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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70

    第66章 偷偷藏不住


    晨光熹微,初拾刚打开门,就对上一张笑吟吟的脸。“你好啊,邻……


    晨光熹微, 初拾刚打开门,就对上一张笑吟吟的脸。


    “你好啊,邻居。”


    “……”


    初拾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扭头就往屋里走。


    身后那人毫无被冷落的自觉,抬脚就跟了上来,一边走一边自我介绍:


    “在下文麟,梁州人士,听闻江兄也是外出游历,又恰好住在隔壁, 特来打个招呼。”


    他左右张望,最后站在院中央,煞有介事地点头点评:“你这院子布局跟我的那个一模一样,就是比我的干净些, 也多了点烟火气。”


    那不是因为你太懒了么?


    初拾懒得理会,径直走到灶台边,从米缸里舀米。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惊喜的轻呼:“你要做饭了?”


    那人几步凑上前, 眼睛亮晶晶的:“正好,我还没吃早饭, 不如一起吃吧?”


    初拾握着米瓢的手顿住了。


    不是,这什么人?


    有没有家教?有没有家教!!!


    偏偏他又是个脸皮薄的, 赶人的话在嘴边转了三圈,愣是没好意思说出口。他低下头,闷声淘米, 权当身后没人。


    可那人显然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靠近, 紧接着, 温热的胸膛几乎贴上他的后背, 呼吸擦过他的耳畔, 热气喷薄在颈后那片敏感的皮肤上。


    “这是要做什么?煮饭还是煮粥?要加点菜叶子进去么?”


    初拾忍无可忍,他猛地曲肘,往后一顶——


    “唔!”


    一声闷哼,那人踉跄后退,捂着肩膀,一脸不可置信。


    “去坐好。”


    初拾头也不回,声音冷冷淡淡,“在别人家里,一点礼貌都不讲的么?”


    文麟揉着肩膀,小声嘀咕:“好粗暴的男子,以后有了人,怎么受得住。”


    初拾:“……”


    灶台那边响起锅碗的轻响,袅袅炊烟升腾起来。


    文麟坐在桌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又站起身来:“江兄既然在忙,在下也不好干坐着。这样吧,我给你泡茶。”


    说罢,他脚底抹油似的溜出门,片刻后捧着一壶热水和一罐茶叶回来,煞有介事地摆弄起茶具,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


    初拾懒得理他,只要不耽误自己做事就好。


    不多时,小米粥、一笼热气腾腾的肉包、一碟酱萝卜上了桌。


    两人面对面坐下。各自面前摆着一杯热茶,袅袅白烟升起来,在还未完全回暖的春日清晨里,氤氲出一团暖意。


    初拾低头喝粥,热乎乎的米汤滑进喉咙,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像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揉了揉五脏六腑。他微微眯了眯眼,一脸舒坦表情,连肩背都松弛下来,软软地靠在椅背上,带着点餍足的慵懒。


    文麟盯着对面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不知江兄老家何处?”


    初拾没抬头:“没有老家,四海为家。”


    “那感情好!”文麟眼睛一亮:


    “正所谓天涯何处不是家,四海之内皆兄弟,江兄四海为家,认识的人也多。那江兄上回长住的地方是哪里?”


    “蓟京。”


    “哎哟!”文麟一拍大腿,满脸惊喜:“天子脚下,好地方啊!”


    “”


    他似乎是个极有好奇心的人,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亮晶晶的:“那江兄为何突然离开蓟京,想要四海游历了呢?”


    初拾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望着对面那张兴致勃勃的脸,忽然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淡,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因为我被人骗了,那人骗了我的身,又骗了我的心,还将我家财耗尽。我悲痛之下,便离了那伤心之地。”


    文麟怔了一瞬,随即,他猛地一拍桌子,满脸愤慨:“这世上竟有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他痛心疾首地望着初拾,目光里满是同情与不平:“观江兄这般品貌,不像是会轻易被人蒙蔽的人。能让江兄心甘情愿陷进去,那人一定是生得极好看吧?”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说不定不止是生得好看,还才貌双全、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呢?”


    “……”


    初拾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有些人的丑陋心思,是藏都不藏了是吧?


    他被气笑了,一筷子伸过去,精准夹走碟子里最后一根酱萝卜。


    “挫人一个。不过是我那时候没见识,才被诓骗了而已。”


    文麟望着空荡荡的酱萝卜碟,愣了愣,小声嘀咕:


    “才不是呢,一定生得很好看。”


    只可惜,虽然文麟对新邻居充满了好奇,但新邻居对他毫无兴趣,吃完早饭,初拾起身拍了拍衣袍,朝门口走去。


    “哎——”


    文麟忙跟着起身道:“江兄这是要去哪儿?”


    初拾头也不回,懒洋洋的声音飘过来:“不像某些公子哥,出门游历家里还给出资。我是要出门干活,养活自己的。”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也不知是笑“某些公子哥”还是笑别的什么。


    巷子尽头拐个弯,便是县城街口,初拾寻了个避风的角落蹲下,从背篓里取出几样东西——几根削好的竹篾、一把小刀、几只已经编好的竹篮竹篓。他将那些成品摆在身前的地上,便低头忙活起来。


    竹篾在他指间翻飞,穿梭、缠绕、收紧,不一会儿便有了篮底的雏形。这是他当年在善王府时学的——那会儿闲来无事,见府里一个老杂役编得一手好竹器,便跟着学了。当时只觉得好玩,权当消遣,谁承想有朝一日,竟要靠这手艺讨生活。


    哎,也是落魄了。


    他低头专心致志地编着,有人路过时瞥他一眼,有人蹲下来看看那些竹篮,问两句价,又摇着头走了。生意冷清,他也不急,慢悠悠地编着,晒着太阳,倒有几分自得其乐的意思。


    文麟是跟着他出门的,初拾在街边编竹子,他就在旁边站着,丝毫不觉得这般抛头露面有什么丢脸,要说的话,他从前也是当街卖过东西的呢!


