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乍见之欢
“林闵, 你喜欢我啊!”
林闵歪头,脸上终于荡漾开了一点点笑意:“这算什么秘密。”
真正的秘密,不是这个。
十八岁的那个夏天, 空气里满是栀子花甜腻的香气, 还有无法抑制的心跳。
序知闲记得那天傍晚, 天空是瑰丽的橘粉色,他在校园后门那棵老槐树下, 堵住了正要回家的林闵。
心脏跳得像要撞出胸腔, 耳边是自己的脉搏跳动的声音。
他仰着头,看着高出自己许多的林闵。
林闵那时候,染着一头漂亮的粉棕色长发, 认真地看着他。
他每次说话,林闵总会率先弯着一点腰。
“林,林闵……”他听到自己结结巴巴的声音,“我……我毕业了,我想租房,你, 你能和我一起合租吗?”
林闵似乎笑了, 眼睛弯起来,抬手揉了揉他汗湿的头发:“但是……我喜欢男生,可能不合适……”
序知闲愣住了。
良久,他耳边的心跳声终于平息了一点,他抬眼,只看到了林闵紧攥的手指。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他深吸一口气,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不管不顾地喊了出来:“林闵……我……我喜欢你, 特别特别喜欢……”
喊完,他整张脸连同脖子都红透了,根本不敢看林闵的表情,只死死盯着自己的鞋,等着林闵的宣判。
或许是惊讶的拒绝,或许是尴尬的沉默,或许……
然后,他听到了林闵的叹息。
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落在他紧绷的心弦上。
他惊恐抬头,撞进林闵深深的目光里。
那双总是显得平静包容的眼睛,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有震动,有柔软,有某种他当时读不懂的深沉情愫,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疼痛的挣扎。
林闵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滚烫的脸颊。
指尖的温度,比他脸颊的温度更低,却烫的他忍不住后退一步。
“……序知闲。”林闵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些,“你还小。”
“多大才算大……我不信我还需要等很久……”他带着执拗的眼神和话语一下子撞进林闵的眼睛。
林闵又叹了口气,这次,那叹息里带上了更多的无奈,和一种认命般的温柔。
他没有反驳,只是将他轻轻拉近,用一个近乎拥抱却又克制地保持着一点距离的姿势,将他拢在怀里。
“我知道,”林闵的声音响在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我接受。”
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可是,现在的答案一样吗?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序知闲回神。
车厢里的温暖和身侧熟悉的气息,与多年前槐树下那个怀抱奇妙地重叠。
序知闲依旧闭着眼,只是唇角却无意识地弯起一点细微的弧度。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梦呓,打破了车内的宁静:
“林闵。”
“嗯?”林闵立刻应声,注意力似乎一直分了大半在他身上。
序知闲慢慢睁开眼,没有看林闵,而是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光影:
“你那时候……原来是在说喜欢我啊。”
不是疑问句,是带着一点点惊奇和确认的陈述。
仿佛时隔多年,才真正摸索出那句话在当时的重量。
林闵握着方向盘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他侧过头,飞快地看了序知闲一眼。
序知闲的侧脸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静谧,眼神却有些空茫,像是透过现在,看到了很久以前的那个下午。
“嗯。”林闵的回答很简单,声音平稳,“喜欢。”
一直都是。
一直喜欢。
最后这句话,林闵没有说出口。
喜欢啊。
从过去,到现在。
这句确认,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序知闲空茫的心绪里漾开一圈迟来的涟漪。
原来,那句当年听来克制甚至带着无奈妥协的我接受,底下翻涌的,是确凿无疑的喜欢。
车子不知何时已缓缓停稳。
林闵只是沉默地坐着,目光落在前方。
序知闲偏头,车库昏暗的光线勾勒着林闵沉静的侧影,与记忆中那个染着粉棕色长发,眼神复杂的少年奇妙地重叠。
“小宝……”林闵轻声呢喃,“和当时比,我们真的变了好多……”
序知闲听到这句话,却只是抿唇。
变了好多。
是啊,怎么会不变呢?
那个染着张扬粉棕色长发,眼神里带着挣扎却依然会对他弯下腰的少年林闵,如今已经是一个沉稳内敛,把所有情绪都妥善藏好,只对他展露温柔一面的成熟男人。
而他自己呢?
也不再是那个莽撞告白后只会脸红心跳,将全部喜怒哀乐都系于林闵一身的少年了。
他生病了,有了不安,有了猜疑,也有了……一种连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近乎偏执的占有。
昏暗的车库里,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微的光,映照着林闵沉静的侧脸线条。
那轮廓分明,褪去了年少时的柔和,多了坚毅,也添了疲惫。
序知闲盯着林闵,突然笑了。
这个人,陪他走过了十二年。从懵懂青春到如今,几乎占据了他整个成年的记忆。
好不容易。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撞进序知闲的脑海,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好不容易,林闵才从那个对感情充满复杂考量的少年,一点点变成现在这个……会因为他生病而彻夜不眠,会在深夜坦诚“是我离不开你”的爱人。
在他十七岁刚见到林闵时,林闵已经二十二岁了。
所有人见到林闵的第一眼,大概都会觉得一个这么张扬的人,染着这么张扬的发色,那情感必定也是直白热烈的。
他也不例外。
他也这么觉得。
但不是。
林闵拒人于千里之外,几乎不和人交流,话很少。
而且,很少笑。
酷哥。
当时的序知闲眨了眨眼睛,下了这么一个定论。
粉棕色头发,耳朵上偶尔闪过的银色耳钉,总是戴着耳机,独来独往,对周遭的热闹和搭讪视若无睹,眼神疏离得像隔着一层冰。
这样的人,在序知闲这个十七岁的少年有限认知里,是与自己这种普通甚至有些怯懦的少年截然不同世界的存在。
虽然林闵在当时替他的钢琴老师上过几节课,但他们几乎没有任何交集,没有任何交谈的机会。
而第一次产生交集,是在那个闷热的初夏午后。
美术班的写生课,老师便学生们自由选择静物或去校园里找景。
大部分同学一哄而散,教室里只剩下稀稀拉拉的几个人。
序知闲其实不喜欢画画。
或者说,他并不像班里其他同学那样,对线条、光影和色彩怀有某种近乎本能的热情和天赋。
他学美术,更多是因为成绩平平,母亲也并没有放弃他,反而觉得这也算条出路。
而他本人对此并无太大感觉,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学钢琴,学画画。
反正他学就是了。
学不学会是另一件事。
那天,他懒得出门,就留在教室里,对着窗外一丛蔫头耷脑的芭蕉叶,百无聊赖地削着炭笔。
余光里,却瞥见教室另一个角落,那个粉棕色头发的身影,居然也没走。
怎么回事?
他不是班里的学生。
也能是因为这段时间在教几个学生钢琴,其余时间无聊,随便逛逛吧。
林闵坐在靠窗的高脚凳上,面前支着画架,背对着他。
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在他身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光斑。
他没有戴耳机,只是安静地一动不动地看着画板,手里松松地捏着一支炭笔。
序知闲的心跳,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他忽然有些好奇,这个看起来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酷哥,会画些什么?
他装作调整画板角度,悄悄挪动了一下位置,视线终于能越过林闵的肩膀,看到画板的一角。
然后,他愣住了。
那不是静物,也不是风景。
画纸上,是用炭笔快速勾勒出的人物动态草图。
林闵画的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专注得仿佛与外界彻底隔绝。
他微微侧着头,粉棕色发丝滑落额前,遮住了部分神情,但序知闲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抿起的唇。
序知闲忘了自己的画,也忘了削到一半的炭笔。
真好看。
太好看了。
人好看。
序知闲怔怔地望着那个角落,脑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这个最简单也最直接的念头,反复冲刷着他迟钝的感知。
画笔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成了这个空荡荡的教室里唯一的声音。
阳光缓慢移动,光斑从林闵的肩膀滑到了他的手肘。
序知闲看见林闵线条清晰的下颌线绷紧,似乎终于快画完了。
不知过了多久,林闵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松,但没有立刻放下笔,而是抬起那只没拿笔的手,用指关节揉了揉眉心。
就是这个小动作,让序知闲猛地回过神,心脏像是被那指关节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他意识到自己已经偷看了很久,久到几乎失礼。
一股热意后知后觉地涌上脸颊,他慌忙想要移开视线,假装自己一直在认真画那该死的芭蕉叶。
然而,就在他仓促低头的前一瞬——
林闵毫无预兆地,转过了头。
目光,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撞在了一起。
序知闲看见林闵眼底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疲倦似乎凝滞了一瞬,随即迅速被一层更快的带着淡淡疑惑的审视所覆盖。
阳光斜斜地照在林闵转过一半的脸上,照亮了他侧脸的轮廓,也照亮了他额角那点不知何时沾染上的淡淡的炭灰痕迹。
序知闲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人好看。
画也好看。
好看到让他十七岁的心脏,在胸腔里发起了一场无声的海啸。
但这场海啸,只关乎他十七岁的心跳。
在阳光与炭灰交织的寂静画室里,序知闲看到林闵依旧冷漠,没有皱眉,没有质问,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秒,只是极其平淡地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对视,不过是意外。
他转回头,摘下了画板上的那张草图,换上一张崭新的白纸,动作流畅自然,没有任何想要交谈的意思。
重新拿起炭笔,微微弓起背,再次讲目光重新放回画上。
阳光依旧,沙沙声再起,好像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瞥从未发生。
序知闲的脸颊发烫,一种混合着窘迫,失落和更强烈好奇的情绪,在他胸腔里横冲直撞。
林闵的反应太平静了。
也对,毕竟是酷哥。
从那天起,序知闲的目光,开始有了明确的焦点,而是开始笨拙地,小心翼翼地尝试靠近林闵。
他知道林闵每周有几个固定的时间段,会在琴房教课。
于是,他碰巧在那个时间路过琴房外的走廊,隔着玻璃,看林闵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修长的手指在黑白色琴键上跳跃,神情依旧是专注而疏离的,但对着年幼的学生时,那份疏离里会渗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耐心。
序知闲就那样静静地站一会儿。
他发现林闵似乎偏爱学校后门那家没什么生意的旧书店。
于是,他也开始频繁光顾,缩在最角落的位置,捧着一本根本看不进去的画册,用余光偷偷打量站在书架前,指尖拂过书架的林闵。
林闵总是很快选好书,付钱,离开,全程不会与任何人有眼神交流。
他还观察到,林闵似乎不喜欢食堂的拥挤和嘈杂,总是去一家特别安静的小餐厅吃饭。
他常常一个人坐在教学楼顶楼无人的露天平台边缘,背影孤单得像随时会融化在风里。
序知闲不敢靠得太近,只敢远远看着,听着隐约传来的风声和自己的心跳。
这些偶遇和观察,持续了整整一个夏天。
序知闲不是没有沮丧过。
他对着画纸上怎么也画不好的线条生闷气,在琴房里胡乱按着琴键制造噪音,甚至有一次,他鼓足勇气,在林闵离开旧书店时,不小心撞掉了对方刚买的书。
书散落一地,他慌慌张张地道歉,指尖快要触碰到林闵伸过来捡书的手时,林闵却已迅速抽回,只留下一句冷淡的没关系,便拿着书快步离开,连一个眼神都未多给。
那一刻,序知闲蹲在书店门口,看着林闵渐行渐远的背影,粉棕色的发梢在夏末的风里轻轻晃动,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一种冰冷的无力。
这个人,好像真的……谁也走不进去。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这种无望的追逐时,转机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他的妈妈发现了他疑似“早恋”。
不是发现了林闵的存在,而是发现了序知闲的变化。
发现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抱怨画画和钢琴的枯燥,反而会在完成功课后,对着画纸或琴键发呆,眼神空茫,嘴角却有时会无意识地翘起一点微不可查的弧度。
发现他频繁地路过琴房,会在旧书店一待就是整个下午,书却翻不了几页。
发现他有时回家,身上会带着不属于家里也不属于他自己的淡淡的陌生气息。
可能,是书店的书卷味道。
可能,是琴房的阳光味道。
妈妈没有直接质问,只是眼神里的担忧和审视,无法掩饰。
直到那个周末的傍晚,序知闲在房间抽屉最底层,慌乱地藏起自己胡乱画的潦草人物时,一抬头,看见妈妈不知何时站在了虚掩的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脸色苍白,眼神里是震惊和了然,以及一种迅速堆积起来的沉甸甸的失望。
“你……”妈妈的声音有点抖,不是愤怒的尖利,而是竭力压制下的艰涩,“你最近……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序知闲的脸瞬间烧了起来,手里的画纸像烫手的山芋。
他想否认,想遮掩,但在妈妈那双充满痛心的眼睛注视下,所有谎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只能低下头,死死攥着那张纸,指节泛白。
沉默。
只是默认。
妈妈走近了几步,将水果盘放在他桌上,动作很轻,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她没有看那张纸,目光落在儿子低垂的脑袋,落在他因为窘迫和不安而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是谁?”妈妈问,声音很轻,“是你们学校的?还是……你学画学琴认识的人?”
序知闲咬着唇,不吭声。
“我问你话。”妈妈的音量陡然拔高,那压抑的失望终于冲破了一个口子,“说话啊!你到底在搞什么?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整天魂不守舍,功课不上心,画也不好好画,琴也不好好弹!就是为了这些……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不是不着边际!”序知闲猛地抬起头,眼圈红了,声音带着被误解的委屈和一股莫名的执拗,“我……我就是……”
“你就是什么?”妈妈打断他,胸口起伏,眼神里是怒其不争的火焰,“你还有三个月就成年了!序知闲,我以为你长大了,该懂事了!结果呢?你就把心思花在这种事情上?”
妈妈显然已经打听过了。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你知不知道人家是什么人?知不知道人家眼里有没有你?你就这样一头热地扑上去,像个傻子一样跟在后面……你图什么?图人家对你爱答不理?图你自己天天患得患失?!”
每一句话,都像锋利的刀子,精准地剖开序知闲一直试图掩饰的难堪和无力。
是啊,林闵眼里有他吗?
大概没有吧。
“我……”序知闲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混合着委屈和一种被说中心事的尖锐疼痛,“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觉得他很好……而且我快成年了……”
“快成年了?”妈妈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序知闲,你告诉我,成年代表着什么?你的人生,你的未来都要由你自己掌控。”
她走到序知闲面前,伸手似乎想碰碰他颤抖的肩膀,最终却只是无力地垂下,“你快成年了,可是你有一点快要成年的样子吗?”
