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偷偷藏不住
晨光熹微,初拾刚打开门,就对上一张笑吟吟的脸。“你好啊,邻……
晨光熹微, 初拾刚打开门,就对上一张笑吟吟的脸。
“你好啊,邻居。”
“……”
初拾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 扭头就往屋里走。
身后那人毫无被冷落的自觉,抬脚就跟了上来,一边走一边自我介绍:
“在下文麟,梁州人士,听闻江兄也是外出游历,又恰好住在隔壁, 特来打个招呼。”
他左右张望,最后站在院中央,煞有介事地点头点评:“你这院子布局跟我的那个一模一样,就是比我的干净些, 也多了点烟火气。”
那不是因为你太懒了么?
初拾懒得理会,径直走到灶台边,从米缸里舀米。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惊喜的轻呼:“你要做饭了?”
那人几步凑上前, 眼睛亮晶晶的:“正好,我还没吃早饭, 不如一起吃吧?”
初拾握着米瓢的手顿住了。
不是,这什么人?
有没有家教?有没有家教!!!
偏偏他又是个脸皮薄的, 赶人的话在嘴边转了三圈,愣是没好意思说出口。他低下头,闷声淘米, 权当身后没人。
可那人显然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靠近, 紧接着, 温热的胸膛几乎贴上他的后背, 呼吸擦过他的耳畔, 热气喷薄在颈后那片敏感的皮肤上。
“这是要做什么?煮饭还是煮粥?要加点菜叶子进去么?”
初拾忍无可忍,他猛地曲肘,往后一顶——
“唔!”
一声闷哼,那人踉跄后退,捂着肩膀,一脸不可置信。
“去坐好。”
初拾头也不回,声音冷冷淡淡,“在别人家里,一点礼貌都不讲的么?”
文麟揉着肩膀,小声嘀咕:“好粗暴的男子,以后有了人,怎么受得住。”
初拾:“……”
灶台那边响起锅碗的轻响,袅袅炊烟升腾起来。
文麟坐在桌边,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又站起身来:“江兄既然在忙,在下也不好干坐着。这样吧,我给你泡茶。”
说罢,他脚底抹油似的溜出门,片刻后捧着一壶热水和一罐茶叶回来,煞有介事地摆弄起茶具,一副贤良淑德的模样。
初拾懒得理他,只要不耽误自己做事就好。
不多时,小米粥、一笼热气腾腾的肉包、一碟酱萝卜上了桌。
两人面对面坐下。各自面前摆着一杯热茶,袅袅白烟升起来,在还未完全回暖的春日清晨里,氤氲出一团暖意。
初拾低头喝粥,热乎乎的米汤滑进喉咙,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像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揉了揉五脏六腑。他微微眯了眯眼,一脸舒坦表情,连肩背都松弛下来,软软地靠在椅背上,带着点餍足的慵懒。
文麟盯着对面那张脸,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不知江兄老家何处?”
初拾没抬头:“没有老家,四海为家。”
“那感情好!”文麟眼睛一亮:
“正所谓天涯何处不是家,四海之内皆兄弟,江兄四海为家,认识的人也多。那江兄上回长住的地方是哪里?”
“蓟京。”
“哎哟!”文麟一拍大腿,满脸惊喜:“天子脚下,好地方啊!”
“”
他似乎是个极有好奇心的人,身子往前倾了倾,眼睛亮晶晶的:“那江兄为何突然离开蓟京,想要四海游历了呢?”
初拾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起头,望着对面那张兴致勃勃的脸,忽然弯了弯唇角。那笑意很淡,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因为我被人骗了,那人骗了我的身,又骗了我的心,还将我家财耗尽。我悲痛之下,便离了那伤心之地。”
文麟怔了一瞬,随即,他猛地一拍桌子,满脸愤慨:“这世上竟有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他痛心疾首地望着初拾,目光里满是同情与不平:“观江兄这般品貌,不像是会轻易被人蒙蔽的人。能让江兄心甘情愿陷进去,那人一定是生得极好看吧?”
他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说不定不止是生得好看,还才貌双全、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呢?”
“……”
初拾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有些人的丑陋心思,是藏都不藏了是吧?
他被气笑了,一筷子伸过去,精准夹走碟子里最后一根酱萝卜。
“挫人一个。不过是我那时候没见识,才被诓骗了而已。”
文麟望着空荡荡的酱萝卜碟,愣了愣,小声嘀咕:
“才不是呢,一定生得很好看。”
只可惜,虽然文麟对新邻居充满了好奇,但新邻居对他毫无兴趣,吃完早饭,初拾起身拍了拍衣袍,朝门口走去。
“哎——”
文麟忙跟着起身道:“江兄这是要去哪儿?”
初拾头也不回,懒洋洋的声音飘过来:“不像某些公子哥,出门游历家里还给出资。我是要出门干活,养活自己的。”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也不知是笑“某些公子哥”还是笑别的什么。
巷子尽头拐个弯,便是县城街口,初拾寻了个避风的角落蹲下,从背篓里取出几样东西——几根削好的竹篾、一把小刀、几只已经编好的竹篮竹篓。他将那些成品摆在身前的地上,便低头忙活起来。
竹篾在他指间翻飞,穿梭、缠绕、收紧,不一会儿便有了篮底的雏形。这是他当年在善王府时学的——那会儿闲来无事,见府里一个老杂役编得一手好竹器,便跟着学了。当时只觉得好玩,权当消遣,谁承想有朝一日,竟要靠这手艺讨生活。
哎,也是落魄了。
他低头专心致志地编着,有人路过时瞥他一眼,有人蹲下来看看那些竹篮,问两句价,又摇着头走了。生意冷清,他也不急,慢悠悠地编着,晒着太阳,倒有几分自得其乐的意思。
文麟是跟着他出门的,初拾在街边编竹子,他就在旁边站着,丝毫不觉得这般抛头露面有什么丢脸,要说的话,他从前也是当街卖过东西的呢!
