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赐婚
初拾轻手轻脚推开房门,室内只余一盏孤灯,灯芯见底。文麟
初拾轻手轻脚推开房门, 室内只余一盏孤灯,灯芯见底。
文麟伏在案上,他半张脸贴着冰冷的案面, 眉宇紧锁,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狼毫笔滚落在一旁,笔尖的墨已然干涸。
这些日子,文麟行迹匆匆,既要应对朝堂上因韩铖掀起的滔天波澜, 又要与何汝正等心腹幕僚彻夜密议对策,还要时刻关注京畿内外军队的异动,身形日益清减,脸上难掩倦容, 此刻竟累得直接在案头睡去。
初拾胸口泛出软意,走上前将狼毫搁置一旁,伸手轻轻地抚过他紧蹙的眉心, 试图将那褶皱熨平。
指尖的触感微凉,文麟睫毛颤动了几下, 缓缓睁开了眼睛。初拾未来得及收回手,便对上了一双初醒时带着迷茫水光的眸子。
“哥哥?”文麟下意识地呢喃, 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神还未完全聚焦。
“醒了?”初拾快速地收回手。
文麟眨了眨眼,意识逐渐回笼, 他撑起身子, 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和室内滴漏:“我睡着了?都这个时辰了……哥哥都回来了。”
“嗯, 你太累了, 睡着了。”
“是啊, 我太累了。”
文麟坐直身体,却没有如常般立刻起身处理公务,而是身子一歪,整个人倒进了初拾怀里。
初拾先是一怔,随即稳稳地接住了他。
他拿起旁边搭着的一件厚实大氅,将两人一同裹住。
被温暖的气息和熟悉的怀抱包裹,文麟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脸颊在初拾肩窝蹭了蹭,喃喃道:“哥哥的怀抱好舒服,好暖和……”
他闭上眼睛,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忍不住将满腹的忧虑倾倒出来:
“韩铖一党借石敢之事,明里暗里指摘其他将领、甚至朝中大臣也可能与北狄有染。现在朝堂上天天吵,互相攻讦,人人自危,生怕被扣上通敌的帽子。”
“他分散在城郊各处的私兵,最近调动更频繁了,最近的一处,离京城已不足三十里,伪装成佃户散居在几个大农庄里。而京营和卫戍部队那边,因为石敢之死,现在行事格外谨慎,甚至有些束手束脚,唯恐步了石敢后尘。三司会审石敢的案子……进展缓慢,似是而非的线索不少,却都指向死胡同……”
初拾没说话,只是用一只手环住他,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他散落在背后的长发。
文麟将脸埋在初拾胸前,一件件,一桩桩,把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烦难都低声说了出来,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微弱,埋在初拾胸膛,彻底消了音。
灯芯猛地向上蹿起一簇金色火苗,将紧密相连的两道身影在墙壁上陡然拉长。随即,那火苗跳跃了两下,发出“噼啪”一声。
室内陷入了一种更深沉的寂静,只余下彼此交错的呼吸,与衣物间极轻微的悉索声,暖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下来。
倏忽之间,文麟猝然从初拾怀里坐直,表情凝重而坚决。
初拾不由一愣。
文麟喑哑着嗓音开口:
“我最怕的还是他们会对你下手,为了乱我心神,他们绝对、绝对会想办法对你下手!”
“如果真有那么一日,我要哥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文麟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我要哥哥答应我,不管发生任何事,务必以保全自己性命为第一要务!”
初拾愣住,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文麟的目光紧紧锁着他,不容他闪避:“哥哥,你答应我好不好?我想过了,权势、地位,一时的成败不足以让我一蹶不振,只要人在,都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可人死了,就是死了,不会再活过来。”
“我……我承受不了你出事的可能。所以哥哥,答应我,一旦局面危急,真的威胁到你的性命,你不要管我,也不要管其他,立刻逃!逃离我身边,逃出京城,去哪里都好!”
“只要你活着,我的心,就不会乱,我就还有坚持下去的勇气和指望。”
昏黄的灯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眼底翻涌的惶恐与执拗,那是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近乎哀求的模样。
初拾喉间猛地一酸,像是有滚烫的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得,下不去。
眼前人是他此生最爱的人,如果可以,自己一点一滴都不想和他分开,然而现实的差距逼得他不得不离开。
但至少那是他出于自我意识的决定,而不是此时此刻,迫于威胁不得不走,致使两人如今在这演一出你侬我侬的诀别戏。
这人生啊,就是一团糊涂账!
初拾吸了口气,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文麟的额头:
“胡说什么呢?有些话不吉利的,不能乱说。”
他顿了顿,看着文麟执拗的眼神,终是放缓了声音,承诺道:“你放心,我答应你。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以自己的性命为先。”
听到这句承诺,文麟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下来,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
“这就好,这就好……”
他再次将脸埋进初拾的胸膛,紧紧地拥抱着,恍若怀抱珍宝。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不该将哥哥牵扯进这权力的漩涡中心来。
当初只想着,等自己登基,有了从龙之功,初拾便能摆脱暗卫的身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享尽尊荣,仕途坦荡。
那时年少气盛,眼中只有光辉的前程和彼此相守的未来,却选择性忽视了这条路上遍布的荆棘与致命的危险。
时至今日,真正到了图穷匕见、你死我活的关头,那迟来的、噬骨的恐惧才后知后觉地攫住了他。
勿怪人说,危难之时方能见真情。
危机会告诉你,什么是真正重要的。
两人默默无语,平息着心情,少许之后,文麟才恢复过来。
“不过哥哥放心,我们也并非毫无应对之策。”
“既然是韩铖自己先出的手,将事情做到这个地步,那就别怪我和父皇……不客气了。”
——
次日一早,文麟再次来到公主府,却被两名仆从拦在了昌平公主所居院落外面。
“太子殿下恕罪,将军有严令,公主殿下需要静养,一律不得入内打扰。”
文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两人:“连孤也不能?孤还未听说过侄子不能探望姑姑的,让开!”
那两名仆从对视一眼,脸上露出明显的迟疑和为难,但脚下却未挪动分毫,显然韩铖的命令对他们而言更具威慑力。“殿下,将军的命令,小的们实在不敢违背,还请殿下莫要为难……”
文麟眼神一厉,不再废话,只微微侧首。他身后的东宫侍卫立刻会意,上前两步,出手如电,迅速扣住那两名仆从的肩膀要害,仆从顿时痛呼起来。
文麟目不斜视,由着侍卫开路,径直穿过院门,踏入内室。
室内药味浓重,韩云蘅正拧了温热的帕子,小心翼翼地给昏迷不醒的母亲擦拭脸颊和手臂。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她愕然抬头。见是文麟,眼圈瞬间红了,猛地扑了过来,抓住文麟的衣袖,声音哽咽:
“太子哥哥!”
文麟安插在公主府的人已设法将韩云蘅被软禁的消息传递给了他。此刻见她这般模样,文麟心中了然,她想必已经知道了真相。
他轻轻拍了拍韩云蘅颤抖的肩膀,低声道:“别怕,有我在。”
“守在门口,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侍卫领命退出,反手带上了房门,如门神般肃立在外。
韩云蘅紧紧攥着文麟的衣袖,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她急急地想要倾诉,声音因恐惧和愤怒而发颤:
“太子哥哥,我娘她……她是被……”
“我知道。”
文麟打断她,语气平静而沉重:“姑姑是被韩铖所害,还有韩铖意图谋反之事,我也都知道了。”
韩云蘅猛地睁大了眼睛,泪水再次盈满眼眶,喃喃道:“太子知道,是啊,你们都知道……只有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
看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容,文麟心中生出几分疼惜。
他放缓了语气,拉着她在旁边坐下,措辞着开口:
“云蘅,有一件事,你必须明白。”
“我,父皇,还有你爹你娘,在事发之前,我们都希望你能够一直快快乐乐、无忧无虑地生活下去,所以我们才选择不告诉你这些事情。”
韩云蘅的泪水无声滑落,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可是,这样的日子,再也不会有了,对吗?”
文麟沉默。
少顷,他重新开口:
“云蘅,如今你父亲站在一方,你母亲站在另一方。这场风暴已然来临,你身在其中,无法置身事外。你必须做出选择,决定自己站在哪一边。”
韩云蘅身体一颤,抬眼望着文麟,眼中充满了迷茫和痛苦。
文麟迎着她的目光,继续道:“云蘅,我和父皇都很希望能够保护你和姑姑。现在,我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需要你的帮助。你……愿意帮帮我吗?”
两日后,宫中传出消息,皇帝怜惜昌平公主重伤昏迷、其女韩云蘅孝心可嘉,特召其入宫觐见,以示抚慰。
御书房内,韩云蘅一身素服,形容憔悴,跪在御前,未语泪先流。
皇帝温言安抚了几句,询问公主病情。
韩云蘅抬起泪眼,声音哽咽却清晰地说道:“回禀陛下,母亲前日夜里曾短暂醒来过片刻,朝着云蘅喃喃道”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母亲深憾自己恐不久于人世,唯有一事放心不下,便是兄长修远的终身大事。母亲说,若能亲眼见到哥哥成家立业,娶一位贤淑女子,她方能……瞑目安心。”
她重重叩首,额头触地:“陛下!求陛下怜悯我母亲一片爱子之心!请陛下为兄长赐婚,了却母亲这最后的牵挂!”
皇帝闻言,亦是动容,眼眶微湿,叹道:“昌平爱子之心,竟至于此!朕这个做兄长的,岂能不成全?”
当下,皇帝便命人去请了皇家最为信赖的钦天监监正前来。监正焚香祷告,仔细推演,最终报上一个极为匹配、大吉大利的生辰八字,并断言:
“以此八字之女为配,乃天作之合,冲喜化煞,或真有令长公主转危为安之契机。”
皇帝大喜,立即查阅符合此八字的适龄官家女子。很快,人选确定——正是中书舍人方牧年幼女,方小姐不仅八字契合,更兼性情温婉,素有贤名。
皇帝当即挥毫,写下赐婚圣旨,圣旨很快下达至公主府。
韩修远跪在地上,面色铁青,他猛地转头,看向一旁恭敬迎旨,面无表情的妹妹,眼神锐利如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质问:
“这话……当真是母亲说的?”
韩云蘅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片空洞的平静。她一字一顿地道:
“陛下面前,臣女岂敢虚言?确系——母亲所言。”
“好,好!好!”
韩修远连说三个“好”字,大笑道:“既然我的大婚,能让母亲醒来……”
“臣——韩修远,接旨!谢陛下隆恩!”
钦天监算出吉日就在一个月后,皇帝力排众议,将婚礼的各项筹备提升至钦命规格,由礼部与内务府协同操办,效率惊人。
同时,皇帝为表彰韩铖多年戍边劳苦,特开恩典,特旨从内帑拨出专款,命光禄寺筹备丰盛酒肉,于婚礼同日,在韩铖部分旧部目前驻扎的西山大营内,另设盛大军宴,让所有未能入城的韩家军士卒同庆。
又令宴请随韩铖入城其余将领于公主府别苑,由善王爷,兵部尚书专司款待。
皇帝以“京中大喜,四方来贺,须确保万无一失”为由,巩固京城防务。原属韩铖“暂借”协防的部分地段,被御林军接替防务。同时,城内巡逻力度加大,九门稽查也更严格,但这些都被覆盖在节日安保的正当理由之下。
别院内,韩铖冷冷地听着下属汇报皇帝安排。
一旁文士模样的人将着胡须,声音压得低而沉:
“皇帝此举,意在将将军党派一网打尽,我们绝不能坐以待毙!”