妈妈的眼眶也红了。
她不是封建家长,不是要扼杀儿子懵懂的感情,她是怕,怕这笨拙而炽热的一腔孤勇,最终只会撞得头破血流,耽误了真正该走的路。
“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准备升学,是踏踏实实学点东西,”妈妈的声音带着哽咽,“感情的事……等你再大一点,等你更成熟,你可以自己选择开启什么样的感情……”
序知闲的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妈妈的话,像一面残酷的镜子,照出了他这整个夏天所有小心翼翼的靠近是多么幼稚,多么一厢情愿,多么……不争气。
妈妈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站在他身边,良久,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那叹息里,有无奈,有心痛,也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窗外,暮色渐沉,最后一点天光也被吞没。
序知闲的十七岁夏天,在这场混杂着栀子花甜腻香气,炭笔沙沙声,旧书纸墨味,以及妈妈失望泪水的风暴中,仓促而狼狈地接近了尾声。
此刻,被泪水淹没的少年,还看不到风暴之后的微光。
林闵的生活,在那个夏天,与序知闲小心翼翼,充满栀子花香气的暗恋平行展开的,是另一条更为沉重,冷硬,布满砂砾的轨迹。
他是孤儿。
福利院长大的经历没有赋予他温情的回忆,只教会他沉默,早熟和永远留一分警惕。
二十二岁,对大多数人来说,是大学校园里的肆意青春。
但对林闵而言,二十二岁意味着他早已脱离福利院的庇护,必须独自面对生存的全部重量。
学费、生活费、画材……
每一分钱都需要他拼尽一切。
他打着好几份工。
在琴行做助教或代课,有时候还能忙里偷闲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晚上和周末,他在一家通宵营业的便利店值夜班,白炽灯冰冷的光照着一排排货架,也照着他因缺觉而泛青的眼睑。
他的不间断失眠,便是在那时患上的。
他并非对序知闲的靠近毫无察觉。
那个总是怯生生,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少年,执着地试图接近他这片看起来很酷实则荒芜的冻土。
林闵能感觉到那些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能偶遇到那些精心放置的小物件,甚至能隐约猜到旧书店那次撞掉书并非意外。
但他无法回应。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他的生活是一片尚未筑起堤坝的沼泽,每一步都泥泞不堪,充满不确定。
他自己的未来一片迷茫,只有生存的本能推着他踉跄前行。
所以,他只能用更深的沉默来武装自己。
“我们一起逃走吧……”
那只手,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尚未被生活磨出厚茧的细嫩掌心,就这样毫无预兆地伸到了林闵面前。
声音不大,甚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却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林闵疲惫不堪的心湖里,激起了他再也无法忽视的涟漪。
那是一个暴雨过后的深夜,空气里还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林闵刚结束便利店的夜班,手里紧紧握着自备的手电筒,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走向他租住的老旧居民区的阁楼。
他咬牙。
手电筒好像……没电了。
楼道的声控灯坏了,只有远处路灯的一点微光和有些暗的手电筒,勉强勾勒出台阶的轮廓。
就在他踏上最后一级台阶,准备掏出钥匙时,一个蜷缩在阴影里的身影,猛地站了起来。
是序知闲。
他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显然哭过。
但他看向林闵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那句石破天惊的“我们一起逃走吧”,就这样突兀地砸在了寂静的楼道里。
林闵愣住了,捏着钥匙的手指僵在半空。
昏暗的光线下,他眯了眯眼,终于模糊看到少年脸上未干的泪痕,和那双眼睛里混杂的委屈和倔强。
他甚至能闻到少年身上传来的,淡淡的柑橘味道,混合着夜雨的潮湿,与他周遭冰冷的,带着灰尘和廉价消毒水味道的空气格格不入。
“你……”林闵的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一起逃走吧……” 序知闲向前一步,更加逼近,那只伸出的手固执地悬在两人之间,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离开这里,离开……”
他的语速很快,像是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所有勇气:“你不是一直知道我喜欢你吗?你不是一直知道吗……你就这么任由我……”
少年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更加固执地看着林闵,仿佛要从对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获取一丝一毫的回应:“任由我一个人演独角戏……”
“逃走”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林闵心中那扇锈迹斑斑、从不对外人开启的门。
那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福利院里,那个同样渴望逃走却最终无处可去的自己。
而现在,这个看起来脆弱又勇敢的少年,却赤手空拳地,将这两个字捧到了他面前。
林闵感到一阵眩晕。
是长久缺觉的疲惫,还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过于炽热的情感冲击得措手不及,他不知道。
但序知闲这个男孩和他并不熟。
他不需要附和一个莽撞少年的幼稚行为。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序知闲那张被泪水浸湿,却依旧固执仰起的脸上时,所有准备好的冰冷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到了少年瞳孔中那个狼狈,茫然的自己,也看到了那份不加掩饰的,几乎要将他烫伤的关切和……心疼。
是的,心疼。
这个少年,在自顾不暇的年纪,竟然在心疼他。
这个认知,像一道细微却尖锐的电流,猛地刺穿了林闵用沉默和疏离构筑的墙壁,精准地扎在了他内心深处最柔软也最荒芜的一角。
那地方太久没有光照进来,以至于这道光本身,都带着灼人的疼痛。
他沉默了很久。
楼道里只有两人交错的不甚平稳的呼吸声。
最终,林闵没有去握那只手。
他抬起手,动作有些僵硬地,用指腹轻轻擦去了序知闲脸颊上不断滚落的泪珠。
指尖触碰到那温热的湿润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别哭了。”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夜色的凉意,却出奇地没有了平日的冰冷,“回家吧。”
序知闲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肩膀垮了下来,伸出的手也无力垂下。
但林闵紧接着的话,却让那即将熄灭的火星,又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但是,”林闵看着他,那双总是显得疏离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似乎有某种坚硬的东西在缓缓融化,“如果你不介意……在学校……”
他侧身,用钥匙打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单薄的木门,露出里面狭小简陋却收拾得异常整齐的空间,“可以和我一起画画……”
序知闲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林闵没有再多解释,只是侧身再次关上了门,语气依旧平淡:“很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我送你。”
序知闲用力吸了吸鼻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然后,像怕林闵反悔似的,快步向楼梯口走去。
空气里有淡淡的松节油和旧书籍的味道,还有林闵身上干净的,带着些许冷冽的气息。
那天,序知闲终于体会到,原来被人“跟踪”是这样的。
这么明显。
这么破绽百出。
林闵可真是不擅长这种事情。
林闵跟在序知闲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脚步落在老旧的水泥楼梯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声响。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们的脚步声明明灭灭,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
送序知闲回家,这个决定本身,就打破了他为自己定下的与序知闲之间那条清晰的界限。
走在前面的序知闲脚步有些快,似乎有些害怕。
林闵沉默地跟着,目光掠过对方略显凌乱的发梢,微微泛红的耳根,还有那因为紧张或情绪未平而略显僵直的脊背。
序知闲和其他人不一样。
他看他的眼神,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从未被现实的风沙打磨过的水晶,折射出的全是毫无保留的喜欢,好奇,心疼,还有勇气。
这种干净,让林闵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无所适从。
他到底喜欢我什么?
这个念头,在寂静的护送路上,无法控制地冒了出来。
喜欢他这头显得格格不入的粉棕色头发?
喜欢他耳朵上那枚廉价的银质耳钉?
还是喜欢他这副总是沉默的躯壳?
序知闲对他的喜欢,太像一场建立在幻觉上的海市蜃楼。
因为他“酷”,因为他神秘,因为他偶尔流露的,与外表不符的细微温柔?
这些碎片,被少年敏感的心捕捉、放大、编织成了一个美好的幻影。
可幻影是经不起触碰的。一旦靠得太近,看清他苍白疲惫的脸色,闻到他身上洗不掉的便利店消毒水味,见识到他为生计奔波时不得不露出的窘迫和算计,那层美好的滤镜就会碎裂。
是新鲜感吗?
是乍见之欢吗?
这个疑问,像一根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林闵的心脏,每一次收缩都带来尖锐的刺痛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蜷缩起来的自卑。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时而拉长,时而揉短,最终在序知闲家楼下的巷口汇成模糊的一团。
序知闲停下脚步,转过身。
昏黄的光晕恰好笼住他半边脸,睫毛上未干的泪痕晶莹一闪。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抿了抿唇,最后低声道:“……我到了。”
林闵站在三步之外,阴影覆住他的眉眼,只有下颌的线条在光里显得清晰而紧绷。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动,也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今天……”序知闲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勇气,“谢谢你,林闵。”
“序知闲,我下周才能去学校。”
序知闲猛地抬眼,撞进林闵的视线。
林闵眼里那层惯常的疏离冰壳,此刻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底下流淌出的,是妥帖的温柔。
“所以,”林闵继续说,目光落在序知闲因为惊愕而微微睁大的眼睛上,“不要等我了。”
序知闲没有回避林闵的目光,反而向前踏了一小步,从光晕的边缘踏入了更明亮些的地方。
“好,”序知闲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不会再随便打扰你了。”
风穿过巷子,拂动序知闲额前的碎发。
林闵的心脏被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情绪涨满,那刺痛感奇迹般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微的眩晕,和不敢深信的彷徨。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序知闲眼中又开始浮现一丝不安。
最终,林闵很轻地点了下头。
“……不是打扰。”他说,然后移开视线,望向序知闲身后的楼道,“上去吧。”
序知闲眼睛倏地亮了,像是盛满了碎星星,“那……下周学校见?”
“下周学校见。”
序知闲这才转身,步伐轻快地跑进楼道。
声控灯逐层亮起,又在他身后逐层熄灭,直到某一层的窗口透出暖光。
林闵仍站在原地,抬头望着那扇亮起的窗户。
直到那灯光又暗下去,他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将手插进外套口袋。
指尖触到冰冷的钥匙,还有口袋里那枚被体温焐得微热的今天便利店找零时多给的硬币。
他转身,独自走进回程的夜色里。
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序知闲身上干净的柑橘香气,混着一点点未散的泪意,和他自己身上冷冽皂角的气息缠绕在一起。
林闵眨了眨眼,仿佛刚从一场漫长而真切的梦境中挣脱,视网膜上老旧楼道明明灭灭的光斑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前温暖的光源。
一盏线条简洁的落地灯,正将柔和的光晕洒在米白色的地毯上。
目光下意识地追寻,然后,定格。
序知闲就在那儿,蜷在沙发另一端,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图册,眼镜滑到了鼻梁中段,脑袋一点一点,正在与睡意做着抵抗。
他身上穿着和林闵同款不同色的居家服,棉质的柔软布料包裹着早已褪去少年单薄的躯体。
暖光给他蓬松的发顶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几缕不听话的头发翘着,和很多年前被夜风吹乱的模样微妙地重叠。
林闵静静地注视着他。
心脏深处,那根属于二十二岁林闵的冰冷自卑的藤蔓,早已被岁月和眼前这个人连根拔起。
但此刻,回忆的潮水漫过,带来的并非刺痛,而是一种近乎酸楚的温柔。
可是……
弹幕的出现,或者说,他一直默默藏在心底的想法终于破土了。
沙发上的人终于没能抵抗住睡意,图册从手中滑落。
序知闲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眼,视线有些涣散地聚焦到林闵身上。
“嗯……?我睡着了?”他嘟囔着,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本能地朝林闵的方向挪了挪,习惯性地寻找热源和依靠,“几点了?你忙完了?”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花,抬手揉了揉。
林闵嗯了一声,伸出手,不是去接住滑落的图册,而是极其自然地,用指尖轻轻拂去序知闲眼角那一点湿润。
指尖触及的皮肤温暖柔软。
序知闲似乎很享受这点触碰,像只被顺了毛的兔子,又往他这边蹭了蹭,几乎要挨到他的腿边,才含混地继续问:“刚发什么呆呢?叫了你好几声。”
林闵沉默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手落下,覆在序知闲随意搭在沙发边的手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无名指上那枚设计简洁的素圈戒指,金属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想起很久以前……送你回家。”
序知闲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反应慢了半拍。
他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似乎在努力调动记忆。
几秒钟后,他像是终于捕捉到了那个遥远的信号,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褪去了睡意的朦胧,变得清晰而柔软。
“哦……那天啊。”他反手握住林闵的手指,十指相扣,掌心贴合,“你当时,是不是特别害怕我那天不喜欢你了?”
林闵摇头,收紧手指,将那只温暖的手更牢地握在掌心。
序知闲低低地笑了起来,肩膀轻轻耸动,“笨蛋。”
当时的林闵太笨了。
不告诉他自己夜盲。
也不告诉他原来一切都不用那么费力。
可惜呀,因为当时他想让林闵喜欢他的心理太强烈了,他付出了那么多,那么费力才得到林闵的喜欢。
因为太费力,所以他现在对林闵的爱,不会随着时间消磨,他更不可能放弃林闵。
原来,距离十七岁的那一眼,已经过去了十三年。
【我有一个疑问,攻还能上位吗?怎么感觉希望好渺茫[皱眉]】
【没事,小三就是这样,偷偷摸摸一点正常[抠鼻]】
【大家别忘了还有同学会,当时肯定很劲爆[嘚瑟]】
【好期待!好期待!!!】
什么小三……
序知闲眨了眨眼睛。
难道……林闵是小三?!
其他人的小三?
林闵瞒着他给其他人当小三?
不能吧。
林闵每天待在他身边,根本没空呀。
难道……
是之前有的?!
林闵!!!
不对,他之前好像分析过,弹幕之前说的话有时候是不正确的——
作者有话说:[捂脸笑哭]
写得我自己都笑了。
——
今天更新有点迟,之前缺的觉在家全部补回来了,昨天下午,清醒了两小时继续睡,今天妈妈叫我起床吃饭,我说我不吃早饭,结果她说是吃中午饭,一觉睡到大中午,哈哈,真能睡。
第32章 嫁入豪门
序知闲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
不是怀疑林闵, 而是这种被未知信息干扰判断的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闵脸上。
林闵正垂着眼, 看着他俩交握的手, 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摩挲他的戒指侧边, 神情是一贯的沉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暖光勾勒着他挺直的鼻梁和微微抿着的唇线。
三十四岁的林闵, 早已褪去了年少时尖锐的疏离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 沉淀出一种温润的内敛。
这样的人,会是一个“偷偷摸摸”的“小三”吗?
序知闲的指尖,轻轻挠了挠林闵的掌心。
林闵抬起眼, 看向他:“怎么了?”
他敏锐地察觉到序知闲短暂的走神和此刻眼中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复杂情绪。
序知闲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问:“林闵,你老实交代。”
林闵眉梢微动:“交代什么?”
“你以前……”序知闲故意拖长了语调,观察着林闵的反应,“在我之前, 或者……在我们刚在一起没多久的时候, 有没有瞒着我,做过什么……嗯,比较刺激的事情?”
林闵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抬手用指节轻敲了一下序知闲的额头:“胡思乱想什么。”
他的反应自然,带着点无奈和纵容,没有丝毫闪躲或心虚。
这个回答,以及林闵坦荡的眼神,让序知闲心中最后那点因弹幕而起的微妙涟漪也平息下去。
是啊, 他在瞎想什么。
林闵或许有过他不了解的过去,但那些过去塑造了现在的林闵,而现在的林闵,全心全意爱着他,属于这个家。
这就够了。
至于弹幕说的同学会……序知闲知道。
【听说这次攻也会去同学会[惊讶]】
【前夫哥急急跟着去宣示主权,结果被攻气得够呛[哈哈哈]】
下周的……同学聚会……
序知闲提过。
林闵抬眼,“下周末同学会,要我陪你去吗?给你当司机,或者……家属?”
序知闲晃了晃脑袋,尽力把脑中的想法甩出去,认真回答:“你想去吗?可能有点无聊。”
“不无聊,”林闵摇摇头,“有你在。”
序知闲歪着脑袋,若有所思地支着下巴,认真看着林闵,眼眸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林闵有些不习惯序知闲这么直白的注视,自从他们结婚之后,序知闲很少这么直白地看着他了。
“林闵,你每次晃脑袋的时候,都特别可爱。”
十八岁的序知闲的这句话,回荡在林闵的脑海。
现在的序知闲,不会说出这句话了。
但会做出和十八岁时一样的动作。
“明天我们要回家了。”序知闲突然说。
嗯。
回家。
光线有些暗,飞机上大部分乘客大部分闭目养神。
序知闲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英文书,目光却有些失焦地落在窗外混沌的云层上。
本来计划只有他一个人的旅程,现在是他和林闵一起返程。
疲惫感如潮水般漫上来,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临行前无意间瞥见的林闵手机屏幕上那条简单的确认信息:
秦屿:航班号一样,巧了。回头见。
秦屿。
这个名字像一根极细的刺,扎进了序知闲的脑海。
秦屿有病吧……
这种事情故意告诉林闵!
序知闲不动声色地合上期刊,指尖微微用力,侧过头,看向身边的林闵。
林闵戴着降噪耳机,闭着眼,似乎在小憩。
机舱顶灯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长睫垂落,唇线抿着,显得有些疏离。
但序知闲能看到他眉心极细微的蹙起,那是他思考或心烦时不自觉的动作。
林闵没睡着。
就在这时,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过道另一侧传来,打破了这小小的安静空间。
“林闵?还真是你。”
序知闲抬眼。
秦屿正站在过道上,微微倾身,目光越过序知闲,落在林闵脸上。
他穿着一件质感很好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惊喜笑容,眼神明亮。
“刚才登机时就觉得背影像,没想到座位也挨着。”
序知闲眨了眨眼睛。
秦屿这是搞哪出……
林闵已经摘下了耳机,睁开眼。
那一瞬间,序知闲清晰地捕捉到林闵眼中一闪而过的类似于麻烦来了的细微情绪,但很快就被平静的淡漠覆盖。
“秦屿,”林闵的声音不高,听不出太多情绪,他侧头示意了一下序知闲,“和我爱人既然是同事,巧不巧不是我们应该讨论的问题吧。”
秦屿脸上的笑容似乎顿了一瞬,但立刻又加深了:“小序马上要辞职了,我正好和小序有些事情需要交接。既然我和林先生没什么好谈的,那是否可以换一个位置呢?”
【这是第几次故意挑衅了[惊讶][惊讶][惊讶]】
【真不怪前夫哥暴躁,我要是前夫哥,我非得给两嘴巴子[叹气]】
【不过前夫哥比受大五岁,也算老男人了[叹气]】
【喂,你要逼死他吗?幸亏前夫哥看不见,前夫哥要是能看见[扶额]】
秦屿的话还没说完,林闵的眼神已经彻底冷了下去。
不止是因为秦屿,还有弹幕。
机舱内原本低沉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
序知闲甚至能感觉到身边林闵身体几不可察的僵硬,是一种蓄势待发即将冲破某种惯常隐忍边界的紧绷。
林闵握着他手的力道,又无声地收紧了几分。
“秦先生,”林闵的声音不高,甚至比刚才更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我们不熟。另外……”
他微微抬眼,目光终于真正落在秦屿脸上,那里面没有愤怒,只有漠然,“这个时候聊工作,不太恰当吧。”
这番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生硬,完全没给秦屿留任何迂回或熟络的余地。
序知闲心里那点因为弹幕和巧合而生出的烦闷,奇异地被林闵这罕见的、带刺的直白驱散了不少。
他甚至有点想笑——林闵这副紧绷又竭力维持冷静的样子,和当年那个对他竖起全身尖刺的少年,本质上并无不同。
只是如今这尖刺,转向了外面。
秦屿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些挂不住了。
他大概没料到林闵会如此不留情面,尤其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他眼神闪了闪,掠过一丝愠怒,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笑意掩盖,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秦屿看向序知闲,笑容重新变得无可挑剔,“小序,那我们回公司再详细沟通交接事宜。旅途愉快。”
他说完,没有再多看林闵一眼,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只是,座位挨着林闵。
林闵闭眼。
短暂的波澜平息,机舱重新陷入单调的引擎轰鸣。
【这是什么怪热闹[惊呼]三个人就这么排排坐[大笑][大笑][大笑]】
【攻就这样挑衅[无语]会被打死吗?】
林闵重新戴上了耳机,下颌线依旧绷着,刚才那层尖锐的冰壳褪去后,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序知闲没再说话,只是将手指轻轻插进林闵的指缝,与他十指紧扣,然后侧过身,将头靠在了林闵的肩膀上。
林闵的身体先是微微一僵,随即缓缓放松下来。他偏过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序知闲的发顶,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紧绷的肩膀终于塌下来一点。
【我靠!前夫哥脸都绿了!】
【这还没上位了,还挑衅正宫[大笑]】
【攻看起来不会善罢甘休啊,同学会肯定还有戏。】
【坐等同学会大戏![鼓掌]】
飞机在气流中微微颠簸。
序知闲靠在林闵肩头,能清晰感觉到林闵肌肉的紧绷并未完全消退,像一张拉满后勉强松弛些许的弓。
秦屿就坐在斜后方,那道存在感强烈的目光时不时若有似无地扫过,连带着那些不断刷新的弹幕都显得更加聒噪。
【前排兜售瓜子饮料!修罗场观光团打卡!】
【赌五毛,下飞机还得有戏!攻不会就这么算了[眨眼睛]】
【急死我了急死我了[掐脖]】
林闵闭上眼,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秦屿这个狐狸精不就这么一点本事吗?
