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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页谢公为何偏怜我 18、翻墙一晤

18、翻墙一晤

    已不知是第多少个黄昏了,天色渐暗,庭园里静得只剩风声扫过竹叶的簌簌声。


    谢南乔独自坐在水榭边,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片枯荷的残叶,目光落在泛着幽暗波光的曲水上,那日王昭若额角涌出的鲜血,似乎还在眼前晕染。


    家仆们噤若寒蝉,谢珩将自己关在书房,往日宾客盈门的府邸,如今冷清得令人心慌。


    忽然,侧后方墙头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像是石子落地。


    谢南乔警觉回头,却见一个熟悉又轻佻的身影,正利落地从墙头跃下,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灰。


    天青色的常服在暮色里显得有些黯淡,但那人脸上惯有的不挂心的笑容,却亮得有些刺眼。


    “你……”谢南乔惊得站起身,手中的枯叶飘落下,“你怎么进来的?你不是……”


    “翻墙进来的呗。”许书怀笑嘻嘻地走近,丝毫没有被软禁的焦灼,反而像逛自家后园般自在。


    他隔着几步距离站定,借着廊下刚刚点起的灯笼光,仔细瞧了瞧谢南乔的脸色,“啧,女公子这眉头皱得,都能夹死蚊子了,还在为那日的事烦心?”


    谢南乔别过脸,声音有些硬:“不劳许大司农挂心,你自身都难保,还是少来招惹是非。”话虽如此,指尖却微微攥紧了袖口。


    许书怀也不恼,踱到水榭栏杆边,与她并肩望着水面,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聊,“我能有什么是非?不过是换个地方清静几日。倒是你,听说这几日饭也少吃,话也不多,园子里的花开了都没去看一眼?。”


    “跟你有什么关系?”谢南乔低声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自嘲。


    “你聪明,通透,心善。”许书怀转过头,侧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轮廓柔和了些,少了平日的浮浪,“那日王昭若言语恶毒,你只是推开她,并未还以更不堪的言辞或举动,是萧玦情急护你,才酿成意外。这事本就不是你的过错。王家借题发挥,朝堂倾轧,这些腌臜东西不该压在你心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谢南乔睫毛颤了颤,依旧没看他,但紧绷的肩膀微微松懈了一点。


    许书怀忽然从袖中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过来:“喏,东市老李记的藕粉桂花糖糕,刚出锅的,翻墙差点压扁了。甜食解郁,尝尝?”


    谢南乔看着那包得方正,犹带温热的纸包,愣住了。


    这种时候,他竟还有心思惦记这个?


    见她不动,许书怀干脆自己打开纸包,捏起一块小巧晶莹的糕点,不由分说塞到她手里:“放心没毒,我现在可是待参之身,害了你我罪加一等。”


    指尖碰到微温的糕点,甜香沁入鼻端,谢南乔迟疑了一下,小小咬了一口。


    清甜的藕粉混合着桂花蜜香,软糯熨帖,似乎真的将心口那团郁结化开了一丝。


    许书怀看着她小口吃东西的样子,眼里掠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正色道:“我来一是看看你,二是想告诉你别太担心。眼前这局面,你兄长心里有数,我也未必真如表面看起来那么狼狈。”


    谢南乔抬起眼眸,清澈的瞳仁里映着灯火和他认真的神情:“粮草被劫,是真的吗?他们都说你……”


    “说我渎职?说我勾结流寇?还是说我蠢?”许书怀接过话头,嘴角又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你说,若我真想贪墨或坏事,会选在自己刚刚上任,万众瞩目的时候动手吗?况且还在谢仆射力主北伐的这个节骨眼上,用这么蠢的法子吗?”