只听得“嗒”的一声,韩铖将一枚黑子重重扣回棋盘,玉石相击,声音在骤然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冷硬。
他脸上本就阴沉的郁色,此刻更是浓得化不开,仿佛暴雨前积聚的厚重乌云。
——
无论朝堂暗流如何汹涌,在这偌大的京城百姓眼中,这桩婚事却是值得围观的盛大喜事。大婚前几日,街上已然多了不少采买装饰、搬运贺礼的队伍,一派喜气洋洋。
这日,初拾正带着京兆府的几名衙役在街巷例行巡逻,恰好撞见韩修远手下几名家丁,正吃力地搬抬着数个系着红绸的沉重木箱,因为搬运辛苦,一时竟挡了道。
韩修远人在马上,见状勒住缰绳,目光落在初拾身上,脸上依旧是往日热络笑容:
“哟,这不是初拾兄吗?真是巧了!弟兄们手脚笨,挡了道,初拾兄和各位官爷可否行个方便,搭把手?”
旁边几个京兆府的衙役,念着往日韩修远的恩情,立刻笑着上前。
“小公爷大喜,咱们出把力气应当的!”
“就是,沾沾小公爷的福气!”
初拾眉头蹙了蹙,但于公于私都不好拒绝,只能跟上。
一行人就这样将箱子护送至公主府,到了门口,又帮下人将箱子抬进去,初拾身为少尹,大家不劳他亲自动手,只好站在边上。
韩修远慢悠悠地踱上来,嘴角噙着笑,只是眼底没什么温度,幽幽地道:
“没想到啊,我韩修远也能有这么一桩好姻缘。这都要感谢陛下隆恩,感谢太子殿下还有初拾兄对我的关怀啊。”
初拾低垂着眼眸,没有应声。
韩修远见他不说话,突然凑近上来,神秘兮兮地道:
“初拾兄,如今太子殿下为了我这婚事,里外操持,分身乏术,注意力可都在这儿了,这可不正是你逃跑的天赐良机么?你觉得呢?”
初拾脸色一僵,心里暗暗懊悔,自己当初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个事。
叫你多嘴吧!
韩修远瞥见他脸上别扭神色,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场面,放声大笑起来,用力拍打着初拾的肩膀,力道不小:
“哈哈哈,开个玩笑,初拾兄何必如此紧张?莫不是被我说中心事了?”
这时,王虎等人已卸完货物,管家也端着茶盘过来。韩修远止住笑,随手拿起一杯茶递给初拾:
“来来,辛苦各位,喝口茶水解解乏。”
初拾接过那青瓷茶杯,温热的触感透过杯壁传来,茶水清澈,香气扑鼻。他却只是端着,并未就口。
“嗯?”韩修远看在眼底,挑眉道:
“初拾兄怎么不喝,难不成怀疑我在茶水里做了什么文章不成?”
说罢,一把夺过初拾手上杯子,一饮而尽,看向初拾的眼神满是挑衅和轻蔑。
初拾:“”
不提韩修远宛若孩子般的挑衅,时间如指间流沙,无声滑落,眨眼已过去大半个月,距离婚礼,仅剩最后七日。
日期越近,空气中那股无形的压力便越是浓稠,空气中,隐约有风雨欲来之势。
为了防止昌平公主遇袭那般骇人变故重演,中书舍人方牧年及其家眷几乎是闭门不出,行事极为低调。太子文麟更是亲自调配人手,对方府内外实施了堪称滴水不漏的严密防护,明哨暗桩交织,唯恐有失。
然而,百密终有一疏,或者说,人情礼法之网,有时比刀剑更难回避。这一日恰是方家小姐方栖语生母的忌辰。
方小姐至孝,往年此日,无论风雨,必定亲往郊外慈云寺,为早逝的母亲诵经祈福,供奉长明灯。今年意义更是不同——她即将出阁,按礼更应亲自告慰母亲在天之灵,禀明婚事,以求心安。此乃人伦孝道,于情于理都难以强行阻拦。
几方人踌躇再三,最后还是应允。只是将护卫规格提到了最高,初拾亲自陪同。
慈云寺隐于群山之间,香火虽不算鼎盛,却格外清幽,古木参天,香火袅袅,晨钟余韵在山间回荡。
在正殿拜过诸佛后,方栖语被引至后堂,室内檀香静谧,蒲团前供奉着她母亲的牌位。她跪于蒲团之上,闭目合十,口中低声诵念经文,贴身丫鬟静立门边,垂首侍候。
初拾与数名好手则守在门外,耳听八方,眼观六路。时间在袅袅香火与压抑的寂静中缓慢流逝。
约定的时辰已过,净室门扉依旧紧闭,初拾眉头紧锁,心中不祥之感骤升。他上前轻叩门扉:
“方小姐?时辰不早,该回府了。”
无人应答,唯有山风穿过廊柱的细微呜咽。
“方小姐!”他加重了力道,声音也沉了下去。
依旧死寂。
初拾不再犹豫,肩头猛地一撞,木门被硬生生撞开,木屑飞溅。室内景象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只见那丫鬟被反绑双手,堵住嘴巴,蜷缩在墙角,满脸惊恐泪水。而方栖语,已然不见踪影!
初拾一个箭步上前,扯掉丫鬟口中的布团。
“小、小姐,呜呜墙,那墙突然开了!出来几个人,把小姐打晕带走了!”
丫鬟语无伦次,拼命用下巴指向室内一面砖墙。
初拾疾步至墙前,手指迅速拂过砖缝,触到一处微不可察的凸起,用力一按!机括轻响,墙壁无声滑开一道缝隙。
“王虎,发信号,封锁寺庙所有出口,速报太子与京兆府!你们几个,跟我追!”话音未落,他已率先闪身入内。
暗道狭窄曲折,明显年代久远,空气污浊。初拾顾不得许多,疾步狂奔,暗道出口在慈云寺后山一片茂密的松林边缘,地上草木伏倒,痕迹新鲜,但劫匪与方栖语已不见踪影。
初拾从怀中取出一个寸许长的扁木盒,打开盒盖,内里一只虫子正焦躁不安地朝着一个方向高速振翅。
“这边!”
第62章 诬陷
初拾收起木盒,身如猎豹般率先冲入林中,老八等人紧随其后,追出约
初拾收起木盒, 身如猎豹般率先冲入林中,老八等人紧随其后,追出约一里地, 前方树影晃动,已能看见几名黑衣蒙面人正扛着一个昏迷的女子在山径上急奔!
“站住!”老八大喝一声,几人速度再提。
黑衣人察觉追兵已至,其中三人毫不犹豫转身断后,拔刀迎上,与初拾等人战在一处。这几名断后者武功不弱, 招式狠辣,全然是死士路数,意在拖延。而扛着方栖语的那名黑衣人则头也不回,继续向山林深处掠去。
初拾心中焦急, 剑势陡然凌厉,寒光一闪,逼退一名对手, 对老八急道:“缠住他们!”
自己则身形一折,如离弦之箭, 绕过战团,全力追向那名挟持人质的黑衣人。
眼看距离渐渐拉近, 前方黑衣人却忽然向侧方一拐,消失在一丛茂密的藤蔓之后。初拾不假思索疾冲而过——
异变陡生!
头顶、左右两侧的树冠之中,骤然弹出数张大网!网上似乎还涂抹了粘腻之物, 铺天盖地罩下, 几乎封死了所有腾挪空间。
初拾脚尖猛点地面, 借力向上急旋!同时手中长剑化作一道银色弧光, 伴随剑气, 大网被灌注内劲的剑刃割裂开一道道口子。他身形如游鱼,从那破口处疾穿而出。
脱出罗网,他速度丝毫未减,甚至更快!
十丈、五丈、三丈!
黑衣人似有所觉,回身欲挡,但初拾的剑已到!
剑光如冷电,不带丝毫花俏,直刺黑衣人后心要害!那黑衣人骇然回刀格挡,却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传来,虎口崩裂,钢刀脱手。下一瞬,剑尖已透胸而过。
黑衣人闷哼一声,眼中生机迅速消散,向前扑倒。初拾顺势一把揽住从他肩上滑落的方栖语,稳稳落地。
方栖语双目紧闭,面如金纸,气息微弱但尚存,只是昏迷。初拾迅速检查,见她颈侧有细微红痕,应是中了某种迷药或被打中了穴道。
初拾气息稍松,辨明方向,向着寺庙疾掠而回。
方栖语并无大碍,只是受了惊吓。初拾动作利落,很快便将人平安送回了方府。
文麟闻讯后立刻赶来,正遇上初拾护着方栖语入门。他迎上去,目光快速扫过方栖语苍白却尚算镇定的脸,转向初拾:“如何?”
初拾微微摇头:“人无碍。已让可靠嬷嬷仔细检查过,身上并无外伤,神志也清醒,只是受了些惊吓,需要静养。”
文麟这才松了口气:“这就好,平安归来便是万幸。”
夜色已深,两人不便久留,简单交代方家加强戒备后,便一同返回太子府。
书房内,灯火通明。
初拾向文麟详细讲述了白日慈云寺遭遇,从暗道、追踪、陷阱到最终救回方栖语,事无巨细。事情看似已解决,方小姐也安然回府,文麟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韩铖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掳走方小姐,让这场婚礼办不成?这未免太过拙劣。”
初拾亦有同感:“我也在想这件事,若只为破坏婚事,杀了方小姐,岂不一了百了?”
文麟颔首,眼中疑虑更深:“除非掳人本身不是目的,他们就是想让方小姐回来,完成某些事情?”
他们对视一眼,几乎同时从座位上起身。
方府。
白日惊魂,方栖语回府后沐浴更衣,却依然心绪难平。大夫特意为她点了助眠的安息香,清雅的香气在闺房中缓缓弥漫。
方栖语拥被坐在床上,仍觉心悸,对着外间轻声道:“念喜,你过来今夜陪我一起睡吧。”
念喜便是白日陪她上山的丫鬟。小丫头脸上还带着白日的擦伤与红肿,本已安排去歇息,但方栖语实在害怕独自入眠,便想唤这最信赖的同伴在身边。
“来了,小姐。”
外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身影应声而入,慢慢走向床铺。方栖语下意识抬眸望去,想从熟悉的轮廓中获得一丝安慰。
下一瞬,她脸色剧变:
“你不是念喜!
“你是谁——!”
声音猝然消失。
文麟与初拾赶到方府时夜已深沉。方牧年听闻太子求见,虽觉此时召见女儿实在不合礼数,但来人毕竟是储君,他不敢怠慢,亲自将二人引入内院。
“去将小姐请起来。”方牧年吩咐门口守夜的两名丫鬟。
丫鬟应声入内。文麟与初拾候在院中,月色如水,夜风微凉,将彼此的呼吸都衬得格外分明。不多时,栖语阁的灯火次第亮起,纱窗上映出人影走动。
片刻,门扉轻启,方栖语自屋内缓缓步出。她肩上披着一件大衣,长发松松挽起,向父亲与文麟行了一礼:
“父亲,殿下,这么晚了,不知有何要事?”