只是说起认识年份侃侃而谈,但只要说起相处年份,又熄了火。
狐狸精活心思真多。
飞机开始降低高度,空乘温柔提示收起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
序知闲坐直身体,手指却仍与林闵扣在一起。
他侧头看向窗外,城市的灯火越来越密集,像打翻的玻璃珠。
落地,滑行,停稳。
舱门打开,乘客们纷纷起身拿取行李。
序知闲和林闵也站了起来。
秦屿几乎是同时起身,很自然地走到他们旁边的过道,脸上又挂起了那种无懈可击的社交笑容。
“一起走吧?我也去取行李。”他语气随意,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
林闵没说话,只是将序知闲往自己身边带了带,侧身让他先出去,自己则隔在了序知闲和秦屿之间。
一个简单却充满保护意味的动作。
序知闲回头,对秦屿笑了笑,笑意却未达眼底:“秦屿,交接工作的事,我们周一公司邮件详细沟通吧,周末就不谈公事了。我们先走了。”
他说完,很自然地挽住林闵的胳膊,转身随着人流朝舱外走去。
林闵配合着他的步伐,背脊挺直,将身后那道目光彻底隔绝。
【攻真是糊涂呀,有哪个打工人愿意在刚出差完周末的时候聊工作[恨铁不成钢]】
【前夫哥这下子爽了吧,受这么袒护他[眯眼]】
取行李时他们没再遇到秦屿。
坐进回家的出租车里,城市的夜景流淌而过,序知闲才长长舒了口气,将头靠在林闵肩上。
“累了?”林闵低声问,手指抚上他的太阳穴,轻轻按揉。
“嗯。”序知闲含糊应道,更多的是心累。
那些弹幕,秦屿莫名其妙的纠缠,都让他有种被窥视被剧本强行拉入的烦闷。
“林闵……”
“嗯?”
“同学会……”序知闲犹豫了一下,“如果你不想去,我们就不去。”
他不想林闵因为这件小事不舒服。
林闵按摩他太阳穴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
“去。”他说,声音平静,“好久没和你一起见过熟人了。”
他的话像一颗定心丸。
序知闲抬头,对上林闵的眼睛。
看林闵这反应,怎么可能是小三?
“好。”序知闲笑了,重新靠回去,“那我们去。我可得看看,当时林老师除了我,还欠下了什么风流债……”
最后一句带了点调侃的醋意。
林闵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有些无奈地捏了捏他的手指:“……胡说什么。”
车子驶入熟悉的小区,停在单元楼下。
暖黄的楼道灯亮着,如同很多年前那个夜晚,他送他回家时,那一盏盏依次亮起的声控灯。
只是这一次,他们一起上楼,回到共同的家。
关上门,玄关处温暖的夜灯自动亮起,照亮鞋柜上两人一起挑的陶瓷摆件,空气中弥漫着家里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林闵放下行李,转身将序知闲轻轻拥入怀中。
序知闲也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是独属于林闵的干净冷冽又让人无比安心的味道。
“回家了。”林闵在他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皮肤。
“嗯,回家了。”序知闲闭上眼睛。
玄关的暖光温柔地包裹着相拥的两人。
序知闲贪恋地在林闵颈窝蹭了蹭,这才松开手,弯腰换鞋。
“我先去放水,你泡个澡解解乏。”
林闵很自然地接过序知闲脱下的外套,挂好。
“一起?”序知闲直起身,挑眉看他,眼里闪着点促狭的光。
反正,不提出这句话,林闵这个臭不要脸的也要蹭过来。
果然,林闵黏黏糊糊抱着他腰的手臂挂的更紧了:“……水放好叫你。”
“那你去呀,怎么不动……”
序知闲笑着看他一步三回头的背影,心里那点因秦屿和弹幕而起的毛躁被熨帖得平平整整。
他慢悠悠地晃进客厅,把自己扔进沙发,抱着靠垫,目光落在浴室透出的暖黄光线和隐约的水声上。
真好。
和之前一样。
等两人都洗漱完毕,带着一身蒸腾的热气和相同的沐浴露清香躺进柔软的被窝时,夜色已深。
序知闲侧躺着,面朝林闵,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林闵睡衣胸前的扣子。
林闵平躺着,闭着眼,呼吸平稳,但序知闲知道他没睡着。
安静了片刻,序知闲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又带着点故作随意的试探:“林闵。”
“嗯?”
“你以前……”序知闲顿了顿,指尖绕着扣子转了一圈,“我是说,在我之前……有没有过……喜欢的人?”
问题问得有些迂回,但意思明确。
他问的是喜欢的人,而非恋爱。
他知道林闵的过去大概情况,可能根本没有机会开始一段正式的恋情,但少年太年轻了,总该有过朦胧的好感吧?
像苏季远那样出众的人……
林闵的眼睫在昏暗中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立刻睁开。
他似乎没料到序知闲会突然问起这个。
沉默了几秒,他侧过身,面向序知闲,在透过窗帘缝隙的微弱月光下,他的眼神清亮而坦荡。
“没有。”他回答得很干脆,没有犹豫,也没有反问序知闲怎么突然问这个。
序知闲的心轻轻落回实处,但嘴上却不肯罢休,指尖改去戳林闵的脸颊:“真的?一次都没有?青春期哎,林老师这么帅,没人追?你也没对谁动过心?”
林闵被他戳得微微偏头,有些无奈地抓住他作乱的手指,握在掌心。
“没有。”他重复,语气比刚才更肯定,“在那之前……没想过这些。”
在那之前。
在遇到序知闲之前。
在他灰扑扑的,为生存挣扎的年轻时间里,他的世界被现实的砂石磨得粗糙,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其他。
序知闲听懂了林闵的言外之意。
他不再追问,只是就着被林闵握住手的姿势,往前凑了凑,额头抵上林闵的额头。
“那我运气真好,”他低声说,不知道到底信没信,“你这么好,我捡到宝了。”
林闵被他蹭得有些痒,却没躲开,反而微微低头,很轻地碰了碰他的嘴唇。
“反正我喜欢。”序知闲继续说情话,带着笑意,“最喜欢。”
林闵没再说话,只是收紧手臂,将他更深地拥进怀里。
这么直白的表达喜欢,序知闲好久没做过这种事情了。
而序知闲闭上眼睛,脸颊贴着林闵温暖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慢慢陷入沉睡。
因此,他也错过了特意为他定制的滚动弹幕:
【攻想逼走前夫哥,可惜前夫哥一直不愿意放手[叹气]】
【攻已经和初恋撇清关系了[抠鼻]之后攻就可以安心追受了!】
第二天是周六,序知闲醒来时,林闵已经不在身边。
厨房传来隐约的动静和食物香气。
他伸了个懒腰,心情大好。
直到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屏幕,一条新的未读短信跃入眼帘。
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
【知闲,我是季远。听说你和林闵要参加同学会?方便的话,我们提前聊聊?
——苏季远】
苏季远。
苏季远……林闵的大学同学。
更重要的是,在序知闲拼凑出的,关于林闵贫瘠过去的简短介绍里,苏季远是为数不多留下清晰痕迹的名字。
其实他在见到苏季远之前,也只从林闵口中停过一次他的名字。
大学同学。
但偏偏,有合照。
真的是初恋吗?
初恋这个词,伴随着昨晚自己那个未能得到深究的提问和那些他未曾看见的弹幕,此刻如同鬼魅般附在了苏季远这个名字上。
他盯着那条短信,呼吸不自觉屏住。
提前聊聊?
聊什么?
聊林闵?
聊过去?
还是……别的什么?
厨房里的动静停了,林闵端着早餐走了进来。
他穿着柔软的居家服,头发还有些蓬松,看到序知闲坐着发呆,问道:“醒了?怎么不多睡会儿?”
语气自然,带着晨起的温和。
序知闲几乎是本能地将手机屏幕按熄,扣在腿上,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容:“嗯,闻到香味就醒了。”
他的目光落在林闵脸上,试图从那平静的眉眼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与苏季远相关的痕迹。
林闵将早餐放在床头柜上,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脸色怎么有点白?没睡好?”
他的触碰依旧温暖,眼神里是纯粹的关切,看不出任何心虚或闪躲。
“可能……刚醒有点懵。”序知闲含糊道,避开林闵的直视,低头去拿牛奶杯。
冰凉的玻璃杯壁让他激灵了一下。
他该直接问吗?
问林闵知不知道苏季远联系他?
问他们当年到底怎么回事?
问……初恋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今天天气好像不错。”
林闵在他身边坐下,嗯了一声,拿起自己的那份早餐,随口道:“中午想出去吃,还是在家?”
“在家吧。”序知闲心不在焉地回答,咀嚼着面前的面包。
他不断用余光观察着林闵。
林闵吃饭的样子很专注,偶尔会看他一眼,眼神平静,提到下午的安排时,语气也一如既往,表情没有任何异样。
太正常了。
正常得让序知闲心里那点怀疑和不安,像落在热锅上的水滴,刺啦作响,却找不到爆发的出口。
林闵的坦然,要么是真的问心无愧,要么就是……伪装得太好。
“对了,林闵……”
序知闲下意识开口。
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把心里话快说了出来。
“小宝,怎么了?”
序知闲现在也没有心思糊弄林闵,直接问:“苏季远不是比我还小一岁吗?怎么和你同一届……”
“他呀,连跳好几级……”林闵似乎并不意外序知闲怎么知道苏季远的年龄,认真思考,“天才少年,风云人物……”
怎么记那么清楚。
序知闲在心底吐槽。
“那你知道为什么苏季远和秦屿认识吗?”
“不知道。”
“大学时候,苏季远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吧,”林闵抿唇,“当时他也才十五六岁,从哪儿来的喜欢的人……”
“那就是之后喜欢了……”序知闲嘀咕着,声音低了下去,尾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酸涩。
他停下手里无意识戳着面包的动作,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林闵,“那……你呢?”
话问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下。
这问题跳脱得有些突兀,从苏季远的年龄和社交圈,直接拐到了林闵自身的情感状态上。
但问都问了,他索性抿着唇,固执地看着林闵,不肯移开视线,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撞击着。
林闵显然也因为这个急转弯的问题顿了一下。
他放下手里的牛奶杯,玻璃与木质桌面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迎着序知闲的目光,眼神里没有慌乱或躲闪,反而浮现出一丝无奈的宠溺。
阳光透过窗户,在他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金影。
几秒钟的沉默被拉得漫长。
“我什么?”林闵终于开口,声音平静,甚至带着点引导的意味。
序知闲被他这副坦荡的模样噎了一下,心底那点别扭和不安更盛,却也激出了不管不顾的劲头。
“你说呢?”他微微提高了声音,身体不自觉前倾,“大学时候,或者……更早?有没有人……让你觉得不一样?”
他紧紧盯着林闵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阳光斜照,在林闵低垂的眼睫下投出小片阴影,让他此刻的神情显得有些难以捉摸。
林闵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端起牛奶杯,喝了一小口,喉结微动。
放下杯子时,他的目光落在窗外明媚的光线上,似乎真的在认真回想。
然后,他几近叹息般地嗯了一声,转过头,故意转了转眼睛,避开了序知闲灼人的视线,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调侃的含糊:“大学快毕业的时候,倒是有。”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投入序知闲心湖。
他先是心头一紧,随即看到林闵那和之前一样刻意逗他的模样,一个答案几乎瞬间破土而出。
序知闲的嘴角立刻控制不住地向上翘起,刚才那点试探的紧张和酸涩瞬间被狡黠和得意取代。
他身体放松下来,甚至向后靠了靠,歪着头,笑嘻嘻地看着林闵故意侧向一旁的侧脸,语气是百分百的确认:“那肯定是我。”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理直气壮,仿佛这是一道无需验证的真理。
阳光落在他带笑的眉眼间,跳跃着明亮的光点。
林闵听到他这毫不迟疑的回答,重新转回头,那双总是显得疏离或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漾开了一圈极浅却真实的涟漪,像是被春风拂过的湖面。
他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很轻却很清晰地,应了一声:
“嗯。”
阳光似乎更盛了些,将餐桌一隅照得明亮通透,连空气里漂浮的微尘都染上了金色。
序知闲嘴角的笑意藏不住,他反手握住林闵拢着他指尖的手,孩子气地晃了晃,换来林闵一个明显纵容的神色。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两个人,两人继续说说笑笑地吃完了早餐。
序知闲主动收拾碗碟,林闵则拿了抹布擦拭桌面。
水流声、杯盘轻微的碰撞声,还有偶尔几声的轻唤。
序知闲有一瞬间恍惚。
他们之前,好像就是这样的。
序知闲把洗净的杯子倒扣在沥水架上,透过厨房的玻璃窗,能看到林闵正弯腰仔细擦着桌角。
阳光勾勒着他肩背流畅的线条,动作不疾不徐。这幅在十几年来看了千百遍的画面,依然让他心里软成一片。
他几乎要把苏季远那条短信,那些烦人的弹幕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几乎。
当他擦干手走出厨房,林闵已经收拾妥当,正站在客厅的窗边,微微侧头看着外面。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序知闲身上,问:“上午想做什么?”
序知闲走过去,很自然地靠在他身侧。
“随便啊,”他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林闵居家服的袖口,“晒晒太阳,看看书,或者……”
他声音顿了顿,声音里带上点狡黠,“你画我?”
林闵低笑了一声,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是抬手揉了揉他靠过来的脑袋。
然而,这份安宁并未持续整个上午。当序知闲窝在沙发里,捧着一本文学杂志却半天没翻一页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地飘向不远处静静写稿的林闵。
都不画他。
序知闲撇嘴,之前总是要吵着闹着画他。
现在每天都写稿。
都不怎么理他了。
键盘敲击声很小很细,但不可忽略。
序知闲偏头,又转头,不开心地支着下巴,另一只手乱翻这本杂质。
每次胡思乱想,苏季远那条简洁却意味不明的短信,如同视野里出现后无法关闭的弹窗,挥之不去。
林闵的意思是他大概没有初恋。
那弹幕到底是怎么回事?
和苏季远的合照又是怎么回事?
疑问像细小的藤蔓,无声缠绕。
他看着林闵平静的侧脸,那专注的神情毫无破绽。
也许真的没什么?
也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序知闲试图说服自己。
可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刺挠感,却随着时间流逝,不仅没有平复,反而悄然膨胀。
终于,当夕阳的余晖开始给客厅的家具镀上暖金色的边,林闵放下电脑,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朝他走过来,准备询问晚上想吃什么。
序知闲终于忍不住,用一种轻飘飘的语气开口:“林闵,苏季远……今天联系我了。”
他紧紧盯着林闵的侧脸。
林闵原本望着远方的目光转了过来,落在序知闲脸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慌乱,更像是一种听到麻烦名字时条件反射般的怔愣,但序知闲捕捉到了那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冷意,“他找你?说什么?”
“就说期待同学会重逢,想提前聊聊。”序知闲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你们……很久没联系了?”
林闵沉默了片刻,夕阳的余晖将他半边脸染成暖金色,却也让另外半边陷入更深的阴影。
他转回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序知闲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嗯,很久了。没什么好聊的。”
这个回答,避重就轻。
没有解释过去,没有定义关系,只是简单地将苏季远划归为没什么好聊的范畴。
这反而像是一瓢油,浇在了序知闲心头那簇不安的火苗上。
“是吗?”序知闲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可他好像……挺期待见到我们的。”
“你的同学会,他怎么会出现……”林闵略带疑惑的声音传入序知闲的耳朵,把序知闲心底刚升腾的怒火打得七零八落。
序知闲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对呀,苏季远不是林闵的同学吗?怎么来参加他的同学会?
就算是和秦屿一起参加,秦屿也不是他的同学。
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他如果想去,自然有他的办法。同学会而已,谁来都无所谓。”
无所谓。
序知闲不再说话。
他蜷起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细微的刺痛来抵抗心头蔓延开的那片冰凉而黏稠的迷茫。
“小宝……”林闵低着头,序知闲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序知闲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他说出的话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瞬间在序知闲混乱的脑海里激起惊涛骇浪,“你有没有想过……其实,苏季远喜欢你……”
喜欢……我?
序知闲彻底懵了。
他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停流了一瞬,紧接着又猛地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
他设想过林闵可能的各种回答——不耐烦的否认,冷淡的解释,甚至略带歉意的承认过去曾有交集……
但他万万没想到,林闵会抛出这样一个完全偏离他所有预设轨道的答案。
喜欢他?
苏季远?
这怎么可能?
荒谬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那些因误解和不安而生的刺痛。
“你说什么?”序知闲的声音有些发飘,他几乎要怀疑自己的耳朵,“苏季远……喜欢我?林闵,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终于看清了林闵抬起头后的表情。
不是玩笑,也不是试探。
林闵的脸上没什么血色,眉头蹙着,眼底翻涌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关切,有凝重,还有一种……序知闲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近乎戒备的紧绷。
他似乎在仔细观察序知闲的反应,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他很早就注意过你。”林闵的声音很沉,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大学快毕业时,他偶然见过你几次……后来,也断续问起过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我知道他……对你的态度不一般。”
序知闲的思绪彻底乱成了一团麻。
他本能地想要反驳:“他注意我?问起我?可我和他根本不熟!他明明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他差点脱口而出他明明是冲着你来的,但此刻,看着林闵那异常严肃甚至带着忧虑的眼神,这句话突然变得毫无根据,甚至有些可笑。
林闵这么认为他魅力都多大呀。
不仅疑心秦屿,连苏季远都没放过。
这个猜想是不可能的。
“可是,”序知闲努力找回自己的声音,试图理清这团乱麻,“他联系我,想聊聊……难道不是因为……你?”
