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府后园的曲水畔,此刻名士云集,笑语喧阗。所有人都在谈论今早那道石破天惊的圣旨,封寒门出身的萧玦为正四品北平将军。
这无异于打破了上品无寒门的百年铁律。
谢珩心中畅快,特意设下这十余席,不拘礼节,男女同席,任宾客尽欢。
谢珩之意,既为萧玦出征践行,亦是立威。
琅琊王氏来了王淳、王昱以及王昭若,兰台谢氏几位旁支子弟,还有吴郡许氏,会稽孔氏等子弟,皆是年轻一辈。
武将中,除了萧玦,还有两位北府军中层校尉,皆寒门出身。
许书怀到得最晚,一身天青常服,头发松松束着,进门便笑,“抱歉抱歉,路上被个卖藕粉的缠住,非说我上回少给了两文钱。天地良心,我许某买东西从来多给,怎会少给?”
众人莞尔,谢南乔坐在兄长下首,闻言悄悄撇了撇嘴,低头转着手中的团扇。
席间设了流觞曲水,羽觞顺水而流,停于谁前,谁便须饮酒赋诗。几轮过后,气氛渐松。
在许书怀面前停杯时,他举杯却不饮,指尖轻点杯沿,笑道:“我作诗不行,算账倒快。不如我出个算题,谁解出,我代他饮三杯,如何?”
王淳摇着扇子,笑道:“许大司农又要卖弄算学?”
“非也非也。”许书怀眼珠一转,唇角含笑,“听着啊,今有将军率军三万出征,每日耗粮六百石。行军至彭城需十五日,但途中需分兵两路,一路佯攻,一路主攻。佯攻部队每日耗粮减半,但需多行五日。问,若粮草仅够三十日之用,该如何分兵,方能使两路皆不至断粮?”
这题看似算学,实含兵略,席间静下,众人或蹙眉沉思,或低声交谈。
萧玦沉吟片刻,欲开口,却听谢南乔轻声道:“佯攻部队人数宜少,取其机动力强、耗粮少之利。若以五千人佯攻,二万五千人主攻……”
她顿了顿,长睫微垂,似在默算。许书怀挑眉看她,眼中闪过讶色。
谢南乔继续道:“五千人日耗百石,行二十日,耗粮二千石。二万五千人日耗五百石,行十五日,耗粮七千五百石。合计九千五百石,按每日六百石计,可支……十五日又五个时辰。”
她抬眸,目光清亮,“不对,这样主攻部队粮草将将够用,佯攻部队二十日后便断粮了。”
许书怀抚掌:“女公子思路已对,只差一步。佯攻部队不必带足二十日粮。我可令其携十五日粮,剩余五日,就地征粮或速战速决。”他笑看谢南乔,眼里带着玩味,“如何?这解法可还入眼?”
谢南乔抿唇,别过脸去:“取巧罢了。”
“用兵之道,本就讲究取巧。”许书怀举杯饮尽三杯,面不改色,“女公子通算学,又知兵事,佩服。”
王昭若在一旁以袖掩唇,调侃道:“许大司农与南乔妹妹倒是投缘。”
许书怀摆摆手道:“不敢不敢,女公子方才那眼神,恨不得把我当账本撕了。”
众人哄笑,谢南乔脸颊微红,瞪他一眼,却也不再反驳。
酒过三巡,谢珩离席稍歇,独自往水边小亭走去。
萧玦见状,默然跟了上去。
亭中,谢珩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玉盒,打开是些红色药丸,他正要服用,手腕忽被按住。
“寒食散?”萧玦声音发紧。
谢珩淡淡道:“提神而已。”
“此物伤身。”萧玦夺过玉盒,指节用力,“仆射近日案牍劳形,面色已差,再服此物,岂非雪上加霜?”
谢珩伸手,“给我。”
萧玦不退反进一步,压低声音:“提神?服后燥热难当,需疾走发散。仆射上次行散至呕血,忘了么?”
谢珩沉默一瞬,袖中的手微微蜷起。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萧玦,你可知我为何非用你不可?”
“因我能战。”
“不止。”谢珩望向远处流水,目光悠远,“朝中能战者不少,但敢以寒门之身,顶住士族压力,且真心为士卒,为百姓着想的,不多。”
他顿了顿,侧脸在暮光中显得疲惫,“我需要你赢,需要寒门将士有个榜样。但这背后,是无数双眼睛盯着,是无数道奏章等着弹劾。所以我不能倒。”
萧玦握紧玉盒,指节发白:“所以你就靠这东西提神?”
“偶尔。”谢珩苦笑道,“今日雅集,看似风雅,实则处处机锋。王昱在座,他背后是琅琊王氏。许书怀虽帮我们,但他毕竟是吴郡许氏的人。”
萧玦没心思听他讲话,忽然将玉盒掷入水中。
“你!”谢珩脸色一变。
“若仆射倒了,我纵打赢十场仗,又有何用?”萧玦直视他,目光如炬。
谢珩一下子怔住。
“粮草之事,我会解决。战术之困,我会突破。朝堂之争……”萧玦单膝跪下抱拳,一字一句道,“请仆射信我一次。此战,我会赢得干干净净,让那些弹劾无处下笔。”
他抬头,眼中映着水光,“所以请仆射保重。等我回来时,想见的是健康无恙的谢仆射。”
水波漾开,玉盒已沉下去。谢珩看着眼前少年将军,胸口涌起久违的暖意。
“起来吧。”他轻声道,伸手扶起萧玦,“我答应你。”
萧玦起身,仍不放心,“那些散……可还有藏着的?”