    日头渐渐升高,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初拾的小摊前围了一圈人。


    起初只是路过的人瞥一眼,后来便有三三两两驻足观看。倒不全是为了那些竹篮竹篓——那蹲在墙根下的人,比那些竹器更惹眼。


    日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低垂着眼,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手里竹篾穿梭,动作懒洋洋的,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像是这满街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他只管编他的竹筐,晒他的太阳。


    这小县城的人哪见过这样气质的男子,人群里有几个小姑娘,你推我我推你,红着脸往前凑。


    初拾低着头,浑然不觉,文麟站在几步外,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双手抱臂,面上挂着笑,那笑意却一点一点变了味,酸溜溜的,像泡在醋缸里刚捞出来。


    这些个小姑娘,到底是看手艺还是看人?


    再忍耐不住,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上前,在初拾面前蹲下来。


    “这些。”


    “还有这些。”


    他抬手指了指摊子上那些竹器:“我都买了。”


    初拾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都买了?”


    “嗯。”


    文麟迎着他的目光,脸不红气不喘:“我看着喜欢,全都要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有个要求——你得教我编。”


    初拾垂下眼,打量了一下他那双骨节分明、一看就没干过粗活的手,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文公子的手这般娇嫩,伤到了怎么办?”


    文麟一脸理所当然:“伤到了就上药,还能怎么办?”


    初拾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摊子上那堆没卖出去多少的竹器,又抬起眼,把文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看着这通身掩不住的矜贵气派,他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随即,他收起目光,懒洋洋地站起身。


    “既然文公子想学——”


    “请吧。”


    两人一同回了院子。


    初拾从屋里搬出两把小竹凳,往院中一放,又取来一捆削好的竹篾,在凳边蹲下。


    “坐。”


    文麟乖乖坐下,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动作,一脸跃跃欲试。


    初拾拿起几根竹篾,手指翻飞,三两下便编出一小片底子。


    “看清楚了?”他停下,抬眼看向文麟。


    文麟:“……要不,你再慢一点?”


    初拾本就是故意编这么快,如今看到文麟吃瘪表情,内心暗爽,又将动作放慢,一根一根地演示,偶尔停下来让他看清楚穿插的顺序。


    “先挑后压,挑一压一,挑二压二,记住了?”


    文麟点头如捣蒜:“记住了记住了。”


    初拾把一截竹篾递给他:“试试。”


    文麟接过竹篾,低头摆弄起来,竹条锋利,他确实被割伤了好几次手,指腹上渗出细细的血珠,每被割到一次,他就轻哼一声,一副娇弱公子哥模样,初拾只作没听到。


    “不是这样的,反过来。”


    “是这样么?”


    “”


    对门院子,墨玄和青珩坐在屋顶上,青珩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子,一边嚼一边道:


    “我从前看话本,见里面有一种类型,叫做‘追妻’,你说,咱们主子是不是就是在追妻?”


    墨玄:“”


    第67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文麟划伤好几回手指,终于磕磕绊绊编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竹篮。他捧着那只


    文麟划伤好几回手指, 终于磕磕绊绊编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竹篮。他捧着那只勉强能看出是个篮子的东西,正要转头邀功——


    一扭头,却愣住了。


    只见初拾坐在旁边, 指尖翻飞,竹篾在他手里犹如剑般灵活,不多时便折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虫子,翅足分明,细长的身子,两条后腿折起, 头上两根触须微微颤着,灵动得像是下一刻就要蹦起来。


    文麟呆了呆。


    “这……这是什么?”


    初拾也被他问得一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编了一半的蚱蜢,又抬头看了看文麟那张求知若渴的脸,沉默片刻, 才慢慢道:


    “……蚱蜢。”


    “蚱蜢?!”


    文麟眼睛都亮了:“这个好!我要学!”


    初拾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连最基础的竹篮都编不周全,这般精巧的活儿,你学不会。”


    “我篮子已经会了!”文麟举着那只歪歪扭扭的成品, 理直气壮。


    初拾瞥了一眼那只“篮子”,说实话, 那玩意儿更像一个被踩扁的鸟窝。


    他收回目光,懒得说话。


    “教我嘛——”文麟凑过来, 一脸殷切。


    初拾往旁边挪了挪。


    文麟跟着挪。


    再挪。


    再跟。


    初拾被磨得没了脾气,终于是松了口,手把手教导。可矜贵惯了的文公子, 十指不沾阳春水, 竹篾一到他手里便乱作一团, 怎么都捏不出形状。看着他抿着唇、暗自生闷气的模样, 初拾垂着眼, 心底暗暗嗤笑。


    文麟指腹又被划了一道,不由抱怨:“江兄,这个怎么这么难啊?”


    “难么?我不觉得啊,是有的人太笨了吧。”


    “”


    文麟低下头,暗暗跟自己较劲。


    初拾端起旁边的水喝了一口,午后太阳暖烘烘地晒在身上,晒得人骨头都酥了半边,这么闲闲地坐在院子里打盹,倒也不觉得无聊。


    忽然,院门口响起一声轻轻的惊呼。


    “呀——”


    两人齐齐抬头。


    宋兰因站在院门口,手里挎着一个食盒,望着院子里这一幕,呆了呆。


    “两位……已经这么熟了?”熟到两个大男人坐在门口台阶上编蚱蜢。


    文麟脸上绽开一抹灿烂温和的笑,语气自然又亲近:


    “我与江兄一见钟,如故,江兄这手巧的很,我正在向他学习手艺呢。”


    宋兰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顺势道:“既然如此,那正好省的我多跑一趟,两位都是我家的恩人,不如一同去家里吃顿便饭吧。”


    两人客气推辞了两句,便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宋家在本地算得上富商,小有家资,只是人口简单,一家四口,加上两位客人,一张圆桌刚刚好。


    宋老爷性格开朗,席间频频劝酒布菜,笑声不断。


    “两位公子日后有何打算?”