文麟上前一步,目光将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确定她安然无恙:
“孤想起白日你遭逢大险,心中实在难安,便冒昧前来探望。你……可还好?”
“多谢殿下关怀,臣女并无大碍,只是受了些惊吓,歇息一夜已好多了。”
文麟点了点头,心知自己这一趟来得唐突,人既无恙,便不宜久留。他转向方牧年:“方大人,深夜叨扰了。既然小姐安好,孤便先回宫了。”
方牧年正要躬身谢恩。
就在这时,方栖语缓缓抬步,朝文麟走近。她垂着眼,面色依旧平静,手上却不知何时多了一物,在清冷的月光下,映出一点寒芒。
她走到文麟身后,手臂骤然扬起——
“小心!”
初拾一直盯着她的每一个动作,那道寒光映入眼底的瞬间,他已本能地飞身而上!一脚精准踢飞那寒光之物,同时一掌拍在方栖语肩头!
他下手已收了力,但情急之下掌劲仍是不轻。方栖语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后倒去,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溅落在青石地面上,触目惊心。
“方姑娘!!!”
一道尖锐的男声骤然划破夜空。韩修远竟不知何时闯入内院,几步抢上前,一把将倒地昏迷的方栖语抱起。他满脸惊怒,连声呼唤,怀中人面色惨白,双目紧闭,毫无回应。
韩修远猛地抬头,目光如淬毒的利刃,直刺初拾:“初少尹,你这是做什么?!”
初拾心知落入陷阱。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声线:“我以为方小姐要伤害太子殿下……”
众人循声望去,那枚被踢飞的物件静静躺在月光下,竟是一个镀金的护身木牌。
韩修远低头看了一眼,眼中怒意更盛,几乎要喷出火来:“初少尹好眼力!一枚护身牌,竟能看成凶器?!你无凭无据,便伤我未过门的妻子,今日必须给我一个交代,来人,将初拾押送大理寺!”
“谁敢!”文麟一步挡在初拾身前,面色铁青。
韩修远停下脚步,与文麟四目相对,身后的几名侍卫已按刀出鞘,而太子府的护卫虽少,亦不退让。两方对峙,刀光月色交织,一触即发。
“殿下。”
“这桩婚事是陛下亲赐,如今她在我眼皮底下被人重伤,你让我视若无睹?”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文麟,落在初拾脸上,一字一顿:“殿下为何如此包庇此人?莫非,太子殿下与这初少尹之间,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
“放肆!”文麟怒喝:
“初少尹是我东宫属官,我自然要护他周全!”
“够了!!”
一道苍老的声音骤然打断二人。
方牧年面沉如水,胸膛剧烈起伏,面上难掩痛色:“殿下,小公爷,你们一个是储君,一个是勋贵,在我方府院内剑拔弩张,传出去成何体统!”
“小女伤重,老臣心痛难当。二位既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不如就此入宫,请陛下圣裁!眼下最要紧的,是小女的伤势!”
文麟闻言,抿着唇退后半步:
“方大人所言极是。速传太医,今夜院中所有人等一律不得擅离,待陛下定夺。”
韩修远冷笑一声,并未反驳。
太医来得很快。隔着纱帘,银针探穴、汤药灌服,足足半个时辰,太医才满头大汗退出内室,只道方姑娘内腑受震,伤势不轻,何时能醒,实难断言。
这一夜,方府无人成眠。
院中灯火通明,文麟与韩修远分坐庭院两侧,直至早朝时分,三拨人马便已整装,踏着未散的晨雾,匆匆向宫门而去。
卯时正,钟鼓齐鸣,朝会开启。
百官依品级鱼贯入殿,分列两班。李德全搀扶皇帝落座,高声唱喏:“皇上临朝,百官奏事——”
话音刚落,班中便有一人出列。
韩修远身着世子朝服,腰悬银鱼袋,趋步至丹陛之下,撩袍跪倒,叩首有声:
“陛下!臣韩修远,有本启奏!”
“昨夜戌时三刻,太子殿下携京兆少尹初拾,造访臣未婚妻方氏闺阁院落。臣未婚妻方氏栖语出见,未及片语,初拾便突下重手,一掌击中方氏心脉,致其当场吐血、昏厥倒地。至今夜已过半,方氏仍昏迷不醒,太医束手,生死未卜!”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臣敢问陛下——”
韩修远抬起头,目光如炬:“初拾与臣未婚妻无冤无仇,缘何突施毒手?臣未婚妻乃陛下亲赐婚姻、将入韩氏门楣之人,遭此横祸,臣若不讨个公道,何以对未婚妻,何以对陛下,何以对朝廷法度!”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然,旋即如沸水泼雪,轰然炸开。
右班中当即有御史出列:“陛下!韩世子所言若实,初拾此举无异于当众行凶,藐视王法!况其身为京兆少尹,知法犯法,罪加一等!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将初拾收监候审,彻查此案!”
立即有人附和。
“父皇!”文麟跨步出列,朗声道:
“此事另有隐情。”
“昨夜是孤听闻方小姐白日遇险,放心不下,故携初少尹登门探望。方小姐出见时,孤正与方大人说话,背对院门,并未察觉异常。然方小姐走近孤身后三步时,初少尹见她手中突现寒光,情急之下误判为凶器,这才出手阻拦!此举乃是护主心切,绝非蓄意行凶!”
“护主心切?”
韩修远冷笑一声:“敢问殿下,那寒光究竟是何种凶器?刀也?剑也?匕首也?”
文麟抿唇不语。
韩修远目光再次朝向御座,眼中盈出泪花:
“陛下赐婚臣与方氏,是为了成全臣母一片爱子之心,盼着冲喜能让母亲醒来。而今方小姐昏迷不醒,太医束手。大婚之日近在咫尺,新人却躺在榻上,生死未卜。陛下!臣痛心,臣惶恐,臣……愧为人子啊!”
说着,潸然泪下。
如此一来,其余不明真相的臣子纷纷附和。
眼见情形不对,文麟连忙开口:
“父皇,初少尹确有失察之过,儿臣不替他开脱,但罪不及下狱”
“为何不及?太子殿下几次三番包庇此人,先是方府院中拔刀相护,又是朝堂之上争执不休,敢问太子与他究竟是何关”
就在这时,上方皇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一声紧过一声,像是要将整个胸腔都咳穿。李德全慌忙呈上帕子,皇帝掩口咳了好一阵,待帕子移开时,边角已洇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陛下!”李德全惊叫。
殿内文武尽皆失色,齐刷刷跪倒一片:“陛下保重龙体!”
李德全连忙直起身,扬声道:
“皇上龙体欠安,今日朝会到此为止,退朝——”
太监们的唱喏声拖得悠长,在空旷的大殿中层层回荡。
百官叩首,鱼贯退出。
“殿下——”韩修远两步上前,出声叫住文麟,一双眼冷幽幽望着他:
“这事,绝不算完。”
文麟沉眸,匆匆赶回方府,墨玄已在门内候着,见他下马,快步迎上:
“殿下,今晨大理寺来人了,将初拾公子带走了。”
文麟神色一黯,转身又上了马,一鞭挥下,骏马嘶鸣,朝着大理寺的方向疾驰而去。
大理寺监牢深处,幽暗潮湿,只有壁上几盏油灯明灭不定。文麟屏退押解的狱卒与随行侍卫,独自一人走到那间囚室前。
初拾盘腿坐在薄薄的草荐上,脊背挺直,面容平静,听见脚步声,抬眸看来。竟还温柔地笑了出来:
“你来了。”
文麟握住冰冷的铁栏,喉咙发紧:
“是我的错。我不该毫无防备,就那么径直去方府,是我连累了你。”
初拾摇了摇头:“你也是担心出事,是我太冲动了。”
事到如今,再懊悔已然无用。
初拾问:“方小姐怎么样了?”
“还是没醒。”
“我没有下重手,她不至于昏迷这么久,除非……”
文麟颔首:
“我已让太医调理解毒的药,几株解毒圣药,也都送到了方府。”
初拾点了点头,眉间却没有释然之色,反倒多了几分忧心。
文麟望着他眉宇间为着他人的忧愁,胸口蓦然一疼。
莫非是自己自私,他怎会身陷囹圄,落到这般境地。
“哥哥——”
他忽而凑近铁栏,近到几乎能数清初拾的睫毛,彼此的呼吸在冰凉的空气中交缠。
“哥哥,你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初拾微微一愣,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文麟眼中含着忧伤,并未多言,空气一时寂静。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侍卫快步走到文麟身后,躬身附耳,低语数句。
文麟似有所感,他重新看向初拾,道:
“我还有事,要先走了,你好生……保重自己。”
说罢,转身匆匆走出大狱,一道视线紧紧跟随他的背影。
文麟大步迈出大理寺,阶下冷风扑面,将他袍角掀起又落下。青珩早已候在马车旁,见他出来,疾步迎上,压低声音道:
“主子,方栖语醒来过一次,但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很快又晕了过去。太医给她开了几个解毒的药方,还有方栖语身旁一个叫念喜的丫鬟不见了。”
“那个叫念喜的丫鬟是不是昨日也跟着上了慈云寺?”
“是。”
文麟目光冷冽。
“他们知道我们一定会将注意力都放在方栖语身上,是以他们拿方栖语转移视线,实则是为了掉包丫鬟,好让丫鬟回府之后控制方栖语,从而达成诬陷初拾的目的。”
“主子,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韩铖既然做到了这一步,接下来一定会有大动作,全力盯着韩铖和韩修远的动向。方府那边,加派人手,不要再让任何人有机会接近方栖语。太医开的方子、煎药的人、入口的东西,全都要过三遍手。至于初拾”
文麟转过身,微微仰起脸,望向身后那堵高耸的灰墙。
哥哥,还记得我们的约定么?
——
半夜,大理寺监牢深处。
初拾正在浅眠,忽而,他蓦然睁开双眼。
才做出防守之势,一道身影已俯身凑近牢门,竖指于唇,做了一个清晰的噤声动作。
“是太子殿下派我们来接公子的。”
那人压着嗓子,声音急促:“初拾公子,请跟我们走。”
初拾没有应声,目光越过他,落在地上横陈的三名狱卒身上。
“只是打晕了,没伤性命,公子放心。”
初拾这才点了点头,那人从腰间摸出钥匙,三两下捅开牢门锁扣,他将门拉到最大,侧身让出通路:“殿下已命人打点好城门,换防的兄弟也是自己人。公子现在动身,寅时之前便能出城。”
他说完,抬脚便往甬道方向迈了一步。
一步过后,身后没有动静。
他顿住,回身望去。
惨淡的月光从气窗斜斜漏进,铺成窄窄一道银白。
初拾立于那道光与暗的交界处,半边脸被月色照亮,半边脸隐没在阴影里,一双眼睛幽幽地盯着来人,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初拾公子?”那人眉间浮起一丝困惑。
初拾的声音不高,却稳稳落在这逼仄的牢室中:“你说你是太子派来的。凭证呢?”
那人歪了歪脑袋意:“若不是太子派我来的,又会是谁呢?”
初拾没有回答。
地上的一名狱卒忽然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缓缓睁开眼睛,那人余光扫过,面上现出急色,一把握住初拾的手腕:
“快走!”
初拾依旧没有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攥住的手腕,再抬起眼帘时,眼底已是一片清明冷冽——
他正要发力将人震开,那狱卒猛地睁眼,炸开一道尖锐的破锣嗓子:
“你们是谁!有人劫狱!快来人,劫狱!”