日头渐渐升高,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初拾的小摊前围了一圈人。
起初只是路过的人瞥一眼,后来便有三三两两驻足观看。倒不全是为了那些竹篮竹篓——那蹲在墙根下的人,比那些竹器更惹眼。
日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低垂着眼,睫毛覆下一小片阴影,手里竹篾穿梭,动作懒洋洋的,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从容。像是这满街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他只管编他的竹筐,晒他的太阳。
这小县城的人哪见过这样气质的男子,人群里有几个小姑娘,你推我我推你,红着脸往前凑。
初拾低着头,浑然不觉,文麟站在几步外,却看得清清楚楚。
他双手抱臂,面上挂着笑,那笑意却一点一点变了味,酸溜溜的,像泡在醋缸里刚捞出来。
这些个小姑娘,到底是看手艺还是看人?
再忍耐不住,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上前,在初拾面前蹲下来。
“这些。”
“还有这些。”
他抬手指了指摊子上那些竹器:“我都买了。”
初拾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来。
“都买了?”
“嗯。”
文麟迎着他的目光,脸不红气不喘:“我看着喜欢,全都要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我有个要求——你得教我编。”
初拾垂下眼,打量了一下他那双骨节分明、一看就没干过粗活的手,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文公子的手这般娇嫩,伤到了怎么办?”
文麟一脸理所当然:“伤到了就上药,还能怎么办?”
初拾没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摊子上那堆没卖出去多少的竹器,又抬起眼,把文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看着这通身掩不住的矜贵气派,他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随即,他收起目光,懒洋洋地站起身。
“既然文公子想学——”
“请吧。”
两人一同回了院子。
初拾从屋里搬出两把小竹凳,往院中一放,又取来一捆削好的竹篾,在凳边蹲下。
“坐。”
文麟乖乖坐下,眼睛盯着他手里的动作,一脸跃跃欲试。
初拾拿起几根竹篾,手指翻飞,三两下便编出一小片底子。
“看清楚了?”他停下,抬眼看向文麟。
文麟:“……要不,你再慢一点?”
初拾本就是故意编这么快,如今看到文麟吃瘪表情,内心暗爽,又将动作放慢,一根一根地演示,偶尔停下来让他看清楚穿插的顺序。
“先挑后压,挑一压一,挑二压二,记住了?”
文麟点头如捣蒜:“记住了记住了。”
初拾把一截竹篾递给他:“试试。”
文麟接过竹篾,低头摆弄起来,竹条锋利,他确实被割伤了好几次手,指腹上渗出细细的血珠,每被割到一次,他就轻哼一声,一副娇弱公子哥模样,初拾只作没听到。
“不是这样的,反过来。”
“是这样么?”
“”
对门院子,墨玄和青珩坐在屋顶上,青珩往嘴里扔了一颗花生子,一边嚼一边道:
“我从前看话本,见里面有一种类型,叫做‘追妻’,你说,咱们主子是不是就是在追妻?”
墨玄:“”
第67章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文麟划伤好几回手指,终于磕磕绊绊编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竹篮。他捧着那只
文麟划伤好几回手指, 终于磕磕绊绊编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竹篮。他捧着那只勉强能看出是个篮子的东西,正要转头邀功——
一扭头,却愣住了。
只见初拾坐在旁边, 指尖翻飞,竹篾在他手里犹如剑般灵活,不多时便折出一只栩栩如生的虫子,翅足分明,细长的身子,两条后腿折起, 头上两根触须微微颤着,灵动得像是下一刻就要蹦起来。
文麟呆了呆。
“这……这是什么?”
初拾也被他问得一愣。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编了一半的蚱蜢,又抬头看了看文麟那张求知若渴的脸,沉默片刻, 才慢慢道:
“……蚱蜢。”
“蚱蜢?!”
文麟眼睛都亮了:“这个好!我要学!”
初拾不耐烦地摆摆手:“你连最基础的竹篮都编不周全,这般精巧的活儿,你学不会。”
“我篮子已经会了!”文麟举着那只歪歪扭扭的成品, 理直气壮。
初拾瞥了一眼那只“篮子”,说实话, 那玩意儿更像一个被踩扁的鸟窝。
他收回目光,懒得说话。
“教我嘛——”文麟凑过来, 一脸殷切。
初拾往旁边挪了挪。
文麟跟着挪。
再挪。
再跟。
初拾被磨得没了脾气,终于是松了口,手把手教导。可矜贵惯了的文公子, 十指不沾阳春水, 竹篾一到他手里便乱作一团, 怎么都捏不出形状。看着他抿着唇、暗自生闷气的模样, 初拾垂着眼, 心底暗暗嗤笑。
文麟指腹又被划了一道,不由抱怨:“江兄,这个怎么这么难啊?”
“难么?我不觉得啊,是有的人太笨了吧。”
“”
文麟低下头,暗暗跟自己较劲。
初拾端起旁边的水喝了一口,午后太阳暖烘烘地晒在身上,晒得人骨头都酥了半边,这么闲闲地坐在院子里打盹,倒也不觉得无聊。
忽然,院门口响起一声轻轻的惊呼。
“呀——”
两人齐齐抬头。
宋兰因站在院门口,手里挎着一个食盒,望着院子里这一幕,呆了呆。
“两位……已经这么熟了?”熟到两个大男人坐在门口台阶上编蚱蜢。
文麟脸上绽开一抹灿烂温和的笑,语气自然又亲近:
“我与江兄一见钟,如故,江兄这手巧的很,我正在向他学习手艺呢。”
宋兰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顺势道:“既然如此,那正好省的我多跑一趟,两位都是我家的恩人,不如一同去家里吃顿便饭吧。”
两人客气推辞了两句,便顺水推舟应了下来。
宋家在本地算得上富商,小有家资,只是人口简单,一家四口,加上两位客人,一张圆桌刚刚好。
宋老爷性格开朗,席间频频劝酒布菜,笑声不断。
“两位公子日后有何打算?”