    初拾回:“在下四处游历惯了,歇息几日,便会继续上路。”


    文麟在一旁点头附和:“我也是。”


    宋老爷“哦”了一声,心里掠过一丝遗憾。宋老爷因为只有两个女儿,未来打算是招个女婿入赘,哪怕女婿不改姓,孩子也能姓宋,延续他们老宋家香火。


    这般人品模样的年轻人,若是能留下做女婿多好。不过他也就遗憾了一下,毕竟萍水相逢,终究要分别,还是给兰因寻个本地老实稳妥的赘婿才安心。


    席上宋家小女儿宋云萝时常问些稚嫩问题,她人小鬼怪,惹得初拾文麟两个鲜少和小姑娘打交道的大男人也看着十分喜爱,耐心回答,一桌饭菜吃得和乐融融,并无半分拘谨。


    饭后,众人移步堂屋喝茶。


    茶刚沏上,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中年男人大步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妇人,以及一个穿着桃红棉袍的年轻女子。


    “哎呀,三弟!正吃着呢?”


    宋老爷一愣,随即站起身来:“大哥?大嫂?你们怎么来了?”


    那中年男人,也就是宋老爷的大哥满脸堆笑,拉着那年轻女子走上前来:“这不是想着来看看你嘛。这是你侄女,秀娥,快叫叔叔。”


    那女子羞答答地行了个礼:“见过世叔。”


    宋老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宋老爷与宋夫人只有两个女儿,年纪又不算老,旁系亲戚早就急着把自家姑娘塞过来,盼着能给宋家生个大胖小子未来继承家业。


    类型事情发生不止一次两次,宋老爷兄嫂才将人带进来,一屋子人就知道他们的目的了。


    宋夫人眼眶一红,不由分说就站了起来,起身便走。宋老爷见状,急得跺了跺脚,对宋兰因交待了一句“招待好客人”就赶忙追上去了。


    “三弟怎么就走了啊?”


    宋兰因铁青着脸,让人将宋云萝带进去,等妹妹离开,就一脸不客气地说:


    “大伯,大伯母,我们家的事情不劳两位操心,以后你们要是再敢带乱七八糟的人来家里,就别怪我心狠不让两位进屋了。”


    宋老大脸色一僵,随即道:“兰因你这说的什么话?哪有这么对长辈说话的。”


    他夫人:“是啊事啊,家里没个男丁果然不好,你看都把这丫头养成什么样了?没大没小的,都敢赶长辈了,这要是有个兄弟,也不至于……”


    “砰”的一声,宋兰因怒拍桌子,拔高了嗓子喊:“来人,将大伯大伯母请出去!以后没我吩咐,不准他们进来!”


    “你你”


    两个家丁架着他们往外走。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宋兰因这才转向二人,一张脸还涨得通红,羞愧道:


    “让、让两位见笑了……”


    初拾此前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连普通人家的寻常生活都不曾经历过,更别说这种家长里短的纠纷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倒是文麟面上含笑,笑容和煦又妥帖,恰到好处地化解了这一室的尴尬:


    “宋姑娘不必介怀,令尊令堂虽有龃龉,但我看得出二人感情甚笃,宋姑娘也不必担忧。”


    宋兰因抱了抱拳。


    两人不好多待,很快告辞离开。


    两人踏着月色离开宋家,二月的夜风呼呼地灌进巷子,冻得二人不由自主抱了抱外衣。


    文麟呼出一口热气,忽然开口道:


    “宋老爷倒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初拾没说话。


    “说起来——”文麟脚步顿了顿,侧过头望着月光下那张冷淡的脸,语气认真:


    “我也是这样的人。”


    初拾脚步不停,淡淡扫了他一眼。


    “是真的。”文麟怕他不信,继续解释:“若我认定了一个人,便也一辈子都不会改。”


    初拾扯开唇角,凉凉地说:


    “当初骗我那人,也是这么说的。”


    文麟愣了一下,虚心好学地凑上去:“结果呢?”


    “结果他勾三搭四,被人发现了。然后——”他顿了顿。


    “被人打了,打得鼻青脸肿,面目全非,我嫌弃他变丑了,这才离开。”


    文麟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他望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怔怔地张了张嘴。


    诽谤。


    纯纯的诽谤!


    初拾回到家,推开院门,里头黑漆漆的,就连灶膛里那点余温也早已散尽。


    他懒得点灯,摸黑打了水,胡乱洗漱一通。二月的夜冷得刺骨,他只想快点钻进被窝,把这一天的寒气都捂出来。


    里屋的门帘是粗麻布的,垂在那里,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进屋的瞬间,初拾猛地停下脚步,然后他一把将帘子掀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薄薄的,寡寡的,勉强勾勒出床上那人的轮廓。


    那人脱去了外袍,只着一身雪白的中衣,半倚在床头,唇角噙着一丝笑意,眼神魅惑:


    “江兄,长夜漫漫,更深露重,一个人哪有两个人暖和,在下愿自荐枕席”


    片刻后,一道人影被从门里扔了出来。


    文麟踉跄两步站稳,低头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又抬头望了望那扇紧紧合上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屋顶上,青珩同情地道:“主子被嫌弃了呢。”


    “看来我们主子还是不够花容月貌。”


    “”


    ——


    他,文麟,富家子弟,家世清白,相貌堂堂。外出游历时对一人一见钟情,自荐枕席,惨遭拒绝,然而,他是不会放弃的。


    他相信,总有一天,自己能够成功爬上对方的床!


    第二日,天色才刚蒙蒙亮,初拾打开门,一眼就对上门口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那人举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眉眼弯弯:“江兄,早上好啊。”


    “……”


    初拾面无表情,“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身后传来一阵轻笑,紧接着是“吱呀”一声,那人推开门,自顾自地跟了进来,一边走一边解开油纸包,嘴里还不停:


    “昨日吃了江兄的早点,在下可不是贪便宜的人。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报答。”


    初拾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懒得理他。


    等他洗完脸回过头,石桌上已经摆满了东西——热气腾腾的芝麻烧饼,油汪汪的肉包子,还有两碗豆浆,白气袅袅地往上飘。


    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芝麻的焦香混着肉香,勾得人胃里一阵阵地叫。


    初拾在心里挣扎了三息,最后还是决定不委屈自己的胃。


    文麟已经埋头吃上了,一口下去,肉包子去了小半个,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他自己吃得欢,还不忘推销:


    “江兄,这个肉包子真的很好吃,肉也很新鲜,你尝尝?”


