案件脉络已然清晰,收网行动干净利落,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另一个人。
整整三日,初拾音信全无,仿佛人间蒸发。
这是从未有过的情况,以往哪怕两人干系还未亲近时,初拾出门,也会和自己说一声,不会毫无征兆就消失。
他到底去哪了?
这三日,他都在哪?在做什么?
“啪嗒”一声,文麟指间把玩的一根树枝被生生折断。
侍立在不远处的青珩见状,用胳膊肘悄悄碰了碰身旁的墨玄,压低声音:
“喂,你看主子是不是心情不大好?案子不都明了了么?还有什么事能让他这样?”
墨玄淡然道:“既然案件明了,那就说明,让主子心情不好的是其他事——”
青珩恍然大悟:“啊!你是说初拾公子?”
“对哦!说起来,初拾公子这几日确实不见人影,咱们派去跟踪他的人也没见着他。”
一个荒谬的念头窜入脑海,青珩倒吸一口凉气:
“他该不会真腻了主子,跟之前饭馆里见过的小白脸跑了吧?!”
墨玄:“”
被墨玄轻蔑的眼神看得脸颊发烫,青珩连忙找补:“你这什么表情?我当然知道不可能,我们主子龙章凤姿,天下无双,什么人敢腻了他呀?”
比起那个初拾腻了主子,他觉得主子腻了初拾更有可能。
但以主子现在的痴迷情况,再加上据他所知,初拾还是主子的第一个男人(青珩:?),想来主子一时半会不会腻了他。说不定还会将他带进宫当男妃。
他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初拾穿着华丽繁复的宫妃裙装、头戴珠翠的模样,顿时一个激灵,怎么想怎么诡异,浑身别扭。
他忍不住又凑近墨玄,极其认真地低声探讨:“我还是觉得怪怪的,一定要女装么?不能有男装么?”
墨玄:“”
你脑子跑到哪去了?
正思量着,一个侍卫匆匆跑来,在墨玄耳边传了一个消息,墨玄眼睛一亮,走上亭子。
“主子,初拾公子去小院了!”
文麟赶回小院时,初拾果然已经在了。
今天阳光正好,男人背对着院门,立在那一树刚刚抽出新芽的海棠下,身上穿着一件靛青色棉布旧衣,料子普通,却洗得干干净净,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阳光穿过稀疏的枝叶,落在他的身上,连发梢都染上了温暖的光晕。
文麟的心口仿佛被那阳光烫了一下,不受控制地快速跃动起来。
他小跑上前:
“哥哥!”
初拾闻声转过身来,依旧是文麟记忆中温柔的脸庞,眼眸含着几许星光,仿佛对他,予取予求。
他看见文麟,自然而然地向前一步,抬起手,温热的掌心抚上他的脸颊。
“怎么瘦了?”
文麟初始只觉得欣喜,被他这么一问,三日来的委屈后知后觉地涌上,他不由蹙眉,低声控诉:
“还不是因为哥哥,一声不响就没了消息,让我好生担忧。”
“是我的错。”初拾哄着他说:
“前两日突发了些急事,仓促之间,来不及告诉你,以后不会了。”
这些日子,初拾对他若即若离,许久未这般温柔了,文麟忍不住得寸进尺:
“光说没用,我要哥哥亲我,才算原谅。”
初拾无奈又纵容地低叹一声,从善如流地低下头。
轻柔如羽毛般的吻,落在文麟鼻尖。那温热的唇瓣并未离开,而是带着几分珍视的流连,缓缓下滑,终是落在了青年微微开启,等待已久的唇上。
周遭的一切模糊褪去,只剩下彼此唇齿间交换的温热气息,熟悉又令人心悸的触感,以及胸腔里共振般激烈的心跳。
呼吸相融,缠绵悱恻。
珩忍不住捏了捏墨玄胳膊,压抑着激动:“好甜啊!”
墨玄:“”
好痛啊!
两人“小别胜新婚”,在院中卿卿我我了好一阵子,才出了门。
过了三日,大街小巷最热门的话题,依旧是大理寺那惊心动魄的一夜与持续发酵的科举弊案。
饭馆里,人声鼎沸,一中年男子正唾沫横飞地讲述:“我弟媳的兄长就在大理寺当差,听说那天晚上可惨了,刀光剑影,火光冲天,死了不少人……”
“是不是就是前两天抓走的那些人干的?”
“那肯定啊!现如今这京城,除了这桩惊天大案,还有别的事么?我还听说……”几人脑袋凑得更近,声音低了下去,渐渐不可闻。
按初拾自己的说法,他是在大理寺案发次日清晨出的门,理应不清楚夜间详情。文麟看向身侧神色如常的初拾,状似随意地开口:
“哥哥,大理寺那晚的事,你听说了么?”
初拾早有准备,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回来之后,听街坊邻里议论过。真是无法无天,竟敢夜袭大理寺,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本就是身负重罪的亡命之徒,债多不愁,也就不怕再多添一条了。”
“说的也是。”
“没想到今科春闱,竟牵扯出这么多风波。”初拾话锋一转,看向文麟,眼神真挚:
“如今想来,你没考中,反而能置身事外,免受牵连,倒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这话文麟已听了无数遍,他微微一笑:“是啊。”
两人用完饭,并肩往外走。门口一人似有急事,埋头匆匆往里冲,眼看要撞上。电光石火间,初拾下意识地上前半步,侧身将文麟护在身后,自己则是被结结实实撞上了肩膀。
“咳——!”
初拾闷哼一声,脸色一白,控制不住地低咳起来。
“哥哥?!”文麟立刻扶住他手臂,目光敏锐地落在他骤然失血的脸上:
“怎么了?撞伤了?”