谢珩无奈摇头,从袖中取出另一只小瓷瓶,“真没了。这是太医配的安神丸,草药所制,总可以了吧?”
萧玦接过嗅了嗅,才还给他:“每日按时服,我会问女公子的。”
谢珩失笑道:“你倒是管得宽。”
“既以性命相托,自然要管。”萧玦说得理所当然。
两人并肩站了一会儿,园中笑语传来,许书怀不知说了什么,又引得一阵喧哗。
席散时,已近黄昏。
许书怀走在最后,与谢南乔在廊下撞见。她正在吩咐丫鬟收拾残席,见他来,侧身让路,眼帘低垂。
“女公子今日算题敏捷,佩服。”许书怀笑道,脚步微顿。
谢南乔淡淡应道:“不及许大司农巧舌如簧。”
“方才那粮草周转的算法,我看了,有一处想请教……”许书怀话未说完,便被一个骄矜的女声打断:“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许大司农。”
谢南乔回头,只见王昭若款步而来,她已换了一身胭脂红织金裙裾,脸上带着酒意与毫不掩饰的轻蔑。
许书怀挑眉:“王娘子去而复返,有何指教?”
“我遗落了母亲亲秀的手帕在席面上,特来寻找。”王昭若嗤笑一声,目光如刀子般刮过谢南乔,“不成想撞见南乔妹妹和许大司农私下清谈,倒是我打扰了。”
她顿了顿,继续道:“哦,想来也是,如今这寒门庶族都能参加谢府的雅集,怕是也不在乎什么名声了。”
谢南乔面色一白:“王娘子慎言!”
“慎言?”王昭若逼近一步,酒气混着脂粉香扑面而来,“你们谢家提拔寒门,自甘堕落,还不许人说?”
她转向许书怀,“还有你,一个靠着商贾伎俩上位的吴郡人,也配在这里谈兵论政?你三日内调往北境的那些粮草,谁知道里面有多少腌臜勾当。”
“王娘子。”谢南乔气得浑身发抖,挡在许书怀身前,“你休要血口喷人,许大司农调粮是为北伐,为社稷。”
“社稷?哈哈。”王昭若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伸手直指谢南乔,“你一个闺中女子,懂得什么社稷?怕是看人家长得俊,动了春心吧?”
这话恶毒至极,谢南乔脑中嗡的一声,羞愤交加,下意识抬手挥开眼前的手指:“你胡说。”
王昭若本就站得不稳,被这一挥,脚下趔趄,更是怒火中烧,竟尖叫着扑了上来,伸手就去撕扯谢南乔的衣襟,“贱人,你敢打我。”
“放手。”谢南乔惊惶挣扎,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钗环尽落,衣衫凌乱。
丫鬟们吓得尖叫,却不敢上前。
许书怀脸色铁青,正要上前拉开,一道黑影已疾风般掠至。
“住手。”萧玦厉喝,情急之下顾不得许多,一把将谢南乔护在身后,同时伸手格开状若疯子的王昭若。
他本是武将,力道控制即便留手,对养尊处优的王昭若而言也如同重击。
“啊——”王昭若惨呼一声,被格开的手腕剧痛,脚下被散落的杯盘一绊,整个人向后猛摔出去,后腰重重撞在坚硬的石栏杆上,随即侧翻在地,额头恰好磕在一块凸起的假山石棱角上。
闷响过后,鲜血瞬间从她额角汩汩涌出,染红了胭脂色的衣裙,王昭若闷哼一声晕了过去。
霎时,空气仿佛凝固了。
几人愣在原地,直到一声惊呼他们才回过神。
“昭若——”凄厉的喊声从园门传来,回来寻妹妹的王昱和王淳恰好目睹了妹妹满头是血倒地的最后一幕。
王昱冲过来抱起妹妹,触手温热粘腻,全是血。他猛地抬头,眼睛赤红,目光先狠狠钉在护着谢南乔的萧玦身上,随即是面色惨白的谢南乔,和僵在一旁的许书怀。
“好,好得很。”王昱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冷刺骨,“我妹妹今日若有半分差池,我琅琊王氏,绝不会放过你们。”
谢珩闻讯疾步赶来,看到现场狼藉和王昭若的惨状,心头重重一沉。
“去叫大夫。”他强自镇定吩咐,转向王昱,“王常侍,此事谢某会给出交代。”
王昱抱起昏迷的妹妹,死死盯着谢珩,“谢珩,你纵容寒门武将伤害士族贵女,纵容妹妹与男子厮混引发言语冲突,这桩桩件件,你我到陛下面前,慢慢分说。”
王家一行人带着昏迷的王昭若,裹挟着滔天怒意离去。园中喜庆气氛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地狼藉和沉重得令人窒息的寂静。
谢南乔看着自己染了灰尘的手,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萧玦抿紧唇,他知道自己惹下了大祸,想解释却不敢出声。许书怀眉头紧锁,意识到王家绝不会放过这个绝佳的把柄。
一时间没有一个人敢说话,氛围变得诡异起来。
谢珩叹了口气,闭了闭眼,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只谈谈道:“你们各自回去吧,我来想办法。”
半个时辰后,又一个噩耗传来……
16、曲水沉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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