    初拾垂下眼,看了看他塞得满满当当的腮帮子,又看了看碟子里那几个油汪汪的包子。


    ——算了。


    他伸出手,拿了一个。


    热腾腾的肉包子,咬下去满口鲜香。一顿饭吃完,初拾搁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日光从院墙外斜斜落进来,照在他半阖的眼睫上,那懒洋洋的模样,像是被晒化了猫似的,浑身上下透着餍足的慵懒。


    他抬起眼,淡淡扫了对面那人一眼。


    “说吧,你想要什么?”


    文麟心口一跳,恨不得立刻扑过去。


    但他深知追人要循序渐进,他弯起一个笑,笑容说不出的端方坦诚:


    “哎呀,江兄说的什么话,在下只是报答一饭恩情,不想要什么。不过如果江兄真的想回报我的话,可以继续教我昨天的。”


    第68章 不择手段


    又是学了一个时辰,文麟终究是腻了,提议出去走走。初拾也耐不……


    又是学了一个时辰, 文麟终究是腻了,提议出去走走。


    初拾也耐不住长时间坐着,遂同意他的邀请。


    县城不大, 街市却很热闹,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两人不时停下来,随意摆弄一些小物件,偶尔也会买上一两样。


    渐渐走到河边, 河水清凌凌的,岸边停着几艘小船,船家坐在船头晒太阳,见人路过便招呼一声。


    文麟停下脚步, 望着那几艘小船,眼睛又亮了。


    “江兄,咱们游船去吧?”


    初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河水泛着粼粼的波光, 两岸垂柳刚刚冒出新芽,嫩黄嫩黄的, 在风里轻轻晃着。


    “行。”


    文麟立刻跑过去跟船家讲价。那小船不大,窄窄的, 船头船尾都敞着,唯独中间支着一顶半旧的青布棚子,垂下的布帘刚好能遮住日头, 也能挡住些河上的风。


    两个人并排坐着, 船家撑着篙, 小船晃晃悠悠地离了岸, 往河心荡去。


    文麟坐在船头, 侧着身子往水里看。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鳞,晃得人眼花。他眯着眼,伸手想去够那水花,指尖刚碰到水面,便被冰得缩了回来。


    “好凉!”


    初拾坐在船尾,看着他那一惊一乍的样子,没说话。


    船家是个话多的人,一边撑船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条河的故事。什么哪年涨了大水,哪年捞起一块奇怪的石头,哪家的小孩在这河边捉鱼捉到了大鱼。文麟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追问两句。


    初拾靠在船舷上,听着那些闲话,看着两岸缓缓后退的景色。河边的芦苇还没绿,枯黄着垂在水面上,偶尔有几只水鸟从里头扑棱棱飞起来,在河面上一掠而过。


    船行了一程,岸边忽然热闹起来。几艘小船靠在一起,船上摆着刚捞上来的鱼虾,还有一筐筐水灵灵的蔬菜。有人站在船头吆喝,岸上的人便探着身子挑拣,讨价还价的声音混成一片。


    船家把船靠过去,跟那卖菜的妇人聊了几句,回头冲他们喊:


    “二位客官,要不要尝尝鲜?这都是今早刚从湖里捞的,新鲜着呢!”


    文麟凑过去看了看。那筐里的鱼还活蹦乱跳的,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旁边那筐蔬菜更是水灵,嫩绿的叶子还带着水珠,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摘的。


    “可是要怎么尝呢?这回去不就不新鲜了么?”


    “不用不用,两位若是不嫌弃,这船上就能做。”


    初拾和文麟对视一眼,还是决定尝尝这新鲜味道。


    船家手脚麻利地挑了条鱼,又拿了把鲜嫩的菜蔬,就在船头的炉子上忙活起来。不多时,一股香气便飘了过来。


    鱼是清炖的,只加了盐巴,幸而新鲜的鱼汤趁热喝也不腥。文麟端着碗,看着奶白汤色,上面飘着几片嫩绿的菜叶,他先喝了一口汤,只感到一股淡淡的鲜甜味,确实与蓟京的不大一样。


    “好鲜,江兄你也喝喝看!”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初拾,催他也喝。


    初拾低头喝了一口。


    确实鲜。


    鱼肉嫩滑,入口即化,那菜蔬更是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清甜。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就着河上的风光,把那条鱼吃得干干净净。


    文麟搁下碗,靠在船舷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真好。”


    “江兄,你说这日子,是不是挺好的?要是一直能这样就好了。”


    初拾冷不丁地打断他的抒情:


    “文公子又不缺钱,留下来这日子不就能这么过了么?无需长吁短叹。”


    文麟连连拱手:“江兄说的是,是在下短浅了。”


    说着,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支竹笛,笛身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笛尾坠着一枚小小的青玉坠子,在日光下轻轻晃动。


    文麟将笛子凑到唇边,先是试了两个短音,清亮亮的,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涟漪。


    随即,一段舒缓的笛声缓缓流淌出来。曲调清越悠扬,犹如水面粼粼的波光,贴着湖面飘出去,在这暖融融的午后,像是要把时光都裹进那婉转的旋律里。


    初拾靠在船舷上,身子随着船身轻轻晃动,目光若有所思,好似沉浸在笛声当中


    时光一点点过去,时至午后,船慢慢往回摇。两岸的垂柳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吆喝声。


    船靠了岸,船家收了篙,笑眯眯地等着。


    文麟伸手往袖子里摸——


    一只手已经先他一步,将几枚铜钱递了过去。


    文麟眨眨眼,扭头看向身旁的人。


    初拾面不改色地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江兄——”文麟凑近一步,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这……不是让江兄破费了么?”