初拾回:“在下四处游历惯了,歇息几日,便会继续上路。”
文麟在一旁点头附和:“我也是。”
宋老爷“哦”了一声,心里掠过一丝遗憾。宋老爷因为只有两个女儿,未来打算是招个女婿入赘,哪怕女婿不改姓,孩子也能姓宋,延续他们老宋家香火。
这般人品模样的年轻人,若是能留下做女婿多好。不过他也就遗憾了一下,毕竟萍水相逢,终究要分别,还是给兰因寻个本地老实稳妥的赘婿才安心。
席上宋家小女儿宋云萝时常问些稚嫩问题,她人小鬼怪,惹得初拾文麟两个鲜少和小姑娘打交道的大男人也看着十分喜爱,耐心回答,一桌饭菜吃得和乐融融,并无半分拘谨。
饭后,众人移步堂屋喝茶。
茶刚沏上,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一个中年男人大步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妇人,以及一个穿着桃红棉袍的年轻女子。
“哎呀,三弟!正吃着呢?”
宋老爷一愣,随即站起身来:“大哥?大嫂?你们怎么来了?”
那中年男人,也就是宋老爷的大哥满脸堆笑,拉着那年轻女子走上前来:“这不是想着来看看你嘛。这是你侄女,秀娥,快叫叔叔。”
那女子羞答答地行了个礼:“见过世叔。”
宋老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宋老爷与宋夫人只有两个女儿,年纪又不算老,旁系亲戚早就急着把自家姑娘塞过来,盼着能给宋家生个大胖小子未来继承家业。
类型事情发生不止一次两次,宋老爷兄嫂才将人带进来,一屋子人就知道他们的目的了。
宋夫人眼眶一红,不由分说就站了起来,起身便走。宋老爷见状,急得跺了跺脚,对宋兰因交待了一句“招待好客人”就赶忙追上去了。
“三弟怎么就走了啊?”
宋兰因铁青着脸,让人将宋云萝带进去,等妹妹离开,就一脸不客气地说:
“大伯,大伯母,我们家的事情不劳两位操心,以后你们要是再敢带乱七八糟的人来家里,就别怪我心狠不让两位进屋了。”
宋老大脸色一僵,随即道:“兰因你这说的什么话?哪有这么对长辈说话的。”
他夫人:“是啊事啊,家里没个男丁果然不好,你看都把这丫头养成什么样了?没大没小的,都敢赶长辈了,这要是有个兄弟,也不至于……”
“砰”的一声,宋兰因怒拍桌子,拔高了嗓子喊:“来人,将大伯大伯母请出去!以后没我吩咐,不准他们进来!”
“你你”
两个家丁架着他们往外走。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宋兰因这才转向二人,一张脸还涨得通红,羞愧道:
“让、让两位见笑了……”
初拾此前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连普通人家的寻常生活都不曾经历过,更别说这种家长里短的纠纷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倒是文麟面上含笑,笑容和煦又妥帖,恰到好处地化解了这一室的尴尬:
“宋姑娘不必介怀,令尊令堂虽有龃龉,但我看得出二人感情甚笃,宋姑娘也不必担忧。”
宋兰因抱了抱拳。
两人不好多待,很快告辞离开。
两人踏着月色离开宋家,二月的夜风呼呼地灌进巷子,冻得二人不由自主抱了抱外衣。
文麟呼出一口热气,忽然开口道:
“宋老爷倒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初拾没说话。
“说起来——”文麟脚步顿了顿,侧过头望着月光下那张冷淡的脸,语气认真:
“我也是这样的人。”
初拾脚步不停,淡淡扫了他一眼。
“是真的。”文麟怕他不信,继续解释:“若我认定了一个人,便也一辈子都不会改。”
初拾扯开唇角,凉凉地说:
“当初骗我那人,也是这么说的。”
文麟愣了一下,虚心好学地凑上去:“结果呢?”
“结果他勾三搭四,被人发现了。然后——”他顿了顿。
“被人打了,打得鼻青脸肿,面目全非,我嫌弃他变丑了,这才离开。”
文麟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他望着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怔怔地张了张嘴。
诽谤。
纯纯的诽谤!
初拾回到家,推开院门,里头黑漆漆的,就连灶膛里那点余温也早已散尽。
他懒得点灯,摸黑打了水,胡乱洗漱一通。二月的夜冷得刺骨,他只想快点钻进被窝,把这一天的寒气都捂出来。
里屋的门帘是粗麻布的,垂在那里,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
就在进屋的瞬间,初拾猛地停下脚步,然后他一把将帘子掀开,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薄薄的,寡寡的,勉强勾勒出床上那人的轮廓。
那人脱去了外袍,只着一身雪白的中衣,半倚在床头,唇角噙着一丝笑意,眼神魅惑:
“江兄,长夜漫漫,更深露重,一个人哪有两个人暖和,在下愿自荐枕席”
片刻后,一道人影被从门里扔了出来。
文麟踉跄两步站稳,低头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又抬头望了望那扇紧紧合上的门,轻轻叹了口气。
屋顶上,青珩同情地道:“主子被嫌弃了呢。”
“看来我们主子还是不够花容月貌。”
“”
——
他,文麟,富家子弟,家世清白,相貌堂堂。外出游历时对一人一见钟情,自荐枕席,惨遭拒绝,然而,他是不会放弃的。
他相信,总有一天,自己能够成功爬上对方的床!
第二日,天色才刚蒙蒙亮,初拾打开门,一眼就对上门口那张笑意盈盈的脸。
那人举着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眉眼弯弯:“江兄,早上好啊。”
“……”
初拾面无表情,“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身后传来一阵轻笑,紧接着是“吱呀”一声,那人推开门,自顾自地跟了进来,一边走一边解开油纸包,嘴里还不停:
“昨日吃了江兄的早点,在下可不是贪便宜的人。今日无论如何也要报答。”
初拾走到井边打水洗脸,懒得理他。
等他洗完脸回过头,石桌上已经摆满了东西——热气腾腾的芝麻烧饼,油汪汪的肉包子,还有两碗豆浆,白气袅袅地往上飘。
那香气直往鼻子里钻,芝麻的焦香混着肉香,勾得人胃里一阵阵地叫。
初拾在心里挣扎了三息,最后还是决定不委屈自己的胃。
文麟已经埋头吃上了,一口下去,肉包子去了小半个,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他自己吃得欢,还不忘推销:
“江兄,这个肉包子真的很好吃,肉也很新鲜,你尝尝?”