    谢南乔怔住,冰雪聪明的她立刻捕捉到了他话里的异样。


    许书怀压低声音,仅容二人听见:“黑风谷那批,是饵。路线批文上的手脚,是我故意留的破绽。”


    谢南乔瞳孔微缩,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你是故意让……让他们……”


    “对,”许书怀点头,目光锐利如星,“不改路线,不露出所谓破绽,那些藏在暗处不想让北伐顺利,更想将我和你兄长拖下水的人,怎么舍得不下手?他们不动,我如何知道是谁在伸手,手又伸得多深?陛下又如何能看得清,这朝堂之上,究竟谁在为国筹谋,谁在蛀空根基?”


    他话说得平静,却字字惊心,谢南乔听得心头发紧,这是何等冒险的棋局。将自己置于渎职疑犯的绝地,只为了引蛇出洞,揪出背后的黑手,并将这一切摊开在皇帝面前。


    “可……可王家势大,若他们反咬一口,若陛下不信……”谢南乔不禁替他担忧起来。


    “陛下未必全信,但陛下一定想知道真相。”许书怀语气笃定,“北伐是陛下默许甚至推动的,有人劫夺军粮,等于直接打陛下的脸,阻挠陛下的布局。这件事本身,比我是清是浊更重要。我赌的就是陛下对朝局的掌控,以及看清世家真面目的需求大过一切。”


    他顿了顿,看着谢南乔,“也赌你兄长能稳住局面,不会让我这步险棋真的变成死棋。”


    谢南乔彻底明白了,这不是许书怀一个人的赌博,而是他与兄长之间一次无声的默契与配合。


    兄长以退为进,自请处罚,闭门思过,既平息了部分士族怒火,也给了皇帝缓冲和观察的余地。而许书怀在前方,以身为饵,搅动暗流,将问题尖锐地暴露出来。


    “所以你和兄长,早就……”她喃喃道。


    “谈不上早有计划,但有些事,心照不宣。”许书怀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温度,“告诉你这些,是怕你胡思乱想,觉得自己连累了兄长,连累了旁人。”


    “谢南乔。”


    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声音很轻,“你很好,不该被这些脏事染了心情。该吃吃,该喝喝,该看花看花。天塌下来,暂时还有个子高的顶着。”


    他指了指自己,又虚指了一下书房的方向。


    谢南乔心头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因他这番坦白和劝慰,真的松动了许多。


    她看着眼前这个总是嬉笑怒骂,看似没个正经的男人,忽然发现他那双桃花眼的深处,藏着深海般的冷静与担当。


    “那你现下出来,不要紧吗?”她语气已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溜出来一会儿,不碍事。看守我的人里,总有那么一两个,走神或看不见的。”许书怀狡黠地眨眨眼,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糖糕也送了,宽心话也说了,我得回去了。再待久了,可真要露馅了。”


    他转身欲走,又回头从怀里摸出个更小的东西,抛给谢南乔。她下意识接住,入手微凉,是一枚白玉雕成的精巧算筹,不过寸许长,莹润可爱。


    “赔罪的,也是谢礼。”许书怀挥挥手,身影轻捷地朝来时那堵墙走去,“谢女公子那日没真把我当账本撕了。”


    话音未落,他已利落地攀上墙头,身影一闪,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只留下墙头微微晃动的枝条。


    谢南乔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微温的糖糕和微凉的玉算筹,心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抬头望了望兄长书房的方向,窗纸上映着挺拔的身影,依旧在伏案。


    程叔悄声进来,换了一盏新茶,低声道:“郎主,许大人已经离开了。”顿了顿,又补充,“是从后园墙边走的,女公子似乎在那里待了一会儿。”


    谢珩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目光却从地图上抬起,投向窗外深不见底的黑暗。


    许书怀能溜出来,本就在他意料之中,或者说,是一种无言的默契。那人若真被区区待参困死,反倒不像他了。


    他想起妹妹近日眉间挥之不去的轻愁,那日变故后她越发沉默。


    轻微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很慢,带着迟疑。片刻后,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兄长,是我。”


    谢珩收敛心神道:“进来。”


    谢南乔推门而入,手里还捏着半个油纸包,淡淡的桂花甜香随之飘入。她换了身鹅黄色的家常裙裾,发髻简单,脸上虽仍有倦色,但眼眸较之往日,清明了许多,甚至隐隐有一丝极淡的莹润。


    谢珩目光掠过她手中的纸包,又落回她脸上:“他来了?”