蒙面人骂了一声,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刀锋在惨淡月色下泛出冷厉寒芒。
“不要伤人!”
初拾厉声一喝,身形电闪,五指已如铁钳般扣住那人握刀的手腕。力道之猛,那人指骨一麻,刀险些脱手。
他眼底闪过一丝货真价实的惊愕,忽然扬声喊道:
“初拾公子,人已经醒了,我们快走!”
初拾被气笑了。
演都不演了是吧?
他抬腿,一脚踹向那人腰腹。那人这回倒是躲得快,顺势往后连退数步,刀尖在地面擦出一串火星。他站定后,却不逃跑,反而扯开了嗓子,高喊出声:
“弟兄们,护着初拾公子,随我杀出去!”
声音未落,甬道两端竟同时涌出七八名黑衣蒙面人,刀剑出鞘,与陆续赶来的狱卒、值守、大理寺差役战作一团。
牢狱狭隘,初拾连连出手,也只能阻挡蒙面人杀人,时不时还要被狱卒用刀砍几下。
混乱中,甬道尽头亮起一片明亮的火把。大理寺卿身着便服,由护卫簇拥着匆匆赶来,见此情形,惊怒交加:
“何人在此放肆!”
方才还高呼着“杀出去”的蒙面人,一见到大理寺卿,竟直扑过去,口中还吐出一串音节古怪、声调尖锐的话语——
是北狄语。
大理寺卿身边一名身形高大的护卫脸色骤变,几乎在同一瞬间拔刀扑上。那人功夫十分了得,横刀连挡三击,犹有余力侧身还击。另两名护卫齐齐加入战团,刀光织成一张密网,将他死死困在中央。
那人左支右绌,眼见突围无望,忽然偏过头,隔着重重人影,望向牢门边静立的初拾。
他高声喊了一句,字正腔圆的官话,一字一字砸进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初拾大人,弟兄们对不住你!”
语毕,他倒转刀锋,狠狠抹向自己脖颈。
血光迸溅,沉重的身躯轰然倒地。
其余仍在负隅顽抗的蒙面人闻声,竟也无一例外地停下了动作。他们没有对视,没有言语,仿佛早有默契,收刀,调转刃口,赴死。
一具,两具,三具。
眨眼之间,满室活人,尽成尸身。
空气中弥漫起浓烈的血腥气。火把的光芒将满地暗红的液体映得明明灭灭,四下里只剩粗重的喘息和刀刃跌落石地的余响。
大理寺卿许慎望着遍地尸骸,面色铁青。他缓缓转过头,一双锋利的眼睛,穿过满地狼藉与尚未散尽的刀兵寒意,沉沉地落在初拾脸上。
初拾:“”
【作者有话说】
直接进入最后决战!
第63章 决战上
一夜惊涛骇浪,次日早朝,未等皇帝开口议事,韩修远便大步出列,跪地叩
一夜惊涛骇浪, 次日早朝,未等皇帝开口议事,韩修远便大步出列, 跪地叩首,声音悲愤却带着凌厉的指控:
“陛下,昨夜大理寺监牢,有北狄死士假借东宫之名,意图劫走人犯初拾。”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韩修远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那些死士,败露之后无一被擒,尽数自尽。死前, 他们当着大理寺卿及众狱卒之面,口呼北狄语,如若这不是证明又是什么?!初拾, 分明就是北狄安插在我大梁的奸细!”
“荒谬!”
文麟跨步出列,声音压着怒意:
“昨夜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 先假传东宫之命,再假扮死士自尽, 目的就是坐实初少尹通敌之罪!”
“构陷?”
“殿下口口声声说构陷,敢问证据何在?昨夜死士身上搜出的北狄腰牌,是构陷?他们临死前喊的北狄语, 是构陷?还是说——”
他终于转过头, 目光如冰刃:
“殿下非要等北狄铁骑踏破雁门, 才肯相信这世上有通敌叛国之人?”
“你——”
“臣启陛下!”
韩修远不再与他争辩, 深深叩首, 额头触地,声泪俱下:
“自从臣父回京,北狄人便如附骨之疽,死死盯住臣一家。先是臣母遭贼人埋伏,坠崖重伤,至今昏迷不醒;再是臣未过门的妻子方氏,如今还昏迷不醒,生死难料!”
“臣父臣母戍边二十年,与北狄血战无数,北狄人恨透了我们韩家,明刀暗箭,层出不穷!”
“陛下!韩家一门忠烈,所作所为,皆是为国为民,如今却惨遭如此迫害,请陛下为我韩家做主,勿寒了忠臣之心!”
说罢,再次一叩首。
殿中寂静一瞬。
然后,不知是谁先动了。
一名素来沉默的武官缓缓出列,跪下。
又一名。
再一名。
那些素来中立、甚至与韩铖并无私交的武臣,竟一个接一个跪倒在殿中。
甚至连东阁大学士何汝正,在片刻的沉默后,也撩袍跪下。
他是文官之首,他这一跪,堂上余下半数的文臣,再无迟疑,屈膝俯首。
黑压压的人影一片接一片伏低。
独文麟立在班列之首,宛若孤岛。
冷意从脚底攀升,沿着血脉一路涌向四肢百骸。殿内燃着无数炭盆,熏得暖意融融,他却止不住轻轻发颤。
身为储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事到如今,他绝无可能再为初拾辩解半句。每一句维护,都会成为韩修远口中“不可告人的关系”的注脚。
“父皇——”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沉沉的决绝。
“父皇——”
他悍然出列,在御阶之前撩袍跪下,叩首。
“请父皇给儿臣三日时间。”
“三日内,儿臣若不能查明此案真相,还初少尹清白,届时,任凭父皇处置。”
殿内仍是一片死寂。
皇帝望着跪在自己脚边的儿子,望着他低垂的的脸。
良久。
“好。”
“朕不想杀害无辜,也不想寒了忠臣的心,朕给你三日。”
“三日之后,如若不能证明初少尹清白,朕定会秉公办理。”
“谢父皇!”
退朝的钟声敲响,文麟站在空旷的殿内,望着那些渐次退去的背影,神色恍惚。一道脚步声在他身侧停住。
韩修远唇角噙着一抹餍足的笑意,笑吟吟地看着他:
“还希望殿下能抓住这三日光景,找出真正害我母亲和未婚妻的人,否则不论太子如何心疼那位初少尹,他的命,我都要定了!”
文麟神情阴郁,看着韩修远洒脱离开。
走出朝殿,他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去御书房,御书房内坐着数位重臣,文麟目光落在一侧何汝正身上。
何汝正身着朝服,面色沉静,可在与文麟的目光不经意相撞时,却下意识地偏过了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文麟心中微沉,又转而看向御座皇帝,垂首行礼:
“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看出他眼中不悦,叹了口气,摆摆手:
“事情商议得差不多了,你们都退下。”
“臣等告退。”众人起身,鱼贯而出。
李德全最是识趣,也领着一众宫人悄声退至殿外,阖上了殿门。
屋内只剩父子二人,炭火烧得正旺,皇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太子想说什么就说吧。”
“父皇为何要动初拾?”
文麟上前半步,语气里藏不住质问:“我们早已说好,让他做抵御韩铖的第一道防线。他既是我们的人,便不该如此轻易动他。父皇为何出尔反尔?”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目光已冷了几分:“你在他身上,倾注的心思实在太多了。”
“太子,你是一国储君,断不该有软肋,更不该有这般致命的软肋。你若不能取舍,朕便替你取舍。”
“这便是父皇的理由?”
文麟喉间发紧,声音陡地拔高:“父皇自以为这般是为儿臣好,实则不过是想牢牢掌控儿臣!”
“您既然从一开始便容不下他,又何必哄骗儿臣,又何必许下那般承诺?”
“您身为大梁君主,本当言出必行,方能服天下之心!可如今言而无信、反复无常,如此所为,何以称君?又何以做天下表率!”
“你……你竟为了他顶撞朕,甚至不惜以下犯上!”
皇帝一掌击在案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看来朕要杀此人是杀了,如果不杀,早晚会成为你的致命弱点!”
“说来说去,父皇也不过是想控制儿臣,既然父皇处处为儿臣着想,何不将可用名单不可用名单分抄一份给我,将不可用名单上的人都杀了不就成了。”
“你,放肆!”
御书房内,争执之声愈演愈烈。父子二人的声音一道高过一道,几乎要冲破厚重的殿门,惊得廊下宫人垂首屏息,不敢稍动。
一名守在转角处的小太监悄悄抬眼,左右一望,见四下无人,他往后退了数步,旋即转身,提起衣摆,匆匆遁入长廊尽头的阴影里。
又过片刻,殿门轰然洞开。
太子大步跨出,面色铁青,袍角带起一阵冷风。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穿过长廊,消失在宫道尽头。
殿内传来剧烈的咳嗽声,一声紧过一声,李德全慌忙奔入,连声唤太医。
廊下值守的殿前司侍卫面面相觑,握戟的手心沁出薄汗,心中不由忐忑。
“绍卿。”
一道苍老的声音自殿内传出,殿前司指挥使绍自安敛神,快步入内。
殿内炭火将熄,光线昏暝。皇帝倚在榻上,面色苍白如纸,他挥挥手,将绍自安召唤至身边。
“绍卿,自大将军入京,风波不断,想来你也看在眼里。”
“你是朕的人,不需要听旁人的话,朕只交待你一句——”
他顿了顿,微微倾身,绍自安连忙趋前附耳。
片刻后,绍自安下跪叩首:
“臣,谨遵圣谕!”
——
文麟出了皇宫,再次来到大理寺监牢。
不过一夜,牢中已换了副景象。血迹冲洗干净了,空气里却还残留着淡淡的铁锈气息。昨夜那些死士的尸体已被拖走,只有墙角几道刀痕,还记录着那场短暂的厮杀。
初拾坐在草荐上。
他的脚上,多了一副镣铐,沉甸甸地缀在脚踝上。
文麟的瞳孔骤然收缩。
“解开。”他转向身后的狱丞,声音压着怒意:“谁让你们给他戴这个的?”
狱丞面露难色,嗫嚅道:“殿下,这是上头的意思。昨夜出了劫狱的事,初少尹毕竟是嫌犯,按律……”
“我说解开!”
“殿下。”
初拾的声音从栏内传来,平静得像一泓无风的水。
“算了。”他说:“他们也并非故意为难我,按律行事罢了,而且除了重了点外,并无妨碍。”
文麟没有说话。
他脸上神色平静而又痛苦,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铁栏上。
“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错。”
从一开始,就是他的错。
是他把初拾从暗处拉到明处,让他从影子变成人,从刀变成心上刀。
如果不是他这般自私,初拾不会陷入如今境地。
一只手穿过铁栏的缝隙,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上。
那掌心微凉,覆在他滚烫的皮肤上,像一捧雪。
文麟怔住,抬起头。
带着些许粗糙手感的指腹轻轻抚过文麟的眼角,拭去那里不知何时沁出的一点湿痕。
“好了,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得想办法洗刷冤屈,对不对?”