    初拾抬眼看他,眼神带着一点古怪,他道:


    “放心,不是我的钱。”


    “之前不是说那个骗了我的人么?我临走之前在他家里搜刮了一堆东西,所以放心,这点小钱,我还付得起。”


    文麟闻声一愣,继而苦笑摇头。


    日头偏西,正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候。文麟正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忽听得前头传来一阵喧哗。


    “别、别碰我——”


    是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前,一个锦衣公子正伸手去捏那摊前姑娘的下巴。


    那公子身旁跟着几个壮汉,围观人群敢怒不敢言。


    眼看男人的手正要再次伸向那姑娘,忽然——一根竹笛横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挡住了他的手腕。


    笛身泛着温润的光泽,笛尾的青玉坠子在空中轻轻一晃。


    锦衣公子一愣,顺着笛子往上看,对上一张含笑的脸。


    “你什么人?”锦衣公子瞪圆了眼睛,肥厚的下巴抖了抖:“敢拦本公子的好事?”


    文麟将笛子收回,在掌心轻轻敲了敲,笑容和煦:


    “在下?在下只是路见不平。”


    “路见不平?”锦衣公子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出声:“装什么装?在这地界上,还没有人敢管本公子的闲事!”


    他一挥手,身后价格家丁立刻围了上来,捏着拳头,凶神恶煞。


    文麟笑容不变,脚步却极自然地往后一退,抬头看向一言不发的初拾。


    初拾低垂着眼眸,沉吟少许。


    忽而,他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双手:


    “我跟他没关系。”


    文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那锦衣公子也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看到没有,人家就比你识相,给我打!”


    两个家丁应声扑了上来,蒲扇般的大手直朝文麟抓去。


    下一瞬,文麟的手忽然探出,一把攥住初拾的手腕。


    “跑!”


    初拾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拽着冲了出去。


    两人在集市的人群里横冲直撞,家丁们在后面直追。文麟不熟悉本地地形,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一条窄巷。巷子七拐八绕,越跑越窄,最后竟是个死胡同——一堵一人多高的土墙横在面前,墙根下堆着几个发霉的草垛。


    “完了完了……”文麟回头望了一眼,巷口已经传来家丁们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他咬了咬牙,拉着初拾往草垛后面一钻,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缩进草垛与墙角之间的缝隙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人呢?跑哪儿去了?”


    “分头找!肯定跑不远!”


    粗重的喘息声、杂沓的脚步声,就在巷子里回荡。两人一动都不敢动,巷子狭窄,两个人几乎是胸贴着胸,彼此呼吸交缠。


    初拾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似松似竹的冷香,混着几分仓促间浮起的温热气息。这样寂静又紧张的空气中,不知道谁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耳膜发颤。


    “”


    初拾望着这双近在咫尺的眼。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看,平日里总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此刻近在咫尺,睫影轻垂,竟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与沉凝,缠绵悱恻,像浸了温水的月光,一不留神就能把人溺进去。


    他一时有些失神。


    这样的人,这样的眼,一定骗过很多人吧。


    脚步声终于远了,巷子里重归寂静。


    文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他开口:


    “江兄——”


    初拾不等他开口,率先从巷子里走出。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了。”


    “哎。”


    两人只得继续往回走,途径宋家酒馆,文麟心中一动,悄咪咪看向身旁人。


    不过短短一日时间,他就发现自己一个惊天秘密:那就是,自己可能喜欢男人。


    更喜欢长相英俊,生得健壮,对待自己时而热情时而冷淡的男人。


    他文麟向来是一个行动主义者,有想法就要实现,为了实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就比如酒,酒是个好东西,可曾听过“酒后乱性”这一说法?


    文麟打定了主意,扬声道:


    “夜里无事可做,不如买一坛酒,再添二三小菜,回去慢慢消磨时光。”


    不得不说,这小县城的日子是安宁,但也实在无趣。初拾心中微微意动,便没有阻止他。


    两人提了一坛酒,又顺路在摊上买了些卤味小菜,踏着夜色回了院子。


    灯点上,酒菜摆开,两人对面而坐。


    只可惜初拾是个喝酒有数的人——喝得慢,喝得少,一杯酒端在手里能抿上半天。文麟偷偷觑着他,心里暗暗着急。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把人灌醉?


    他惦记着自己的“大业”,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光喝闷酒也无趣。”他放下酒杯,笑吟吟地开口:


    “不如我们来猜字谜,输的人罚酒一杯,如何?”


    第69章 美人计!


    初拾正觉无聊,闻言随口应道:“好啊。”文麟眼睛一亮


    初拾正觉无聊, 闻言随口应道:


    “好啊。”


    文麟眼睛一亮,嘴角弯起一个志在必得的弧度。


    “那我先来。”


    “二八佳人,三五在东。若问其姓, 水边相逢——打一字。”


    初拾蹙着眉毛苦苦思索,还是想不出来。


    “是什么?”


    “是‘湘’字,二八添为‘木’,三五就是十五,等于‘夕’,合为‘相’, 加上水就是‘湘’。”


    初拾端起酒杯,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


    “继续。”


    两人又玩了几轮。


    猜灯谜这种事,初拾确实不是文麟的对手。几杯酒下去,初拾的脸渐渐热了起来。


    他眯着眼, 看着对面那人一脸“我很厉害吧”的得意模样,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搁。


    “不行。”


    文麟眨眨眼:“嗯?”


    “这样我太亏了,换一种玩法。”


    “什么玩法?”


    “我们各自说一样生活里用的东西, 描述它,让对方猜。”


    文麟满口答应:“好啊。”


    “那我先来。”


    “四四方方一座城, 里头住着白胡翁。白天开门迎客来,夜里关门不透风。”


    文麟托着腮, 苦思冥想,不太确定地道:“是书匣子?”


    初拾缓缓摇头。


    “那……是棋盒?白胡翁是棋子?”


    初拾还是摇头。


    文麟又猜了几个——印泥盒、茶叶罐、梳妆匣,全都不对。他眉头越拧越紧, 脸上的从容渐渐被困惑取代。


    “到底是什么?”


