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畔微风吹动朱元璋额前的碎发。


    他的思绪纷飞。


    赵姬曾以身体不适为由，深居简出数月之久，时间上与她在雍城长居的时期吻合。


    之后，嫪毐便骤然获封长信侯，爵位尊崇，权势急剧膨胀，甚至染指宫禁与部分军务。


    现在想想，或许是赵姬当时已然怀孕。


    这就说得通了，难怪赵姬对后代的态度如此轻淡，又是如此纵容嫪毐，难怪嫪毐后面敢发动叛乱直指王权。


    历史上，这场叛乱最终被嬴政雷霆镇压，嫪毐被车裂，牵连者众。


    可那是在一切按部就班发生的前提下。


    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之后，所作的种种事情已经改变了原来的轨迹


    嫪毐只会因此更加焦躁，杀心更炽。


    危机近在咫尺。


    朱元璋既然选择了向上爬，就绝不会允许自己等待着他人的屠刀。


    他要掌控。


    要找机会去验证赵姬是否真的有私生子。


    *


    日升月落。


    朱元璋刚用过早膳，正由宫人伺候着更换稍正式的常服，殿外便传来了熟悉的细碎脚步声和内侍压低声音的劝阻。


    “扶苏公子，您慢些……公子寰或许尚未起身……”


    “我找阿兄！”


    伴随着软糯的童音，殿门被推开一道缝。


    扶苏那颗梳着总角的小脑袋探了进来，乌溜溜的眼睛急切地搜寻着，看到朱元璋后立刻亮了起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锦缎小袍，衬得小脸越发白嫩，只是头发似乎梳得有些匆忙，一缕呆毛俏皮地翘在头顶。


    “阿兄！”


    扶苏欢呼一声，迈过门槛就朝朱元璋跑来，身后跟着一脸无奈的乳母和宫女。


    朱元璋摆摆手示意宫人无妨，自己蹲下身，扶住跑得有些踉跄的小豆丁。


    “跑这么急作甚？”他伸手拂开了沾在扶苏额前的一点细小汗珠。


    扶苏仰着脸，小手抓住朱元璋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阿兄，我们去玩好不好？昨日你说池子里有小龟，扶苏都没瞧见！今日天气好，我们去找小龟，再去……再去摘柳枝编环！”


    他语速很快，小脸上满是期待，显然是昨晚就惦记上了。


    朱元璋看着他的样子，隐隐想起了朱标小时候的模样。


    “用过早膳了？”朱元璋问。


    扶苏小鸡啄米般点头，“用过了！在母妃那里用的，有酥酪和蜜饵，扶苏吃得可快了！”


    他边说边比划，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确实吃饱了，可以立刻去玩。


    朱元璋被他这急切的模样逗得笑了下，牵起他的手：“那便去。”


    “好！”


    扶苏立刻欢喜地应了，小手紧紧回握住朱元璋的手指。


    两人出了兰池宫，扶苏熟门熟路地拉着朱元璋往自己居住的宫殿方向走，说要先回去取他新得的可以浮在水面上的小木船。


    扶苏所居的宫室离兰池宫不远，布置得精巧温馨，庭中花草繁茂，秋千架上缠绕着藤蔓，显出几分童趣。


    刚进院门，便听到一个温婉的女声带着笑意传来：“苏儿，不是说去找兄长玩么？怎地又跑回来了？”


    身着浅碧色曲裾深衣的年轻女子从内殿走出，发髻轻绾，只簪着一支简单的玉簪，面容秀美，眉眼间与扶苏有几分相似，气质柔和。


    扶苏的生母，来自楚国的夫人。


    见到朱元璋牵着扶苏进来，楚夫人讶异了下，随即化为更为柔和的笑意，她对着朱元璋微微欠身：“公子寰来了。”


    朱元璋亦拱手还礼：“夫人。”


    “母妃！”


    扶苏松开朱元璋的手，像只欢快的小雀般扑向楚夫人，抱住她的腿，仰头急急道：“阿兄答应陪我去找小龟，编柳环！我是回来拿小木船的！”


    楚夫人宠溺地摸了摸扶苏的头，抬眼看向朱元璋，笑容真切了几分：“劳烦公子照顾了。”


    她的目光在朱元璋沉静的小脸上停留了会，语气带着感慨，“苏儿平日怯生生的，难得与你这般亲近，他若有你一半沉稳，我也少操些心。”


    “夫人过誉，阿弟聪慧仁善，假以时日必成大器。”朱元璋语气平和。


    楚夫人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低头对还在扭动催促的扶苏道：“船在偏殿案上，自己去拿，小心些莫要磕碰了。”


    扶苏欢呼一声，松开母亲，转身就要往偏殿跑。


    “扶苏。”朱元璋叫住他。


    扶苏停下脚步，回头疑惑地看他。


    朱元璋走过去，将他因奔跑而有些歪斜的衣襟理了理，又顺手按平了他头顶那缕翘起的呆毛，虽然效果甚微。


    “既是回来取东西，便不急这一时，仔细脚下。”


    扶苏眨巴眨巴眼，果然放慢了脚步，蹭到朱元璋身边，小声道：“阿兄，我乖乖的，我们拿了船就走。”


    楚夫人站在一旁，看着朱元璋替幼子整理衣冠，眼中笑意更深。


    不多时，扶苏抱着他的宝贝小木船跑了出来，再次牵住朱元璋的手。


    楚夫人送到殿门口，柔声嘱咐：“玩一会儿便回来，莫要贪凉戏水太久。”


