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旧事十六 绝处逢生……
墨玉是在一阵剧烈的头痛和脖颈后的闷痛中恢复意识的。
他才睁眼时,尚还不清明。首先感知到的,是浓重得几乎令人作呕的气味——血腥、汗臭、霉烂,还有某种野兽的腥臊气混杂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空气里,吸入一口都觉得脏腑不适。
四周漆黑一片,并非夜幕降临的那种黑,而是彻底、绝望的,没有一丝光亮的浓稠黑暗,在这样的黑暗中,任谁来都无法感知时间的流淌。
他动了动,周身立刻发出一阵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冰冷、坚硬又沉重的触感从手腕、脚踝传来,他低头看去,却什么都看不到。只能靠慢慢摸索,才意识到自己此刻正被粗重的铁链牢牢捆缚着。
墨玉下意识抬手,抓住面前的铁杆。锁链沉甸甸的压着,晃动间又是一阵令人牙酸的哗响。
他立刻放轻了动作,指尖滑过粗糙的布料,墨玉便明白过来,大概是这个笼子外面,被覆上了一层遮光的黑布。
墨玉抬手摁上还在抽痛的后脑,缓过那阵似烧红的钢针在颅内翻搅的剧烈耳鸣后,才慢慢琢磨自己此刻的处境。
身下的空间极其狭小,他蹬了蹬腿,甚至连伸直双腿都觉得勉强,只能以一种极其蜷缩别扭的姿势,挤在冰冷的硬物上——
这里似乎是一个极其窄小的笼子,身下硌着骨头的,就是一根一根铁栏杆。
恐惧像冰水一样瞬间浸透了他幼小的身躯。他记得最后的情景——
父亲倒在血泊中,自己被高大凶恶的乌洛侯人拎着后颈拖拽到首领面前,听了一段完全不知其意的交谈后,后脑一痛,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爹……爹怎么样了?这里是哪里?
他一想到那个画面,就狠狠打了个哆嗦,眼泪成串的掉下来,却又因为害怕,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哭出声来。
周身剧烈的酸痛让他连试图挣扎的力气都没有,思绪也变得极其迟钝。他无声的哭了片刻,却突然听见不远处急躁杂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而后是木门被狠狠推开,撞在墙上的声音。
墨玉下意识往后一缩,所幸方才的动静太大,掩盖住他身下锁链摩擦的声音。
一片黑暗中,他只能感受到自己浑身止不住的剧烈颤抖,听见胸腔中心脏跳的又重又快,每一下都牵扯出他紊乱而又急促的呼吸。
墨玉一动也不敢动。他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角,手心沁出滑腻的汗,背后也湿了一片。只听大约离他三五步的不远处,隐隐传来了一阵压低的争吵声。
那两个人用的是带着浓重口音的乌洛侯语,语速又快。墨玉这几年只跟着墨承瑾学过几次,大半都听不懂。
但他还是屏气凝神,竖起耳朵仔仔细细的去辨认,胡乱拼凑着自己也不确定是否正确的只言片语:
“你……看清楚!他身上连……都没有!怎么可能是……那个杂种?”一个粗糙的声音急躁地低吼。
“……可这脸,简直是……!我们抓他的时候,他喊着什么‘斯阑’‘爹’……”另一个声音似乎对那人十分恭敬,慌乱辩解着。
“蠢货!……里面那个……!你再看看这个!”粗糙声音的主人似乎极其恼怒,“抓错人了!但这他娘的长得也太像了……真是活见鬼!”
“那……那现在怎么办?那小子知道了我们……要是放出去……”
“放?进了这里,还想出去?”粗糙声音冷笑一声,带着残忍的意味,“只能算他运气差。”
争吵声渐渐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又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墨玉唯一能完完全全听懂的,只有最后那一句。一瞬间,他只觉脑内思绪纷杂,如沸水翻滚,但浑身却是冰冷彻骨,连颤抖都忘了。
他狠狠掐上自己的手腕,用了八分力气拧了一把,想用剧痛强迫着自己清醒起来,而后又深吸一口气,随着吐气,慢慢平复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墨玉仔仔细细回想起方才听到的话,敏锐的捕捉到几个关键——“长得像”、“抓错人了”。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自己是因为和另一个人有着相似的容貌,所以被错认成了那个人,这才被抓紧来的?那个和他容貌相似的人,会是哥哥吗?