    初拾端起酒杯, 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这才开口:


    “是灶。”


    “灶?”


    啊, 对, 就是灶。


    初拾可不会给文麟反思的时间。他抬起下巴,往那只空了的酒杯点了点,言简意赅:


    “喝。”


    文麟也不啰嗦,给自己斟满,一饮而尽。


    “再来!”


    下一轮,他说的是一把镰刀——文麟猜成了“弯月形的挂饰”。


    再下一轮,他说的是挑水的扁担——文麟想了半天,迟疑地问:“是……抬轿子的杠子?”


    初拾摇头,端起酒杯,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自小金尊玉贵养大的文公子,哪里见识过这些器物,一连几轮下来,被灌了好几杯。酒意渐渐上了头,内心却燃起了胜负欲。


    “再来!”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目光灼灼地望着初拾:“这次我一定能猜着。”


    初拾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坛子里的酒慢慢变少,蜡烛燃尽了最后一点蜡芯,火光轻轻一跳,灭了。


    屋里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只有窗缝里漏进的月光,在地上铺成浅浅一道银白。


    夜,还很漫长。


    ……


    文麟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严严实实的,连肩膀都捂得暖暖的。


    他躺在那儿,望着帐顶,昨夜的碎片一点一点浮上来,昨夜,他没能将对方灌醉,反倒是自己先醉了。


    不过——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盖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心里涌起一阵甜丝丝的滋味。


    至少他还惦记着把自己送回来,还贴心地盖上了被子。


    这时,青珩推门进来,见他醒了,眼睛一亮:“主子,您醒了?”


    文麟撑着坐起身,靠在床头,接过他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随口问道:“昨晚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快亥时了。”


    文麟点点头,又问:“是他送我回来的?”


    他问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小期待。


    青珩眨了眨眼,老老实实地回答:


    “不是啊。”


    “初拾公子把您往桌上一扔就不管了,是我和墨玄把您背回来的,放到床上的。”


    那被子自然也是他们给盖的了。


    文麟:“……”


    他要重新睁开眼。


    ——


    文麟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既然酒后乱性不行,那便用美色诱他心神。他可瞧的清楚,那日自己在船上吹奏笛子时,江兄看他的眼神明显不一样!


    第二日清晨,初拾推门而出,院中竟空无一人,往日总会早早候在一旁的身影不见了踪影。


    那一瞬息,他心中竟无端生出几分寂寞。


    不对不对!


    初拾猛地甩甩头,想什么呢,不过是少了个聒噪的人罢了。


    用过早饭,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慢行,恰巧经过宋家经营的饭馆。一阵清越琴声忽然随风飘来,泠泠如泉水击石,勾得人脚步不由自主顿住。


    初拾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饭馆正中的小台上,端坐一人,一身素白长衫,纤尘不染,长发松松束在脑后,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俊美得近乎夺目。


    他垂眸抚琴,指尖轻拨,音律便如水般流淌开来,一时间满座寂静,连喧嚣都淡了几分。


    初拾站在门口,竟看得一时失神,忘了移步。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抚琴之人抱着琴起身,正是文麟。他抬眼一笑,眉眼舒展,光华流转,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目光直直落向初拾,他声音清润:“好听吗?”


    初拾尚未回神,宋兰因已是用力拍手,满眼赞叹:“太好听了!实在太厉害了!”


    四周食客也纷纷鼓掌喝彩。


    文麟回头礼貌一笑,再转回眸时,又对着初拾轻轻嫣然一笑。


    那一笑,清艳明媚,当真有几分一笑百媚生的意味。


    初拾呼吸一滞。


    文麟抱着琴,缓步走到他面前,微微蹙眉,轻声道:“这琴有些重,我怕不小心摔坏了,江兄,能送我一程吗?”


    初拾脑子尚有些发懵,竟愣愣地点了头。


    两人并肩出了饭馆,慢慢往回走。这一段路上,初拾总算回神,他有些摸不准文麟这是做什么,总之不是什么好事就是了。


    等回了小院,文麟放下琴,初拾终于回过神,敛了心神,转身便要离开。


    “哥哥——”


    轻软熟悉的呼唤,猝不及防钻入耳中。


    初拾的心猛地一颤,他愣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就是这一愣神的工夫,文麟已经走到了他身边。一股淡淡的香气飘过来,不知是衣裳上的熏香,还是别的什么,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缠得人脑子发晕。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落在他的头顶。


    温热的指尖在发间轻轻一掠,摘下一片不知何时沾上去的花瓣。


    “有花瓣落在这里了。”


    声音近在咫尺,温软撩人。


    初拾恍恍惚惚,竟忘了反应,等回过神时,人已经回到了自己屋内,呆呆坐在凳上。


    静了片刻,他猛地一怔。


    不对!


    房间里,文麟对自己今日的表现十分满意。


    他靠在椅背上,回味着方才那一触即离的温热,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他感觉到了那一瞬间,哥哥的眼神,哥哥的呼吸,哥哥僵住的身子,都说明了一件事。


    他in了。


    文麟弯了弯嘴角,眼底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


    快了,很快就会忍不住,自己送上门来。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开始等。


    一炷香过去了。


    没人来。


    半个时辰过去了。


    还是没人来。


    文麟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推开院门,大步朝对面走去。


    “砰”的一声,他推开对面虚掩的院门,正巧初拾也正从屋里出来。


    他脸上带着一种……文麟说不清的表情。眉眼舒展,神情餍足,整个人像是刚晒足了太阳的猫,又像是偷了腥的狐狸,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懒洋洋的舒畅。


    四目相对。


    文麟:“…………”


    不是,他怎么自己解决了!!!