初拾垂下眼,看了看他塞得满满当当的腮帮子,又看了看碟子里那几个油汪汪的包子。
——算了。
他伸出手,拿了一个。
热腾腾的肉包子,咬下去满口鲜香。一顿饭吃完,初拾搁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日光从院墙外斜斜落进来,照在他半阖的眼睫上,那懒洋洋的模样,像是被晒化了猫似的,浑身上下透着餍足的慵懒。
他抬起眼,淡淡扫了对面那人一眼。
“说吧,你想要什么?”
文麟心口一跳,恨不得立刻扑过去。
但他深知追人要循序渐进,他弯起一个笑,笑容说不出的端方坦诚:
“哎呀,江兄说的什么话,在下只是报答一饭恩情,不想要什么。不过如果江兄真的想回报我的话,可以继续教我昨天的。”
第68章 不择手段
又是学了一个时辰,文麟终究是腻了,提议出去走走。初拾也耐不……
又是学了一个时辰, 文麟终究是腻了,提议出去走走。
初拾也耐不住长时间坐着,遂同意他的邀请。
县城不大, 街市却很热闹,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两人不时停下来,随意摆弄一些小物件,偶尔也会买上一两样。
渐渐走到河边, 河水清凌凌的,岸边停着几艘小船,船家坐在船头晒太阳,见人路过便招呼一声。
文麟停下脚步, 望着那几艘小船,眼睛又亮了。
“江兄,咱们游船去吧?”
初拾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河水泛着粼粼的波光, 两岸垂柳刚刚冒出新芽,嫩黄嫩黄的, 在风里轻轻晃着。
“行。”
文麟立刻跑过去跟船家讲价。那小船不大,窄窄的, 船头船尾都敞着,唯独中间支着一顶半旧的青布棚子,垂下的布帘刚好能遮住日头, 也能挡住些河上的风。
两个人并排坐着, 船家撑着篙, 小船晃晃悠悠地离了岸, 往河心荡去。
文麟坐在船头, 侧着身子往水里看。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金鳞,晃得人眼花。他眯着眼,伸手想去够那水花,指尖刚碰到水面,便被冰得缩了回来。
“好凉!”
初拾坐在船尾,看着他那一惊一乍的样子,没说话。
船家是个话多的人,一边撑船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条河的故事。什么哪年涨了大水,哪年捞起一块奇怪的石头,哪家的小孩在这河边捉鱼捉到了大鱼。文麟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追问两句。
初拾靠在船舷上,听着那些闲话,看着两岸缓缓后退的景色。河边的芦苇还没绿,枯黄着垂在水面上,偶尔有几只水鸟从里头扑棱棱飞起来,在河面上一掠而过。
船行了一程,岸边忽然热闹起来。几艘小船靠在一起,船上摆着刚捞上来的鱼虾,还有一筐筐水灵灵的蔬菜。有人站在船头吆喝,岸上的人便探着身子挑拣,讨价还价的声音混成一片。
船家把船靠过去,跟那卖菜的妇人聊了几句,回头冲他们喊:
“二位客官,要不要尝尝鲜?这都是今早刚从湖里捞的,新鲜着呢!”
文麟凑过去看了看。那筐里的鱼还活蹦乱跳的,银白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旁边那筐蔬菜更是水灵,嫩绿的叶子还带着水珠,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摘的。
“可是要怎么尝呢?这回去不就不新鲜了么?”
“不用不用,两位若是不嫌弃,这船上就能做。”
初拾和文麟对视一眼,还是决定尝尝这新鲜味道。
船家手脚麻利地挑了条鱼,又拿了把鲜嫩的菜蔬,就在船头的炉子上忙活起来。不多时,一股香气便飘了过来。
鱼是清炖的,只加了盐巴,幸而新鲜的鱼汤趁热喝也不腥。文麟端着碗,看着奶白汤色,上面飘着几片嫩绿的菜叶,他先喝了一口汤,只感到一股淡淡的鲜甜味,确实与蓟京的不大一样。
“好鲜,江兄你也喝喝看!”
他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初拾,催他也喝。
初拾低头喝了一口。
确实鲜。
鱼肉嫩滑,入口即化,那菜蔬更是脆生生的,带着一股清甜。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就着河上的风光,把那条鱼吃得干干净净。
文麟搁下碗,靠在船舷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真好。”
“江兄,你说这日子,是不是挺好的?要是一直能这样就好了。”
初拾冷不丁地打断他的抒情:
“文公子又不缺钱,留下来这日子不就能这么过了么?无需长吁短叹。”
文麟连连拱手:“江兄说的是,是在下短浅了。”
说着,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支竹笛,笛身泛着温润如玉的光泽,笛尾坠着一枚小小的青玉坠子,在日光下轻轻晃动。
文麟将笛子凑到唇边,先是试了两个短音,清亮亮的,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涟漪。
随即,一段舒缓的笛声缓缓流淌出来。曲调清越悠扬,犹如水面粼粼的波光,贴着湖面飘出去,在这暖融融的午后,像是要把时光都裹进那婉转的旋律里。
初拾靠在船舷上,身子随着船身轻轻晃动,目光若有所思,好似沉浸在笛声当中
时光一点点过去,时至午后,船慢慢往回摇。两岸的垂柳在风里轻轻晃着,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吆喝声。
船靠了岸,船家收了篙,笑眯眯地等着。
文麟伸手往袖子里摸——
一只手已经先他一步,将几枚铜钱递了过去。
文麟眨眨眼,扭头看向身旁的人。
初拾面不改色地收回手,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江兄——”文麟凑近一步,语气里带着点意外,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这……不是让江兄破费了么?”