文麟望着他平静的眉眼,有如自我说服般点头:
“对。”
然而实则,二人都明白,不可能找到证据的。
死无对证,这就是一场死局。
——或许这一次,是真的到时候了。
文麟眼底有什么东西倏然沉了下去,转而翻出坚定的神采。
初拾看着他的眼,微微一愣。
“你……”
文麟忽然笑了一下。
“哥哥别担心。”
他说:“一切有我。”
说罢,他径直站起身,没有再看初拾一眼,转身大步走向甬道尽头。
铁门在他身后轰然闭合。
初拾半张着嘴,一时间,哑然无声。
公主府。
下人低声禀报毕,躬身退了出去。
韩铖负手立于窗前,视线落在庭院那株含苞欲放的腊梅上,唇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太子如今心思都放在他那位情郎身上了。”
侍立于侧的中年文士抬了抬眼,没有接话,只静静等着。
“你说,若是太子为了包庇情郎,与父皇渐生嫌隙,父子相争,最后,逼宫夺位——这个理由,如何?”
文士捋须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韩铖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化在冰冷的空气中,缓缓沉淀。
——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文麟果然毫无进展。
太子府最高位,文麟负手立于亭中,狐裘覆肩,脊背挺拔,一双肩线冷硬如铁。昨夜下了雪,湖面冻得发白,天地一片清寒,他静立不动。
墨玄和青珩在身后担忧地对视了一眼。
“殿下”
半晌之后,他终于开口:
“备马,孤要进宫。”
距离上一回父子对峙已经过了两日,那场争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散尽,潭面重归死寂。
文麟是太子,皇帝是他父亲,臣要面君,子要见父,天经地义,无人置喙。
他一路畅通无阻,径直入了宫门。行至御书房外,脚步微顿,侧首望向守在门前的太监:
“孤今日与父皇有要事相谈,没有特别要紧的事,不必让人进来打扰。”
“是。”
文麟这才推门而入。
皇帝正伏案批阅奏疏,朱笔悬停,闻声只抬头瞧了他一眼,便又垂眸,一言不发。文麟侍立一侧,也不开口,只静静坐了下来。
——
傍晚时分,暮色如化开的浓墨,甬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两名年轻男子提着食盒走近,守值的狱卒抬手欲拦,为首那人已从袖中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锞子,不动声色地塞进他手心。
“天寒,兄弟打壶酒暖暖身子。”
狱卒掂了掂分量,眉开眼笑,将钥匙往腰间一挂,踱步往耳房去了。
方才还神色从容的两人,眼底骤然换了光。其中一人单膝跪地,从袖中摸出一根细铁丝,三转两拨,“咔哒”一声轻响,牢门应声而开。
他闪身入内,俯身解开初拾足上的桎梏,另一人则飞快解开腰间蹀躞带,将外袍一把扯下。
“初拾公子,快换衣服吧!”
“这是殿下为您备好的通关文书,用的是沧州商籍化名,路引俱全,无人能查出差错。外头有给您准备的骏马,眼下城门还未关,您从这儿出去,换上这身衣裳,趁暮色走,来得及。”
初拾没有动。
“公子!”跪地解桎那人已卸下最后一环铁扣,抬头望他,喉结滚动,眼底难掩痛苦:
“就当是为了殿下,请您离开吧!”
初拾终于抬起眼帘。
不多时。
大理寺后巷,一道身影翻身上马。
那马浑身乌黑,四蹄踏雪,在将尽的夕光里低低打了个响鼻。马上人将斗笠压低,一夹马腹,蹄声轻促,很快便没入长街尽头渐浓的暮霭里。
——
殿内依旧寂静,唯有炭火偶尔爆开一声轻响,恍若父子之间无言的默契。
忽而,一名太监躬身入内,绕过屏风,快步至文麟身后,附耳低语数句。
文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眼底怅然若失。
“太子。”
上方传来皇帝沙哑疲惫的声音。
“淮阳河道折子,你以为如何?”
文麟接过,目光扫过纸面。字是熟悉的馆阁体,句句都是工整的官话。他开口,声音平稳无波:
“淮河一入冬水位就浅,漕运早已停运,现在修浚河堤,正好不耽误农时。只是征调民夫,必须按人发给口粮。去年怀庆府收成不好,可以从归德府的粮仓调米过去支应。”
他说得从容,条理分明,仿佛方才那一刹的失神从未发生。
皇帝听着,点了点头,未置可否。
“都晚上了。”一道温婉的女声自殿门处响起,打破了这凝滞的寂静。
丽妃款款步入,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语声轻柔如拂柳之风:
“陛下不饿,太子也该饿了。政事再忙,总要用膳的。暂且歇一歇吧。”
皇帝搁下笔,揉了揉眉心,像是疲倦至极。他没有看她,只摆了摆手:
“也好。”
丽妃上前一步,轻扶着皇帝的手臂,柔声细语引着他往内殿歇息。
丽妃上前,亲自搀扶皇帝起身,两人缓缓走向内间。
不过片刻功夫,内殿骤然传出一阵剧烈咳喘,声声急促刺耳,紧接着便是丽妃惊惶失措的呼喊: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
文麟神色骤然一紧,豁然起身,大步冲入内殿,急声唤道:“父皇!你怎么了?”
入目之景,让他瞳孔骤缩——
皇帝仰面倒在榻上,双目紧闭,面如金纸。丽妃缓缓转过身,冲着他勾起一抹诡异而冰冷的笑意。
不等文麟反应,她抬手便拔下墙上悬挂的佩剑,寒光一闪,利刃径直划向自己脖颈!
鲜血瞬间飞溅而出,落在锦榻之上,猩红刺目。丽妃捂着流血的脖颈,声嘶力竭地尖声大喊:“太子!太子你要做什么?!来人啊——太子欲行刺皇上!”
喊声未落,殿外原本侍立的太监宫女,竟如早有预谋般飞快涌入,个个目露凶光,全无半分宫人的怯懦,齐齐朝着文麟扑杀而来,招招狠戾,竟是要当场将他拿下!
——
凛冬夜晚,天黑得格外早。不过酉时刚过,天幕便黑得不透一丝光亮。何汝正乘坐马车刚回府中,才于正厅落座,忽又想起什么,正欲出门,两道黑影骤然从暗处闪出,拦在他身前。
“何大人,天色已晚,京中路面不宁,危险得很,还请大人留府,莫要出门。”
何汝正望着他们腰间的制式佩刀,缓缓退了回去。
这般情景,竟在朝中数位重臣府邸接连上演。
一时之间,整个蓟京如同被一张无形大网悄然收紧,满城风声鹤唳,暗流汹涌,人人动弹不得。
御书房内。
一名太监的利爪已然逼近,眼看就要扣住文麟肩头。千钧一发之际,两道黑影如闪电般冲入殿中,兵刃出鞘,精准挡开那致命一击,厉声大喝:
“来人!保护皇上与殿下安危!”
早已在廊下、庭院值守的殿前司禁军闻声而动,甲胄铿锵,步伐急促,顷刻间便涌入殿内,将现场团团围住。
丽妃一手捂着血流不止的脖颈,一手从怀中取出一道明黄圣旨,高高举起,声音凄厉:
“三日前,太子为包庇疑犯初拾,顶撞君父,愤然离宫,阖宫皆知!”
“今日太子暗放情郎,又恐皇上怪罪,欲弑君篡位,本宫手中圣旨,乃陛下危难之际亲笔所授:命本宫诛此逆子,肃清宫闱,以正国本!”
殿前司众侍卫面面相觑,一时犹豫不决。
“你们还等什么!”丽妃急道:“太子早已暗中将初少尹救走,大理寺大狱里的,根本不是真正的初拾!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太子谋逆之心昭然若揭,你们还不速速将他拿下!”
话音未落,丽妃身后立刻走出一人,正是大理寺寺丞。他上前一步,沉声道:“属下可以作证,狱中囚者,确非疑犯初拾本人。”
众侍卫面色犹豫,缓慢转向文麟。
便在此时,文麟上前一步,也从怀中取出一道明黄圣旨:“你要圣旨么?孤也有!丽妃勾结逆贼韩铖,里应外合,意图谋反!尔等即刻将丽妃及其党羽尽数拿下,不得有误!”
两道圣旨在前,殿前司众人一时不知道怎么做。
文麟眼中映着火光,看向指挥使:“绍大人,还记得父皇曾交代过你的事么?”
他唇齿微动,无声吐出二字。绍自安脸色一变,当即转身面向丽妃诸人:
“丽妃谋反!随我护驾皇上、太子!”
主将一声令下,殿前司将士再无犹豫,立刻调转兵刃,冲杀向丽妃一党。
丽妃眼中满是不甘与怨毒,却也知道事情不可能这么顺利,她边退边喊:
“宣本宫口谕!太子谋逆造反!速传韩铖率军入宫,护驾清君侧!”
宫城门下,韩铖早已身披重甲,手持长枪,率领百余精锐士卒,全副武装,杀气腾腾等候在此。闻听传召,当即挥军,直奔皇宫而来!
数十里外,京郊农庄。
白日里偃旗息鼓的田舍,此刻一扇扇门扉无声洞开。黑衣人影自其中鱼贯而出,迅速汇成队列,甲叶轻撞,马衔枚,人无声。
队伍如暗流,向着蓟京的方向,开始涌动。
——
初拾策马狂奔出城门,凛冬的寒风如冰刃般劈面刮来,冻得脸颊生疼,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冷意,却丝毫挡不住他疾驰的马蹄。
一路奔行,周遭景物渐渐熟悉,他竟不知不觉,回到了当年文麟执意拦下他的那处官道。
忽而,他调转马头,往着蓟京方向,疾驰折返。
才奔出百余丈,一队二十余人的人马,铁蹄踏地,拦住了他的去路。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面容冷峭,眼神阴鸷,正是当初在御前舞剑,又曾与他交手过的那人。
他周身杀意凛冽,几乎要凝成实质,盯着初拾,目光阴鸷:“你若是不回来,或许还能活着离开。”
初拾勒马而立,眉眼间毫无惧色:“我若走了,岂不正合了你们的心意?”
青年脸色一沉,再无半分犹豫,厉声暴喝:“来人,拦住他——!”
第64章 决战下
宫门在韩铖身后轰然闭合。他一身玄甲,踏过汉白玉御阶,靴底与……
宫门在韩铖身后轰然闭合。
他一身玄甲, 踏过汉白玉御阶,靴底与石面撞击,发出沉沉的闷响。
身后百余名亲卫鱼贯涌入, 甲叶铿锵,刀出鞘三寸,寒光与廊下宫灯交映。
文麟正立在殿门前的白玉台阶上,一身月白锦袍外罩了件狐裘,身姿挺拔如松,殿前司禁军早已列阵以待, 刀枪林立,寒光闪闪,将御书房团团护住。
两军对峙。
火把猎猎,将冬夜烧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他抬起头, 望向阶顶那道月白身影。火光将他的眉眼映得忽明忽暗,嗓音被夜寒浸透:
“没想到你我君臣,落到今日地步。”
文麟一字一字落进阶前明灭的火光里:“你以下犯上, 意图谋反,怎么会没想到这一日。”
韩铖哈哈笑道:“分明是太子你意图逼宫弑君, 本将不过是遵从丽妃娘娘口谕,入宫护驾。”
文麟摇摇头:“你勾结外敌, 犯上作乱,又唆使丽妃毒害父皇、残害我姑姑,这笔笔血债, 今日, 孤便与你一并清算!”