“没事……”初拾缓了口气,站直身体,面上已然恢复了血色:
“前些日子在外奔波,染了风寒,身子有些虚。”
“是么?”文麟担忧道:
“那哥哥更该仔细将养,保重身子。”
“嗯,我晓得的。”
初拾笑了笑,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个小插曲:“走吧。”
两人在热闹的街市又逛了好一阵。初拾待他温柔体贴,无微不至,言语间的呵护与迁就,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科举案发前、那段最为蜜里调油的时日。文麟沉浸在这久违的温情里,整个午后都如踏在云端,心中满是飘然的喜悦。
直至日头西斜,两人才在街口道别。
文麟站在原地,目送初拾的身影走进熙攘人群,他脸上那暖融融的笑意,随着初拾背影的远去,缓缓冷却,转而换上沉思。
如江既白所言,当日将他送入大理寺的正是初拾。既有好友身陷龙潭虎穴,听闻大理寺出事后,他本该担忧,甚至主动关心,但他却神色坦然毫不忧心。
江既白自进入大理寺后便再未露面,大理寺所有守卫也未见有外人探视,难道初拾就一点都不担心自己那位好友么?
还是说,他早就知道江既白安全无忧?
文麟脑海浮现夜袭次日清晨,墨玄的禀报:
“主子,验尸结果有疑。黑衣人胸前箭伤,入体极深,劲道刚猛,绝非普通衙役臂力所能及。属下推断,放箭之人内力极为深厚……”
文麟沉思:“你的意思是,现场还存在第三人?”
“是,属下是这么推测的。”
那个既武功高强,又关心大理寺的第三人,会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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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试探
初拾回到王府,远远便瞧见厨娘张婶正指挥着小厮往一辆青篷马车上搬箱笼……
初拾回到王府, 远远便瞧见厨娘张婶正指挥着小厮往一辆青篷马车上搬箱笼。他脚步一顿,走了过去。
“张婶,这是要走了?”
“是呀!”
张婶闻声回头, 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眼角细密的皱纹都舒展开,真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要走了,回南边老家去了!”
“当年跟你张叔啊,是逃难北上的, 兵荒马乱的,以为这辈子都回不去喽!谁承想,隔了这么多年,老家里竟还有亲戚辗转捎了信来!你张叔嘴上不说, 心里头啊,一直惦记着老家,这下好了, 总算能叶落归根了。”
“南方啊……”
初拾听着,眼神有些飘远。他上辈子就是个在北方黄土里打滚的, 说来可笑,两辈子加起来, 他都没有去过南方。南方,那是个只在课本里、在别人口中听过的地方。
“我还没去过南方呢。张婶,南方是什么样的?”
“哎呀, 那可不一样!”
“咱们南边啊, 水多, 桥多, 船也多。天儿不像北边这么干冷, 润润的,春天雨一下,到处都绿油油的,能滴出水来!水好,菜鲜,汤汤水水都透着股清甜……”
她絮絮地说着南方的梅雨、青瓦、巷子里的苔痕,还有用鲜笋和咸肉炖的“醃笃鲜”。初拾安静地听着,那些陌生的词汇和景象,拼凑出一个朦胧而湿润的轮廓,直至门口有人催促。
“来了来了!催命呢!”张婶高声应了,最后看了初拾一眼:
“我跟你叔走了后,你们兄弟要好好照顾彼此,要想偷吃小灶了就找小李,我都嘱咐他了。”
“放心吧,张婶,您一路顺风啊。”
“哎哎,走了!”张婶挥挥手臂,上了马车。车轱辘转动,渐行渐远。
张婶是王府厨娘,在王府干了三十来年,比初拾年纪还大。初拾在王府养伤的几日,闲着无聊到处走,知道了张婶要去南方的事。
真好啊,他们各自有各自的去路。
初拾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转身去了二哥初二的院子。
初二正在院中练拳,见他进来,收了势,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许久才道:“……真定了?”
“嗯。”
初拾在他对面坐下:“这不是两个月前就跟二哥提过的事么?契据都清了,没什么牵挂。”
“是提过,可我那时以为,你就算离开王府,自立门户,总归还是在京城,在兄弟们眼皮子底下。怎么……忽然就想着去那么远的地方?南边人生地不熟,你……”
知晓兄弟的挂心,初拾好脾气地笑了笑,说:“我就是想到处走走,从出生到长大,还没离开过这一亩三分地,人活一遭,总要到处去看看。”
“那你那位麟弟呢?”
提及文麟,初拾颇有几分心虚,面上却装得坦诚:“他当然是跟我一道走了。”
“那也好,总归你身边有人照料。”
他虽然不舍,却终究说不出阻拦的话。弟弟有了自己想去的远方,想陪着的人,他这做哥哥的,除了祝福,还能做什么?
“罢了,路上小心。安顿好了,捎个信来。”
“知道了,二哥,我还有好几日才走呢,你现在说这话未免还早了些。对了,我要出远门这事,你没告诉王爷吧?”
初二纳闷地说:“告诉王爷做什么?”
难不成,王爷知道他一个暗卫要出远门,还能将结清的银两多给两成不是?