    “知道啦！”扶苏头也不回地应着，拉着朱元璋往外走。


    离开扶苏的宫院，两人并未直接去兰池池畔，扶苏忽然想起什么，扯了扯朱元璋的袖子：


    “阿兄，我们先去给大母请安好不好？昨日去晚了，大母好像不太高兴……今日我们早些去，大母说不定会高兴些，就能多留我们一会儿玩？”


    孩子的心思单纯，只想讨祖母欢心好多争取些玩耍的时间。


    朱元璋心中微动。


    提早些去，或许能撞到些什么。


    他道：“也好。”


    甘泉宫的方向与兰池池畔相反，两人便转了方向。


    今日他们来得确实比平日请安的时辰早了不少，甘泉宫外殿值守的宫人见到两位公子联袂而来，明显愣了一下。


    中年女官匆匆从殿内走出，脸上堆起笑容，福身行礼：“奴婢见过公子扶苏，见过公子寰，二位公子今日来得早，太后昨夜歇得晚此刻尚未起身呢，不如请二位公子先至偏殿用些茶点稍候？”


    她语速略快，眼神飘忽，极力维持之下反而让笑容显得过于刻意了，拦在殿门前的身形也透着些不自然的僵硬。


    朱元璋目光掠过她微微汗湿的鬓角，听到殿门内隐约传来的细微骚动声响，心中了然。


    “既如此，我等便不打扰大母休息了。”朱元璋拉着扶苏的手，“阿弟，我们改日再来。”


    扶苏有些失望，哦了一声，乖乖跟着朱元璋转身。


    女官似乎松了口气，连忙道：“恭送二位公子。”


    走出不远，朱元璋脚步停下，仿佛想起什么，对扶苏道：“阿弟，我的玉佩似乎落在你宫里了，你先回去帮我寻一寻，我向这位姑姑打听一下昨日大母提到的赏花之事，稍后便回。”


    扶苏不疑有他，点点头后抱着小木船又往来路跑回去了，乳母和宫女连忙跟上。


    支开扶苏，朱元璋转身，并未走向那名女官，而是径直走向甘泉宫侧面一道平时供宫人出入的角门。


    那女官脸色微变，想阻拦却又不敢真的对公子动手，只能急道：“公子，那边是……”


    朱元璋恍若未闻，脚步不停。


    角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一条缝隙，闪身而入。


    门内是一条通往偏殿后方的回廊，此刻空无一人。


    他贴着廊柱，放轻脚步向正殿后方赵太后日常起居的暖阁靠近。


    尚未靠近，便隐约听到暖阁方向传来赵姬压低的气急败坏的声音：“……快些！手脚麻利点！没用的东西！”


    宫女内侍慌乱的应答，急促的脚步声散开。


    朱元璋屏住呼吸，绕到一丛茂密的湘妃竹后，透过竹叶缝隙恰好能看到侧面一扇半开的窗扉。


    暖阁内，赵姬只着中衣，外袍松松的披着，发髻略显凌乱，脸上脂粉未施，与平日那个雍容华贵的太后判若两人。


    她正焦躁地指挥着几个心腹宫人快速收拾着暖阁。


    朱元璋目光微移，看见暖阁角落的地毯上散落着几样孩童的玩具，一个色彩鲜艳的彩绘陶球，一只小小的布老虎，还有一把精致的象牙拨浪鼓。


    宫女手忙脚乱地去捡那陶球，赵姬看见了，厉声低喝：“蠢货！还不快收起来！塞到那个樟木箱最底层！仔细些，若让人瞧见……”


    宫女吓得一哆嗦，赶紧将玩具胡乱抱起，塞进旁边一个打开的箱子里。


    暖阁内迅速被整理，那些不合时宜的痕迹被快速抹去。


    赵姬对着铜镜，由贴身侍女仓促地整理着发髻和妆容，脸上犹带着未褪的惊慌与愠怒。


    那个本该时常侍立在她身侧寸步不离的长信侯嫪毐，此刻踪影全无。


    朱元璋后退，重新回到正殿前。


    中年女官还守在那里，脸色发白，见到朱元璋独自返回，强笑道：“公子……”


    朱元璋看了她一眼，目光让女官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额角渗出冷汗。


    “大母既已起身，”朱元璋开口，“便请通传吧，我与阿弟前来请安。”


    女官张了张嘴，没敢再找借口，僵硬地转身进去通报。


    片刻后，她出来，躬身道：“太后请二位公子入内。”


    朱元璋颔首，此时扶苏也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举着一枚莹润的玉佩：“阿兄，我找到啦！在榻边！”


    朱元璋接过玉佩收好，牵起扶苏的手：“走吧，大母醒了。”


    再次步入甘泉宫正殿，气氛与方才已然不同。


    赵姬已端坐于主位，华服加身，恢复了太后的威仪。


    她眼角眉梢残留尚未平复的惊悸，泄露了方才的慌乱。


    “今日倒是来得早。”赵姬道。


    “孙儿想着昨日来迟，恐扰大母清净，今日便早些来问安。”朱元璋行礼如仪。


    扶苏也乖乖跟着行礼。


    “有心了。”赵太后淡淡应了一句，目光扫过扶苏怀里抱着的小木船，语气缓和了些许，“这是要去玩耍？”


    “回大母，阿兄答应带我去池边找小龟，放小船！”扶苏抢着回答，小脸兴奋。


    “去吧，莫要玩水着了凉。”赵太后无意多留他们，挥了挥手。


    朱元璋注意到赵太后今日完全没有提及让嫪毐出来相见，甚至眼神都避免与他对视。


    他告退，牵着扶苏走出甘泉宫。


    阳光洒在宫道上，暖意融融。


    答案出来了。


    朱元璋慢慢思索着，他好奇一件事情。


    嬴政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