韩铖不再言语, 他横刀于胸前, 冷冽刀刃中杀气暴涨:
“那就试试看吧。”
韩铖身后亲卫如潮水漫堤, 刀光连成一片雪亮的锋线,直扑御阶——
——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十余具尸身。
男人瞪大眼睛,目光死死锁在前方身影,眼底翻涌惊愕。
初拾浑身沐血,他轻甩剑刃,一串暗红的珠串划过夜色,溅在地上,洇开朵朵细小的梅花。
初拾抬眼,目光淡淡扫过男人,唇角勾起一抹漫不经心的笑:
“怎么,韩铖忙着带人入宫弑君夺位,留给你的都是些歪瓜裂枣?”
男人猛地回神,惊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羞恼与狠戾,他咬牙嘶吼:
“别以为杀了几个废物就了不起,今日你想踏入蓟京半步,先过我这一关!”
话音未落,男人便身形一冲,手中长剑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刺初拾心口,初拾不闪不避,手腕翻转间,长剑精准格开对方的兵刃。
剑刃相击,金属碰撞的火花在寒夜里一闪而逝。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寒风中,两道身影快速交错,衣袍翻飞,血迹在地上拖出长长的痕迹。
缠斗片刻,男人瞅准初拾一个细微的破绽,猛地变招,长剑陡然下沉,又骤然上扬,寒光一闪,径直削向初拾颈侧,初拾避退不及,颈部飞溅一缕血花。
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你以为,当日在御前交手,我真的打不过你么?!”
“我确实是这么以为的。”
话音未落,初拾身形陡然提速,手腕翻转间,长剑如毒蛇出洞,带着凌厉的劲风,直刺男人心口,男人脸色微变,来不及多想,猛地侧身闪避,堪堪避开这致命一击,长剑擦着他的衣甲划过。
“哼,雕虫小技!”
男人避过一击后,厉声嘲讽,正要挥剑反击,却见初拾并未停下,他手腕一沉,剑刃重重在雪地一点,借着反作用力身形再度腾空突进,原本直刺的长剑陡然翻转,顺势横削而出。
剑刃化作一道转瞬即逝的寒芒,精准朝着男人脖颈抹去。
“噗嗤”一声轻响,剑刃划破皮肉的声音清晰可闻,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男人不敢置信的眼睛。
初拾未作半分驻足,他将长剑反手归鞘,大步上前翻身上马,沉喝一声,驾着骏马往一个方向疾驰而去。
他身后,一道肉身,轰然倒塌。
位于蓟京东北地界的左军大营前,一匹骏马踏碎残夜,疾驰而至。
守门士卒刚要喝止,却在望见马上人的刹那,声音蓦地卡在了喉咙里。
那人浑身浴血,袍服已被染成深褐,颈间一道凝血的伤痕横贯侧颈,眉目却冷得像腊月的霜。
初拾勒马,自怀中擎出太子玉印,另一手高举明黄圣旨。
“太子令旨,陛下密诏——韩铖犯上作乱,意图谋反,命左军即刻入宫护驾!”
士卒呆立,片刻,营门轰然洞开,一队甲士疾步涌出,为首将领按刀望向他手中那两样信物,喉结滚动,却迟迟没有接令。
“你是初拾,你通敌叛国,全城皆知,本将如何信你?”
就在这时,两道急促的马蹄声自后方传来,当先一人竟是一身素服、发髻散乱的女子。她策马冲至辕门前,不等勒缰便翻身而下,踉跄上前。
“我便是方牧年之女、陛下赐婚韩氏的方栖语!”
“这一切都是皇上与太子殿下布局!今夜韩铖谋反,陛下危在旦夕,命左军见旨即动,不得延误!”
那将领望向她身后,兵部尚书正勒马而立,一身官服未解,面色沉沉,朝他缓缓点了点头。
他再不迟疑,霍然转身,拔刀向天:
“来人——!左军上下,随本将入城护驾!”
左军人数众多,初拾和一位将领先带着百余轻骑入城护驾,寒风如刀,迎面剐过颈间那道尚未愈合的伤痕。他浑然未觉。他双目紧紧望着前方,心中默念:
等我。
文麟,等我!
——
初拾怀抱着文麟,柔声安抚:“我答应你,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一定会以自己的性命为先。”
文麟刚松了口气——
“不过,你这倒是提醒我了,既然韩铖定然会拿我做文章,为什么不让他觉得自己得逞了呢?”
文麟听懂他话中深意,气得直接从他怀里坐了起来:
“哥哥!”
“你听我说,听我说。”
初拾认真道:“与其处处提防韩铖,不如我们放开一个口子,让韩铖自以为得逞,进而控制事态进展。”
“文麟,我希望你能够明白,我并不需要你时时刻刻,小心翼翼的保护,我是个暗卫,你的保护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桎梏。适当的自由会让我感觉更加舒服,我们之前不是做的很好么?寻常事我能自己处理,你只需在我解决不了的时候,替我兜底就好……”
他温柔地抚摸着文麟的长发,指腹轻轻蹭过他的发顶,一点点舒缓他心底的紧张与不安:
“我向你保证,如果真到了生死之际,我会选择让自己活下来,好么?除此以外,你该怎么用我,就怎么用我,就像你选我当京兆府少尹一样,好么?”
文麟定定地看着初拾,眼底冷意慢慢融化,最终伸出双臂一把将他拥在怀中。
“哥哥,我真的,好爱好爱好爱你啊。”
——
深夜的蓟京,早已乱成一团。
京兆府的衙役们大多还在睡梦中,王虎裹着被子正睡得沉,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砸醒:“王虎!快起来!城里出事了,到处都有人作乱,快随我去京兆府集合!”
王虎心头一震,睡意瞬间消散,来不及细问,胡乱套上衙役服饰便冲了出去。一路上,随处可见作乱的乱兵,还有倒在血泊中的无辜者,寒风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一群衙役匆匆赶路,脚步踉跄却不敢停歇,不多时便赶到了京兆府,可府内一片狼藉,平日里主事的张知谦却不见踪影,连个发号施令的人都没有,众人顿时慌了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然没了主意。
就在众人手足无措之际,一名年轻衙役气喘吁吁地从门外匆匆跑进:“我刚刚看到初拾大人了!他带着一群将士,就在城西的街巷里和乱兵作战,杀得可凶了!”
“真的?!”
他们这些人,对初拾向来颇有好感,平日里初拾待下属宽厚,从不摆官架子,给油水也格外大方,仿佛一点不差钱。先前听闻初拾是北狄奸细的传闻时,众人心底都直打嘀咕。
“走,我们过去看看!”
等一行人赶到此前那名年轻衙役所说的地方时,厮杀声恰好渐渐平息,街巷之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初拾一身衣袍早已被鲜血浸透,发丝凌乱地贴在额角,脸上溅着几点血星。
混乱之中,一道声音颤颤巍巍响起:“初,初拾大人”
“王虎?来得正好,今夜韩铖谋反,他的私兵在城内四处作乱,我即刻要入宫救驾,没时间和你们多解释。你们若有本事,就和叛军作战,若是没把握,就去保护周边的百姓,别让他们再受伤害!”
王虎等人:“”
初拾怒吼一声:“知道么?”
“知道了知道了!”
初拾再多言,转身便朝着皇宫的方向疾驰而去。一路上,不断有韩铖的私兵拦路,每遇到一队,初拾便留下几名将士阻拦,自己则带着其余人继续赶路。等到他终于赶到皇宫门口时,身后只剩下二十来人。
不等他们踏入皇宫大门,又一队身着黑衣的私兵从宫门两侧冲出,个个手持利刃,目露凶光,死死拦住了他们的去路——这队私兵人数众多,看样子,竟是韩铖特意留在宫门口守着的。
初拾皱了皱眉,低声啧了一声,若是再留下人手阻拦这队私兵,身后剩下的人便所剩无几,自己孤身闯入皇宫,与送死没什么区别?
“老十——”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初拾浑身一震,惊喜回头:“大哥!二哥!还有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来人正是善王府暗卫,初八快步走上前,目光扫过拦路的私兵,沉声道:“老十,你进去吧,这里有我们在。”
“多谢!”
初拾心中一暖,不再多言,转身带领二十余位将士入宫。
宫内已成炼狱。
汉白玉阶被血浸透,分不清是禁军还是韩家亲卫的尸身横陈交叠。韩铖一身玄甲染满鲜血,发丝凌乱,手中长刀劈砍得已然卷刃,周遭的惨叫声、金属碰撞声从未停歇。
就在双方激战正酣之际,宫墙两侧忽然涌出一队弓箭手,个个弓拉满弦,箭头寒光闪闪,不等禁军反应,便齐齐摆开箭阵,一声令下,密密麻麻的弓箭如雨点般射来,直逼文麟所在的方向。
“保护殿下!”
禁军统领厉声嘶吼,立刻挡在文麟身前,护着他冲进了御书房。可韩铖显然早有准备,射来的弓箭竟大多裹着油脂,一经落地便燃起熊熊烈火,火焰顺着殿门的缝隙蔓延开来,很快便将殿门烧得焦黑。
时间一长,不烧死他们也会呛死他们。
禁军统领攥紧手中长刀,咬牙道:“殿下!再这样下去,我们都会被烧死在这里!让我带着几个人冲出去,拼死为殿下冲出一条血路!”
文麟扶着冰冷的桌沿,指尖微微泛白,气息紊乱,声音却坚定:“再等等。”
就在殿内浓烟愈发浓重,火焰即将烧穿殿门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冲!破开箭阵!”
一道凌厉的声音穿透火光与浓烟,正是初拾。只见初拾骑着骏马,手持长剑,身后跟着善王府暗卫与剩余的将士,铁骑奔腾,如猛虎下山般直冲箭阵,马蹄踏过之处,弓箭手纷纷被撞翻在地,硬生生将密集的箭阵冲开了一道缺口。
殿内的众人听到外面的动静,瞬间精神一振。
“将士们,随我冲出去!”禁军统领高声呼喊,立刻带人撞开被烧得松动的殿门,朝着韩铖的叛军发起了猛攻。
韩铖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抬头望去,恰好看到初拾一身浴血,策马立于阵前。
他目光一黯,握着刀的手微微收紧,语气冰冷而阴鸷:
“看来,是我中计了。没想到你竟舍得拿他当诱饵,引我入局。”
文麟目光落在初拾身上,确认他平安无恙后,悬着的心才放下。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通敌叛国,犯上作乱,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韩铖看着眼前汇合的人马,又看了看文麟与初拾并肩而立的模样,心中清楚,自己今日已然没有退路。不论前因后果如何,事到如今,唯有死战到底。
他眼中闪过一丝疯狂与决绝,猛地仰头大笑,紧接着,他一把将卷刃的大刀抛开,重新抽出一把刀,身影如离弦之箭,径直冲向文麟。
两道身影陡然从旁冲出,挡在了文麟身前,正是墨玄与青珩。然韩铖此刻已然杀红了眼,力道暴涨,面对二人的阻拦,他不闪不避,左臂猛地挥出,厚重的玄甲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拍在墨玄与青珩的胸口。
二人只觉胸口一阵剧痛,气血翻涌,竟被他硬生生拍飞出去,重重摔在满地鲜血的金砖上。
阻拦尽去,韩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中大刀再次劈出,寒光直指文麟心口,避无可避。
文麟神色微凝,却未后退半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长剑从旁疾挥而来,剑身挡住大刀,刀剑相撞,兵刃摩擦间,迸溅出漫天火星。
韩铖抬眼望向初拾,眼底闪过一道阴鸷:
“又是你!你不会真的以为,那天御前,我真的打不过你吧?”