初拾嘿嘿一笑:“我就怕王爷知道了会不高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知道的。”
那些个贵人哪里会为他们这些微末之人考虑,倒是有他们自己的考量,限制底下人行事倒有可能。初二也这么多年看过去了,就如初拾所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初拾看初二果真未将自己打算告知王爷,松了口气。
他就怕文麟调查出来,自己要远走他乡,这件事他只告诉了初二,初二向来严谨,定然不会往外传。等自己走了之后,他就可以告诉其他兄弟,算是成全他们多年兄弟的情谊。
离开二哥的屋子,初拾颇有些惆怅地走在院子里。
从有记忆起,他就和兄弟们一起被买进王府,在这四方天地里受训、生活、执行任务。就像他说的那样,确实从未真正离开过这一亩三分地。如今乍然要走,对这里的一草一木、朝夕相处的兄弟,难免生出深切的不舍。
然而,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两日前。
初拾还在房中养伤,那时他肩伤未愈,多数时间待在房里。过了两日,实在闷得慌,便想着在王府内苑人少处走走透口气。
刚走到临近王爷书房的花园僻静角落,远远便瞧见王爷与管家一行人朝这边走来。他下意识闪身,隐在嶙峋的假山之后。
“王爷,您慢点走,仔细脚下……”
前头王爷走得急,管家只能匆匆追上来。
他们家这位王爷,素来不管闲事,心宽体胖,整日端着个笑脸,京城人谁见了不说一声“善王爷是真善”。然而他一身朝服还未换下,步履匆匆,圆润的脸上没了惯常的笑意,反倒龇牙咧嘴一副受惊模样。
“这早朝我是上不下去了,哎哟,一天一天的,都是些让人心惊胆寒的事,满朝文武,今天拖下去一个,明天拖下去一个,那阵仗,看得本王脚都软了。”
“王爷,您是本朝王爷,陛下嫡亲的同胞弟弟,您有什么好怕的呢?”
“哎,你这话可不能乱说,我是皇兄的弟弟,我皇兄仁善,可我那位太子侄儿可不是好惹的,为了这桩科举案,他已经雷霆震怒了好几回,摆明了是要犁庭扫穴,一个不留啊!”
“你是没看见,他连那些个藏在八百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甚至外省商户名下的赃款都查出来了!金殿之上,那些人被拖下去时涕泪横流、绝望哀嚎的模样……哎。”
王爷摇着头,啧啧连声感慨:
“本王这侄儿,平日里瞧着温润如玉,可真动起手来,当真是雷霆万钧,不留半分余地。不过想想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那些人自以为魔高一尺,却不知道,终究道高一丈啊。”
主仆二人一边低声议论,一边渐行渐远。
两人走远后,初拾才从假山后出来。
在此之前,他并非没有盘算。总想着,等科举案事了,自己得了自由身,随便在蓟京哪个不起眼的角落一躲,京城人海茫茫,文麟纵有能耐,难道还能将他掘地三尺找出来不成?
可方才一番话,彻底改变了他的想法。
是了,文麟是太子。
莫说整个蓟京,就是蓟京方圆百里,无不是他的眼线,自己终究是要生活的,要与人接触,除非真做个不见天日的活死人,否则踪迹终有泄露之日。
可是,成为他的“地下情人”,当他的“男宠”,绝不是自己想要的。
他不想为了这一段恋爱,葬送了自由。
逃。
只能逃。
逃得远远的,逃到他看不到的地方去。
他缓缓阖上眼睛,再睁眼时,他做好了决定。
——时间回到现在,从初二院子离开后,初拾又去了一个地方。
他去了“明斈饭馆”。
饭馆已正式开张几日,正是晚市最热闹的时候。还未进门,便听得里头人声喧沸,跑堂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杯盘轻碰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蓬勃的生气。
初拾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才抬步进去。正在柜台后低头拨算盘的陶石青若有所感,抬起头,脸上绽开毫不掩饰的喜悦:
“十哥!你来了!”
“嗯。”
初拾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这井井有条的店面,眼底闪过欣慰:
“有时间么?去后院说几句话。”
“有,有!小云,看着点前面!”
他朝正在给客人上菜的妹妹喊了一声,便引着初拾穿过忙碌的堂间,进了安静的后院。
初拾在石凳上坐下,沉声开口:“小陶,我要走了。”
“走?”陶石青一愣,没反应过来:“十哥要去哪?出城办事么?几时回来?”
“不是短行,是要离开蓟京。去一个……更远的地方,归期不定。”
陶石青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脸上笑容不由顿住:
“为、为什么?十哥为什么要走?这饭馆不是才刚开张,一切正好吗?是出了什么事吗?”
初拾抬手,止住了他连珠炮似的追问:“我来,就是要同你说这件事。没出事,我就是想出去走走,至于饭馆,会继续经营下去,从今天起,你就是这‘明斈饭馆’的老板。店里日常的大小事务,都由你决定。”
“我?!”陶石青惊愕地睁大眼睛,下意识就想推拒:“十哥,我不行,这店是你的心血,我怎么能……”
“你能。”初拾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安抚:
“别怕,我走后,我几位兄弟会暗中照应这里,若遇上难缠的麻烦或有人恶意滋事,他们会出面帮你解决。你只需安心带着小云,好好过日子,用心把这份营生做下去。”
陶石青听着,眼圈却慢慢红了。他看着初拾,嘴唇嗫嚅了几下,一副想哭又强忍着的模样。
看着少年单纯而全然的依赖与不舍,初拾心中一时感慨万千。自己在这段时间内一共帮过两个人。
一个骗了他,但至少他还从另一个身上,获得了真心。
“别这副样子,好好经营店面,或许过个一两年,还会回来看你们。到时候,我可是要查账收钱的。”初拾软声安抚着。
“真的?” 陶石青猛地抬头,泪水还挂在睫毛上,眼中却迸发出希冀的光:“十哥……真的还会回来?”
“回……”
初拾顿了顿。他心里清楚,此去山高路远,古代交通闭塞,一别或许就是永远。
但他还是安慰道:“应该会的吧。”
“还有一件要紧事,若是日后有人问起这饭馆的东家是谁,你就说这店是你自己开的,知道么?”