他终究还是把那个盘旋已久的疑问抛了出来,尽管此刻听起来底气已经不那么足了。
林闵的眉头蹙得更紧,眼神里掠过一丝清晰的厌烦和无奈,“因为我?”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一种你怎么会这么想的费解,“我和他之间,早就没什么可说的了。他找你,只会是因为你。”
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这种笃定,反而让序知闲更加混乱。
“林闵,”序知闲深吸一口气,“我们是不是……哪里搞错了?苏季远他到底……”
“他到底想做什么,我也不能完全确定。”林闵打断他,语气急促了些,“但序知闲,你离他远点。他……心思太深,你应付不来。”
心思太深。应付不来。
毕竟是比他小一岁但和林闵这个大六岁的人同一届的天才少年……
而他当时……
序知闲叹了一口气。
不多说了。
没法比较呀。
“好,”序知闲听到自己妥协般的声音响起,带着残余的茫然,“我听你的,离他远点。”
但他心里清楚,这件事不可能就此结束。
苏季远那条短信,就像一个已经启动的开关。
而同学会,恐怕就是那个即将揭晓答案的舞台。
只是现在,他和林闵似乎都站错了答题的位置,等待他们的,恐怕远非一场简单的旧友重逢。
林闵似乎因为他这句顺从的话而略微放松了紧绷的肩膀,他伸出手,将序知闲有些冰凉的手握进掌心,用力握了握。
“手怎么这么凉。”
序知闲没动,任由他暖着手,目光落在林闵低垂的专注的眉眼上。
“林闵,”序知闲轻声开口,“你为什么这么……紧张苏季远?”
林闵搓揉他手指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继续,力道却放得更轻缓,“不是紧张他,是担心你。”
“担心我什么?”序知闲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担心我被他骗?还是担心……别的?”
这次,林闵沉默了更久。
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散了他身上干净的气息。
他抬起眼,看向序知闲,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在渐浓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幽深。
“苏季远……他和我们不一样。”林闵终于开口,“他太聪明,太知道自己要什么,也太清楚怎么得到。”
“他是不是和秦屿……一样有钱?”序知闲问得小心翼翼。
“大概是吧。”
他说完,松开序知闲的手,转而揽住他的肩膀,带着他往屋里走。“好了,不说这个了。晚上想吃什么?我去做。”
序知闲知道,他和林闵只不过是普通人。
而秦屿和苏季远,生来就是天之骄子。
话说回来,他们这两个人突然和他们的生活有了相交线,总是觉得……怪怪的。
【受马上就要嫁入豪门了[激动][激动][激动]】
序知闲眨眼,什么嫁入豪门……
难道……不是林闵会出轨?
是他会出轨?!——
作者有话说:你们两个人就这么互相认为对方是万人迷……[捂脸笑哭]
写得好爽。
我的XP竟然如此抽象,把两个根本不相配的人凑一起,看他们因为爱对方把自己削得遍体鳞伤,只为了适配对方。可在适配对方的那一刻,对方因为你变了而开始歇斯底里。
两个人彼此好像很爱对方又好像不爱对方。
如果对爱的定义是把所有的情绪全部奉献给对方,那他们两个人做到了极致。如果对爱的定义是互相理解互相信任,那他们从来都没有爱过。
谎言对他们来说是致命的。
爱,恨,包容,懦弱,悔恨,遗憾,偏偏都属于对方。
其实在序知闲十七岁时,所有人都觉得,林闵和序知闲不是一类人,一个阴暗爬行批,一个沉默寡言者。说得没错。就是不适合。现在依然不适合。没事,两个人都会装。其实我简介写的人设是他们两个在恋爱结婚时期的人设。现在的人设大概是阴暗批x敏感肌。后续可能是两个疯批吧。其实一开始两个人的性格就有点疯批。毕竟序知闲一开始跟踪林闵时毫不犹豫,林闵对……还有三个月……呵呵……有心思,怎么不算畜生呢[托腮]
第33章 多年伪装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 远比之前任何猜测都要剧烈和荒谬。
他?序知闲?
一个即将三十岁,有着稳定伴侣和工作的普通文字编辑,会出轨?
嫁入豪门?
太可笑了。
可笑到让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林闵感觉到他突然停住, 手臂上的力道收紧了些, 侧过头看他:“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
他的声音带着关切, 眉头又蹙了起来,目光仔细扫过序知闲的脸。
序知闲对上林闵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担忧, 没有丝毫杂质。
林闵在担心他, 担心苏季远会对他不利,担心他这个笨蛋应付不来那些复杂的人和事。
林闵甚至可能……在吃醋?
因为他毫无根据地认为苏季远喜欢他?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愧疚和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序知闲心头。
“没,没什么, ”序知闲慌忙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感觉嘴角有点僵硬,“可能……有些渴。”
林闵不疑有他,立刻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脸色。
“晚上做点你爱吃的小排骨, 再炖个汤。” 他语气温柔, 揽着序知闲的手臂更用力了些,几乎是半扶半抱地把他带进了温暖的客厅,“你先坐着休息,别乱动。”
序知闲被按在沙发上,看着林闵匆匆走进厨房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那些关于“嫁入豪门”的荒唐弹幕还在脑海里嗡嗡作响,但更清晰的是林闵毫无伪装的关切和忙碌的背影。
他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
这个世界,好像突然间变得有点错乱。
弹幕的指向, 林闵的误会,苏季远莫测的意图……所有线索都指向他。
他慢慢抬起手,覆在自己的眼睛上,隔绝了光线,也试图理清这团乱麻。
至于同学会……序知闲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那就去吧。
带着林闵一起去。
他倒要看看,那个被林闵形容得深不可测的苏季远,究竟是何方神圣。
序知闲靠在沙发里,闭着眼睛,掌心下是温热的眼皮,隔绝了光线,也试图将那些荒谬的弹幕和林闵担忧的眼神一并隔绝在外。
厨房里传来熟悉而令人安心的声响。
水流冲刷蔬菜,菜刀落在砧板上有节奏的轻响,油锅预热时细微的噼啪。
这些声音,构筑了十几年的日常。
序知闲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无声的笑。
他坐直身体,睁开了眼。
客厅里只开了沙发旁的落地灯,暖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他。
厨房的门半掩着,能看见林闵系着围裙、微微弓身忙碌的侧影,灯光将他挺拔的轮廓勾勒得清晰。
他的目光描摹着那个身影,这个人,从二十二岁那个沉默孤僻,满身是刺的少年,变成如今会为他洗手作羹汤的爱人。
他们一起熬过拮据,分享过成功,在无数个平淡或特别的日子里,将彼此的生命细细密密地编织在一起。
十一年的恋爱,他无比满意。
他起身,走向厨房。
林闵正在给排骨焯水,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眉眼。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见序知闲走过来,眉头立刻又关切地蹙起:“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休息?”
“没事了,”序知闲摇摇头,很自然地走到水池边,拿起旁边篮子里洗好的青菜,“我帮你。”
林闵看了他一眼,见他脸色确实恢复了正常,眼神依旧清澈,便没再阻止,只是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位置,语气放柔:“小心手。”
两人并肩站在不算宽敞的厨房里,各自忙碌。
序知闲慢条斯理地摘着菜叶,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林闵。”
“嗯?”
“下周末同学会,我们穿上次一起定做的那套西装去吧。”序知闲说,语气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笃定,“就灰色那套,你穿肯定好看。”
林闵开火的动作顿了一下,侧头看他。
序知闲也正抬眼望过来,眼神清澈,带着一点狡黠。
“怎么突然想起那套?”林闵问。
“因为我想和你穿得般配一点,”序知闲说得理直气壮,嘴角扬起,“让所有人都看看,我们林老师现在有多帅,而且……我眼光有多好……”
最后六个字,他说得轻快,却像小小的石子,精准地投在林闵心湖。
林闵看着序知闲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的坦然和一丝近乎幼稚的占有欲,让他紧绷了一下午的心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他眼底的冰霜悄然融化,被一种柔软而温热的情绪取代。
“好。听你的。”
同学会定在市内一家较为出名的私房菜馆,环境雅致。
周日傍晚,序知闲和林闵准时抵达。
两人果然穿了那套定制的灰色西装。
林闵身材挺拔,西装剪裁合体,将他身上那份内敛气质衬托得恰到好处,领带是序知闲挑的暗纹深蓝。
序知闲则选了同色系但略浅一些的灰,款式更显年轻,搭配简洁的白衬衫,整个人清爽又精神。
站在一起,确如序知闲所愿,般配得引人注目。
推开包厢门,里面已经到了七八个人,低低的谈笑声扑面而来。
见到他们,热闹的氛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招呼声。
“哟!序知闲!可算来了!”
“快进来快进来!这么多年没见,你还真是……越来越有范儿了啊!”
“知闲,这位就是你家林老师吧?”
调侃声笑声不断。
林闵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眼神柔和,微微颔首与他们打招呼。
序知闲则笑得明朗,一边应酬,一边不着痕迹地将林闵护在身侧,手臂若有若无地搭在他后腰,是一个充满占有意味的姿态。
一切都按部就班,气氛融洽。
序知闲心里那根因苏季远而绷紧的弦,也随着暖场和红酒的微醺,稍稍松弛了些。
也许……真的是他想多了?
也许苏季远根本不会来?
或者来了也只是打个照面?
然而,包厢的门被再次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浅米色休闲西装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身形修长,面容清俊,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眼神平静地扫过包厢内众人,最终,落在了序知闲……和林闵身上。
几乎在他出现的瞬间,序知闲就感觉到身边林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原本放在膝上放松的手,指尖微微蜷起。
是苏季远。
“抱歉,路上有点堵,来晚了。”
“不晚不晚。对了,季远可能不认识这位,这位是给我们班级代过几节课的美术老师,那段时间你请假了,可能不知道。”有人和序知闲介绍苏季远。
苏季远道谢落座,目光再次转向序知闲和林闵,笑意加深了些:“林闵,好久不见。”
他的语气熟稔而自然,仿佛只是寻常老友问候,随即目光转向序知闲,微微颔首,“知闲,我是苏季远。常听……朋友们提起你。”
他的视线在序知闲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温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
序知闲心头微凛,但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举了举杯:“苏先生,幸会。”
林闵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垂落,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
苏季远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他本身气场并不张扬,但不知为何,他坐在那里,温和地参与着众人的谈话,偶尔抛出的一两个见解或问题,却总能恰到好处地引导话题,又不显得刻意。
很快,几个当年与他相熟或对他背景有所耳闻的同学,便隐隐以他为中心聊了起来。
话题不知怎的,绕回了大学时代。
“说起来,知闲爱人也给我们代过几节课。”一个略胖的男同学喝了口酒,笑道,“倒是没想到,后来你们走到了一起……”
苏季远闻言,笑了笑,推了推眼镜:“是啊,当时教授让我们两个来历练历练。”
他说得轻描淡写,目光却若有似无地飘向林闵。
林闵依旧垂着眼,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条斯理地吃着,仿佛没听见。
序知闲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知道,重头戏来了。
【快点快点……我等不及了[激动]】
【一会儿受喝醉了,难受就会出去透气了[拍手]】
“倒是没想到当时季远比我们还小一岁,”另一个女同学接话,带着点回忆的感慨,“竟然当上我们的老师了,好厉害。”
苏季远轻轻笑了笑,指尖轻轻转着酒杯:“学校破格罢了。其实当时也挺紧张,生怕讲不好。”
他说着,目光再次飘向林闵,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怀念,“还好有林闵在,私下给了我不少建议,帮着我备课。那时候……”
桌上气氛微妙起来,几个同学交换着眼神,当年不是没人猜测过苏季远对林闵的格外关照。
但当时,实在是因为苏季远年纪不大,和林闵年龄相差有点大。
六岁。
在十六七岁的少年眼里,相差六岁,几乎占据了自己年龄的一半。
所以大部分人自然不会想到,会有人在被繁杂学业淹没的时刻,会把目光投向相差那么多岁的人。
林闵终于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苏季远脸上,声音不大,却清晰:“客气了。我只是按教授要求,整理了些资料。”
他刻意用了教授要求,将那段关系拉回到最公事公办的范畴,划清了界限。
苏季远眼底的笑意深了些,仿佛并不在意林闵的疏离:“你整理的那些资料,确实帮了大忙。”
序知闲感到林闵握着他的手又收紧了些。
【来了来了!这绿茶段位不低啊[认真]】
【表面夸实际捅刀,还顺带刷存在感!】
【快怼他!别客气!】
弹幕在序知闲眼前窜过,带着怂恿的火气。
序知闲轻轻吸了口气,脸上笑容未变,甚至更明媚了些。
“是啊,”序知闲侧过头,看着林闵,眼中细碎的光芒在包厢柔和的灯光下跳跃,他故意拖长了语调,带着点亲昵的埋怨,“现在也挺能帮忙的,昨天还非说我新画的草图透视有问题,拉着我改了半天。”
他把帮忙两个字咬得轻巧,却又将话题从过去苏季远收到的帮助自然引到了现在他们之间日常的互动,甚至带着点夫妻间特有的甜蜜的琐碎抱怨。
桌上立刻有人会意地笑起来,气氛一松。
林闵原本紧绷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淡,却真实。
他看了序知闲一眼,没说话,只是拿起公筷,给序知闲碗里夹了一块他爱吃的小排骨。
一个无声却默契的回应。
苏季远镜片后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黯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微笑着不再接话,转而与旁边的同学聊起了别的。
序知闲始终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偶尔附和两句老同学的话题,心里却有些发闷,不知是红酒后劲,还是这暗流涌动的氛围所致。
他能感觉到林闵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尽管林闵掩饰得很好。
果然,如同弹幕所预言的,一阵轻微的眩晕和闷热感袭来。
序知闲放下酒杯,低声对林闵道:“我出去透透气,马上回来。”
反正不管怎么样,林闵肯定会跟着。
他倒是不担心发生什么事情。
果然,林闵立刻蹙眉,低声问:“不舒服?我陪你。”
“没事,”序知闲拍拍他的手背,“就去走廊站站,抽根烟。”
他知道林闵不喜烟味,这么说只是为了让他放心,远远看着就行。
林闵看着他确实只是脸色微红,眼神还算清明,这才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追随着他起身,直到他走出包厢门。
走廊里安静许多,厚重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
序知闲没真的抽烟,只是走到尽头的窗边,推开一条缝,让初秋微凉的夜风吹拂在发烫的脸颊上。
楼下庭院里的景观灯氤氲着暖黄的光晕,远处城市的霓虹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
他深深吸了口气,试图驱散胸腔里那股莫名的滞闷。
苏季远……这个人,看似无害,却处处透着让人不适的掌控感和若有若无的针对。
林闵的紧张,并非空穴来风。
正想着,身后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停在他身侧不远处。
序知闲心头一跳,以为是苏季远跟出来了。
他转过头。
却不是苏季远。
秦屿斜倚在另一侧的窗框上,手里夹着一支燃了一半的烟,烟雾上升,模糊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
他似乎也是出来透气,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松了松,比之前在飞机上少了几分刻意,多了几分慵懒,眼神落在序知闲身上。
“真巧。”秦屿先开口,声音带着点烟熏过的微哑,他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序知闲微红的脸颊和略显松动的领口,“小序看起来……喝得不少?”
序知闲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秦屿,而且是在这种单独碰面的情况下。
他迅速调整好表情,疏离而客气地点点头:“是有点,出来透透气。”
秦屿勾了勾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林闵呢?没陪着你?他可一向紧张你得很。”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细品却带着点说不出的刺。
“他在里面,”序知闲语气平淡,“我没事,自己出来走走。”
说完,序知闲微微偏头,眼神飞速瞥了一眼身后。
其实,林闵就在后面跟着。
秦屿吸了口烟,缓缓吐出,隔着烟雾看着序知闲:“同学会?倒是热闹。苏季远也来了吧?”
他像是随口一问,目光却紧锁着序知闲的表情。
序知闲心中警铃微作,面上不露声色:“嗯,苏先生也在。”
“呵,”秦屿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将烟蒂按灭在窗台旁的垃圾桶上,“他还是老样子,喜欢这种场合。”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半步,距离拉近了些,带着烟味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怎么样,小序?见到这位传说中的天才,感觉如何?是不是……和林闵描述的,不太一样?”
这话问得极其刁钻。
序知闲抬眸,直视秦屿那双带着好奇的眼睛。
夜风将他额前的碎发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澈的眼神。
“很优秀,”序知闲声音平稳,不卑不亢,“而且,林闵也没有告诉过我苏先生具体的事情,我之前,不太了解……”
秦屿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
似乎……是温柔,又带了一点试探。
“你倒是护得紧。”他语气不明,“小序,我有点好奇,像林闵那样的人……当初,你是怎么靠近他的?或者说,你是怎么让他……允许你靠近的?”