初拾抬眼看他,眼神带着一点古怪,他道:
“放心,不是我的钱。”
“之前不是说那个骗了我的人么?我临走之前在他家里搜刮了一堆东西,所以放心,这点小钱,我还付得起。”
文麟闻声一愣,继而苦笑摇头。
日头偏西,正是集市最热闹的时候。文麟正兴致勃勃地四处张望,忽听得前头传来一阵喧哗。
“别、别碰我——”
是个女子的声音,带着哭腔。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前,一个锦衣公子正伸手去捏那摊前姑娘的下巴。
那公子身旁跟着几个壮汉,围观人群敢怒不敢言。
眼看男人的手正要再次伸向那姑娘,忽然——一根竹笛横了过来,不轻不重地挡住了他的手腕。
笛身泛着温润的光泽,笛尾的青玉坠子在空中轻轻一晃。
锦衣公子一愣,顺着笛子往上看,对上一张含笑的脸。
“你什么人?”锦衣公子瞪圆了眼睛,肥厚的下巴抖了抖:“敢拦本公子的好事?”
文麟将笛子收回,在掌心轻轻敲了敲,笑容和煦:
“在下?在下只是路见不平。”
“路见不平?”锦衣公子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出声:“装什么装?在这地界上,还没有人敢管本公子的闲事!”
他一挥手,身后价格家丁立刻围了上来,捏着拳头,凶神恶煞。
文麟笑容不变,脚步却极自然地往后一退,抬头看向一言不发的初拾。
初拾低垂着眼眸,沉吟少许。
忽而,他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双手:
“我跟他没关系。”
文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那锦衣公子也愣了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看到没有,人家就比你识相,给我打!”
两个家丁应声扑了上来,蒲扇般的大手直朝文麟抓去。
下一瞬,文麟的手忽然探出,一把攥住初拾的手腕。
“跑!”
初拾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拽着冲了出去。
两人在集市的人群里横冲直撞,家丁们在后面直追。文麟不熟悉本地地形,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一条窄巷。巷子七拐八绕,越跑越窄,最后竟是个死胡同——一堵一人多高的土墙横在面前,墙根下堆着几个发霉的草垛。
“完了完了……”文麟回头望了一眼,巷口已经传来家丁们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他咬了咬牙,拉着初拾往草垛后面一钻,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缩进草垛与墙角之间的缝隙里。
脚步声越来越近。
“人呢?跑哪儿去了?”
“分头找!肯定跑不远!”
粗重的喘息声、杂沓的脚步声,就在巷子里回荡。两人一动都不敢动,巷子狭窄,两个人几乎是胸贴着胸,彼此呼吸交缠。
初拾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似松似竹的冷香,混着几分仓促间浮起的温热气息。这样寂静又紧张的空气中,不知道谁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撞得耳膜发颤。
“”
初拾望着这双近在咫尺的眼。
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看,平日里总含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此刻近在咫尺,睫影轻垂,竟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缱绻与沉凝,缠绵悱恻,像浸了温水的月光,一不留神就能把人溺进去。
他一时有些失神。
这样的人,这样的眼,一定骗过很多人吧。
脚步声终于远了,巷子里重归寂静。
文麟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松懈下来,他开口:
“江兄——”
初拾不等他开口,率先从巷子里走出。
“时间不早了,我们该回了。”
“哎。”
两人只得继续往回走,途径宋家酒馆,文麟心中一动,悄咪咪看向身旁人。
不过短短一日时间,他就发现自己一个惊天秘密:那就是,自己可能喜欢男人。
更喜欢长相英俊,生得健壮,对待自己时而热情时而冷淡的男人。
他文麟向来是一个行动主义者,有想法就要实现,为了实现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就比如酒,酒是个好东西,可曾听过“酒后乱性”这一说法?
文麟打定了主意,扬声道:
“夜里无事可做,不如买一坛酒,再添二三小菜,回去慢慢消磨时光。”
不得不说,这小县城的日子是安宁,但也实在无趣。初拾心中微微意动,便没有阻止他。
两人提了一坛酒,又顺路在摊上买了些卤味小菜,踏着夜色回了院子。
灯点上,酒菜摆开,两人对面而坐。
只可惜初拾是个喝酒有数的人——喝得慢,喝得少,一杯酒端在手里能抿上半天。文麟偷偷觑着他,心里暗暗着急。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把人灌醉?
他惦记着自己的“大业”,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光喝闷酒也无趣。”他放下酒杯,笑吟吟地开口:
“不如我们来猜字谜,输的人罚酒一杯,如何?”
第69章 美人计!
初拾正觉无聊,闻言随口应道:“好啊。”文麟眼睛一亮
初拾正觉无聊, 闻言随口应道:
“好啊。”
文麟眼睛一亮,嘴角弯起一个志在必得的弧度。
“那我先来。”
“二八佳人,三五在东。若问其姓, 水边相逢——打一字。”
初拾蹙着眉毛苦苦思索,还是想不出来。
“是什么?”
“是‘湘’字,二八添为‘木’,三五就是十五,等于‘夕’,合为‘相’, 加上水就是‘湘’。”
初拾端起酒杯,干脆利落地一饮而尽。
“继续。”
两人又玩了几轮。
猜灯谜这种事,初拾确实不是文麟的对手。几杯酒下去,初拾的脸渐渐热了起来。
他眯着眼, 看着对面那人一脸“我很厉害吧”的得意模样,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搁。
“不行。”
文麟眨眨眼:“嗯?”
“这样我太亏了,换一种玩法。”
“什么玩法?”
“我们各自说一样生活里用的东西, 描述它,让对方猜。”
文麟满口答应:“好啊。”
“那我先来。”
“四四方方一座城, 里头住着白胡翁。白天开门迎客来,夜里关门不透风。”
文麟托着腮, 苦思冥想,不太确定地道:“是书匣子?”
初拾缓缓摇头。
“那……是棋盒?白胡翁是棋子?”
初拾还是摇头。
文麟又猜了几个——印泥盒、茶叶罐、梳妆匣,全都不对。他眉头越拧越紧, 脸上的从容渐渐被困惑取代。
“到底是什么?”
初拾端起酒杯, 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这才开口:
“是灶。”
“灶?”