陶石青虽然不解,但还是点头:“知道了。”
初拾看着他乖巧又郑重的模样,心中微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像对待自家弟弟:
“好了,别哭了。我这是要去过更好的日子,是开心事。来,趁现在还有点时间,跟我说说这几日店里的情况,进账如何?”
陶石青抹去眼泪,又故作稳重的道:“这几日”
初拾在饭馆留了一个时辰才走,他前脚刚走,大堂里靠窗一桌的客人便招手叫来了陶石青。
“我此前过来,你们这的人似乎不是这几个,店面也换了装修,是不是换老板了?谁是新老板啊?”
陶石青迟疑了一下,回答道:“我就是老板。”
“你?”那人狐疑地打量着面容稚气的陶石青,陶石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用力挺直了尚且单薄的胸膛,试图增加几分说服力:
“是,我就是老板。”
“行,行。”那人似是不欲多争,笑了笑,没再追问,付了账便起身离去。
这人出了饭馆,脚步不停,很快进了大理寺侧门。由一名侍卫领着来到一间厢房:
“禀主子,初拾公子今日午后去了一家名为‘明斈饭馆’的饭馆,与店中一名叫陶石青的少年掌柜在内院交谈约一盏茶功夫,内容未能听清。之后,初拾公子在大堂用了碗素面,约莫停留一个时辰方离开。”
姓陶的少年?
文麟脑中立刻浮现一个人影。
他记得,那个姓陶的少年是自外地来投亲不遇、走投无路被初拾收留,暂时安置在镖局做杂役。
他哪来的钱开饭馆,难不成是哥哥借的?
这个念头一起,文麟心中便泛起一阵鲜明的不快。
哥哥待自己好也就罢了,那是他心甘情愿沉溺的温柔。可为何对旁人也是如此热心肠,万一所托非人,心思不纯,岂不是要平白受伤?
文麟的脸色微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知道了,下去吧。继续跟着,事无巨细,随时来报。”
“是!”
文麟走到窗前,一簇开得正盛的白色荼蘼,被晚风轻推着,怯生生地探进一枝。文麟无意识地抬手,轻抚娇柔花瓣。
想起白日里初拾如往昔般的温柔,眼底不禁漾开暖意,眨眼之间,他又想到那个姓陶的少年,脸色不禁沉下。
——
次日,初拾与文麟如往常般见面。
文麟状似不经意地提起:“哥哥,我近日习字,想寻些特别的纸。听闻城西有家老字号纸笔铺子不错,陪我去看看可好?”
“好啊。”
初拾不假思索地应下,话音未落,心头却猛地一凛——城西书店,那不就是“明斈饭馆”所在的那条街么?
想到这,他下意识道:“那家店我路过,门面小,货色未必全。我知道另一家,纸张种类多,品相也好,不如去那儿?”
文麟闻言,眉头微蹙,声音放软:“可是……我前两日已托人向那家店的掌柜打了招呼,特意为我留了些。若不去,倒显得失信了。”
初拾刚要再劝,话到嘴边却蓦地顿住。
一丝锐利的警觉倏忽滑过后脊,文麟为何偏偏执着于这家店?是巧合,还是……他已察觉什么,有意试探?
他目光扫过文麟,对方正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那副略带纠结、纯然期待的模样,瞧不出一丝破绽。
初拾心念电转,反而压下疑虑,恢复了镇定:“既然约好了,自然不能失信。走吧,我陪你过去。”
两人并肩而行,行至那家小小的纸笔店前,抬眼便能望见不远处“明斈饭馆”的招牌。
文麟脚步未停,径直走进了纸笔店,声音清朗:“掌柜的,前日预定的宣纸可有了?”
“有有有!早为您备下了,就等您来取!”掌柜的热情应着,捧出一摞纸张。
文麟验了纸,确认是自己要的,便付了钱,将纸卷好后背在背上,转身对初拾道:“买好了,哥哥,我们走吧。”
出了店门,站在熙攘的街口,文麟忽然抬手轻轻按了按腹部,抬首道:“哥哥,走了这半晌,我有些饿了。我们寻个地方用些饭食可好?”
初拾眼神几不可察地朝饭馆方向一瞥,语气平和无波:“好啊,你想吃什么?”
文麟四下张望,目光掠过饭馆招牌,却仿佛没看见一般,手指向相反方向一家干净朴素的面馆:“我想食些清淡的,去那家面馆吃碗素面可好?”
“好啊。”初拾从善如流。
这两人,一人装不知,一人做不知,彼此默契地踏进了与“明斈饭馆”背道而驰的面馆。两人离开后,青珩从巷口阴影里探出头,摸着下巴,一脸不解:
“主子这是唱的哪一出?那店明明就在眼皮子底下,怎么过门不入?这岂不是显得……露了怯?”
墨玄抱着手臂站在他身侧,目光紧跟着主子的身影,心中也为主子这反常的“迂回”感到些许意外。但他面上不显,只沉声道:
“主子行事,必有深意。你少胡乱揣测。”
深意?
青珩撇撇嘴,我看就是近乡情怯,怕戳破那层干系。
面馆内,两人简单用了面。出来时,日头尚早,天光正好。
文麟似乎心情不错,抬眼望了望澄澈的蓝天,提议道:“哥哥,这时候回去也闷。听闻南郊私家园子里的芍药正开到极盛,一片云霞似的。今日天色这样好,我们也去走走,赏赏花,可好?”