这个问题比刚才更私人,更直接,触及了他们关系的核心。
秦屿的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某种难以解读的复杂情绪,仿佛这个问题困扰他已久。
序知闲怔了一下。
他没想到秦屿会问这个。
夜风更凉了些。序知闲微微挺直了脊背,迎向秦屿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秦总,”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彻底划清了他和秦屿之间的界限,“你其实根本不是喜欢我,你之前的剖析还是告白的那些话,我根本不会放在心上,因为,对你来说,你只需要找到你童年时候的玩伴,寄托感情而已。”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秦屿,眼神干净而坦然:“而我,恰好是那个玩伴。仅此而已。”
说完,他不再看秦屿瞬间变得深邃难辨的表情,礼貌地微微颔首:“秦总,失陪。我爱人该等急了。”
他转身,沿着铺着厚地毯的走廊,步伐平稳地向包厢走去。
秦屿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早已熄灭的烟蒂,良久,才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如果我不喜欢你,那我喜欢谁呀……”
秦屿抬手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他最后看了一眼序知闲消失的走廊拐角,那里空无一人。
他又下意识地瞥向另一个方向——包厢的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来笑语。
苏季远在里面,林闵也在里面。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弧度。
转身,朝着与包厢相反的方向,抬脚打算离开。
“站住——”
声音不高,甚至称得上温和。
秦屿身形一顿,没有立刻回头,只是那刚刚松懈下来的肩背线条,瞬间又绷紧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残留的疲惫突然转换为一丝嘲讽。
苏季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然站在了走廊的另一头,离包厢门不远,正倚着墙壁,手里端着一杯清水。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落在秦屿身上,仿佛只是偶遇老友,随口打个招呼。
“季远。”秦屿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也出来透气?”
“里面有点闷。”苏季远向前走了两步,姿态闲适,“怎么,这就要走了?合作应该还没有谈完吧。”
秦屿扯了扯嘴角,目光扫过苏季远手中那杯清澈见底的水:“有点事,先走一步。”
“是吗?”苏季远推了推眼镜,笑容不变,语气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探究,“我还以为,你是看到序知闲和林闵感情那么好,心里……不太是滋味,才想提前离场?”
这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与他温文尔雅的外表格格不入。
秦屿眼神骤然冷了下来,“苏季远,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季远抿了口水,动作优雅,“只是觉得,你似乎……总是晚一步。”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秦屿,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大学时是,现在……好像也是。”
秦屿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苏季远这话,精准地戳中了他心头最隐秘的痛处。
他总是差一步。
差一步成为秦家真正的少爷。
差一步和序知闲确定心意。
差一步和序知闲以完美的形势重逢。
“我的事,不劳你费心。”秦屿的声音硬邦邦的,失去了最后的客气。
苏季远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反而又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个有些逼仄的程度。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秦屿,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苏季远问,不等秦屿回答,又自顾自地说下去,“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大概清楚。你那个病秧子大哥快死了吧,你还不滚回去继承家产在这里耗什么时间……”
他镜片后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那温和的表象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寒潭,“你是秦家真正的少爷,你难道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吗……”
秦屿瞳孔微缩,呼吸一滞。
秦屿咬牙,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目光里的所有伪装终于被撕破,露出内里的卑劣和微妙的恶意,“你又来装什么好人……之前和我在一起,不过是图秦家对我有几分愧疚,现在我那个大哥快病死了,终于舍得放弃他了……”
“随你怎么想,”苏季远直起身,重新拉开距离,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无懈可击的温和,仿佛刚才那瞬间的锐利都只是错觉,“反正你别挡我的路,我们还算有商有量……”
秦屿盯着苏季远,试图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看出更多东西,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突然笑了:“你对林闵感兴趣,不过是因为他是林家……”
“我的事,我自己有数。”苏季远最终只吐出这一句,语气生硬。
他不想再与秦屿纠缠下去,今晚已经够混乱了。
“那就不耽误你了。我先走了。”
苏季远站在原地,慢慢喝完杯中最后一口水。
他没有立刻返回包厢,而是走到秦屿刚才站立过的窗边,望着楼下庭院里朦胧的灯光,和秦屿驾车离去的尾灯在夜色中划出的短暂光弧。
他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点淡去,最终消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真实的情绪。
谁说林闵是林家的人了?
谁说他抛弃那个病秧子大哥了?
秦屿,还是一样的古板。
一样的不了解他。
此时,弹幕却不断在林闵眼前跳动:
【前夫哥远远看着,但不知道攻和受的交谈内容,好无能的丈夫[哈哈大笑]】
【不愧是装睡的丈夫[偷笑]我之前还以为他支棱起来了,结果还是这样[叹气]】
一股混杂着保护欲,占有欲和深沉厌恶的情绪,在他胸腔里缓慢而坚定地凝聚。
他模糊听到了序知闲和秦屿的话,也听到了秦屿和苏季远的话。
林家……
秦屿和苏季远大概是搞错了。
他之所以是孤儿,是因为妈妈爸爸全死了,不是被遗弃的。
而且,他百分之百是他们的亲生孩子。
苏季远似乎终于看够了夜景,转过身,准备返回包厢。
就在他抬步的瞬间,林闵也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步伐沉稳,恰好与苏季远在走廊中央相遇。
四目相对。
苏季远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讶异,随即被完美的温和笑容覆盖:“林闵?也出来透气?”
林闵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没有任何寒暄,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序知闲不太舒服,我们先回去了。”
苏季远脸上的笑容不变,关切道:“是吗?刚才看他还好。要不要紧?需要帮忙吗?”
“不用。”林闵拒绝得干脆利落,他甚至向前走了一小步,拉近了与苏季远的距离。
这个距离超过了正常的社交界限,带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苏季远,”林闵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显得疏离或沉静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淬了寒冰的黑色曜石,“我们不熟,或者说,我们不是一类人。”
苏季远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走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远处包厢里的笑语似乎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你误会了,林闵。”苏季远摇头,“我只是……突然想起……你忘记了一件事,序知闲对你的喜欢似乎不是你所期望的。”
林闵没再说话。
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包厢。
苏季远独自站在原地,看着林闵挺直的背影消失在包厢门后。
他抬手,扶了扶眼镜,指尖有些凉。
序知闲和林闵,真的太不合适了。
他还以为,两个人不会互相包容这么多年。
从里到外的不合适。
偏偏,这么多年都没有分开过一次。
可是……如果他可以让林闵成为林家人呢?
不知道那时候林闵会不会放弃序知闲呢?
【前夫哥,有条通天大路不知道你走不走……[对手指]】
林闵顿住脚步。
【这个初恋可是能让前夫哥进入豪门的人……】
初恋……
进入豪门……
这两个词,与苏季远刚刚那句“序知闲对你的喜欢似乎不是你所期望的”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在他脑海中炸开一片冰冷的白光。
苏季远的话是挑拨,是离间,试图在他心里埋下怀疑的种子。
怀疑序知闲喜欢的,或许不是真实的他。
但是,他想让序知闲喜欢的,也不是真实的他。
他知道真实的他本来就不讨人喜欢。
所以苏季远这句话其实并不算得上挑衅。
反而,这句话让他突然想起了,原来他和序知闲决定在一起的那个时候,他真实的想法就是伪装一辈子。
现在,彻底伪装不下去了呀。
林闵眨了眨眼。
其实,他担心的不是秦屿突然插入,而是序知闲期望的爱,他再也给不了序知闲了。
至于序知闲给他的爱到底是不是合他的心意,不重要。
他学着记住序知闲的喜好,在他生病时彻夜守着,在他受挫时笨拙地安慰,在他开心时默默看着他笑。
他收敛起因疲惫而生的烦躁,藏起因生存压力而滋生的阴暗念头,努力让自己更像一个合格的爱人。
他以为,只要伪装得够好,够久,这份爱就能一直持续下去。
可现在,不能了。
所以,其实是他和序知闲一直都不合适。
【其实说实话,这夫夫俩都有通天路呀[摸下巴]】
【一起走入豪门,怎么不算有缘分呢[眨眼睛]】
林闵站在包厢门口,手还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包厢里的喧嚣热浪般扑面而来,谈笑声依旧热烈。
几个老同学正围在一起,三三两两地叙旧。
他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第一时间扫向自己刚才离开的座位。
空的。
椅子被拉开了一些,面前碗碟里的食物还剩大半,酒杯也静静立在那里,反射着顶灯的光。
属于序知闲的那件浅灰色西装外套,还搭在椅背上。
可是,座位是空的。
林闵的心,毫无预兆地,猛地向下一沉。
一种冰冷的带着尖锐刺痛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呼吸。
他明明看着序知闲进入了包厢。
难道……在他和苏季远交谈那两句话的时间,序知闲又离开了?
可现在,座位是空的。
“林闵,回来了?”旁边一个男同学注意到他,笑着招呼,“哎,序知闲呢?刚才他前脚出去,你后脚也出去透气了,他没跟你一块儿回来?”
另一个女同学也插话:“是啊,看他脸色是有点红,可能喝多了点。你们俩,一个个都往外跑,留我们在这儿热闹。”
他们的话语带着善意的调侃,听在林闵耳中,却像冰锥,一根根扎进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神经里。
序知闲出去了……
可他在走廊里,只看到了秦屿,然后是苏季远。
序知闲明明回来了。
除非……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出来。
除非序知闲去了别的地方。
或者……遇到了别的什么人。
苏季远那句序知闲对你的喜欢似乎不是你所期望的,和弹幕里那两条关于一起走入豪门的暗示,在此刻如同鬼魅般复活,与眼前空荡荡的座位交织在一起,编织成一个最令他恐惧的可能性。
序知厌倦了。
知道了他在伪装。
知道了他在扮演。
这个念头让林闵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他扶住了门框,指尖用力到发白。胃里翻搅着,酒意混合着恐慌,几乎要让他呕吐出来。
他伪装不下去了。
“林闵?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刚才打招呼的男同学注意到他的异样,关切地问道。
林闵勉强摇了摇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那个空座位,然后像被烫到一样移开。
就在这时,苏季远也回到了包厢,依旧是从容不迫的模样。
他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林闵苍白的脸,和那个空着的座位,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神深不可测。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酒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这个细微的动作,落在林闵眼里,却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一种胜券在握的怜悯。
林闵猛地松开了握着门框的手。
他不能待在这里。
他必须找到序知闲。
现在,立刻。
他甚至顾不上和任何人解释,转身,几乎是踉跄地再次冲出了包厢。
厚重的包厢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喧嚣,也放大了他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声。
走廊空荡荡的,依旧只有暖黄的灯光和厚厚的地毯。
他快步走向之前序知闲站立的窗边。
没人。
他又冲向洗手间的方向。
门口寂静,里面隐约传来水声,但不是序知闲。
他像个无头苍蝇,在寂静的走廊里徒劳地打转。
每一个角落都空空如也。
序知闲不见了。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彻底淹没了他。
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指尖微微颤抖。
他闭上眼,试图压下那阵灭顶的眩晕,再睁开时,视线掠过走廊尽头那扇通往外部露台的虚掩着的安全门。
露台?
他没有查看过那里。
一丝微弱的近乎绝望的希望驱使着他,他几乎是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朝那扇门挪去。
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把,他停顿了一瞬,然后轻轻推开。
夜风带着凉意瞬间涌入,吹散了些许他身上的燥热和酒气。
露台不大,摆放着几盆半枯的绿植和两张休闲铁艺桌椅。
而就在靠里的那张桌旁,两个人影并肩坐着,面前的桌上摆着几瓶开着的啤酒和两个杯子。
其中一个侧影,林闵熟悉到骨子里,是序知闲。
他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手机,侧脸在露台昏黄的壁灯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个轮廓绝不会错。
而坐在他旁边的那个人,身体微微倾向他,一只手似乎随意地搭在序知闲身后的椅背上,姿态放松中透着一种熟稔亲昵的。
是秦屿。
秦屿侧着脸,正对序知闲说着什么,嘴角噙着一抹林闵从未见过的近乎温柔的笑意。
夜风吹动他的额发,也吹动了序知闲垂落的几缕发丝,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超越了安全界限。
从林闵这个角度看去,秦屿搭在椅背上的手臂,仿佛下一秒就要环住序知闲的肩膀。
而序知闲低着头,没有避开,甚至……在秦屿说话时,几不可察地微微点了一下头。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闵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风声,他自己狂乱的心跳声都瞬间褪去,只剩下眼前这幅画面,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得他想流泪。
序知闲……果然厌倦他了。
倦了他这个需要费力伪装的伴侣。
可是……刚才序知闲不是拒绝秦屿了吗?
难道是知道他跟着,所以才说了那么多违心的话吗?
弹幕说的好戏,原来是这样……
那股剧烈的眩晕再次袭来,比刚才更甚。
林闵扶住冰冷的门框,指甲深深掐进金属边缘,试图用刺痛来维持一丝清醒。
胃里翻江倒海,他几乎要撑不住弯下腰去。
他想冲过去,想质问,想将序知闲从那过于亲近的距离里拉回来。
可双腿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可是……质问什么?
质问序知闲为什么在这里?
质问他为什么和秦屿喝酒?
质问他……是不是真的像苏季远所说,对他的喜欢,并非他所期望的那样?
还是质问,他林闵伪装了这么多年,败给了另一个可能更合适的人?
这些问题,他不是早就心底有答案了吗?
弹幕不遗余力地开始添乱:
【看吧,我就说他们离婚不需要一年吧[仰头]】
【我刚才差点以为剧情偏离了[拍胸脯]吓死了[后怕]】
【前夫哥不得嫉妒到牙都咬碎了[嘻嘻]】——
作者有话说:突然觉得秦屿和苏季远也是一对阴间风味的美味邪门CP呀(开玩笑开玩笑,他们两个之间到现在都没有爱)之后不会出现他们两个的单独戏份,不算副CP,之后也不会大篇幅写他们两个之间的情感。
大概七八章之后会写失忆情节,无奖竞猜一下谁会失忆,谁会强制爱,谁是替身,哈哈哈。
今天写大纲写到失忆情节了,我再一次感叹序知闲的脑回路,我都感觉不算狗血文,都算搞笑文了。脑回路真不是一般人,前几章一直在怀疑,最后推出自己是小三的结论,给我笑麻了。[捂脸笑哭]
第34章 患得患失
露台上, 秦屿似乎又说了句什么,声音低缓,带着笑意。
他甚至抬起另一只手, 似乎想去碰序知闲放在桌边的手机,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序知闲微微偏了下头, 避开了那个触碰手机的动作,却并没有拉开身体的距离, 依旧侧耳听着。
这个细微的带着点抗拒又不是全部疏离的互动, 落在林闵眼里,更像是一种欲拒还迎的暧昧。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眼前阵阵发黑。
他不能再待下去了。
他猛地转过身, 几乎是落荒而逃,踉跄着冲回了寂静的走廊。
安全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拢,将那刺眼的一幕和夜风一起隔绝。
他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紧攥着手指。
怎么办?
回去包厢,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等序知闲叙旧完回来, 然后一起回家?
大概不能吧。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移动的, 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朝着与包厢相反的方向走去。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走错了方向,不是通往电梯或楼梯,而是走向了更加僻静的消防通道。
消防通道里灯光昏暗,只有绿色的安全指示牌散发着幽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灰尘和消毒水味道。
这里空无一人,寂静得能听到他自己粗重而混乱的呼吸声。
他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冰凉的墙壁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
西装裤昂贵的面料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
伪装不下去了。
也……没有必要再伪装了。
原来苏季远没说错,弹幕也没说错。是他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
如果一直强行伪装下去,可以维持多久的平静……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消防通道厚重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有些急切地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响。
一个人影快步走了进来,带着外面走廊的一丝暖光和微醺的酒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林闵?” 序知闲的声音响起,带着不确定和显而易见的担忧,“你在这里干什么?我找了你半天。”
林闵身体猛地一僵,没有抬头,也没有动。
他听见序知闲的脚步声靠近,停在他面前。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脸色怎么这么白?” 序知闲蹲下身,试图去看他的脸,伸手想去碰他的额头,语气里的关切真实得几乎要让林闵产生错觉。
林闵猛地偏头躲开了他的手,动作大得让序知闲吓了一跳。
“别碰我。” 林闵的声音从膝盖间闷闷地传来,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
序知闲的手僵在半空,愣住了。
他从未听过林闵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话。
“林闵,你到底怎么了?” 序知闲的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一丝困惑,“刚才还好好的,我就出去透口气,回来就发现你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
“透气?” 林闵终于抬起了头。
消防通道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圈却泛着不正常的红,眼底是序知闲从未见过的破碎的冰冷和浓重的绝望。
他看着序知闲,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是和秦屿一起,在露台上,透气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刺向序知闲。
序知闲整个人僵住了。
他蹲在林闵面前,手还停在半空,脸上的担忧和困惑瞬间凝固,然后被一层猝不及防的震惊和被误解的愤怒所覆盖。
“你……你说什么?” 序知闲的声音也冷了下来,但依旧蹲在林闵身边,看着依旧蜷缩在地的林闵,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担心,“你看到我和秦屿在露台?”
林闵没有回答,只是将脸重新埋进膝盖,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默认。
还是默认。
序知闲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因为愤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疼痛而剧烈起伏。
他找了林闵半天,担心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甚至后悔自己刚才不该因为一点点闷热和烦乱就独自出去透气……
结果呢?
他的爱人,他的林闵,躲在这里,给他定下了和秦屿一起透气的罪名,还用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态度对他。
“林闵,你看着我。” 序知闲的声音依然在发抖,只是,多了一丝温柔的诱哄。
林闵只是吃醋了。
他哄一哄就好了。
林闵没有动。
序知闲弯下腰,双手用力握住林闵的肩膀,强迫他抬起头。
昏暗的光线下,两人目光相接。
林闵眼底那片破碎的冰冷和绝望,像针一样扎进序知闲心里,把他本就因为心疼林闵熄灭大半的怒火瞬间浇灭。
“林闵,你听着,” 序知闲的声音不再冰冷,反而带着林闵不常听到的温柔,“我是在露台碰到了秦屿,他也在那里透气,我们说了几句话。仅此而已。”
“说了几句话?” 林闵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重的嘲弄,“距离近得……他几乎要碰到你。你还……对他点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你们看起来很熟稔,很……自然。”
他说着,试图挣脱序知闲的手,却因为脱力而没能成功。
序知闲愣住了,随即明白过来林闵看到的是什么角度,产生了怎样的误会。
果然是吃醋了。
但是,凭什么因为一个角度就给他判死刑!
