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剑在手,朱元璋缓缓调整呼吸,
许多精妙的招式无法施展出来,他需要刻意压制,尽量不泄露出与这具身份不符合的破绽,抑住习惯和本能。
他向前迈出一步,弓步沉腰,双手握剑平举做出最基本的起手式。
动作不快,甚至因为木剑的重量而显得有些滞涩,不过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腰背如松。
他向前一刺。
剑尖划过空气的轨迹笔直,没有丝毫花哨,紧接着回剑横削旋身再刺,动作连贯。
但这股气势很快就被身体的限制打断,在某个旋身刺击的末尾,他脚下明显一个趔趄,手腕也因力道不继而抖动,剑尖偏了方向,招式随之变形。
朱元璋顺势收剑,气息微喘,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看向蒙恬。
蒙恬一直沉默地看着,眼中闪过讶异,很快又恢复成古井无波。
他自然看得出这位公子寰的招式毫无章法,甚至有些笨拙,显然是未曾系统习练过。
不过出剑时隐隐透出的果决,尤其是对发力时机和重心的本能控制,不太像一个从未摸过兵器的稚童所能拥有。
“公子未曾习武?”蒙恬问。
朱元璋摇头,“流落在外,无暇顾及。”
蒙恬点了点头,没再多问,道:“公子筋骨未成不宜过度用力,今日便与扶苏公子一同练习基础桩步与握剑,以固本培元为先。”
他重新取了一柄更轻短的木剑递给朱元璋,开始一丝不苟地纠正两人的姿势。
扶苏有了兄长作伴,勇气也足了些,虽然依旧累得小脸发白,但不再哭喊,咬着牙努力模仿着蒙恬的动作。
晨光渐炽,校场上的沙地被晒得发烫。
半个时辰后,蒙恬终于喊了停。
扶苏如蒙大赦,一屁股就坐倒在了沙地上,大口喘着气,连木剑都扔在了一边。
朱元璋也放下木剑,气息有些不匀。
蒙恬看着两人,脸上严肃的表情稍稍缓和了些许,对一旁侍立的宫人吩咐:“取些蜜水来。”
蜜水很快奉上。
扶苏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才缓过劲来,他偷偷看向坐在不远处的朱元璋,小脸上还挂着汗珠,眼睛亮晶晶的。
“阿兄……”他小声开口,带着点怯生生的试探,“你刚才……好厉害。”
朱元璋接过内侍递来的布巾擦了擦汗,闻言看向扶苏。
这孩子累得不轻,头发都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脸蛋红扑扑的,眼睛里却满是纯粹的崇拜。
“只是力气大些而已。”朱元璋语气平淡,“你年纪小,练久了自然也会。”
扶苏用力点头,挪着小屁股朝朱元璋这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蒙将军好凶……不过阿兄不怕他,扶苏……扶苏也不那么怕了。”
朱元璋看着他眼前这张稚嫩的小脸,与史书上那个最终被迫自尽的公子扶苏渐渐重叠。
大秦横扫六合,何等气吞山河,然而二世而亡,烟消云散。
其中缘由众多,继承人问题是隐患之一。
扶苏仁善,如果是在太平年月或许可为守成之君,可他性子过柔缺乏决断,在虎狼环伺暗流汹涌的秦廷,恐难驾驭那些骄兵悍将与朝堂豺狼。
此刻的扶苏,只是一个会因练剑太累而偷偷掉眼泪的稚童。
史笔如刀,落在个人身上便是生死荣辱,家国兴衰。
朱元璋端起蜜水,慢慢饮了一口,甜意润泽着干渴的喉咙,也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
这一世既然他来了,许多事情或许会不一样。
他放下陶碗,看向扶苏,开口道:“休息好了便再练片刻吧,蒙将军虽然严厉,但教的是保命的本事。”
扶苏眨了眨眼,似懂非懂,但还是乖乖点头:“扶苏听阿兄的。”
就这样练了下去,等到结束之后扶苏一步三回头,跟朱元璋再三保证说明天一定会来找他的。
朱元璋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眉眼微扬。
翌日清晨。
他刚用过早膳,在宫人伺候下更换较为正式的衣服,准备前往华阳宫向赵太后请安。
内侍低声的通传响起,宫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探了进来。
扶苏已经穿戴好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由乳母牵着,眼巴巴地望向里面。
看到朱元璋,扶苏眼睛一亮,挣脱了乳母的手,迈着小短腿跑了进来,在朱元璋面前停下,仰着小脸,声音软糯:“阿兄,扶苏……扶苏和你一起去给大母请安,好不好?”