“好。”初拾颔首。
既是去南郊,就不便步行,两人租了一匹马,骑马到了南郊。
南郊园子,芍药开得正艳。
但见园中开阔处,上百株芍药竞相怒放,绵延成一片饱满的粉白海洋。微风拂过,顿见花浪起伏。
文麟也似被这绚烂景色感染,一时之间诗兴大发,脱口吟道:
“霞绡叠叠倚春深,玉砌香堆力不禁。”
“非是人间争艳色,天妃醉遣绛云沉。”
吟罢,他回眸望向初拾,眼中映着霖霖日光与期待:
“哥哥,这诗如何?可还入耳?”
他目之所及,唯见文麟独立花海。风骨清举,好似孤松出尘,风姿绰约,如朗月悬空。一身风华灼灼,将眼前花海都比了下去。
一时间,什么太子,科举全被他抛在了脑后,眼中只有面前人。
“好诗,自然是好诗。”
文麟得了他的肯定,兴致愈发高昂,又接连吟诵了几首。或多情,或冷艳,各具风致。只可惜这满园春色与斐然成章,只有他一个粗人品鉴,未免有牛嚼牡丹之嫌。
微风拂过,几片粉白的花瓣袅袅婷婷,落在文麟乌黑的发间,让他清俊容貌平添几分鲜妍。
初拾心中一动,未及细想,手已自然而然地抬起,替他轻轻拂去。
文麟忽地止住了吟诵,微微仰起脸,眼中笑意促狭又柔软:
“哥哥做什么?”
两人距离极近,气息可闻。初拾被他这样望着,不知为何,喉间竟觉有些干渴,脸上也隐隐发烫。
他避开那过于明亮的视线,低声道:
“你头上沾了花瓣,我已替你拂去了。”
“嗯?”
文麟嫣然一笑,不再追问,转而解下腰间悬挂的陶壶,忽然发出一声轻呼:“呀,只顾着吟诗,水竟喝完了。”
初拾出门也没带陶壶,不过他熟知地形,很快道:
“无妨。我记得这园子东侧靠近篱墙处有一口井,水质清冽,专为往来行人解渴。我去去就回。”
“那便有劳哥哥了。”
初拾拿着陶壶很快离开,看着他远去背影,文麟脸上笑意一点点淡去。
方才经过那个饭馆时,初拾神色坦然,仿佛对此一无所知。
依照初拾的性格,哪怕他将钱借给姓陶的开店,他也决然不会隐瞒,甚至还会主动告知,恳求自己谅解。
可他却只字未提。
这就说明,他和那家店,那个少年,有更为复杂的关系。
又或者,是不想告诉自己。
他,在避开自己。
——
初拾拿着陶壶,依着记忆寻去。那口井隐在一小片竹林后,颇为僻静。他刚走近,便听见井栏旁有两个书生模样的人正在窃窃私语,声音里带着侥幸与后怕。
“真是祖上积德……你我只参与了两回文会,银子送得不多,名次又未中,这才侥幸逃过一劫……”
“嘘!小声些!如今谁还敢提那些事?没看见城里抓了多少人?”
“要我说,你也别再邀我见面了,恐生嫌疑!”
“我也不想跟你见面,我就是想说,我明早就要回老家了,你可千万别去我那处,免得遭人怀疑。”
“知道了!”
说到这,那人又痛恨起来:“都怪太子,我听闻皇帝查到李啸风就不打算查了,都是太子,非要一网打尽!行事如此狠辣,一看就不是明君之主。”
“我看他能不能当稳这个太子,得罪这么多人,说不定哪天就被”
话音未落,两人后颈忽然一痛,两颗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小石子,从两人脖子上滚了下来。
“谁?!”
“有、有人!”
两人猛地跳起,脸色煞白,惊恐地环顾四周。
竹林飒飒,除了他们并无旁人。这无声的警告比呵斥更令人胆寒,两人对视一眼,再不敢多言,仓皇失措地跑远了。
初拾从竹林另一侧缓步走出,面沉如水,眼神冰冷。方才那两颗石子正是他所发。听着那两人非议文麟,他胸中陡然窜起一股无名怒火。若非不想暴露身份,他真想立刻将这两人扭送官府。
稍稍平了气,他默然打了井水,将陶壶装满,这才返回。
文麟正坐在一块光滑的石头上等着,见他回来,眼睛一亮。初拾将水囊递过去,文麟接过,仰头便喝。清冽的井水润过喉间,他满足地舒了口气,又将水囊递回给初拾,目光灼灼:
“哥哥也喝些,走了这许久。”
初拾并未推辞,就着他喝过的地方,仰头饮了几口。
“甜么?”文麟忽然凑近,盯着他的唇,轻声问。
初拾不明所以,如实道:“井水清冽,自是好的。但水……不就是水的味道么?”
他话音未落,文麟却忽然欺身而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唇上飞快地啄了一下,一触即分。
初拾一愣,下意识抬手抚唇,却见文麟犹如偷吃了腥的猫儿般,得逞般地笑着,眼睛里满是甜蜜与狡黠:
“怎么不甜?我尝着……很甜啊。”
第25章 真相大白
初拾耳根微热,心头因这句话甜蜜的同时,又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
初拾耳根微热, 心头因这句话甜蜜的同时,又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
如果,如果“文麟”是真的就好了, 若他能这般哄着自己,哪怕将整颗心捧给他,又何妨呢?
午后过半,两人返回城里,分别在即,文麟问道:
“哥哥, 明日还来么?”
初拾望进他眼底,眸光染着日光的温软,应声:“来,自然来。”
“那就好。对了, 哥哥。”
文麟目光一错不错地锁住初拾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家巷口那间老打铁铺,再过两个月掌柜的要回乡, 铺面正要盘出去。我手头还有些积蓄,想着……不如将它盘下来。”
“日后, 你在前院开个武馆,教人习武强身。我在屋里设个书塾, 教孩童读书明理。我们就那样守着一个小院子,过日子。好不好?”
