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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谢公为何偏怜我 17、兰台折刃

17、兰台折刃

    程叔垂手立在书房外,额头一层细密的汗,将廊下灯影浸得模糊,他听见里头墨锭与砚台极轻的摩擦声,一下又一下,匀净得不像话,却比任何动静都让人心头发紧。


    终于,那研磨声停了。


    “进来。”


    谢珩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很沉闷,听不出情绪。


    程叔几乎是挪进去的,不敢抬眼,只盯着青砖上自己瑟缩的影子,“郎主……许大司农三日前经由黑风谷转运前线的那批粮草,半道被流寇劫了。”


    空气骤然一凝。


    谢珩执笔的手悬在半空,他缓缓放下笔,指尖冰凉。


    “知道了。”声音依旧是平稳的,只是过于平稳了,像绷到极致的弦,“可有伤亡?”


    “无人伤亡,流寇抢了粮车便遁入深山,去向不明。”程叔声音发颤,“那黑风谷地势险要,本不该是大队粮草行经之路,是许大司农擅自了路线。”


    谢珩闭了闭眼。


    王昱白日里那淬毒的眼神,剜心的话语,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起来。


    好快的刀,好狠的计,一石二鸟。


    不,是一石三鸟,毁了北伐粮草,陷许书怀于渎职,更将战火烧到他谢珩脚下。谁不知道许书怀近来与他走得近。谁不知道力主启用萧玦,又急调粮草的是他谢珩。


    “许书怀那边,有何动静?”


    “许大人……”程叔迟疑片刻,“闻讯后便去了大司农衙署,调集所有账册文书,封锁了相关经手官吏的值房,至今未出。”


    许书怀没乱,他在查,可查出来的,未必就是真相,或者说,未必是能摆上台面的真相。


    屋外起了风,穿过庭树枝桠,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这姑臧城的春夜,原来这样冷。


    接下来的几日,姑臧城表面平静,底下却已沸反盈天。


    王昭若重伤昏迷,琅琊王氏倾尽家族之力延医用药,太医院的院轮番守在王府,汤药流水般送进去,换出来的是一盆盆染血的纱布和越来越沉重的叹息。


    王昱告假侍疾,不再上朝,可王家的意志,却通过一道道雪片般的奏疏,通过交好门生故旧的奔走议论,无孔不入地渗透进太极殿的每一个角落。


    弹劾的矛头最初指向萧玦,“寒门武夫,粗鄙无状,公然殴伤士族贵女,目无纲纪,挑衅百年门第之尊。”


    言官们引经据典,将礼崩乐坏的帽子扣得严严实实。


    很快这把火便烧到了谢珩头上,“谢珩识人不明,举荐失当,更纵容胞妹与新进官吏厮混园中,致生祸端,有失体统,愧对清流门风。”


    而那批被劫的粮草在他们口中变成了,“任职不久,便急于媚上逢迎,更改转运路线,致使军国重器沦于贼手,其间是否有贪墨舞弊,勾连外敌之嫌,亟待彻查!”


    一时间,要求严惩萧玦,问责谢珩,罢黜许书怀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往日与谢珩政见不合的,暗中嫉恨兰台谢氏清名的,乃至单纯惧怕寒门崛起损及自身利益的士族官员,几乎全部站到了王家身后。


    朝堂之上,谢珩孤立无援,连平日几位还算持正的同僚,此刻也选择了缄默。


    皇帝将那些奏疏留中不发,只在一次退朝后,独独留下了谢珩。


    御书房里龙涎香的气息浓郁得化不开,皇帝靠在圈椅里,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目光落在谢珩身上,像是打量,又像是审视。


    “谢卿,如今这局面,你怎么看?”


    谢珩撩袍跪下,以额触地:“臣举荐不当,治家不严,致有今日风波,惊扰圣听,臣罪该万死。”


    “罪该万死?”皇帝轻轻重复一遍,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谢卿言重了。王娘子伤得重,王昱爱妹心切,言辞激烈些,也是人之常情。至于粮草被劫也并非你的责任。”


    句句都是开脱,句句都透着无形的压力。皇帝在等,等他的态度,等他的选择。


    谢珩直起身,依旧跪得笔直,声音清晰而冷静:“陛下,萧玦鲁莽伤及王娘子,虽事出有因,然过错确凿,依律当惩。臣身为举主,难辞其咎,不敢求陛下宽宥。请陛下允臣,罚俸三年,于府中闭门思过,以儆效尤。”


    御书房内静了片刻,皇帝敲击扶手的节奏停了。


    “哦?”皇帝微微倾身,“闭门思过?谢卿这是要暂避锋芒?那萧玦呢,如今满朝文武,可都等着朕砍了他的头,以正视听。”