啊, 对, 就是灶。
初拾可不会给文麟反思的时间。他抬起下巴,往那只空了的酒杯点了点,言简意赅:
“喝。”
文麟也不啰嗦,给自己斟满,一饮而尽。
“再来!”
下一轮,他说的是一把镰刀——文麟猜成了“弯月形的挂饰”。
再下一轮,他说的是挑水的扁担——文麟想了半天,迟疑地问:“是……抬轿子的杠子?”
初拾摇头,端起酒杯,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自小金尊玉贵养大的文公子,哪里见识过这些器物,一连几轮下来,被灌了好几杯。酒意渐渐上了头,内心却燃起了胜负欲。
“再来!”他把杯子往桌上一顿,目光灼灼地望着初拾:“这次我一定能猜着。”
初拾看着他,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坛子里的酒慢慢变少,蜡烛燃尽了最后一点蜡芯,火光轻轻一跳,灭了。
屋里陷入一片沉沉的黑暗,只有窗缝里漏进的月光,在地上铺成浅浅一道银白。
夜,还很漫长。
……
文麟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正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严严实实的,连肩膀都捂得暖暖的。
他躺在那儿,望着帐顶,昨夜的碎片一点一点浮上来,昨夜,他没能将对方灌醉,反倒是自己先醉了。
不过——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盖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心里涌起一阵甜丝丝的滋味。
至少他还惦记着把自己送回来,还贴心地盖上了被子。
这时,青珩推门进来,见他醒了,眼睛一亮:“主子,您醒了?”
文麟撑着坐起身,靠在床头,接过他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随口问道:“昨晚我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快亥时了。”
文麟点点头,又问:“是他送我回来的?”
他问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点藏不住的小期待。
青珩眨了眨眼,老老实实地回答:
“不是啊。”
“初拾公子把您往桌上一扔就不管了,是我和墨玄把您背回来的,放到床上的。”
那被子自然也是他们给盖的了。
文麟:“……”
他要重新睁开眼。
——
文麟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既然酒后乱性不行,那便用美色诱他心神。他可瞧的清楚,那日自己在船上吹奏笛子时,江兄看他的眼神明显不一样!
第二日清晨,初拾推门而出,院中竟空无一人,往日总会早早候在一旁的身影不见了踪影。
那一瞬息,他心中竟无端生出几分寂寞。
不对不对!
初拾猛地甩甩头,想什么呢,不过是少了个聒噪的人罢了。
用过早饭,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慢行,恰巧经过宋家经营的饭馆。一阵清越琴声忽然随风飘来,泠泠如泉水击石,勾得人脚步不由自主顿住。
初拾下意识抬眼望去。
只见饭馆正中的小台上,端坐一人,一身素白长衫,纤尘不染,长发松松束在脑后,侧脸线条干净利落,俊美得近乎夺目。
他垂眸抚琴,指尖轻拨,音律便如水般流淌开来,一时间满座寂静,连喧嚣都淡了几分。
初拾站在门口,竟看得一时失神,忘了移步。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抚琴之人抱着琴起身,正是文麟。他抬眼一笑,眉眼舒展,光华流转,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目光直直落向初拾,他声音清润:“好听吗?”
初拾尚未回神,宋兰因已是用力拍手,满眼赞叹:“太好听了!实在太厉害了!”
四周食客也纷纷鼓掌喝彩。
文麟回头礼貌一笑,再转回眸时,又对着初拾轻轻嫣然一笑。
那一笑,清艳明媚,当真有几分一笑百媚生的意味。
初拾呼吸一滞。
文麟抱着琴,缓步走到他面前,微微蹙眉,轻声道:“这琴有些重,我怕不小心摔坏了,江兄,能送我一程吗?”
初拾脑子尚有些发懵,竟愣愣地点了头。
两人并肩出了饭馆,慢慢往回走。这一段路上,初拾总算回神,他有些摸不准文麟这是做什么,总之不是什么好事就是了。
等回了小院,文麟放下琴,初拾终于回过神,敛了心神,转身便要离开。
“哥哥——”
轻软熟悉的呼唤,猝不及防钻入耳中。
初拾的心猛地一颤,他愣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咒。
就是这一愣神的工夫,文麟已经走到了他身边。一股淡淡的香气飘过来,不知是衣裳上的熏香,还是别的什么,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缠得人脑子发晕。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落在他的头顶。
温热的指尖在发间轻轻一掠,摘下一片不知何时沾上去的花瓣。
“有花瓣落在这里了。”
声音近在咫尺,温软撩人。
初拾恍恍惚惚,竟忘了反应,等回过神时,人已经回到了自己屋内,呆呆坐在凳上。
静了片刻,他猛地一怔。
不对!
房间里,文麟对自己今日的表现十分满意。
他靠在椅背上,回味着方才那一触即离的温热,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他感觉到了那一瞬间,哥哥的眼神,哥哥的呼吸,哥哥僵住的身子,都说明了一件事。
他in了。
文麟弯了弯嘴角,眼底闪过一丝志在必得的光。
快了,很快就会忍不住,自己送上门来。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开始等。
一炷香过去了。
没人来。
半个时辰过去了。
还是没人来。
文麟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他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推开院门,大步朝对面走去。
“砰”的一声,他推开对面虚掩的院门,正巧初拾也正从屋里出来。
他脸上带着一种……文麟说不清的表情。眉眼舒展,神情餍足,整个人像是刚晒足了太阳的猫,又像是偷了腥的狐狸,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懒洋洋的舒畅。
四目相对。
文麟:“…………”
不是,他怎么自己解决了!!!