那一刻,初拾心口传来阵阵刺痛, 一时之间, 他竟分不清眼前人是在演戏还是真情流露。
要说是演戏, 那此人真是高手。
可要是真情流露, 还不如演戏得了。
初拾喉结微动, 竟有种承受不住文麟直视的感觉,他下意识错开视线,停顿了片刻,才重新转回目光。
唇角牵起一个平稳的弧度:
“好啊。”
文麟眼中光华骤亮,笑意在落日熔金里绽开,带着毫不掩饰的满足。他郑重点头,如同落印:
“那便说定了!”
待初拾身影渐远,没入长街尽头,文麟才转身往小院走。
等他抵达院子,此前井边私语的两人悄然现身,屈膝回报。
文麟安静地听着,直到两人离开,他依旧在窗边伫立,出声问道:
“青珩,你怎么看?”
青珩小心翼翼地窥探着主子神色,斟酌着回:
“初拾公子或只是维护太子名誉,毕竟太子是一国之尊。”
“墨玄,你呢?”
“属下也觉得,目前没有明确证据,证明初拾公子已知晓主子身份。”
没有明确证据么?
也许证据还不够明确,但是他的心能够告诉他,初拾知道了。
“主子——”正当这时,一个暗卫出现门外:“李啸风开口了!”
——
阴湿甬道的尽头,灯火昏暗。李啸风被铁链吊在刑架上,气息奄奄。王文友正坐在案后,神色冷肃,见文麟踏入,立刻起身欲行礼。
文麟抬手止住,只微微颔首,便在一旁的阴影中坐下。
王文友会意,重新坐下,声音在空旷的刑房里格外清晰:“李啸风,将你方才的供述,再重复一遍。”
李啸风艰难地抬起头,涣散的目光触及阴影中那道模糊却尊贵的身影时,几不可察地瑟缩了一下。他声音嘶哑破碎,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高先生是两年前找上我的。起初,他扮作富商与我结交,展示他在京中深厚人脉。他说……只是欣赏青年才俊,想为日后朝堂结交些背景。我信了。”
“后来,他常邀我赴宴,席间有助兴的丹药,我渐渐沉迷其中,难以自拔。等我离不了那东西时,他才说……说能助我高中,保我仕途青云。我本有疑虑,可他真的拿出了乡试的考题……我,我不得不从啊!”
他喘着粗气,涕泪混着血污流下:“此后,我便依他吩咐,广交朋友,拉拢可用之人……我所知的,真的只有这么多!更多的事,都是高先生直接安排,他不让我多问!”
王文友身体前倾,厉声追问:“那‘高先生’究竟是何人?说!”
“他……他是中书舍人沈砚府中的,客卿!”
“什么?!”王文友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骤变:“李啸风!你可知道诬陷朝廷重臣,是何等罪过?!中书舍人乃陛下近臣,掌机要文书,岂容你血口喷人!”
“是真的,我有证据!”
“早年我与沈砚有过书信往来,上面盖有他的私印!后来我进京后,心中不安,曾暗中尾随过高先生,亲眼看见他……进了沈砚大人的府邸后门!千真万确!”
中书舍人沈砚,天子近侍,秘书机要,加上持重谦和,深得帝心。如若仕途顺畅,未来极有可能入内阁为内相。
若此事属实,就算不是断了皇上一臂,也是在他心口狠狠刮上一刀。
身后阴影中传来一道平静无波,却不容置疑的声音:
“继续问。”
王文友一个激灵,立刻收敛心神:
“那夜袭击大理寺的死士,从何而来?你一个书生,沈砚亦是文臣,何来那般多武功高强的亡命之徒?”
李啸风茫然摇头:“不……不知道。都是高先生安排。他说我只需出钱,人手由他解决。”
“事关朝廷重臣,我不敢多问。”
王文友眉头紧锁:“还有何要补充?”
“有,有!”
李啸风神情涣散的脸庞扬起,嘶声道:“有……我还有一人要举告!此人名文麟,家住……”
王文友额头冒出冷汗,身后那道身影已然站起。
“殿下——”
王文友匆匆追出,文麟没有回头,他语气肃穆,听不出情绪:
“沈砚的事,我会处理。你只需按律审讯,撬开那些犯人的嘴,把牵扯出的名单一一呈上来。”
“是。”
王文友心头一凛,躬身退回大牢。
文麟缓缓转身,看向墨玄:
“备马,我要进宫。”
——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气氛凝滞。
皇帝脸色阴沉如水,片刻后,他缓缓开口:
“传沈砚进来!”
不多时,沈砚被内侍引着进来。他身着绯色圆领官袍,腰束金带,一丝不苟,衬得人身姿清正。他不疾不徐上前,行至御案前数步之遥,依礼下拜:
“臣沈砚,叩见陛下,太子殿下。”
“沈砚。”皇帝目光宛若利剑般剜在他身上:
“科举案的犯人已经招供了。说是你出卖试题,还授意他暗中招揽同党,笼络人心,意图舞弊谋私。沈砚,你有何话说?”
沈砚猛地抬头,满脸震惊:
“臣从不曾听闻过此事,此事定时有人栽赃陷害!望陛下明察!”
“明察?你当朕没有查过么?太子,你说!”
文麟上前一步,目光低垂:
“沈大人,父皇亲口定下试题的当夜,在场所有人中唯有你借着出宫探望病母的由头,离宫整整两个时辰。你的贴身仆人,与李啸风的家奴秘密会面,你与李啸风的来往书信已被查获。更不必说,你府内库房里还查出了数十万两来历不明的银两。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沈大人还要狡辩吗?”