初拾稳稳握着长剑,手臂因抵挡韩铖的力道而微微颤抖,他抬眼看向韩铖,喘着气道:
“这是我今天第二次听到这句话,我的回答,还是一样——”
话音未落,初拾便率先发起反击,手腕翻转间,长剑如灵蛇出洞,顺着韩铖的剑刃滑下,直刺他的手腕,韩铖眼中寒光一闪,猛地抽回长剑,横刀格挡,二人瞬间战成一团。
文麟站在一旁,目光紧紧锁在初拾身上,看着他浑身浴血模样,心中焦急万分。
此时,墨玄与青珩已然挣扎着起身,二人擦去嘴角的血迹,对视一眼,齐齐朝着韩铖冲了过去,加入了战局。
一时间,三人夹击韩铖。
可韩铖依旧毫不逊色,周身杀气更盛,横刀横扫,竖刀劈砍,竟凭着一己之力,硬生生挡住了三人的夹击,丝毫不落下风。长刀挥舞间,竟生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喝!”韩铖猛地沉喝一声,手中长刀高高举起,带着千钧之力朝着初拾直劈而下。初拾不敢大意,立刻握紧长剑奋力格挡,巨大的冲击力顺着长剑蔓延开来,初拾虎口震得发麻,手臂阵阵酸痛,连退三步才堪堪稳住身形,指尖微微颤抖,几乎握不住剑柄。
他心中清楚,自己今日连番厮杀,从城门到皇宫,一路浴血奋战,体力即将见底,可他更清楚,此战若是输了,己方士气必将遭受重创,今夜的宫变之战,也会彻底陷入被动。
就在战局陷入胶着之际,御书房内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沙哑而虚弱,穿透了厮杀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文麟脸色骤变:“父皇?!”
众人的动作皆是一顿,韩铖的攻势也微微停滞。只见御书房的殿门被缓缓推开,李德全小心翼翼地搀扶着皇帝走了出来。
皇帝面色苍白如纸,身形虚弱,连站立都有些不稳,咳嗽不止,却依旧透着帝王的威严,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厮杀与满地的鲜血,最终落在了韩铖身上。
韩铖看到皇帝,脸色也是骤然大变,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复杂。
皇帝缓了缓气息,看着韩铖,语气中满是无奈:“韩铖,你我君臣多年,朕待你不薄,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若是你此刻放弃抵抗,束手就擒,朕可以饶你一命,留你全尸。”
韩铖猛地回过神,眼中的复杂瞬间被决绝取代:
“陛下,从臣回京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后退。”
皇帝看着他决绝的模样,无奈地闭上双眼,深深叹息一声,再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帝王的冰冷与威严:
“来人,传朕口谕——镇远大将军韩铖,勾结后宫,意图谋反,残害忠良,罪该万死,即刻诛杀!其子韩修远,为谋反同党,速派将士追拿归案,生死不论!其余叛党,放下兵刃者,从轻发落;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
“遵旨!”
周遭的禁军与初拾带来的人马齐声应和,声音震彻宫闱。韩铖眼见皇帝无恙,心中大乱,手下渐渐紊乱。
他清楚自己已落于下风,今夜若不能速杀皇帝,必败无疑。眼中赤红一闪,他一脚踹开初拾刺来的剑,顺势夺过身侧叛军的剑,剑锋一转,直取初拾当胸!
剑光刺目,瞬息已至!
初拾瞳孔骤缩,全身汗毛倒竖——这一剑太快、太狠,根本来不及闪避。
生死一线间,他双手骤然合十,迎着剑锋悍然拍下!
“砰——!”
血肉之掌与冰冷剑锋相撞,竟发出金石交击般的闷响。韩铖只觉剑身被一股沛然巨力死死钳住,进不得、退不能——他骇然抬眸,正对上初拾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
下一瞬,初拾双掌猛地一错!
“咔嚓——!”
精钢长剑竟被他以肉掌生生绞断!断刃在火光中翻转,初拾反手攥住半截断刃,借着韩铖前冲之势,手臂横扫,直取其咽喉!
寒芒如电,瞬息已至喉前三寸!
韩铖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一股寒意自尾椎直窜天灵,死亡的危机从他头顶划过!他几乎是本能地仰身暴退——用尽毕生最快的速度、最狠的力道,甚至能听见自己脊椎因极限后仰发出的咯吱声响!
断刃贴着他颈侧擦过,冰凉的刃口划破皮肉,一抹血丝飞溅在空中。
这真是险之又险!韩铖方才松了口气,一道剑影悄无声息,快如雷霆地自身后而发,瞬息之间贯穿了他的胸膛!
青珩轻轻地喘着气,脸上被血液喷溅,握剑的手纹丝不动。
韩铖浑身一僵,缓缓低下头,目光死死盯着胸前穿出的剑尖,眼底翻涌着极致的不甘与难以置信。
他向前踉跄着走出两步,浸满血的手艰难地抬起,像是要抓住什么,随后,无力垂下,身体一沉,轰然倒地。
周遭的厮杀声骤然停滞,叛军们看着首领惨死,个个面露慌乱,不知所措。
文麟见状,向前踏出一步,昂声喊道:
“韩铖已死,若即刻放下武器,孤便饶你们一命!”
叛军们面面相觑,犹豫了片刻,纷纷丢下手中的兵刃,一场战事,就此结束。
“皇上,皇上!”李德全忽然慌张呼喊。
指尖皇帝面如白纸般软在他肩上:“太医!快传太医!”
文麟心中一紧,立刻转身就要走向皇帝,脚步刚动,却下意识地回头看向了初拾。
初拾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唇色都泛着淡淡的青白,几乎连剑都握不住。
他察觉到文麟的目光,缓缓抬眼,强撑着一口气,道:
“我先回府歇息,你安心处理这边的事,不用挂心我。”
文麟知晓他今夜已至极限,颔首道:“好,你安心回去歇息,等我处理完这里的事,立刻就回去。墨玄,青珩,你们二人带一队人马,护送初拾回去!”
“是!”
安排好了后路,文麟这才快步走向皇帝,小心翼翼护送他前往安全地点。
“初拾公子,我们也走吧。”
“好。”
初拾由墨玄青珩护送着,出了皇宫,沿途依旧能见到零星的厮杀,显然宫外的清剿尚未彻底停歇。
可初拾早已精疲力尽,实在无力插手阻拦,一路无话,几人脚步匆匆,终于抵达太子府。
初拾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哑声对墨玄与青珩道:“我要歇息一会,你们都退下吧,太子回来了也别喊我,有事明日再说。”
墨玄与青珩深知他今日浴血奋战、早已透支到极致,恭敬点头。
初拾抬手推开自己屋舍的房门,一头栽倒在床上。
另一边,韩铖伏诛之后,京城里仍有几处叛军负隅顽抗,文麟来不及片刻歇息,亲自带队赶往公主府,韩修远早已不见踪影,唯一庆幸的是昌平公主和韩云蘅安然无恙。
留下一队人保护公主府,文麟又紧急带着禁军前往各处清剿叛军,忙得脚不沾地。万幸的是,太医及时赶到诊治,皇帝的气息已然平稳,暂无性命之忧。
等到文麟彻底肃清残余叛军,安顿好其余诸事,天边已然泛起淡淡的鱼肚白,已是次日破晓时分。
他拖着疲倦身躯,一步步挪回太子府,问过墨玄后,得知初拾正在房中休息。
他心中清楚,初拾昨夜拼尽全力护他,定然疲惫至极,本不该贸然打扰。可经过一夜的生死激战,他只想抱着初拾,哪怕只是看着他,一同入眠。
文麟放轻了所有动作,悄悄来到初拾居住的院落。院外静悄悄的,他走到门前,推开房门。
他轻轻推开门。
晨光从窗棂斜斜漏进,在榻边铺成一道窄窄的银白。
榻上空无一人。
他霍然转身,望向门外。
晨风灌入空寂的庭院,卷起阶前一片枯叶。
没有人。
【作者有话说】
不知道有没有人发现,初拾今夜对战打斗,前面都是有伏笔的。虽然因为我个人取舍没有展开谋反这段剧情,走了快捷通道,但是我真的很想保留初拾武力值高这一点,但是韩铖武功也不可能低,最后还是决定以这种方式让他退场,不会有人觉得抢了10的高光吧?(可能,根本,甚至,没有人在意[捂脸笑哭])
第65章 新住客(已离京)
二月的南方小城,春信已至。潮湿的风裹着水汽,软乎乎地漫过街
二月的南方小城, 春信已至。
潮湿的风裹着水汽,软乎乎地漫过街巷,悄悄地拂过巷口偷偷抽了嫩芽的柳枝。这里没有京城的车马辚辚、人声鼎沸, 只有烟火气慢悠悠地萦绕在白墙黑瓦间,慢得像檐角垂落的时光。
这日清晨,雨丝刚停,夜里的潮气凝成露珠,顺着黑瓦的凹槽缓缓淌下,“啪嗒”一声滴在墙角青苔上, 紧闭的院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不多时,门应声打开,外头是位头发花白的老婆婆,手里拎着个竹篮, 露出一张慈爱面孔:
“公子,老婆子给你送点吃的来。”
初拾连忙侧身让她进来。老婆婆将篮子放在桌上,掀开布, 里面是刚蒸好的糕点和几样自家腌的小菜。
初拾知晓婆婆家里也不宽裕,忙道:
“婆婆, 不用总给我送吃的,我够吃的。”
“哎, 总要让老婆子表示表示心意,你救了我们的命,这点东西, 又算得了什么。”
几日前他途经此地, 恰逢几个山贼拦路劫掠, 队伍里多是老人、妇女和孩童, 手无缚鸡之力, 他未作多想,便出手击退山贼。此后便暂居此地,眼前的老婆婆,正是当日被他救下的人之一。
老婆婆又乐呵呵地絮叨了几句,怕耽误他休息,没多坐,便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起身离开了。
他刚将桌上的糕点和小菜收拾妥当,院门外便又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道清丽的女声响起:
“江大哥?”
初拾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女子正站在院门口,身着一袭淡黄色的软缎夹袄,衣料厚实顺滑,她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木食盒,盒盖的缝隙里,正缓缓冒出淡淡的热气。
此人名为宋兰因,她父亲是县里富商,经营着一个酒庄和几家饭馆,当日初拾救下的人中,就有宋兰因父亲,宋老爷知恩图报,知晓他在此地没有住所后,便热情将家中闲置的小院借给他暂住
“宋姑娘来了,快请进。”
宋兰因笑着走进来,将木食盒放在桌上,语气轻快:“家里蒸了点年糕,还有自家腌的腊肉,想着公子或许爱吃,便拿来给你尝尝。”
初拾轻轻摇了摇头,道:“多谢姑娘费心,方才许婆婆已经来过了,给我带了不少蒸糕和腌菜,我这一时半会儿,怕是吃不完了。”
“哎呀,是许婆婆做的腌菜呀,那是很好吃了,脆爽可口,配着白粥最是下饭。”
她说着,便要打开食盒,又抬眼看向初拾,语气坚定地阻止了他将要出口的推辞:
“江公子,你是我们宋家的恩人,怎么回报都是应该的。你若是推三阻四,反倒让我们心里不安,觉得亏欠于你。”
闻言,初拾若再推辞反倒显得生分,他轻轻点头,语气柔和:“那便多谢姑娘了。”
宋兰因又说了会话,很快也离开了,小院重归安静。初拾站在廊下,望着院中被春雨润得发亮的草木,一时失神。
那一日,韩铖谋反,京城内外一片混乱,他趁乱连夜离开蓟京,一路南下,马不停蹄,终于来到这座南方小县城。
小县城的生活平静安逸,连绵的春雨黏稠得让他发愁,却也给了他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他在这样平静的生活里,慢慢地安定下来,连同在京城刀光剑影,阴谋诡计里留下的伤痕,也一点点被抚平。
吃完早饭,初拾打算出门。
他昨日答应城西的刘木匠,今儿去帮他家修补漏雨的屋顶,顺带还能挣点小费。
刚走到巷子口,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墙根底下冒了出来,一见到他就喊:
“大哥哥!”