——经过这次惨败,文麟痛定思痛,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矜持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矜持的男人,是没有老婆陪睡觉的。
他重整旗鼓,这一日,他依旧换上那身白衣战袍。
白衣胜雪不染半点杂色,衬得他身姿挺拔如竹,面如朗月,自带一派温雅风流,恰似翩翩公子。
他深吸一口气,敲开了隔壁的门。
“江兄。”
他站在门口,眉眼弯弯,端的是一派温润如玉:“我新谱了一支曲子,想请你品鉴品鉴。”
初拾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跟了出来。这回换了个地方,是文麟的院子。
院子不大,收拾得倒是雅致。石桌上摆着几碟点心,一壶酒,两只杯子。文麟在琴案前坐下,抬手拨了拨弦,抬眸看了初拾一眼。
那一眼,千回百转。
初拾在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慢慢饮着。
琴声响起,泠然如幽涧滴泉,清越入耳,时而婉转低回,若春蚕吐丝,缠绵不绝。
初拾端着酒杯,听着听着,眼神渐渐有些飘。
一曲终了。
文麟抬起头,眼中带着点期待:“怎么样?”
初拾:“不错。”
文麟弯了弯嘴角,那笑意从唇角漫到眼底,像春水化开:“那再来一首?”
他又低下头,手指搭上琴弦。
初拾继续喝酒。
他看着那人抚琴的样子——白衣胜雪,眉眼低垂,指尖在琴弦上轻轻拨动,偶尔抬眼看他一眼,那目光像羽毛似的,在他脸上轻轻扫过。
他忽然感到怪怪的。
这场景,这氛围,这人,这琴声……若是换一间金碧辉煌的屋子,换一桌山珍海味,不就成了那什么了么。
对面院子屋顶上,青珩往嘴里扔了颗瓜子,一边嗑一边压低声音问:
“你有没有觉得,咱们主子,很像那个啥?”
墨玄沉默。
他也觉得,但是他不敢说。
第二曲终了,文麟起身,眉眼含笑:“好听吗?”
初拾真心点了点头。
文麟眼底微光一闪:“既然好听,那我能不能讨个奖赏?”
“你想要什么?”
文麟嫣然一笑,顺势凑近。偏巧初拾这时转头,两人唇瓣猝不及防地轻轻一碰。
空气瞬间凝固。两人皆是一怔。
文麟完全没料到会是这样,脸颊唰地泛红,心跳得飞快,一时竟真有些羞赧。
初拾原本心跳也乱了,可一见他这副红霞满面、眼含羞怯的模样,顿时无语。
你害羞个什么劲?别随便改人设啊!
他强作镇定,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我先回去。”
文麟连忙伸手拉住他的衣袖,眼中满是眷恋:“那你明日,何时再来?”
初拾浑身不自在,强忍着道:“看情况。”
“……哦。”文麟抿唇,依依不舍地望着他。
初拾趁机抽手,快步离开。
青珩终于忍不住:“只有我一个人觉得这气氛很怪么?”
墨玄默默地点头。
好强的外室感。
第70章 学笛
获得初步成功后,文麟日日去初拾那刷存在感,今日抚琴,明日吹笛。
获得初步成功后, 文麟日日去初拾那刷存在感,今日抚琴,明日吹笛。
初拾还没被他虏获, 文麟就先获得了一枚小迷弟。
这日清晨,文麟刚拿出笛子凑到唇边,许婆婆家的孙子就跑过来,他攥着衣角,磨磨蹭蹭地凑上来,小脸蛋涨得通红:
“文、文公子, 你能教我吹笛子么?”
文麟的指尖顿在笛孔上,没有立刻应声,抬眼越过阿福,看向廊下正在准备午饭的初拾。
他心中一动, 笑吟吟地说:
“好啊。”
“真的么,太好了!”
“那你有笛子么?”
文麟:教人可以,但出借自己的笛子绝不可以。
除非是某个人。
阿福的脸垮了下来, 局促地低下头:“可以用竹子做一支吗?我知道后院有长得正好的竹子,我去砍……”
“傻孩子。”
文麟笑着打断他, 指尖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不用那么麻烦,你下午过来就好。”
阿福喜出望外, 连连鞠躬道谢,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午后十分,阿福果然如约到来。
文麟已经坐在桌旁, 将一只竹笛递给他, 这虽然是一只普通竹笛, 但打磨得光滑细腻, 没有半分粗糙的毛刺。
阿福小心翼翼地接过竹笛, 眼里满是喜爱。
文麟便从教导他握笛的手势开始:
“握笛要稳,手指自然弯曲,对准笛孔,气息要匀,不能太急,也不能太轻……”
“这个是吹孔,你嘴唇贴着这儿吹气。这个是膜孔,要贴笛膜,吹出来声音才好听。底下这些是音孔,手指按着,按不同的孔就出不同的音……”
阿福听得聚精会神,眼睛一眨不眨。
“吹的时候嘴唇要放松,别使劲抿着,对,就这样,轻轻送一口气——”
“呜——”
一声刺耳的怪响炸开。
初拾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他忍不住道:“文公子,你教他吹笛子,为什么要在我的院子里?”
文麟闻言,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初拾,眉眼弯弯,笑意温柔,语气却是狡黠:
“江兄说笑了,我可是看在江兄的面子上,才肯教导阿福的。既然是看江兄的面子,自然要江兄在场才合情理,再说了,人多一点,不也更热闹吗?”
初拾无语了。
两人继续一教一奏。
阿福学得格外认真,却实在没有多少音乐天赋,吹出来的声音依旧不成章法,时而尖锐,时而沉闷,断断续续地在院子里回荡。
初拾活了两辈子,上辈子身边没有艺术方面人才。这辈子往来的皆是王公贵族,个个都是自幼习得才艺,出场便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哪里见过这般笨拙的学习模样。
他强撑着听了半个时辰,耳边的笛音像是魔咒一般,越听越刺耳,终于再也忍不住,起身进屋。片刻后,他拿着一团棉絮走了出来,不紧不慢地将棉絮塞进自己的两个耳朵里。
世界瞬间清净了。
第二天,初拾打开门。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还是那张笑眯眯的脸。
初拾握着门框的手紧了紧,额角隐约有青筋跳动。
“你都没事做么?”