“殿下明鉴!臣冤枉!!”
“陛下!臣那夜离宫,确因家母突发急症,臣为人子,心焦如焚,宫中诸位值守内侍、宫门禁军皆可作证!至于什么家仆私会、私藏书信,还有库房银两,臣当真一概不知,定时有人栽赃陷害,欲置臣于死地啊陛下!”
“这是栽赃,那也是栽赃!”
皇帝怒不可遏,拍案而起:
“你们这些人,一个个被查出来之后,哪个不是喊冤叫屈?若是人人都是冤枉,朕这江山就该是河清海晏,再无冤屈了!”
“证据确凿,铁证如山,你竟还敢在朕面前巧言令色,百般狡辩,来人!”
殿外的侍卫闻声而入,甲胄碰撞声清脆刺耳。
“将沈砚拖下去!打入天牢,听候发落!”
“臣是无辜的!陛下饶命!臣是冤枉的——”
沈砚被侍卫架着胳膊往外拖,凄厉的喊声穿透殿宇,渐渐远去。
“咳咳咳——”
待殿门重新合上,皇帝突然捂住嘴,剧烈地咳嗽起来。一旁的总管太监连忙上前扶住他,满脸焦灼地轻拍他的背:
“皇上,您慢点,当心龙体啊!”
“父皇——”文麟快步上前,眉宇间掠过一丝担忧。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没事,老毛病了。太子,你今日入宫,除了沈砚的事,还有什么要禀报的么?”
文麟垂眸,沉声回道:“父皇,儿臣查到,这科举案的背后,还藏着一人。”
“请父皇容儿臣,捉拿此人。”
——
京兆府府尹。
此时正是晚间时刻,杜府一家人都在呵呵乐乐吃饭,大门被人一脚踹开,甲胄铿锵的禁军如潮水般涌入,将府邸围得水泄不通。
文麟一身墨色劲装,大步跨入,冷冽目光扫过堂中众人,声音如冰刃般锋利:
“杜平,你勾结沈砚,主导科举舞弊一案,事后还敢派人夜袭大理寺,妄图销毁罪证。来人,拿下!”
“殿下饶命!臣冤枉啊!”
杜平当即被两个禁军按在地上,发髻散乱,常服褶皱不堪,他并未挣扎,只嘶声大喊:
“臣从未参与舞弊,更不曾派人夜袭大理寺,这都是诬陷!”
文麟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冤枉?你们这些人,左一个冤枉,右一个冤枉,是不是都觉得孤眼盲心瞎,无能至极,只能任人颠倒黑白,含冤了你们?”
“来人——”
王文友领着一个披枷带锁的犯人从偏院走了出来。那人衣衫褴褛,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疤痕,正是当初在大理寺狱中,毒杀了周重文的狱卒赵四。
赵四被推到杜平面前,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抖得像筛糠。
文麟:“说,当初指使你毒杀周重文的人,到底是谁?”
赵四浑身一颤,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指着一人大喊:
“是他!是他指使我的!让我在周重文的饭食里下毒的!”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那人。
杜平猛地回首,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不敢置信地看着站在人群末尾的那个老仆,声音都在发颤:
“老余你,你怎么敢”
那老仆正是杜平身边伺候了数十年的老余。他面无血色,缓缓跪倒在地,喉头滚动了两下,声音嘶哑破碎:
“奴才有罪,奴才办事不力,害了大人,奴才”
话未说完,他突然猛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乌黑的血迹,身子晃了晃,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竟是早已服下了剧毒,宁死也不肯招供。
文麟冷冷地看着地上的尸体,又转头看向面如死灰的杜平:“杜平,事到如今,你还有何话要说?”
“你有没有想过,你手下一员副将为何多日不见人影?”
杜平一冷。
“那是因为他的尸体还在大理寺诏狱中呢。”
杜平神色恍然,似乎放弃了挣扎。
他看向被禁军围在角落的妻儿,颤抖着嗓音道:“你们都不要反抗,安分跟他们走。这件事情我没有做过,就算面对皇帝,也绝不会认。”
“拿下!” 文麟挥了挥手,禁军立刻上前,押着杜平的家人往外走。
他缓缓走到杜平面前,看着这个昔日风光无限京兆府尹,如今落魄至此,语气缓和了几分:
“杜大人,念在你为官多年,也曾为百姓办过些许实事,你的家人,孤会派人照看。”
“臣,谢过殿下”
话音未落,人群中突然闪过一道黑影!
那人影速度极快,如狸猫般窜出,手中握着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直指文麟的胸膛!
——
次日,初拾窝在王府内院一棵老槐树的枝桠间。
已近初夏,天色亮得早,带着暖意的晨光透过枝叶缝隙,斑驳地洒在他身上。
初拾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抬脚踢了踢身旁睡得正酣的初七。
“醒醒,时辰差不多了,王爷早朝该回了。”
“哎哟……”初七揉着被踢的地方,打了个绵长的哈欠:“什么时辰了?嚯,太阳都出来了,王爷是该下朝了。”
他们这位王爷虽是个富贵闲人,日常不问俗务,但身上毕竟担着朝廷虚衔,该站的班,一次也少不了。
两人正低声说着,初拾神色忽地一凝,抬手示意初七噤声。
“王爷回来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只见王爷大步流星地穿过月洞门,往日和煦带笑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眉头深锁,一进院子便扬声道:
“人呢?都哪儿去了?”