    谢南乔点点头,走近书案,将油纸包放在一旁,声音很轻,却清晰:“他说黑风谷是饵。”


    谢珩眼中锐光一闪,并无太多意外,只是唇角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果然是许书怀的手笔,胆大包天,剑走偏锋。这步棋,凶险至极,却也直接破局。


    “他还说了什么?”


    谢南乔抬眼,直视兄长,“他说,兄长心里有数,你们自有打算,让我不必过于忧心。”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凉润的玉算筹,终究没有拿出来,只是问道,“兄长,萧将军何时出发?”


    话题自然地转向北境,转向那个此刻牵动无数人心弦的名字。谢珩知道,这是妹妹在试着理解,也在试着参与。


    他示意谢南乔坐下,手指点在羊皮地图一处关隘:“三日后,寅时初刻,自北门出。轻骑五千,不带辎重,只携十日口粮。”


    “十日?”谢南乔下意识蹙眉,心算飞快,“深入敌后,若无接应,十日粮草只够疾行转战,一旦受阻……”


    “正是要其疾如风,侵掠如火。”谢珩声音沉静,带着一种冰冷的决断,“萧玦此去,名为戴罪立功,巡边探察,实为奇兵。陛下与我给他的密旨,是搅乱北朝边郡,焚其粮草,乱其部署,为后续大军正面推进创造条件。拖得越久,暴露风险越大。”


    这是一场豪赌,赌萧玦的勇略与机变,赌许书怀后方布局的精准与隐蔽,也赌北朝的反应速度。


    “王家的手能伸到北境吗?”谢南乔问出了最深的忧虑。劫粮之事已见其狠辣,若他们得知萧玦的真正任务,会不会痛下杀手。


    谢珩目光幽深,缓缓开口道:“这正是许书怀行险一搏的另一重用意。劫粮之事,无论真假,已将他们推到了明处。陛下如今盯着,朝中清流即便不明就里,也会因军粮二字而敏感。王家短期内,不敢再于军需粮草上直接动手脚,风险太大。他们可能借助在北境的一些暗中往来渠道,泄露萧玦的行踪,或制造其他麻烦。”


    他看向妹妹,语气缓和了些,“这些我与许书怀已有防备。北伐是陛下的棋,陛下不会容许有人彻底掀翻棋盘。我们要利用的,正是陛下这份不容许。”


    谢南乔默默听着,兄长的话语条分缕析,将惊涛骇浪般的危局,拆解成一道道可以应对,可以计算的题目。


    那些复杂的权力博弈,此刻以如此清晰又残酷的方式展现在她面前。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何许书怀要翻墙来送一块糖糕,说那些看似轻松的话却沉重冰山的压力,本不该由她全部感知。


    “兄长也要保重身体。”她轻声道,目光落在谢珩眼下淡淡的青影上,“他说得对,天塌下来,还有个子高的顶着。但个子高的,也不能一直硬扛。”


    谢珩微微一怔,看着妹妹眼中纯粹的关切,心中某处坚冰似被暖流触动。他抬手,似乎想如幼时般揉揉她的发顶,最终却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知道。”他低声道,“南乔,府中闭门这些日子,外间若有任何关于许书怀或此事的流言碎语传入你耳中,不必理会,更不必往心里去。王娘子早就已无大碍。”


    这便是默许了她与许书怀那堵墙边的交谈,也给了她一份安心的承诺。


    她站起身,“那我不打扰兄长了。夜里凉,茶快尽了,我让程叔再送一壶热些的来。”


    门扉轻掩,书房内重归寂静,谢珩指节轻叩桌面,那份给予妹妹安心的背后,是他必须亲自铺就的路。


    有些话只能在出征前夜,借由最深沉的夜色掩护才能说透。


    他提笔写下几个字,交予程叔时只嘱咐了一句:“我知道他该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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