没事没事。
序知闲瞥了一眼林闵的可怜样,呼出一口气。
不能和林闵生气。
这段时间林闵很不对劲,他不能刺激林闵。
而且,林闵只是吃醋了。
只是吃醋了。
“林闵,” 序知闲闭上眼睛,再次睁开时眼神里更加温柔,“你只看到了一个角度,没有看全。我点头是因为他在说一些无聊的工作交接,我只是想让他赶紧说完。”
他苦笑了一下,眼圈也有些发红,似乎有些委屈,“而且,你觉得,对着一个总想挖你墙角,心思莫测的上司,我能有多熟稔自然?我巴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他顿了顿,看着林闵依旧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失去焦距的眼睛,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认真:“林闵,我是什么样的人,我们在一起十三年,你难道不清楚吗?我会是那种……背着你,和别人暧昧不清的人吗?”
林闵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序知闲的话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一丝微澜。
是啊,序知闲是什么样的人,他难道不清楚吗?
十七岁到二十九岁,他一直在序知闲身边。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是……序知闲不清楚他是什么样的……
如果知道,序知闲那样爱恨分明的人不会管他了……
“我不知道……” 林闵的声音低不可闻,充满了迷茫和自我厌弃,“我……我本来就不是你期望的样子。”
他终于说出了口。这些盘踞在他心底啃噬了他许久的毒刺。
伪装。
疲惫。不配得感。
对失去的恐惧。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心疼席卷了序知闲,压过了刚才的愤怒和委屈。
他看着林闵苍白脆弱的模样,心脏泛起一阵酸软。
“林闵……” 序知闲的声音哽咽了,这一次,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珍宝,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捧住林闵冰冷的脸颊,强迫他看向自己,“我喜欢的不一直是你吗?你是什么样子的……我就喜欢什么样子的……”
他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滴在林闵的手背上,滚烫。
林闵愣住了。
“我喜欢的就是你,你是什么样子的,我就喜欢什么样子的……” 序知闲重复着,声音哽咽。
可林闵只是怔怔地看着他,眼底的绝望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沉淀得更深,混杂了一种近乎悲哀的了然。
他轻轻摇了摇头,动作细微。
“小宝……” 林闵的声音更哑了,头垂得更低。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气:“小宝,你没说实话。”
不要对我说谎。
我能看出来。
偏偏我能看出来。
要是看不出来就好了。
“什么说谎?” 序知闲急切地问,双手依旧捧着他的脸,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冰凉的脸颊,“我没有说谎。”
“秦屿已经和你表白了吧……” 林闵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声音轻得像呓语,“小宝……你不敢告诉我吗……”
他睁开眼,看向序知闲,那双总是显得疏离或温柔的眼睛里,此刻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饰的自我厌弃和惶然:“小宝……你告诉我好不好……”
他每说一句,序知闲的心就跟着抽紧一分。
原来,林闵知道。
可是……秦屿说的那句话要是让林闵知道,林闵会怎么办呢?
“林闵,”序知闲抱住了他,身子在微微颤抖,但顾不上其他,一股脑把自己隐藏的信息全部说出来:“秦屿说你和林家似乎有些关系,林家正在找你……我害怕……我害怕你突然走了……”
“我没有打算不告诉你,我打算过几天告诉你……”序知闲的话断在这里,像是耗尽了所有勇气,又像是在等待林闵的审判。
他紧紧抱着林闵,身子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浸湿了林闵肩头的西装布料。
林闵的身体在他怀里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秦屿的表白他隐隐有所预感,但林家……和他有什么关系……
小宝……害怕他走……
可是,他怎么会走呢?
他要是走了……他怎么办呀?
他深吸一口气,任由对方抱着,只是声音比刚才更加干涩,也更加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序知闲耳边:
“我不走……我不会走的……小宝……”
序知闲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我们在一起那么久,你不要说谎。”
“小宝,你看我。”
序知闲下意识地抬头,对上林闵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的水光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无措和一种脆弱的清醒。
“我是孤儿。福利院档案可以证明,我的父母死于意外,我是他们唯一的孩子,被送去福利院是因为没有其他直系亲属。”林闵一字一句,说得极其缓慢,清晰,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我和什么林家没有任何关系。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序知闲怔忪的表情:“所以,你不要担心我会走。”
序知闲的声音抖得厉害,巨大的愧疚和后怕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因为一个可能是谎言的信息,就自己先乱了阵脚,甚至因此对林闵产生了怀疑。
“我只是……太害怕了……林闵,我会告诉你的,是没想隐瞒的,我没想的……”
林闵看着序知闲语无伦次地辩解,看着序知闲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模样,心底那片冰冷的荒原,还是被这滚烫的混杂着心疼与无奈的暖流,一寸寸浸透软化。
他所有的质问在序知闲崩溃的眼泪面前,都变得不再那么尖锐。
“别哭了,小宝。” 林闵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种难言的温柔。
他抬起手,不再捧着他的脸,而是用指腹更轻更细致地,一点点拭去序知闲脸上纵横交错的泪痕。
“我知道你没想隐瞒,只是太害怕了。” 他低声说,拇指轻轻摩挲着序知闲红肿的眼角,“是我不好,没让你觉得……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这里,不会走。”
序知闲的哭声小了些,变成压抑的细碎的抽噎,他抓住林闵为他擦泪的手,紧紧攥在掌心,眼泪依旧无声地往下掉。
“不是你的错,是我……是我不够好……” 序知闲摇头,声音哑得厉害。
林闵握住他的手,轻轻制止了他自我贬低的话,将额头抵上他的额头,两人呼吸交融,鼻尖相触。
“没有谁不够好。”
他顿了顿,感受着序知闲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和依旧滚烫的眼泪,低声道:“我们不吵了,好不好?先离开这里。”
序知闲重重地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嗯,我们回家。”
“好,回家。” 林闵松开他,站起身,顺便也将腿脚有些发麻的序知闲拉了起来。
两人都因为方才情绪的剧烈起伏而显得有些脱力,尤其是序知闲,眼睛红肿,脸色苍白,西装也皱巴巴的,模样狼狈。
林闵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带,又用手指梳理了一下他额前被泪水和冷汗弄湿的碎发。
“能走吗?” 他问。
序知闲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站得更稳些。
林闵握住他的手,牵着他,推开消防通道厚重的门,重新走进灯光暖黄铺着厚地毯的走廊。
他们没有再回那个喧嚣的包厢,而是径直走向电梯。
包厢的门虚掩着,里面依旧传出隐约的笑语和劝酒声。
经过门口时,林闵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序知闲也低着头,紧紧跟在他身侧,手指与林闵十指紧扣,力道大得指节泛白。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人,镜面墙壁映出他们此刻的模样。
一个苍白疲惫,一个狼狈红肿,但紧握的手从未分开。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
序知闲忍不住又往林闵身边靠了靠。
“林闵……” 他小声唤道,声音依旧沙哑。
“嗯?”
“你是不是喝酒了……” 序知闲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你平常不会哭的……”
平常……
林闵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序知闲喜欢的……其实一直是他口中那个平常的他……
可刚才,他哭了。
在酒精和情绪的双重冲击下,在那个昏暗冰冷的消防通道里,他卸下了所有平常的伪装。
他在面对冷漠,面对挑衅时,不是淡漠的,不是冷静的。
那样的他,一点也不平常。
那是他藏在平常表象之下,连自己都厌恶的真实。
而现在,序知闲却说:“你平常不会哭的……”
序知闲的认知里,不会哭是他平常状态的一部分,而刚才的崩溃,是不应该的吗……
电梯继续下行,失重感持续传来。
林闵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不知道是酒意未散,还是因为这个认知。
他怔怔地看着镜面墙壁里映出的自己。
眼眶微红,脸色苍白,眉眼间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恐和脆弱。
那个平常的林闵,应该是克制的,沉稳的,即使内心波澜起伏,表面也维持着起码的平静,更别说这样狼狈地哭过。
序知闲把这归结于喝醉了,喝多了。
但并没有。
“每次喝醉的时候哭得特别惨……”序知闲轻笑了一声,声音里到了一点温柔的回忆,还有未散尽的鼻音,听起来软软的,像羽毛轻轻扫过林闵的心尖。
林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记忆里某个被他自己刻意尘封的满是灰尘的匣子。
好像是有那么几次,极少数的几次,在他真的喝多了,意识模糊的时候,会在序知闲面前露出一些……极不平常的模样。
可能是抱着序知闲的胳膊说些颠三倒四的傻话,也可能……真的是眼泪不受控制。
那些画面模糊而遥远,带着酒精特有的失真感,他一直将其归咎于彻底失去理智后的意外,是连他自己都羞于承认需要被彻底抹去的黑历史。
他以为序知闲也早就忘了。
或者这一切就不应该存在。
可现在,序知闲不仅记得,还用这种带着点怀念和纵容的语气提起。
“你……” 林闵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说“你怎么还记得这些”。
或者说“那不算”。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意识到,在序知闲那里,那些他视为失态和黑历史的时刻,或许序知闲不在意。
电梯还在下行。
他垂下眼睫,目光落在两人依旧紧紧相扣的手上。
序知闲的手指修长,因为刚才哭得太用力,指关节还有些泛红,但握着他的力道,温暖而坚定。
“那次……” 林闵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带着点不确定的试探,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我是不是……说了很多……奇怪的话?”
他问得含糊,其实不太确定自己具体说了什么。
序知闲侧过头,仔细看了看他,红肿的眼睛弯了弯,里面盛着一点促狭,更多的却是柔软的怜惜。
“嗯,是说了不少。” 他点点头,故意拖长了语调,“抱着我的胳膊不肯松,说什么小宝不要走、我最喜欢小宝了就算了……还说什么永远在一起,反反复复,吵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他每说一句,林闵的头也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自己的领口。
太……丢人了。
差点……差点就说出口了……
“还有呢,” 序知闲似乎没打算放过他,声音里带着笑意,又往他身边蹭了蹭,肩膀抵着肩膀,“还非要我钻进行李箱……说你要带着我离开这里……说我不钻进行李箱你就……”
他顿了顿,看着林闵几乎要烧起来的脸颊,没把“就哭”两个字说出口,转而说,“反正,特别难伺候。”
“别说了……” 林闵终于忍不住,低声求饶般打断他,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与其说是阻止,不如说更像是一种默认。
他没有反驳,没有否认,只是将序知闲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序知闲看着他这副模样,也不再逗他,而是将头轻轻靠在林闵的肩膀上,轻声说:“为什么让我钻进行李箱呀……”
为什么……要序知闲钻进行李箱?
林闵的身体微微僵住了。
那些醉酒后模糊的碎片化的记忆,随着这个问题,仿佛被投入了显影,开始缓慢而顽固地浮现出更清晰的轮廓。
不是完整的,而是一些断续的感觉和画面。
黑暗,狭小,安全。
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想要将什么东西紧紧包裹,藏匿起来的冲动。
他记得那种感觉。
在意识涣散的边缘,世界变得嘈杂而充满威胁,只有序知闲是清晰而温暖的,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他害怕失去这份温暖,害怕外界的一切会将他夺走。
于是,一个幼稚到可笑,却又无比真实的念头冒了出来:把他藏起来。
藏到一个只有自己知道,谁也找不到,伤害不到的地方。
行李箱……大概,只是那个混沌大脑里,能想到的最具象的容器吧。
序知闲只以为这是玩笑。
如果……序知闲知道这是他的真实想法,肯定要吓死吧……
反正平时他总是和序知闲开玩笑,和序知闲以撒泼的形式撒娇……
这个认知让林闵感到一阵强烈的羞耻和自我厌恶。
多么幼稚。
多么病态。
多么……不像平常的他。
那个他努力维持的克制沉稳的林闵,内里竟然藏着这样偏执而脆弱的想法。
他张了张嘴,想要否认,想要解释那只是胡话,但喉咙却被一股酸涩的硬块堵住了。
“……不知道。” 他最终极其艰难地,从齿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可能……就是……不想让别人看见你。”
他说得含糊,几乎是语无伦次,每一个字都像带着倒刺,刮过他的喉咙。
说完,他就紧紧地闭上了嘴,垂下头,握着序知闲的手却无意识地收得更紧,仿佛生怕对方会因为这句话而觉得他可怕觉得他奇怪,从而离开他。
序知闲靠在他肩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出。
然后,序知闲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是很轻、很柔的那种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被触动到的暖意的笑声。
他抬起没被握住的那只手,轻轻揉了揉林闵的耳朵。
“笨死了。” 他小声说,语气里没有半分嫌弃,只有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心疼,“我又不是玩具,藏起来干嘛?而且,行李箱多闷啊。”
他顿了顿,将脸更近地贴向林闵的颈窝,声音放得更轻,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不过……林闵,你知道吗?有时候,我也挺想把你藏起来的。”
林闵猛地一震,倏地抬起了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序知闲。
序知闲也正看着他,红肿的眼睛里漾着水光,却亮得惊人,里面盛着坦然的毫不掩饰的爱意。
没有占有。
没有占有……
林闵的眼神呆滞了。
序知闲又在哄他。
序知闲只是在哄他。
“藏起来,就只有我能看见你,只有我能对你好。” 序知闲说着,眼眶又有些发红,但嘴角却向上弯着:“所以,你看,我们俩其实差不多。你喝醉了想把我塞进行李箱,我清醒的时候,也想把你揣进口袋里,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这近乎孩子气的话语,却只是安慰。
林闵垂眼,再也克制不住,猛地伸出手臂,将序知闲紧紧地拥入怀中。力度大得几乎让序知闲闷哼一声,但他随即也用力地回抱住了林闵。
他知道这是安慰。
可是……没有关系。
只要别让小宝发现异常就可以了……
毕竟小宝不擅长哄人,哄了这么多年,都不知道他每次生气的点在哪里。
得特别特别明显的暗示才能看出来。
“对不起……” 林闵将脸埋在序知闲的肩颈处,声音哽咽,滚烫的液体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浸湿了序知闲的衣领,“对不起……我那么奇怪……”
“不奇怪。” 序知闲也抱紧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一点都不奇怪。林闵,我们是爱人啊。爱人之间,想独占对方,想把对方保护好,藏起来,不是很正常吗?只是……我们以后不用行李箱,也不用口袋。”
抱紧对方就可以了。
夜风拂过,带着远处隐约的喧嚣。
“上车吧,林老师,” 序知闲拉开副驾驶的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轻快,“我们回家,煮汤,冰敷,然后……好好睡一觉。”
林闵坐进车里,看着序知闲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熟练地系好安全带,启动车子。
暖黄色的车灯亮起,照亮前方。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
序知闲开得很稳,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林闵。
林闵已经闭上了眼睛,头靠着椅背,眉宇间是显而易见的疲惫,但嘴角却带着一丝极其放松的笑容。
序知闲的心也终于彻底落回实处。
他打开车载音响,调出一张他们都很喜欢的舒缓的钢琴曲专辑。
轻柔的乐声流淌在车厢内,气氛轻松。
车窗外的城市夜景飞速倒退,霓虹拉成长长的光带。
【不是说同学会攻和受感情有大进展吗?[抓狂]怎么他们两个像没事人一样……】
【在暗处呢……受其实已经打心底里接受攻的存在了[点头]】
林闵难道一直不习惯他的存在?
序知闲偷偷看向后视镜。
后视镜里,林闵闭着眼,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安静而疲惫,眉宇间那层常年笼罩的近乎本能的疏离似乎淡了些。
不可能。
弹幕又在说胡话。
他放慢了车速,让车子更加平稳地滑行在夜色中。
钢琴曲温柔地流淌,他伸出手,将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点,又调整了副驾驶一侧出风口的方向,避免风直接吹到林闵。
然后,他用余光,更仔细地观察着后视镜里的林闵。
林闵似乎睡得并不沉,睫毛偶尔会轻轻颤动,眉心也微微蹙着。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搭在腿边,手指微微蜷着。
序知闲记得,林闵只有在极其疲惫或心神不宁时,才会这样睡着。
【前夫哥就这么睡着了……[无语]】
【放心,不一会儿就离婚了[拍胸脯]】
前夫哥?!
离婚?!
弹幕从来没提到过的字眼。
前夫哥是谁?
难道……
序知闲不可置信地把目光移向后座的林闵。
这里睡着的人大概只有林闵了吧……
还是,弹幕提到的和现在的场景没关系?
林闵不是攻吗?
他不是受吗?
怎么突然又冒出了前夫哥?
弹幕从来没提到过呀……
序知闲握着方向盘的手却微微收紧,指节泛白。车速在不知不觉中又慢了些,几乎是在车流中缓缓滑行。
后视镜里的林闵依旧闭着眼,眉心那点细微的蹙起在光影明灭间显得格外清晰。
那层似乎淡去的疏离感,此刻在序知闲眼中,忽然被前夫哥这三个字蒙上了一层令人心悸的阴影。
前夫哥?林闵?
这个念头荒谬得让他几乎想笑,却又像冰冷的藤蔓死死缠住心脏,越收越紧。
他怎么能把这两个词联系在一起?
林闵,从二十二岁到三十四岁一直在他身边,几乎贯穿了他整个青春和成年时代的人。
哪里来的前夫哥?
什么时候结的婚?
又为什么离婚?
弹幕从未提及。
一个字都没有。
如果林闵是前夫哥,那谁是那个前妻或前夫?
他们为什么在一起,又为什么分开?
这段婚姻持续了多久?
是在认识他之前,还是……更可怕的,是在他们在一起之后?
不,不可能。
序知闲立刻否定了后者。
他们几乎形影不离,林闵怎么可能有时间有机会去经营另一段婚姻而不被他察觉?