这是许婆婆家的孙子,叫阿福,初拾停下脚步,摸了摸他脑袋,头发软软的,带着孩童特有的热气。
“要跟我一起出门么?”
阿福使劲点头。
这年纪的小孩坐不住,有人带着总比乱跑好。初拾笑了笑,把手从他脑袋上收回来,抬脚往前走。阿福立刻跟上,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两人一前一后,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城西不远,穿过两条巷子就到了。
刘木匠正坐在门口,腿上盖着块旧毯子,指着屋顶说:“东边那间屋,昨儿夜里又漏了,拿盆接着呢,劳烦江公子看看是哪儿破了。”
初拾抬头望去。是间矮屋,瓦片黑压压的,有几处明显塌陷了,露出底下的草泥。他点了点头,从墙角搬过梯子,稳稳架在屋檐上——虽然用轻功也能上,但是算了,不要太张扬。
上了屋顶,他蹲下来,把塌陷处的碎瓦一片片揭开。底下的草泥果然烂了,露出好大一个窟窿,他朝着下面喊:
“先来点草泥!”
刘木匠应了一声,招呼阿福帮忙。不多时,一桶草泥用绳子吊了上来。初拾接过来,把烂掉的地方清理干净,重新糊上草泥,再把好的瓦片一块块盖回去。
阳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照在他背上,暖暖的。
院子里,刘木匠正在刨木板,刨花一卷一卷落下来。阿福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就坐不住了,捡起地上的刨花玩,往天上抛,看它们飘飘荡荡落下来,落在自己身上。
初拾能听到阿福咯吱咯吱的笑声,木头的沙沙声,抬起头,远处有人家在生炉子,青烟袅袅地升起来,散进淡蓝色的天里去。
他低下头,继续铺瓦。
一桶草泥用完了,窟窿也补得差不多了。他又检查了一遍,才从屋顶下来。
意思意思地收了点小钱,初拾就带着阿福回去了,路上,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
阿福原本不想收,但初拾做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哎呀买都买了,我又不是吃甜的,你不吃只好扔了。”
阿福忙道:“吃的吃的!”
初拾笑着将糖葫芦递给他,两人慢悠悠在街上走着,途径一个饭馆,听到一阵喧哗声,从里头还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周成富,你干什么!”
初拾上去一看,只见饭馆大堂已被砸毁大半,门口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宋兰因满面通红,正和一个长相轻浮的男人对峙。
那个叫周成富嬉笑着说:
“兰因妹妹来了。”
“谁是你妹妹!”
宋兰因一把拍开他伸来的手,满脸厌弃:“你又来闹什么?别仗着和县太爷沾亲,就敢随意欺人!”
“哎哟,冤枉啊!”
周成富喊冤:“昨日我在你家买酒,谁知这掌柜以次充好,卖我掺水的假酒!我这才来找个说法。我这可是为了兰因妹妹好,要是你们家的人都像他这样,败坏的是你们宋家的名声啊!”
“小姐,冤枉啊!”
掌柜急得眼眶发红:“我在宋家做了二十多年,绝不敢卖假酒啊!”
宋兰因心中雪亮,这周成富,仗着姨娘是县太爷的小妾,在县里横行霸道,更是早就觊觎她家酒庄,一心想逼婚强占,她平日便厌极了此人。
她先安抚住掌柜,再转头看向周成富,眼神冷了下来:“周成富,收起你这套鬼把戏。你是什么人,整个望江县都清楚。再敢来骚扰酒庄,就算县太爷护着你,我也自有办法治你!”
“哦?”
周成富非但不怕,反而越发得意,伸手便要碰她:“兰因妹妹想找谁治我?我倒要看看,这望江县谁敢得罪我们周家——”
话音未落,一声痛呼骤然炸开。
“啊痛痛痛痛!”
一回头,只见一个面容冷峻的男人正站在他身后,一手稳稳扣住他的胳膊,语气冷得像冰:“我,行不行?”
“你看,我治不治得了你。”
手上微微用力,周成富疼得脸都扭曲了。
“放开我们少爷!”
他的两个家丁扑上来,初拾抬脚一踹,两人应声飞了出去。他随手一推,将周成富搡得踉跄倒地。
“滚。”
周成富捂着剧痛的胳膊,冷汗直流,却还不忘放狠话:“你给我等着!”
说完,带着家丁狼狈逃窜。
宋兰因松了口气,看向初拾,满是感激:“江大哥,又麻烦你了。”
“小事,只是我出手伤了他,会不会给你们惹麻烦?”
“不会。”
宋兰因底气十足:“他周家有县太爷撑腰,我们宋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你放心,他奈何不了我。”
初拾这才微微点头,放下心来。
就如宋兰因所言,那姓周的确实之后几日都没找过麻烦。
这一日,风和日暖,正是踏青的好时候。
一大早,宋家仆人就忙碌了起来。
宋老爷唯有两个女儿,大女儿宋兰因,小女儿宋云萝,宋云萝身子骨不大好,一整个冬天,家里都不允许她出门,好不容易等到天气回暖,宋云萝便吵着闹着要出来玩,父母拗不过她,只好应了。
马车在城郊一处草坡边停下,车帘一掀,宋云萝便像只出笼的雀儿,蹦蹦跳跳地冲了出去。
“云萝!慢点跑,小心摔着!”
宋兰因在后头喊,只换来女孩子一串清脆的笑声,撒着欢跑得更远了。
仆人们忙着铺毡子、摆食盒。宋父宋母慢悠悠地走在路边,望着这春日暖阳,脸上都是笑意。
宋兰因站在一旁,看着妹妹那无忧无虑的背影,也不由弯了弯唇角。
忽然——
“啊——!”
一声尖叫划破晴空。
宋兰因猛地转头,只见远处草坡上,宋云萝僵在原地,一张小脸煞白。她脚下不远处的草丛里,一条青灰色的蛇正昂起头,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响。
“云萝!!”
宋兰因心胆俱裂,拔腿就往前冲。
然而太远了,根本来不及,她眼睁睁看着那条蛇弓起身子,就要朝妹妹弹射出去——
千钧一发之际。
“嗖——!”一道尖锐的破空声骤然响起,一根树枝,不知从何处飞来,精准无比地贯穿了那条蛇的脑袋!
蛇身痉挛几下,软软地瘫在草丛里。
宋云萝呆立原地,嘴唇哆嗦着,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却连哭都哭不出声。
“云萝!”
宋兰因冲上去一把抱住妹妹,将她护在怀里,浑身还在发抖。她猛地回头,望向那根树枝飞来的方向——
不远处的缓坡上,不知何时多了三个人。为首一人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眉眼俊美。手上握一柄素色折扇,扇骨乌木为底,镶着细细的螺钿,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唇角含笑,端的是温润儒雅。身侧两人,皆是劲装打扮,身姿矫健,神色沉稳,想来是他的家仆。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
宋家老爷夫人自是感激不尽,连忙上前盛情相邀。白衣男子欣然应允,随他们往草坡边的毡席走去。
落座后,宋老爷亲自斟了酒,双手奉上:“敢问公子尊姓大名?何方人氏?”
白衣男子接过酒盏,微微欠身算是回礼:“在下文麟,梁州人氏。家中做些小买卖,去年秋闱落了第,便想出来走走,毕竟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这不,年后从家中出来,四处游历,恰好途经此地。”
他说着,抬眼看了一圈四周的景致,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贵地山清水秀,民风淳朴,倒是个难得的好地方。”
宋老爷听得连连点头:“文公子太客气了!这穷乡僻壤的,哪比得上梁州繁华。”
“繁华有繁华的好处,清静有清静的趣味。”
文麟笑了笑,低头饮了一口酒,酒盏放下时,又补了一句:“况且我走了这一个多月,也着实有些累了,正想找个清静地方歇歇脚。”
“宋老爷是本地人,可否给个参谋?”
“文公子想要什么样子的院子?”
“在下不求华屋美厦,干净就好,开门即见小院,展卷庭前,晒晒太阳,自是心旷神怡。哦,对了,在下素爱桃花,若院中能植一株桃花树,闲来赏花,那就更好了。”
他说话时眉眼舒展,像是在描绘一幅闲适的画卷。
宋兰因坐在一旁,原本只是静静听着,听到“桃树”二字,忽然眼睛一亮——
“桃树?”
她猛地一拍手掌,转头看向父亲:“爹!咱们城西空着的院子,院里不就种着桃树么?那地方也清静,正合文公子读书!”
宋老爷被她一提醒,顿时眉开眼笑:“对对对!那院子空着也是空着,文公子若不嫌弃,不如就在我家住下?”
文麟迟疑道:“这……方便么?”
“方便的方便的!”宋老爷连连摆手:“公子救了我家小女,只是借住几日,有什么不方便的!”
文麟微微一笑,手腕轻转,那柄乌骨螺钿的折扇便“唰”地一声抖开了。他将扇子在胸前轻轻一摇,含笑颔首:
“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
午后,宋兰因亲自领着文麟一行人往城北走去。巷子不深,几步便到了一处白墙青瓦的小院前。院门虚掩着,墙头探出几枝桃树的枯枝,隐约可见骨朵儿。
宋兰因推开门,正要引他进去,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一顿。
“对了,文公子——”
她转过身,指了指对门那扇同样半掩的木门:
“那边也住着一个人,是我们家的恩人,年岁和公子差不多。他性子极好,若是公子闷了,可以去串串门,他应当不会嫌烦。”
文麟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那扇门普普通通,装饰和他居住的院子一模一样,只是门环整洁,显然是常有人进出。他看了片刻,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那语气说不出的轻快,又带着几分旁人听不懂的意味:
“宋姑娘放心。”
他收回目光,眉眼弯弯:
“我会与他好好相处的。”
日暮时分,初拾踏着黄昏从外头回来,走到巷子深处时,他隐约听见对门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人在搬什么东西,又像是扫院子的声音,想来是有人住进去了。
他没在意,径直走向自家院门,伸手去推——
“吱呀”一声。
恰巧对面那扇门,也在同一时刻打开了。
初拾不自觉望过去,只见门缝大开,从里头露出一张灿若晚霞的脸。
【作者有话说】
文麟“唰”地一声都开折扇。
事后,宋云萝偷偷问姐姐:“姐姐,这个大哥哥为什么这么冷的天还要打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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