王妃闻声,连忙从内室掀帘匆匆迎出,鬓边珠花微颤,语气满是关切:“王爷这是怎么了?莫不是朝上受了委屈,或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王爷素来性情宽厚,待下人体恤,极少这般疾言厉色,这般动怒的情态,府中众人实属罕见。
“还不是那个杀千刀的杜平!”王爷进了屋里,重重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具哐当作响。
“杜平?可是京兆府尹杜大人?”
“不是他还有谁!”
王爷胸膛起伏,气得不轻:“谁能想到,这混账东西竟然也卷进了科举弊案里!前些日子大理寺夜袭的贼人,就是他的手下!昨夜太子亲自带人去他府上拿人,这厮竟敢负隅顽抗,手下人还伤着了太子!”
“什么?!”
王妃掩口惊呼:“太子殿下受伤了?!”
“可不是么!太子今日都没能上朝,也不知道伤得如何”
树上,初拾只觉得耳边“轰”的一声,后面王爷还说了什么,他已全然听不见了。
“太子受伤”这四个字,在他脑中循环往复,脑海中一片空白又尖锐的轰鸣。
初七抬头看了看日头,算着换班的时辰已到,转头正要招呼初拾,却猛地一愣:
“老十?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受伤了?
太子受伤了。
文麟……受伤了。
一股尖锐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脊椎末窜起,初拾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如同被强弓射出的箭矢,蓦地从树杈间弹身落地。
“到换班时辰了。老七,我我有点急事,先走一步!”
“啊?好——”
初七的话音未落,只见初拾身影几个起落,已如一道疾风般掠过屋脊,瞬息间消失在王府的高墙之外。
初拾在暮春晨光中狂奔。
早晨的风犹带寒意,呼呼在他耳边呼啸,刮在脸上甚至有些刺痛,他却浑然不觉。
文麟受伤了。
他伤得重不重?
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明知文麟若是受伤,绝不可能再出现在小院,但他心中还是存有一丝幻想,又或者,他只是无处可去,只能用唯一的方法确认自己重要之人的安危。
不知不觉,脚步已将他带到了小院前。
他停下,气息未匀,手指轻轻按在了院门上。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地溢出:
“麟弟?”
院内,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初拾深吸一口气,手上用力,推开了门。小院空荡荡,水井边沿干燥,小灶台冰冷,没有一丝烟火气。
他走向正屋,手悬在门扉前,竟有一瞬的迟疑和恐惧。
然而,他终究不是软弱的人。定了定神,手上用力,“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
晨光随着敞开的门倾泻入室,窗边,一人披着件素色的外袍,正坐在一张木椅上,手中执着一卷书,神态专注。
心脏扑腾扑腾地急速跳动。
听到动静,文麟扭过头来,浅金色的光线落在他优越的鼻梁与下颌线,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一身清俊的书卷气。
看见立在门口,气息未平的初拾,他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哥哥?今日怎么来得这样早?”
“你……”
心脏的跃动依旧震耳欲聋,初拾声音哽在喉咙里,他张阖了几下嘴唇,片刻后,他干脆什么都不说,大步上前,将人用力拥入了怀中。
力道之大,让文麟不禁闷哼一声。
“哥哥?”
文麟嗓音带着几分狐疑:“你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看到文麟的那一刻,初拾脑中闪过无数个念头,但到了最后,庆幸他没事的喜悦淹没了所有。
他带着几分后怕,缓缓松开文麟,开口时,嗓音喑哑:
“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你不见了,醒来就急匆匆来找你。”
文麟低低笑了一声,手掌安抚地拍着他的背脊,声音温软:
“傻瓜,梦都是反的。我怎么会不见呢?我们说好了,要一起过一辈子的。”
“是啊……说好了。”
初拾闭上眼,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压下,自欺欺人地重复。
“好了,哥哥。你来得正好,我还没用早饭。我们一块出去,寻个摊子吃些热乎乎的早点可好?”
“呃,现在恐怕不行。”
初拾这才恍然回神,意识到自己的仓皇:“我早上出来得急,怕是吓着兄弟们了,得先回去跟他们解释一下,换身衣裳。我……我晚些再来寻你,好吗?”
文麟仔细看他,这才发觉他额发被汗水浸湿,衣袍上也沾着晨露,想来是受了一夜,今早得知他受伤的消息,连衣服都没换就匆匆赶来了。
文麟眼里闪过疼惜,体贴点头:
“好,那你先回去处置。我等你。”
“嗯。”
转身离开时,他才发觉方才一路狂奔,脚步力竭后略显虚浮。但他不愿在文麟面前显露,强自稳住步伐,如常般走出了小院。
文麟倚在门边,目送着他的背影远去,眼底笑意犹如早春山间的桃花花瓣,堆积成花海。
“现在,你们可还有疑问?”
墨玄与青珩对视了一眼,抱拳道:“回主子,没有了。”
青珩又补充了一句:“初拾公子,确实是知道主子的身份。”
如若不然,他不会在知道太子受伤之后就急匆匆赶来,不会露出那般震动神色。
是啊,他是知道的。
文麟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双臂上。衣料之下,仿佛还能清晰感受到初拾刚才用力拥抱他时事的力道和温度。
那拥抱如此急切,如此失态,将所有精心维持的疏离与镇定都撞得粉碎。
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身份,明知道自己没有受伤,以他的机敏,再多想一层,或许就能猜出这从头到尾都是自己设下的一环。
可是,在他的心里,还是自己的安危超出了一切。
甚至于在知晓自己安然无恙时,第一反应不是掩饰失态、撇清嫌疑,而是用力地抱住了自己。
他的傻哥哥。
明明早已知道自己身份,明明都下定了决心疏远。
文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真是个傻哥哥。
——眼底,却是愉悦。
【作者有话说】
好过分一男的(还有幕后黑手的事大家别操心,太子也不是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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