他有些紧张地绞着手指,补充道:“大母她……她有时候心情会不好,扶苏陪着阿兄。”
赵太后对他的冷淡,连扶苏这般年幼都已隐隐察觉。
“好。”朱元璋点头,伸出手。
扶苏立刻把自己的小手塞进朱元璋掌心,紧紧握住,小脸上绽开一个安心的笑容。
兄弟二人便一同出了兰池宫,乘坐步辇,往甘泉宫方向而去。
甘泉宫为赵太后居所,殿阁华丽,熏香馥郁。
赵太后端坐在正殿主位,身着繁复的深青礼服,发髻高耸,妆容精致,却掩不住眉眼间挥之不去的怠懒与疏离。
她身侧依旧站着嫪毐,他垂手侍立,嘴角噙着惯常的假笑。
朱元璋与扶苏步入殿中,依礼下拜。
“孙儿拜见大母,恭请大母金安。”
赵太后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朱元璋身上停留了片刻,“起来吧。”
语气谈不上热络,甚至有些漫不经心。
扶苏似乎习惯了,谢恩后便乖乖站到一旁。
朱元璋也站起身来。
他见到赵姬现在对扶苏的态度后,忽而联想起宴席之上,当时赵姬对待扶苏明明是有些亲密的。
但看扶苏现在的样子,倒也不像是与她怎么亲近的样子,原来只是在众人面前扮演而已吗。
赵姬着实奇怪。
明明是血脉之亲,却不甚在意。
赵太后端起案几上的玉盏,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口蜜浆,仿佛随口问道:“在宫中住得可还习惯?兰池宫久未住人,若有短缺只管告知少府。”
“谢大母关怀,一切安好。”朱元璋回答得中规中矩。
“嗯。”
赵太后放下玉盏,话锋一转,“听闻昨日蒙恬在校场教导你们兄弟二人习武?他性子冷硬要求严苛,你初回宫中,身子文弱,可还吃得消?”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但细品之下却暗指他不堪操练。
朱元璋面色不变:“蒙将军教导得法,孙儿受益匪浅,身子亦觉强健了些。”
“是吗?”
赵太后唇角弯了弯,笑意未达眼底,“你倒是肯吃苦……我大秦以武立国不假,然公子王孙,亦当通晓礼乐诗书,你流落在外未曾开蒙?”
她顿了顿,继续道:“这识字明理乃根基之事,万不可荒废,哀家看扶苏虽年幼,却也已开始诵读《诗》《书》,你既为兄长,更当勤勉,莫要落后太多才是。”
扶苏听到这话,小脸上露出些许不安,偷偷看了朱元璋一眼。
嫪毐站在赵太后身侧,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只是个背景,嘴角的弧度却深了些许。
朱元璋抬眼,迎上赵太后审视的目光,“大母教诲的是,父王已为孙儿安排师傅,孙儿定当勤学不敢懈怠。”
赵太后盯着他看了片刻,没料到这孩子如此沉得住气。
她本意是想敲打一番,看看这突然冒出来的孙子是否会慌乱或露出怨怼,可对方像是块石头不软不硬。
她顿觉无趣。
“你有此心便好。”赵太后挥了挥手,意兴阑珊,“哀家乏了,你们退下吧。”
“孙儿告退。”
朱元璋与扶苏再次行礼,退出殿外。
一走出甘泉宫正殿的范围,扶苏立刻松了口气般,小手悄悄攥住了朱元璋的衣袖。
他仰起脸,小声说:“阿兄,你别难过……大母她,她经常是这样的。”
孩子的直觉最是敏锐,他虽不懂那些言语机锋,却能感受到那份情绪。
朱元璋低头看他,扶苏的眼睛清澈见底,满是安慰之意。
他反手握了握扶苏的小手,“无妨。”
朱元璋确实并不在意。
赵太后的态度早在他预料之中,这深宫之中真心本就稀罕,何况是牵扯权力利益的母子祖孙。
等离甘泉宫稍远后,扶苏明显活泼了许多,攥着朱元璋衣袖的小手也松开了些,改为牵住他的手指,亦步亦趋地跟着。
“阿兄,去你宫里玩好不好?”