文麟今日换了身竹青色的长衫,手里摇着那柄乌骨螺钿的折扇,闻言笑意更深:“我与江兄一见如故,自然想多多相处。况且江兄别忘了,你还答应过教我竹编。”
初拾心中暗自懊悔——当初就不该贪他那点小钱。
他默默侧开身子。
文麟像一只偷腥的猫,嘴角噙着笑,施施然迈过门槛。
初拾没理他,转身回屋换了身轻便的短打,素色的棉麻短褂,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下身是深色长裤,紧紧贴在腿上,衬得双腿挺拔有力。这般装扮,少了平日里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利落劲。
他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活动了一下筋骨,随即抬手、屈膝,拳脚起落间,动作干脆利落,招招带着劲,没有半分拖沓。
肩胛骨在薄衫下起伏,像蛰伏的蝶翼。脊背的沟壑深深浅浅,随着动作绷紧、舒展、再绷紧,每一寸肌理都蓄着力量。汗水从后颈渗出来,顺着那道脊沟缓缓淌下去,洇湿了一小片衣料,颜色变深的地方,紧紧贴着皮肤,把那腰身勾勒得愈发分明。
文麟的目光跟着那滴汗水,一路往下。
喉结动了动。
初拾仿佛察觉到什么,动作顿下,缓缓转过头,目光狐疑地看着廊下的文麟。
文麟见状,立刻回以无辜的表情。
“”
等初始回头,文麟:偷看继续偷看!
然而他的好日子还没过多久,阿福就到了。
阿福握着那根崭新的竹笛,脸蛋跑得红扑扑的,眼睛里盛满了期待。
“文公子,我来向你学笛子了!”
文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看了看阿福,又看了看手里的扇子,把扇子合上,又打开,又合上。
“……现在?”
“对啊!”阿福用力点头:“我吃完早饭就来了!文公子不是说了吗,学笛子要勤练,一天都不能落下!”
文麟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廊下,初拾看着他那副吃瘪的模样,心情一阵暗爽,慢悠悠地开口:
“文公子,你可以答应过他的。”
文麟扭过头看他,眼神复杂。
初拾迎上他的目光,微微扬了扬下巴,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阳光从廊檐上漏下来,把那丝笑意照得格外分明。
文麟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唰”地一声抖开扇子,遮住了半张脸。
“江兄。”
他的声音从扇子后头传出来,闷闷的,却还是带着笑意:“你这人,怎么这么记仇?”
话虽如此,他还是认真教导了起来。
笛声断断续续的,偶尔会冒出一两声怪音,但比起昨日,已经能听出些调子了。
初拾微微仰着脸,目光越过院墙,落在远处淡蓝的天光里。
今日是个好天气。
阿福虽然资质平平,但胜在用功,三日下来,也能捏着笛子,断断续续地吹出一支简单的曲子。
可这一日,到了练笛的时间,却不见阿福身影。
文麟与初拾对视一眼,都觉反常,索性主动往许婆婆家走去。一进院门,便见阿福孤零零坐在石凳上,垂着头,肩膀微微塌着,平日里那点认真劲儿全没了踪影,满脸都是掩不住的颓丧。
文麟走上前,轻声问:“怎么了?”
许婆婆闻声从屋里出来,连忙将两人让进屋内,叹了口气,才缓缓道出缘由。
原来阿福自幼命苦,爹爹早逝,母亲无力支撑,后来便改嫁给了县城里的一位富商。去年,母亲又生下一子,明日便是那孩子的周岁宴。阿福拼了命学吹笛,心心念念的,便是能在宴会上吹一支曲子,当作礼物送给许久未见的母亲,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弟弟。
可如今,他身份尴尬,根本进不了那高门大院,一腔心意,眼看就要落空。
文麟听罢,心头微沉,扭头望着门外阿福落寞的背影。
片刻后,他缓步走出,停在那道瘦小的身影旁:
“我能带你进去。”
阿福猛地抬起头:“真的吗?”
文麟没有丝毫犹豫,笃定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文公子,谢谢你!”
阿福满腹感激,又努力学了一日。可谁料,第二天一早,阿福又匆匆跑了过来,低着头,小声说自己不去了。
文麟眉头微蹙,不解地问:“为什么?”
阿福手指绞着衣角,犹豫了许久,才吞吞吐吐道:“我想过了,那府里的老爷要是知道娘还有我这么个孩子,还过来见她,说不定会生气,会为难娘的。我不想娘不开心。”
文麟和初拾二人皆是无言,沉默下来。
顿了顿,文麟再次开口问:
“那你练了这么久,就这样放弃,不会不甘心吗?”
阿福低下头小声说:“只要娘过得好,就好。”
文麟望着他,半晌没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按在阿福脑袋上,揉了揉。那头发软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热气。
“好了,别多想了。你们同在一个县城,总有再见面的时候。等下次见了你娘,你再把这支笛子吹给她听,一样的。”
阿福用力眨了眨眼,重重地点头:“嗯!”
话虽如此,但阿福第二天还是不开心,文麟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又教了他其他技巧,好让他没工夫想别的。
又过了一日,天朗气清,微风和煦。
文麟一大早便来叫阿福,笑着说:“今日,带你去个地方。”
阿福虽满心疑惑,却还是抱着竹笛,乖乖跟着文麟和初拾往城外走去。
城外清音寺依山而建,香火缭绕,往来祈福的人络绎不绝。
三人刚走进寺庙大门,便看见一个身着素雅衣裙的女子,正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福。
阿福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他的母亲,是他许久未见的母亲!
他想上前,却又猛地停下脚步,怯生生地往后缩了缩,生怕惊扰了母亲,也生怕自己的出现,会给母亲带来麻烦。
文麟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等。随后,他走上前,对着一旁引路的和尚低声说了几句,和尚点点头,转身走到那女子身边,轻声低语了几句。
女子闻言,身体微微一僵,缓缓转过头,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当看到角落里的阿福时,眼眶瞬间红了,眼里满是惊喜与愧疚。
文麟将阿福带到后堂,朝着一个房间努努嘴,道:“进去吧。”
阿福眼中含着热泪,用力点点头,握紧了笛子进门。
房间门重新关上,里面隐约传来的低低啜泣声,不多时,一阵悠扬的笛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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