    “陛下,”谢珩抬起头,目光坦然迎上皇帝深邃的视线,“萧玦有罪,但其罪不至死,更不及颠覆国本。北朝边境,虎视眈眈,正值用人之际。萧玦之勇略,三战三捷可为明证。若因一时冲突,阵前斩将,寒的是北境十万将士之心,损的是朝廷抗敌之锐气,此非社稷之福。”


    “士族汹汹,皆言寒门不堪用。”他语速放缓,每个字却重若千钧,“今日若斩萧玦,便是向天下昭示,寒门永无出头之日。此后边疆有事,谁还肯为陛下效死力,门第之见,固然是祖宗成法,然祖宗立法,为的是江山永固,非为固守成规,扼杀英才,自毁长城。”


    皇帝眸光微动,身体靠回了椅背,手指再度开始无意识地敲击,节奏却慢了许多。


    谢珩知道,火候到了。


    他再次俯首:“臣愚见,萧玦之罪,可令其戴罪立功。北境不安,大可命其率一支偏师,深入敌后,探察虚实,或伺机破袭。若胜,则功过相抵,亦可彰显陛下用人不疑,赏罚分明之圣德。若败便让其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既全其武将之志,亦足以平息物议。”


    “至于臣,闭门期间,当深自反省。北伐大计,粮草筹措,军中调度,诸多事宜,仍需陛下与诸位同僚劳心。臣愿暂退一步,以安众心。”


    长长的一段话说完,御书房里只剩下更漏滴答,和皇帝手指敲在紫檀木上沉闷的声响。


    许久,皇帝缓缓开口,听不出喜怒:“谢卿思虑周全,处处以国事为重,难得。”他顿了顿,“只是,你这退一步,退得心甘情愿,兰台谢氏百年清誉,如今因你蒙尘,你族中长辈,岂能答应?”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谢珩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家门荣辱,系于国运,若陛下的江山稳固,士族与寒门各得其所,励精图治,则臣个人之得失,家门一时之损益,不足道也。”


    皇帝盯着他,似乎想从他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找出哪怕一丝伪饰或不甘。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映着烛火,幽冷而坚定。


    皇帝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你且回府,静候旨意。”


    “臣,谢陛下。”


    谢珩退出御书房,脊背挺直,步伐沉稳,直到走出宫门,坐上自家的牛车,车帘垂落,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他才允许自己靠在车壁上,缓缓吐出一口压在胸臆间的浊气,冷汗早已浸透了中衣。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皇帝需要一把刀来敲打日渐骄纵的士族,也需要一个突破口来尝试打破门阀垄断。


    萧玦是那把刀,而他谢珩,主动递上了刀柄,也自愿成为了那个承受第一波反噬的突破口。皇帝顺水推舟,既全了帝王权衡之术,也保下了北伐的一线希望。


    只是这退一步,代价几何?


    谢氏清名受损,妹妹名声受累,许书怀深陷贪渎疑云,萧玦背负罪名踏上死生难料的征途,前路茫茫,尽是荆棘。


    牛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谢珩撩起车帘一角,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姑臧城的灯火依旧辉煌,可这辉煌之下,多少暗流汹涌,多少算计龃龉。


    他放下车帘,闭上了眼。


    三日后,圣旨降下。


    “北平将军萧玦,行为失检,酿成事端,本应严惩。念其过往微功,北境需才,特准戴罪立功,即日率精骑三千,出塞巡边,探察敌情,伺机击虏,以观后效。”


    “尚书左仆射谢珩,举荐失察,约束不严,罚俸三年,即日起于府中闭门思过,无诏不得参议朝政。”


    “大司农许书怀,督运粮草失职,着停职待参,由三司彻查黑风谷劫粮一案。”


    旨意传开,朝野反应各异,士族们虽未看到萧玦人头落地,但谢珩罚俸闭门,许书怀停职受查,萧玦被发配去执行近乎送死的任务,已是王家一场大胜,足以暂时平息沸腾的怨气,也重新划定了规矩的边界。


    寒门官员与军中将士,则在一片压抑的沉默中,读出了另一层意思。人毕竟保下来了,哪怕是以这种屈辱而危险的方式。


    希望未绝,火种未熄。


    萧玦接旨时,在谢府门前长跪叩首,额角抵着冰冷的石阶,久久未起。末了,他朝着紧闭的谢府大门,重重磕了三个头,翻身上马再未回头。


    谢珩站在书房窗后,望着那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袖中的手缓缓握紧,又无力松开。


    一连数日,府门紧闭,那日萧玦叩首离去的模样,却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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