“扶苏不想这么早回去。”
朱元璋应下。
兰池宫内,池中莲叶已初露尖角,碧莹莹地铺开一小片。
池畔植着几株垂柳,枝条袅娜。
朱元璋吩咐宫人取了软垫铺在池边树荫下的青石上,又让准备些不易积食的点心和浆饮。
扶苏脱了鞋袜,小心翼翼地将脚丫探进池边的浅水里,立刻被清凉的池水激得呀了一声,咯咯笑起来,用脚去撩拨水中的锦鲤,看着鱼儿惊慌散开后乐不可支。
朱元璋没跟着玩水,在软垫上坐了下来,看着扶苏玩闹。
这孩子到底年纪小,很快就把在甘泉宫那点拘谨忘到了脑后,玩得鼻尖冒汗,不时回头唤他:
“阿兄,你看那条红的好大!……哎呀,它们都不怕我!”
玩累了,扶苏爬上岸,湿漉漉的脚丫也不擦,就蹭到朱元璋身边坐下,挨着他,伸手去拿宫人备好的糕饼。
他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说:“阿兄……这里真好,比扶苏宫里的大池子好玩。”
朱元璋拿了布巾,顺手将他还在滴水的脚丫拉过来擦干,“湿着脚容易着凉。”
扶苏乖乖任他动作,忽然小声问:“阿兄,你以前住的地方,也有水池子吗?”
朱元璋手上动作微顿,“有。”
“是什么样的?”扶苏好奇地追问。
“很大,”朱元璋看着眼前小小的兰池,“比这个大得多,夏天开满荷花能行船,冬天结冰,可以在上面走。”
他记忆里的玄武湖和宫里的太液池。
扶苏听得入神,眼中满是向往,“比父王的宫苑还大吗?”
朱元璋没有直接回答,只将擦干的布巾放到一边,“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日后若有心,自会见识到。”
扶苏只是以为他说的是雍城乡下的地方,点点头,又往朱元璋身边挤了挤,将脑袋靠在他胳膊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阳光透过柳枝缝隙洒下,暖融融的。
扶苏的眼皮渐渐沉重,小脑袋一点一点,最终完全靠在朱元璋身侧,呼吸变得绵长。
朱元璋侧头,看着扶苏毫无防备的睡颜,嘴角还沾着一点糕饼屑。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拭去那点碎屑。
动作很轻,扶苏只咂了咂嘴,睡得更沉了。
候在不远处的乳母见状,轻手轻脚地上前,想要将扶苏抱走。
朱元璋抬手制止了她,自己小心地将扶苏横抱起来,走回殿内,将他在自己榻上安顿好,拉过薄被盖上。
扶苏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蹭了蹭柔软的枕头。
朱元璋在榻边站了片刻,才转身走出内室。
他目光投向甘泉宫的方向,方才在赵太后宫中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
荒诞的猜测缓缓游入他的思绪。
赵姬对血脉尚且如此冷淡,对嫪毐却多有回护,言听计从。
这二人关系之密切,早已超出寻常主仆的界限,甚至可能有不可告人的私情。
猜测终究是猜测,需要证据,嫪毐此人行事虽日渐骄横,但在涉及这等生死大事上必然谨慎,短时内恐怕难抓其痛脚。
朱元璋走到书案前,没有立刻唤人,而是先提起笔,在空白的木牍上尝试书写近日所习的几个简单篆字。
一笔一划,沉心静气。
直到将那几个字反复书写数遍,勉强有了些模样,他才放下笔,对着门外道:“来人。”
一名内侍应声而入。
“去将张仲寻来,就说我有些宫外旧事想问问。”朱元璋吩咐道。
16、晨昏定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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