除非……
除非这一切都发生在他认识林闵之前,并且被林闵彻底隐瞒了。
这个想法让他胃部一阵痉挛。
不可能。不可能。
这更不可能。
纷乱的思绪几乎要将他淹没。
换一个问题,如果林闵不是攻,那攻到底是谁?
如果林闵可能是前夫哥,那弹幕里那个被描述得那么爱他,又和林闵行动轨迹高度重合的人,又会是谁?
根据这个假设,弹幕所谓的攻受进展,指的是……他自己和另一个未知的攻?
可他和谁?
秦屿?
不,不可能。
他对秦屿只有避之不及的烦躁。
除了秦屿,他身边还有哪个能被称之为攻的男性?
同事?
朋友?
几乎没有任何人符合……
除非……弹幕的攻,指的是一个即将出现、或者已经出现但他尚未意识到的人?
而林闵作为前夫哥,或许在这段关系里,是那个被对比甚至可能是阻碍的存在?
离婚……是指他和林闵吗?
这个结论让他手脚冰凉。
方才在消防通道里,他们才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情绪风暴,好不容易拥抱和解,约定回家。
情感怎么可能还会有大问题!
他不信。
序知闲猛地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弹幕的信息始终是片段化的,带有强烈的剧透性质,不能全信。
它们可能扭曲事实,可能颠倒顺序,甚至可能只是基于某种误解的胡说。
也许,前夫哥根本不是林闵。
也许是指别人,只是在这个场景下,睡着的不可能只有林闵。
说不定包厢里有人睡着了。
而且,前夫哥这个字眼突然出现,本来就值得存疑。
弹幕话语的真实性也有待考察。
又或者……前夫哥是秦屿?
秦屿结过婚?
这倒是有可能,他对秦屿的私生活一无所知。
但弹幕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提起秦屿的婚姻状况?
没有任何理由。
最合理的推测,依然是和林闵有关。
或许,只是一个叫错称谓认错人的巧合罢了。
这个猜测稍微缓解了一点他内心的刺痛。
但他必须弄清楚。
车子终于驶入了他们居住的小区地下车库。
钢琴曲停止,车厢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车库远处隐约传来的引擎回声。
序知闲没有立刻下车。
他转过身,仔细地沉默地凝视着副驾驶座上依旧闭着眼的林闵。
睡着的林闵,收敛了平日里那种温和之下的疏离感,显得毫无防备,甚至有些脆弱。
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轻缓。
“林闵。”他轻声唤道,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林闵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立刻醒来,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睡意。
“到家了。”序知闲说,语气是惯常的温柔,听不出丝毫异样。
他解开自己的安全带,倾身过去,帮林闵也解开了安全带,动作轻柔。
林闵这才慢慢睁开眼,眼神还有些迷茫,映着车库昏暗的灯光。
他看向序知闲,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序知闲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指尖微凉。
“小宝……”他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依赖。
就是这一声小宝,加上一个自然而然的牵手,瞬间又击溃了序知闲刚刚筑起的怀疑心防。
林闵这样的依赖和亲近,怎么可能掺杂着那么大的欺骗和隐瞒?
“嗯,累了就上去睡。”序知闲反握住他的手,用力捏了捏,然后松开,下车绕到后座那边,拉开车门,“能走吗?要不要我扶着你?”
林闵摇摇头,自己下了车,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但站得很稳。
他顺势又牵住了序知闲的手,两人十指相扣,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并肩走向电梯。
掌心相贴的温度真实而温暖。
序知闲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两种情绪在激烈交战。
一种是想瞬间坦白弹幕的事情,质问弹幕里提到的前夫哥到底是不是他。
一种是害怕,害怕林闵只是把他当成生病了,不信他的话。
等等……生病了?!
他不就有病吗?
序知闲眨了眨眼睛。
他可以假装生病了,一直缠着林闵,看看弹幕说到的前夫哥轨迹和林闵的到底是不是相似……
好主意。
序知闲用余光观察着林闵的侧脸。
该什么时候假装呢?
要不现在?
不行。
林闵酒还没醒,要是突然照顾他,肯定更难受了。
倒是林闵一直特别安静。
仿佛心里在打什么坏主意。
直到进了家门,换了鞋,序知闲去厨房煮醒酒汤,林闵靠在厨房门边静静看着,气氛温馨得如同以往任何一个平常的夜晚。
但序知闲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一边看着锅里微沸的汤汁,一边状似不经意地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聊无关紧要的小事:
“对了,今天同学会,好像看到以前隔壁班有个女生,听说她大学毕业就结婚了,后来又离了,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挺不容易的。”
他又顿了顿,用勺子轻轻搅动汤水,“好像就是那种……闪婚闪离的。你说,人有时候是不是会因为一时冲动或者别的原因,走进一段婚姻,然后又很快发现不行?”
他说完,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握着勺子的指尖微微用力。
他没有看林闵,却用全身的感官捕捉着门边那人的每一丝反应。
厨房里只有汤汁咕嘟的细微声响,和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他听到林闵的声音响起,和平常一样平稳,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慵懒:
“可能吧。不过婚姻大事,还是慎重些好。” 林闵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异常,“怎么了?突然感慨这个。”
序知闲舀汤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没有惊讶,没有回避,没有一丝一毫被触及敏感话题的紧绷。
要么,林闵真的没有另一段婚姻,要么,林闵不在意他们的婚姻,要么……他的演技好到足以骗过朝夕相处十三年的自己。
序知闲关掉火,将汤倒进碗里,转身,脸上露出一个再自然不过的笑容:“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随便聊聊。”
接着,他把汤碗递给林闵,“小心烫。”
林闵接过,吹了吹气,小心地喝了一口,然后抬眼看向序知闲,眼神清澈温和:“好喝。”
序知闲看着他喝汤的样子,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弛,却又悬得更高。
他没有得到答案。
试探无果。
那只能之后装病试探了——
作者有话说:其实我一直觉得序知闲和林闵之间的感情说是爱太简单,他们之间必定有更复杂的情感,但说是恨又感觉没有那个必要,他们之间倒也没有必须让对方死的那种仇恨。我今天煮汤达人泡面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个更恰当的词:怨恨。
怨排在爱的前面,没有怨也就没有恨,和单纯的恨不一样。怨里便多了几分不如意的娇嗔,几分不得不承认的在意。恨排在怨的后面,被怨裹挟,便少了几分仇恨的味道。怨恨怨恨,这个词好妙,和林闵这个怨夫的适配度也好高。聊美了聊美了。
第35章 一场空念
序知闲看着林闵安静喝汤的模样, 心里那套装病试探的计划开始迅速成型。
他得装得像,但又不能太过。
“头还有点晕。”他放下自己的汤碗,揉了揉太阳穴, 声音放软了些, 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疲惫, “今天酒虽然没喝多少,但可能吹了风。”
林闵立刻放下碗, 关切地看过来:“不舒服?要不要吃点药?或者早点休息?”
他起身, 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序知闲的额头,“还好,没发烧。”
就是这种下意识的自然而然的关心。
序知闲心里一酸。
林闵很关心他。
“不用吃药, 就是有点没精神,晕乎乎的。” 他顺势抓住林闵探他额头的手,贴在脸颊上蹭了蹭,眼神依赖地看着林闵,“你陪陪我,行吗?别去书房了, 别写稿了。”
林闵愣了一下。
序知闲虽然黏他, 但很少这样直接要求他放下工作陪着。
尤其是这种带着点撒娇和脆弱的语气。
“……好。”林闵几乎没怎么犹豫,反手握住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不去了。我陪你。”
计划第一步,成功。
序知闲心里松了口气,又提起一口气。
他把头靠在林闵肩膀上,闭上眼睛,开始晕得更厉害一些。
“有点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的感觉。”他描述着常见的醉酒后遗症,声音闷闷的, “你帮我揉揉胃好不好?”
林闵扶着他往客厅沙发走,让他半躺下,自己坐在旁边,温热的手掌隔着家居服,轻轻地、有节奏地帮他揉着胃部。
“是这里难受吗?”他问得很仔细,眉头微蹙,是真的在担心。
“嗯……”序知闲含糊地应着,享受着这熟悉的照顾,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偷眼观察林闵的表情,只有担忧和专注,没有一丝不耐烦或敷衍。
林闵这个样子……也不像会隐瞒他什么的样子……
“林闵,”他闭着眼,状似无意地低声问,“你说,要是一个人,以前有过一段……特别不好的经历,或者关系,他会一直瞒着最亲近的人吗?”
林闵揉按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如果不是序知闲注意力一直在林闵身上,他几乎察觉不到。
“为什么问这个?”林闵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揉按的节奏似乎又慢了半拍。
“就是……突然想到……”序知闲没睁眼,语气尽量放得随意,“今天不是聊到闪婚闪离嘛,我就在想,有些人离婚,可能不是因为不爱了,而是因为……有些事,说不出口,或者觉得对方知道了会受不了,不如干脆结束。”
他感觉到林闵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一瞬。
“也许吧。”林闵过了几秒才回答,声音有些低,“感情总是很复杂。”
他说这话时,手掌依旧在序知闲胃部轻轻揉着,温度透过布料传来,带来一丝暖意。
“那如果是你,”序知闲心跳加速,豁出去一般,睁开眼,侧头看向林闵,“如果你有那样说不出口的事,你会告诉我吗?”
四目相对。
客厅只开了一盏暖黄的落地灯,光线柔和,林闵的脸在光影交界处,眼神里翻滚着序知闲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林闵避开了他的视线,重新低下头,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声音轻得近乎叹息:“小宝……我会告诉你的。”
会告诉他。
什么时候?
等什么时候?
还是……永远不会等到那个时候?
序知闲的心脏像被那只无形的手又攥紧了些,闷闷地疼。
他望着林闵低垂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浓密的睫毛,那下面藏着的情绪,他依旧读不懂。
“现在不能告诉我吗?”他听到自己声音里的那点执拗和不易察觉的颤抖,“林闵,我们现在……不好吗?”
林闵揉按的手彻底停住了。
他抬起眼,这一次没有避开序知闲的视线,但那双眼睛里盛满的,是序知闲从未见过的,近乎悲凉的温柔。
“小宝,”他唤他,指尖轻轻拂过序知闲的眉心,似乎想抚平那里不自觉蹙起的眉头,“现在没有。”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之后也不会有隐瞒你的事情。”
骗人。
这两个字在序知闲脑海里无声炸开。
林闵还在试图说谎,试图隐瞒。
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更真切地翻涌上来。
序知闲猛地抽回了被林闵握着的手,动作快得让林闵一怔。
“林闵,”他坐直了身体,声音不再有刚才的虚弱和依赖,反而带上了一种林闵很少见的平静,“你真的没有隐瞒我吗……”
林闵的指尖还停留在空中,维持着刚才牵手的姿势。
他看着序知闲突然冷下来的脸色和清澈得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再说一遍,”序知闲重复道,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说,之后也不会有隐瞒你的事情。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连彼此的呼吸似乎都能听见。
暖黄的光线此刻显得格外暧昧,照不清人心,只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地投在墙壁上。
林闵的视线被迫与序知闲相撞。
他看到了序知闲眼中的坚持,看到了那后面汹涌的被强行压制的质疑和受伤。
他想移开目光,可是却没有办法回避序知闲的痛苦。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最终,林闵极其缓慢地,艰难地摇了摇头。
他避开了序知闲的逼视,垂下眼帘,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手掌。
“……小宝。”他的声音里方才那点伪装的平稳彻底消失无踪,“我……确实有事瞒着你。”
承认了。
他终于承认自己在说谎。
序知闲并没有感到丝毫胜利的快意,反而心脏像是被那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比被隐瞒更难受的,是对方亲口承认了这隐瞒,并且……依旧不打算坦白。
“所以,” 序知闲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他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听起来太崩溃,“之后也不会有隐瞒是假的。你有事瞒着我,现在有,而且……你没打算告诉我,对吗?”
林闵沉默着,默认了。
他的肩膀垮了下去,垂着脑袋一言不发。
“为什么?” 序知闲问,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不是委屈的哭泣,而是一种愤怒又无力的宣泄,“我那么担心你,生怕你因为醉酒难受……我现在算是看明白了,你简直太清醒了……”
林闵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他伸手想去擦序知闲的眼泪,手指却抖得厉害,“我瞒着你的事情其实只是……”
只是什么?
序知闲等着他的下文。
可林闵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后面的话死死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急促而痛苦的喘息。
“只是什么?” 序知闲逼问,不肯放过他,“到底是什么事情瞒着我……我们不是说好不说谎吗?”
他的话像鞭子,抽在林闵早已不堪重负的心上。林闵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双手捂住脸,指缝间溢出压抑破碎的呜咽。
“对不起……对不起小宝……我不是……我不想……” 他语无伦次,“我只是……太害怕了……我怕你知道以后……会不要我……会……会觉得我恶心……会觉得这十二年……都是一场笑话……”
序知闲愣住了。
林闵在害怕?
害怕他知道真相后会离开?
甚至用到恶心这样的词?
弹幕的前夫哥……
难道不仅仅是婚姻,还涉及到更难以启齿让林闵感觉恶心的隐情?
这个猜测让序知闲不寒而栗。
他伸出手,想要碰碰林闵,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该说什么?
说我不会觉得你恶心?
可他连那恶心的真相是什么都不知道。
说我相信你?
可林闵刚刚才亲口承认了欺骗。
“林闵……” 最终,序知闲只是哑着嗓子,“别哭了。”
林闵的哭声小了些,却依旧蜷缩着,不肯抬头。
序知闲靠在沙发背上,望着天花板上那圈暖黄的光晕,只觉得浑身冰冷,精疲力尽。
“林闵,”过了很久,序知闲才重新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我不逼你了。”
林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害怕你不喜欢我……”林闵终于抬起头,眼睛红肿,看着序知闲。
“我说过好多次了,我不会呀……”序知闲继续说,看着林闵瞬间绷紧的脊背,“十二年了,我这句话说了多少遍了……如果我真的不喜欢你,为什么十二年了……”
说到一半,序知闲不再看他,似乎觉得和林闵没什么好聊的,他撑着沙发站起来,脚步有些虚浮,“我去睡了。”
他丢下这句话,径直走向卧室,没有回头。
他没有回他们共同的主卧,而是走进了客房,轻轻关上了门。
关门的声音不重,却重重砸在林闵身上。
客厅里,只剩下林闵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很久。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将脸重新埋进掌心,肩膀无声地耸动起来。
而客房里,序知闲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到地上,将脸埋进膝盖,任凭眼泪无声地浸湿了衣袖。
下一秒,敲门声传来。
敲门声很轻,带着犹豫,间隔很长,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每一声,都敲在序知闲紧绷的神经上。
序知闲没有动,依旧蜷缩在门后,眼泪无声地流。
他不想开门,不想再面对林闵。
反正林闵也在骗他。
门外的敲门声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重新降临,比刚才更让人窒息。
序知闲几乎能想象出林闵此刻的模样。
垂着手站在门外,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然后,他听到了极细微的布料摩擦门板的声音。
很轻,很慢,仿佛外面的人正无力地将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
“……小宝。”
林闵的声音隔着一层门板传来,嘶哑,模糊,带着浓重的鼻音。
不再是平日里温和的语调,而是彻底剥去所有伪装后,赤裸裸的脆弱。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我知道我没资格……”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我说那些话……不是想骗你……我是真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序知闲闭上眼睛,将脸更深地埋进膝盖。
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从来没觉得这十二年是个笑话……小宝,我真的……很喜欢我们这样生活……”林闵的声音哽咽得厉害,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怕的……我怕的是……我之前不太好……你可能会讨厌我。”
序知闲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睡衣的布料。
“我……” 林闵似乎挣扎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之前在孤儿院……”
序知闲的心猛地一沉。
“……我在孤儿院的时候,有过一个……监护人。”
林闵的声音隔着门板,带着冰冷的几乎不属于他的平静,可那平静下是汹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暗流。
序知闲停止了哭泣,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耳朵捕捉着门外的每一丝声响。
监护人?
孤儿院的监护人?
“不是那种……正规的领养或者资助关系。”林闵继续说着,语速缓慢,仿佛在回忆一个极其不愿触碰的噩梦,“他……年纪比我大很多。那时候……我十五岁,刚上高中。他……他在那所孤儿院有资助名义,经常来,会挑一些……他觉得特别的孩子,给予额外的关注和……帮助。”
林闵的声音开始难以控制地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恐惧:“后来……他看中了我。”
序知闲的胃猛地缩紧了,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隐约猜到了一些,却又不敢深想。
手指死死抠着睡衣的布料,指节泛白。
“一开始……只是经济上的帮助,偶尔见面,询问学业。我那时候……很感激,真的。我以为遇到了好人。” 林闵的声音里充满了自我嘲讽和憎恶,“但是很快……一切就变了。他想要的……远不止一个被资助的孩子。”
他哽住了,像是被什么噎住,发出压抑痛苦的干呕声。
过了好几秒,他才勉强继续,声音破碎不堪:
“他后来一直坚持让我和他见面,我慢慢发现了不对劲……”
林闵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后来……我逃了……”
“他又找到我,说想和我结婚……”
前夫哥……
序知闲脑子里猛地闪过这个弹幕称呼,浑身血液都凉了。
难道……这个称呼指的是……婚姻?!
林闵差点被迫和一个比他大很多,控制欲极强的监护人结婚?!
所以弹幕才叫他“前夫哥”?
因为那段扭曲却没有真实存在的关系?