    ——经过这次惨败,文麟痛定思痛,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矜持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矜持的男人,是没有老婆陪睡觉的。


    他重整旗鼓,这一日,他依旧换上那身白衣战袍。


    白衣胜雪不染半点杂色,衬得他身姿挺拔如竹,面如朗月,自带一派温雅风流,恰似翩翩公子。


    他深吸一口气,敲开了隔壁的门。


    “江兄。”


    他站在门口,眉眼弯弯,端的是一派温润如玉:“我新谱了一支曲子,想请你品鉴品鉴。”


    初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了出来。这回换了个地方,是文麟的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雅致。石桌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酒,两只杯子。文麟在琴案前坐下,抬手拨了拨弦,抬眸看了初拾一眼。


    那一眼,千回百转。


    初拾在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饮着。


    琴声响起,泠然如幽涧滴泉,清越入耳,时而婉转低回,若春蚕吐丝,缠绵不绝。


    初拾端着酒杯,听着听着,眼神渐渐有些飘。


    一曲终了。


    文麟抬起头,眼中带着点期待:“怎么样?”


    初拾:“不错。”


    文麟弯了弯嘴角,那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像春水化开:“那再来一首?”


    他又低下头,手指搭上琴弦。


    初拾继续喝酒。


    他看着那人抚琴的样子——白衣胜雪,眉眼低垂,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偶尔抬眼看他一眼,那目光像羽毛似的,在他脸上轻轻扫过。


    他忽然感到怪怪的。


    这场景,这氛围,这人,这琴声……若是换一间金碧辉煌的屋子,换一桌山珍海味,不就成了那什么了么。


    对面院子屋顶上,青珩往嘴里扔了颗瓜子,一边嗑一边压低声音问:


    “你有没有觉得,咱们主子,很像那个啥?”


    墨玄沉默。


    他也觉得,但是他不敢说。


    第二曲终了,文麟起身,眉眼含笑:“好听吗?”


    初拾真心点了点头。


    文麟眼底微光一闪:“既然好听,那我能不能讨个奖赏?”


    “你想要什么?”


    文麟嫣然一笑,顺势凑近。偏巧初拾这时转头,两人唇瓣猝不及防地轻轻一碰。


    空气瞬间凝固。两人皆是一怔。


    文麟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脸颊唰地泛红,心跳得飞快,一时竟真有些羞赧。


    初拾原本心跳也乱了,可一见他这副红霞满面、眼含羞怯的模样,顿时无语。


    你害羞个什么劲?别随便改人设啊!


    他强作镇定,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


    文麟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眷恋:“那你明日,何时再来?”


    初拾浑身不自在,强忍着道:“看情况。”


    “……哦。”文麟抿唇,依依不舍地望着他。


    初拾趁机抽手,快步离开。


    青珩终于忍不住:“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气氛很怪么?”


    墨玄默默地点头。


    好强的外室感。


    第70章 学笛


    获得初步成功后,文麟日日去初拾那刷存在感,今日抚琴,明日吹笛。


    获得初步成功后, 文麟日日去初拾那刷存在感,今日抚琴,明日吹笛。


    初拾还没被他虏获, 文麟就先获得了一枚小迷弟。


    这日清晨,文麟刚拿出笛子凑到唇边,许婆婆家的孙子就跑过来,他攥着衣角,磨磨蹭蹭地凑上来,小脸蛋涨得通红:


    “文、文公子, 你能教我吹笛子么?”


    文麟的指尖顿在笛孔上,没有立刻应声,抬眼越过阿福,看向廊下正在准备午饭的初拾。


    他心中一动, 笑吟吟地说:


    “好啊。”


    “真的么,太好了!”


    “那你有笛子么?”


    文麟:教人可以,但出借自己的笛子绝不可以。


    除非是某个人。


    阿福的脸垮了下来, 局促地低下头:“可以用竹子做一支吗?我知道后院有长得正好的竹子,我去砍……”


    “傻孩子。”


    文麟笑着打断他, 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不用那么麻烦,你下午过来就好。”


    阿福喜出望外, 连连鞠躬道谢,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午后十分,阿福果然如约到来。


    文麟已经坐在桌旁, 将一只竹笛递给他, 这虽然是一只普通竹笛, 但打磨得光滑细腻, 没有半分粗糙的毛刺。


    阿福小心翼翼地接过竹笛, 眼里满是喜爱。


    文麟便从教导他握笛的手势开始:


    “握笛要稳,手指自然弯曲,对准笛孔,气息要匀,不能太急,也不能太轻……”


    “这个是吹孔,你嘴唇贴着这儿吹气。这个是膜孔,要贴笛膜,吹出来声音才好听。底下这些是音孔,手指按着,按不同的孔就出不同的音……”


    阿福听得聚精会神,眼睛一眨不眨。


    “吹的时候嘴唇要放松,别使劲抿着,对,就这样,轻轻送一口气——”


    “呜——”


    一声刺耳的怪响炸开。


    初拾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他忍不住道:“文公子,你教他吹笛子,为什么要在我的院子里?”


    文麟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初拾,眉眼弯弯,笑意温柔,语气却是狡黠:


    “江兄说笑了,我可是看在江兄的面子上,才肯教导阿福的。既然是看江兄的面子,自然要江兄在场才合情理,再说了,人多一点,不也更热闹吗?”


    初拾无语了。


    两人继续一教一奏。


    阿福学得格外认真,却实在没有多少音乐天赋,吹出来的声音依旧不成章法,时而尖锐,时而沉闷,断断续续地在院子里回荡。


    初拾活了两辈子,上辈子身边没有艺术方面人才。这辈子往来的皆是王公贵族,个个都是自幼习得才艺,出场便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哪里见过这般笨拙的学习模样。


    他强撑着听了半个时辰,耳边的笛音像是魔咒一般,越听越刺耳,终于再也忍不住,起身进屋。片刻后,他拿着一团棉絮走了出来,不紧不慢地将棉絮塞进自己的两个耳朵里。


    世界瞬间清净了。


    第二天,初拾打开门。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还是那张笑眯眯的脸。


    初拾握着门框的手紧了紧,额角隐约有青筋跳动。


    “你都没事做么?”