巨大的震惊和恶心感席卷了序知闲,他几乎要干呕出来。
吱呀——
门开了。
走廊的光迫不及待地涌进昏暗的客房,清晰地照亮了门外的一切。
序知闲站在门内,手还握在门把上,指尖冰凉。
他维持着开门的姿势,像一尊突然被定格的雕像,只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在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带来沉闷的痛楚。
门外,林闵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墙壁,浑身都在剧烈地发抖。他的脸深深埋在屈起的膝盖里,只露出凌乱的黑发和一小片惨白到发青的侧颈皮肤。
灯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昂贵的家居服照得柔软,却衬得他整个人更加单薄脆弱,仿佛下一秒就要被地上瓷砖的寒意彻底冻结。
没有声音。
只有林闵压抑到极致破碎的喘息,和他身体无法抑制的战栗。
序知闲的目光像被烫到一样,从他身上移开,又猛地看回去。
结婚……
那个人竟然还想用这两个字,将林闵彻底绑死在那令人窒息的关系里。
巨大的愤怒和后怕,如同岩浆,瞬间冲垮了序知闲所有的理智和先前那点因被隐瞒而产生的委屈。
他几乎能听到自己牙关紧咬的咯咯声。
他一步跨出门槛,动作有些僵硬,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声响似乎惊动了林闵。
他猛地一颤,埋着的头更往里缩了缩,肩膀耸起。
序知闲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离得近了,能更清楚地看到林闵的狼狈。
家居服领口被泪水和冷汗浸湿了一片,贴在瘦削的锁骨上。
露出的手腕骨节突出,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那只手死死攥着裤子的布料,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死白。
“林闵。” 序知闲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冷硬。
林闵的身体僵住了,连颤抖都停滞了一瞬。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只是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
序知闲伸出手,没有去碰他,而是悬停在他微微发抖的肩膀上方。
“林闵。” 序知闲声音发抖。
林闵依旧不动。
序知闲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和胃里的翻搅。
他不再犹豫,手掌落下,轻轻按在了林闵的肩膀上。
触手一片冰凉,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下面紧绷的肌肉。
林闵像是被烙铁烫到,猛地弹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恐的抽气。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序知闲。
“不要害怕……”序知闲的声音是一种笨拙却无比坚定的温柔。
他悬在林闵肩头的手,终于落了下去,轻轻拍着林闵,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覆上林闵死死攥着衣袖指节泛白的手,一根一根,极其耐心又温柔地,将他冰冷僵硬的手指掰开,然后用自己的掌心,完全包裹住。
像之前林闵安慰他的那样。
林闵的瞳孔剧烈地收缩又放大,涣散的视线被迫聚焦在序知闲近在咫尺的脸上。
“我在这里。” 序知闲重复着,拇指轻轻摩挲着林闵冰凉的手背,试图传递一些温度,“你不是一个人。我不是早就和你在一起了吗……我们不是……”
结婚了吗……
这几个字序知闲没有说出口,害怕这个词会影响到林闵。
序知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保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轻轻抱住林闵。
走廊的灯光静静洒落,将他们笼罩在一小片静谧的光晕里,仿佛暂时隔绝了外面世界那个名叫过去的狰狞阴影。
过了许久,林闵的颤抖才渐渐平息下来,但依旧不敢完全放松,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朝着序知闲的手掌方向微微倾斜了一点点。
就是这一点点几乎难以察觉的依赖,让序知闲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松开一只手,轻轻拨开林闵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指尖触碰到他冰凉的皮肤。
“地上凉,我们先起来,好不好?” 序知闲的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商量的口吻。
林闵的眼睫颤动了几下,沾着泪珠。他迟疑着,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序知闲立刻站起身,双手用力,稳稳地将林闵从地上拉了起来。
林闵腿脚发麻,加上情绪消耗过大,身体虚软,刚站起来就踉跄了一下,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序知闲没有躲开,反而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将他结结实实地接在了怀里。
这是一个完全不同于以往的拥抱。没有情欲的黏腻,没有日常的随意,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支撑。
序知闲的手臂有力地环住林闵的腰背,将他虚软的身体完全纳入自己的怀抱,另一只手则安抚地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
明明他没有林闵那么高,偏偏像一个年长的大人,慢慢安慰着林闵。
林闵僵硬了一瞬,随即,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啪”地一声断裂了。他不再强撑,将全身的重量大部分靠在序知闲身上,脸深深埋进序知闲的肩窝,贪婪地汲取着那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没事了,没事了……” 序知闲感觉到肩头的衣料迅速被温热的液体浸湿,他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下巴轻轻蹭了蹭林闵的肩头,声音低沉而坚定,“我在这儿呢。他来了也不怕,我们一起。”
【妈呀[咬手指]前夫哥怎么这么惨,作者从来没有介绍过呀[惊恐]】
【之前好像有个小细节,前夫哥一直特别抗拒和人接触,一直躲在家里写稿[睁大眼睛]】
【还有还有,前夫哥特别特别抗拒握手拥抱之类的[害怕]】
【前夫哥确实很难和其他人建立亲密关系,除了受[惊讶]】
“林闵……”
序知闲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此刻的安宁。他感觉到林闵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维持着这个拥抱,手臂稳稳地承托着林闵的重量,手掌继续一下下、规律地轻拍着他的背。
这个姿势其实有些吃力,序知闲比林闵矮,此刻几乎是踮着脚,用尽全身力气支撑着对方,但他没有丝毫放松。
他哄人的手段,都是学着林闵对他的样子。
他也只会这么哄人。
黑暗温柔地包裹下来,只剩下窗外透进的微光勾勒出两人相拥的轮廓。
在这片静谧的黑暗里,心底的崩溃渐渐沉淀,只剩下彼此交错的呼吸和心跳。
又过了不知多久,林闵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软化下来,是一种终于卸下千斤重担后的疲惫和松懈。
他将头从序知闲肩窝里抬起一点点,额头抵着序知闲的颈侧,呼吸渐渐变得绵长。
“我……没事了。” 林闵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真的不想把这些告诉小宝……
这些过去太不堪了……太绝望了……
太……太让人害怕了……
序知闲这才稍稍松开手臂,但依旧扶着他的胳膊,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仔细看他。
林闵的眼睛还是红肿的,脸颊上泪痕未干,但眼神不再涣散,聚焦在了序知闲脸上。
“我不该问,我再也不问了。” 序知闲抿唇,垂着脑袋。
林闵尝试自己站直,腿依旧有些发软,但靠着序知闲的搀扶,勉强能迈步了。
两人慢慢挪回主卧。
序知闲先扶着林闵在床边坐下,然后转身去关了房门,又走回来,递来一杯温水。
林闵怔怔地看着他动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衣袖。
序知闲起身,去浴室拿了湿毛巾,重新帮他擦了擦脸和手,之后看着他小口喝完那杯温水。
“想喝蜂蜜水吗?”他又把睡衣放到林闵手边,语气自然得像之前的每个夜晚。
林闵摇了摇头,之后看着序知闲手里那套浅色的格子睡衣,又抬头看了看序知闲。
序知闲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有一种沉静的温柔。
换上干净柔软的睡衣,林闵似乎感觉好了一些。他靠在床头,看着序知闲忙进忙出。
收拾衣物,调整了一下空调的温度,又检查了窗户是否关好。
每一个动作都是序知闲生病时他做的一切。
最后,序知闲自己也去快速洗漱,换了睡衣,掀开被子,在林闵身边躺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关灯,而是侧过身,面对林闵,伸手握住了他放在身侧依旧有些冰凉的手。
“林闵,” 他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在昏黄的床头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不要害怕。”
林闵看着他,反手握紧了序知闲的手,很用力,然后,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依旧带着湿意。
序知闲看着他终于平静下来的睡颜,或者说,假装平静的睡颜,自己也闭上了眼睛,但握着林闵的手却没有松开。
床头灯柔和的光线笼罩着两人。
房间里异常安静,只有彼此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林闵觉得他不算在骗他。
但隐瞒,本来就是欺骗的一部分。
序知闲闭着眼,却毫无睡意。
掌心传来林闵手指微凉的触感,那轻微的颤抖似乎已经平息。
他再也不问了。
他不该问的。
愧疚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恨自己为什么要逼问。
林闵觉得那太不堪,太绝望了。
他甚至能想象出林闵讲述这些时,每一字一句都是从溃烂的伤口里剜出来的。
而他,作为本该最亲密的人,不仅没能提前察觉,还在对方最脆弱的时候,用猜疑和质问,亲手把那伤口撕得更大。
黑暗中,林闵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似乎真的睡着了。
序知闲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抽出了自己的手。
林闵没有反应,只是无意识地往他刚才躺的位置蹭了蹭,眉头却依旧微微蹙着。
序知闲轻手轻脚地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回头看了林闵一眼,昏暗的光线下,那张苍白疲惫的脸显得格外脆弱。
他替林闵掖了掖被角,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
客厅还残留着先前混乱的痕迹,他不想待在那里。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林闵的书房。
那是林闵的私人书房,他平时很少进去。
但今天,林闵的书房还没有整理。
他去整理整理吧。
他推开了书房的门。
没有开顶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房间整洁得近乎冷清,靠墙是巨大的书柜,塞满了各种书籍和资料,靠窗是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上面放着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几支笔,一个陶瓷茶杯,还有一摞整齐的打印稿。
序知闲的目光落在那摞稿纸上。
他知道林闵最近在写一个新剧本,好像是个悬疑题材,进展似乎不太顺利,林闵最近总显得有些烦躁。
他走过去,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最上面一页稿纸的边缘。
然后,他的动作顿住了。
稿纸的标题下方,作者署名的地方,打印着规整的宋体字。
但那并不是林闵平时对外使用的笔名,也不是他的本名。
而是一个……序知闲从未见过,却莫名觉得有些眼熟的英文组合,夹杂着一个奇怪的中文谐音。
他的心猛地一跳。
他拿起那摞稿纸,就着窗外微弱的光线,快速翻阅起来。
前面几页是正常的剧本内容,人物对话,场景描述。
林闵从来都不会隐瞒自己创作了什么,只是他从来都不愿意翻阅。
毕竟,林闵在他们刚开始恋爱的时候总爱写一些烂俗的诗。
序知闲自认自己这种毫无风雅的人根本无力欣赏,但内心里还是觉得林闵写的不错。
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纸张在静谧中发出哗哗的轻响,刺耳又突兀。
目光扫过那些打印出来的文字——犯罪现场、心理剖析、受害者家属的绝望……
一切似乎都符合林闵近期提到的在写的悬疑故事。
但字里行间那种过分冷静近乎残忍的细节描写,还有那反复出现带着嘲弄口吻的犯罪心理侧写,都隐隐透出一种让序知闲感到陌生的气息。
这不像林闵的风格,至少,不像他认识的那个林闵会写出来的东西。
然后,他的目光定格在几页夹杂在剧本草稿之间的边缘微卷的打印纸上。
是几张从日记本上撕下的纸张。
熟悉的日记让他心颤。
那上面,似乎写着……他的日记。
不是林闵的。
是他的。
那几张纸的质地和颜色与他常用的日记本内页一模一样,边缘还有被粗暴撕下留下的毛边。
他绝对不会认错。
他屏住呼吸,将这几张纸小心地抽了出来。
窗外的微光吝啬地洒在纸面上,上面熟悉的字迹,确确实实是他自己的。
是他去年某个情绪低落时期,随手记在日记本里的片段。
那本日记他写完就塞进了书架最底层,几乎已经遗忘。
为什么它们会在这里?
为什么夹在林闵的剧本草稿中间?
日记内容琐碎而私人,无非是些工作上的烦闷、偶尔对林闵过于沉浸创作而忽略了自己的一闪而过的小小抱怨,以及……对林闵深埋心底的爱意。
但是,在这些日记字句的行间或空白处,出现了林闵的笔迹。
他用冷静的几乎像批注剧本或分析文献般的笔调,在一些句子下面划了线,或者在旁边写下了简短的词语。
【6月8日,天气晴
不喜欢写日记,但怕把事情忘了。
今天吃了哈密瓜,齁甜。
但林老师很喜欢。
怎么会有人这么喜欢吃甜呀。】
“吃甜”这两个字被圈了起来。
用红笔标注着:可能源于生活感悟,或者是对于爱人的埋怨。
之后,埋怨这两个字似乎被划掉了,改为仔细观察,仔细观察又被划掉,改为喜欢。
序知闲皱眉。
他的日记不仅在林闵书房里,被当成作业批改就算了,还分析每一个字眼的用意。
这也太可怕了吧。
【6月20日
说好要去动物园,因为天气原因取消了。
想喝菠萝汁。】
这次的批注就很简单了:
需要哄。
【8月1日
不喜欢汤圆,但林闵很喜欢。
不喜欢包饺子,但谁让林闵包的饺子不好看。】
批注:
需要多练包饺子。
序知闲几乎要被这些批注气笑了。
本来内心的惧怕被一下子驱散,只剩下一种难言的无奈和平静。
林闵每次猜他的心思,都猜不对。
真不知道这么多年,自己怎么和他相处这么久的……
【8月12日,天气雨。
今天又下雨了。
估计这个冬天不会下雪。
林闵不想出门,我一定要养条狗,让林闵每天早中晚都去遛狗。】
批注:不要养狗。狗会分走注意。
序知闲突然想起来了,有段时间他想养狗,没人不爱毛茸茸,顺便让一直待在家的林闵每天出去透透气,毕竟每天闷在家里对身体不好。
但林闵以作息不规律可能遛狗不及时没空照顾狗为由说服他放弃了。
之后他也就忘记了,没有继续说养狗的事情。
原来,是林闵这个狡猾狐狸在暗中使坏。
【9月5日,天气晴
今天喝多酒了。
但没喝醉。
林闵酒量倒是很不好,先趴桌上了。】
批注:想x。
序知闲站在原地,愣了几秒,指尖触碰到那些写着林闵批注的纸页时,才微微回神。
林闵……
在研究他。
为什么要研究他……
甚至把他的日记放在书房这种地方……
林闵在分析他的情绪,把这些他真实流淌过的情感视为素材吗?
这个念头让序知闲猛地打了个寒颤,纸张从他颤抖的指间滑落,无声地飘散在书桌和地板上。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撞上了冰冷的书柜。
不会的,不会的。
林闵写的是悬疑题材的剧本。
也许……林闵在试图研究他,用一种近乎笨拙的的方式。
也许只是因为林闵觉得不了解他,所以才分析他的行为呢?
他把纸页重新叠好,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几页更早的属于剧本的稿纸上。
那些冰冷残忍的描写,那个陌生的笔名,依旧像一道阴影,盘踞在心底。
没关系没关系。
如果有什么突发情况,林闵都会告诉他的。
可是……
序知闲脑子里迅速闪过刚才林闵因为痛苦难以启齿的回忆……
如果那时候林闵同样痛苦呢?
那他还会追问吗?
答案是否定的。
他不会追问林闵。
可是进一步,林闵更加痛苦。
退一步,痛苦同样不会放过他。
再进一步,林闵痛苦,他也痛苦。
推开书房的门,走廊里一片寂静。
主卧的门缝下透出一点暖黄的光。
序知闲走回去,脚步比来时轻缓了许多。
他轻轻拧开门把手,床头的灯还亮着,林闵侧身躺着,似乎睡得很沉。
序知闲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林闵的睡颜。
没关系的。
林闵会过好每一天的。
他掀开被子躺下,这一次,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闵放在身侧的手。
林闵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回握了一下,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依赖。
【说起来,我们还不知道前夫哥的笔名呢[摸下巴]】
【谁知道呢?笔名还神神秘秘的[撇嘴]】
【前夫哥的笔名好像和小时候的经历有关[思考]】
林闵很少提到小时候,但每次问起,倒也会介绍两句。
所以序知闲从来没有想过,林闵竟然隐瞒了他那么大的事情。
笔名……
他想起稿纸上那个冰冷的英文组合和奇怪的中文谐音。
到底是什么意思……
应该问林闵吗……
他闭上了眼睛,这一次,疲惫终于压过了纷乱的思绪,他渐渐沉入了并不安稳的睡眠。
而在他呼吸变得均匀之后,身旁本该睡着的林闵,却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睡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复杂情绪。
他静静地望着序知闲近在咫尺,微蹙着眉心的脸,抿唇。
他感觉到了。
感觉到序知闲去过了书房,感觉到他可能看到了什么。
小宝在努力掩饰。
为什么……为什么小宝要突然去书房?
难道……有人告诉了他……
是秦屿那个狐狸精?
还是苏季远那个多管闲事的心机狗?
笔名……日记……
林闵的指尖在被子下微微蜷缩。
最不堪的过去已经撕开了一角。
他隐瞒不了了。
他只有这个家可以藏东西。
他没有其他空间了。
或者说,他离开了这个家,无法生活——
作者有话说:每次写到这种吵架,主角脑回路不一样的剧情,如有神助。生怕自己脑子里想的绝妙吵架话语忘记,哈哈哈。
两个人妥协得太多,一时间都分不清现在的吵架是为之前的妥协出气还是只为了得到一个答案。
分不清理不完又剪不断的情最好磕了[星星眼]
哈哈,最近回了家,有充足时间,每天写得可美了,爽,太爽了。再多多妥协吧,再多多显示阴暗面吧。然后,对对方说一句爱你,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吧。
好奇怪,我发现我的XP真的好奇怪,我就喜欢看两个人因为爱对方互相折磨,察觉到自己痛苦不会放手,察觉到对方痛苦也不会放手,永远不放手,这辈子不放手。真的很妙呀,一般小说里自卑的人看到自己爱人和情敌在一起,可能会设想他们两个在一起是不是会更般配,但林闵偏偏不这么想,他就只是心底嫌弃情敌,给情敌使绊子,不会设想,更不会放手。而且序知闲这么一个粗神经的人竟然有分离焦虑,更奇怪了。为什么他们越痛苦我越爽呀,是不是因为他们永远不会放手呀。
桀桀桀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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