    文麟今日换了身竹青色的长衫,手里摇着那柄乌骨螺钿的折扇,闻言笑意更深:“我与江兄一见如故,自然想多多相处。况且江兄别忘了,你还答应过教我竹编。”


    初拾心中暗自懊悔——当初就不该贪他那点小钱。


    他默默侧开身子。


    文麟像一只偷腥的猫,嘴角噙着笑,施施然迈过门槛。


    初拾没理他,转身回屋换了身轻便的短打,素色的棉麻短褂,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下身是深色长裤,紧紧贴在腿上,衬得双腿挺拔有力。这般装扮,少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利落劲。


    他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活动了一下筋骨,随即抬手、屈膝,拳脚起落间,动作干脆利落,招招带着劲,没有半分拖沓。


    肩胛骨在薄衫下起伏,像蛰伏的蝶翼。脊背的沟壑深深浅浅,随着动作绷紧、舒展、再绷紧,每一寸肌理都蓄着力量。汗水从后颈渗出来,顺着那道脊沟缓缓淌下去,洇湿了一小片衣料,颜色变深的地方,紧紧贴着皮肤,把那腰身勾勒得愈发分明。


    文麟的目光跟着那滴汗水,一路往下。


    喉结动了动。


    初拾仿佛察觉到什么,动作顿下,缓缓转过头,目光狐疑地看着廊下的文麟。


    文麟见状,立刻回以无辜的表情。


    “”


    等初始回头,文麟:偷看继续偷看!


    然而他的好日子还没过多久,阿福就到了。


    阿福握着那根崭新的竹笛,脸蛋跑得红扑扑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


    “文公子,我来向你学笛子了!”


    文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看了看阿福,又看了看手里的扇子,把扇子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现在?”


    “对啊!”阿福用力点头:“我吃完早饭就来了!文公子不是说了吗,学笛子要勤练,一天都不能落下!”


    文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廊下,初拾看着他那副吃瘪的模样,心情一阵暗爽,慢悠悠地开口:


    “文公子,你可以答应过他的。”


    文麟扭过头看他,眼神复杂。


    初拾迎上他的目光,微微扬了扬下巴,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阳光从廊檐上漏下来,把那丝笑意照得格外分明。


    文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唰”地一声抖开扇子,遮住了半张脸。


    “江兄。”


    他的声音从扇子后头传出来,闷闷的,却还是带着笑意:“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


    话虽如此,他还是认真教导了起来。


    笛声断断续续的,偶尔会冒出一两声怪音,但比起昨日,已经能听出些调子了。


    初拾微微仰着脸,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淡蓝的天光里。


    今日是个好天气。


    阿福虽然资质平平,但胜在用功,三日下来,也能捏着笛子,断断续续地吹出一支简单的曲子。


    可这一日,到了练笛的时间,却不见阿福身影。


    文麟与初拾对视一眼,都觉反常,索性主动往许婆婆家走去。一进院门,便见阿福孤零零坐在石凳上,垂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平日里那点认真劲儿全没了踪影,满脸都是掩不住的颓丧。


    文麟走上前,轻声问:“怎么了?”


    许婆婆闻声从屋里出来,连忙将两人让进屋内,叹了口气,才缓缓道出缘由。


    原来阿福自幼命苦,爹爹早逝,母亲无力支撑,后来便改嫁给了县城里的一位富商。去年,母亲又生下一子,明日便是那孩子的周岁宴。阿福拼了命学吹笛,心心念念的,便是能在宴会上吹一支曲子,当作礼物送给许久未见的母亲,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弟弟。


    可如今,他身份尴尬,根本进不了那高门大院,一腔心意,眼看就要落空。


    文麟听罢,心头微沉,扭头望着门外阿福落寞的背影。


    片刻后,他缓步走出,停在那道瘦小的身影旁:


    “我能带你进去。”


    阿福猛地抬起头:“真的吗?”


    文麟没有丝毫犹豫,笃定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文公子,谢谢你!”


    阿福满腹感激,又努力学了一日。可谁料,第二天一早,阿福又匆匆跑了过来,低着头,小声说自己不去了。


    文麟眉头微蹙,不解地问:“为什么?”


    阿福手指绞着衣角,犹豫了许久,才吞吞吐吐道:“我想过了,那府里的老爷要是知道娘还有我这么个孩子,还过来见她,说不定会生气,会为难娘的。我不想娘不开心。”


    文麟和初拾二人皆是无言,沉默下来。


    顿了顿,文麟再次开口问:


    “那你练了这么久,就这样放弃,不会不甘心吗?”


    阿福低下头小声说:“只要娘过得好,就好。”


    文麟望着他,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阿福脑袋上,揉了揉。那头发软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热气。


    “好了,别多想了。你们同在一个县城,总有再见面的时候。等下次见了你娘,你再把这支笛子吹给她听,一样的。”


    阿福用力眨了眨眼,重重地点头:“嗯!”


    话虽如此,但阿福第二天还是不开心,文麟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又教了他其他技巧,好让他没工夫想别的。


    又过了一日,天朗气清,微风和煦。


    文麟一大早便来叫阿福,笑着说:“今日,带你去个地方。”


    阿福虽满心疑惑,却还是抱着竹笛,乖乖跟着文麟和初拾往城外走去。


    城外清音寺依山而建,香火缭绕,往来祈福的人络绎不绝。


    三人刚走进寺庙大门,便看见一个身着素雅衣裙的女子,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福。


    阿福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他的母亲,是他许久未见的母亲!


    他想上前,却又猛地停下脚步,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生怕惊扰了母亲,也生怕自己的出现,会给母亲带来麻烦。


    文麟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等。随后,他走上前,对着一旁引路的和尚低声说了几句,和尚点点头,转身走到那女子身边,轻声低语了几句。


    女子闻言,身体微微一僵,缓缓转过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当看到角落里的阿福时,眼眶瞬间红了,眼里满是惊喜与愧疚。


    文麟将阿福带到后堂,朝着一个房间努努嘴,道:“进去吧。”


    阿福眼中含着热泪,用力点点头,握紧了笛子进门。


    房间门重新关上,里面隐约传来的低低啜泣声,不多时,一阵悠扬的笛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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