这个想法似微弱的烛火,将将擦过他心头时,他先是用力摇了摇头,自嘲的掐灭了这个想法——天地间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但心底那股隐隐的希望,却怎么也无法吹熄,烫得他整个人都变得有些急躁。
可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他越想越头痛,才被压下去的耳鸣,此刻又隐隐有了更剧烈的趋势。还未等他再深想下去,门口又是一阵脚步。
这次不一样的是,那脚步声平稳,每一步都走得缓慢,仿佛这个主人是要来逗弄什么小动物一般的轻快。墨玉又不可避免的紧张起来,他睁大眼睛,试图将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盯出一个洞来。
另一个不一样的是,这次墨玉没那么好运。他才刚警惕的又往后缩去,蒙在笼子上的黑布就猛地被那来人抽去。刺眼的光顷刻砸进铁杆缝隙,割开方才令人心慌的黑暗。
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墨玉双眼生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他立马紧闭双眼,下意识将脸深深埋入臂弯,好一会儿才敢适应着,缓缓睁开一道缝隙。
逆光中,一个高大异常的身影轮廓立在笼前,挡住了部分光源,投下大片阴影。那人穿着华贵厚重的皮袍,边缘缀着暗色的兽毛。他方才推门而入时,墨玉就闻到一股直冲鼻腔的香料气息,带着让人难以适应的辛辣味道。
此刻他越走越近了,墨玉的眉头就越皱越深,直到那人在他面前站定,他被熏的偏头打了个喷嚏。
他看上去慵懒又兴致缺缺,并未急着开口,而是用一种审视货物般的的目光,上下扫了一圈,打量着蜷缩在笼中的墨玉。
那目光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轻佻和残忍,只让墨玉感到浑身冰凉。但他面上不曾露怯,只是仰着头和他对视,衣袖下的小臂被他自己掐的青紫一片,也不敢松手。
片刻后,那人侧头,扬声对身后阴影处喊了一句不知是什么的话。一个穿着简朴、面色惶恐的中年男人小步快跑上前,垂首恭立。
“醒了正好。”这是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墨玉能勉强听懂。他视线一转,看到那仆从手里原本还提着一桶水,此刻正放在脚步。
那桶水是给谁用的、用来做什么的,墨玉一点也不想知道。
“告诉他,”那人看着墨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用乌洛侯语对那中年男人说,声音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这里是什么地方。”他顿了顿,补充道,“用他们戠狗的话说。”
那中年仆从身体微微一颤,转向墨玉,用带着浓重口音但勉强能听懂的大戠语磕磕绊绊地开口,语气里带着同病相怜的卑微:“小、小公子。这里是‘搏兽窟’。他们的话叫……‘血牢’。要……要和野兽抢吃的,才能活。”
他一边哆哆嗦嗦的说着,一边还要小心翼翼的观察旁边人的神色,末了还小声的提醒了一句:“面前这位是……帕尔哈提大人。”
墨玉安安静静的垂眸听着,直到那仆从说完了,他才抬起眼帘,眼神里写满了强装的不屑和叛逆,盯着那位帕尔哈提,从鼻腔里挤出“哼”的一声嗤笑。
他那个神色实在太过叛逆,仆从见状,整个吓得呆愣住了。
帕尔哈提倒是没和他计较,面上甚至还浮现出一丝饶有兴味的表情来。他扬了扬下巴,眯起眼睛,继续说了一句什么。
仆从躬身闻言,继续翻译着帕尔哈提的话,声音发抖:“你的父亲还没有死,但是你如果不好好配合的话,就会……”他咽了口唾沫,没敢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墨玉连听都没听完,双手立刻抓上铁杆,狠狠掰了几下,撞的肩膀生疼。他的声音里全是硬撑出来的骨气,盖不过剧烈的颤抖和破音:“我爹呢?!我要见我爹!!!”
帕尔哈提脚尖一动,嘴角笑意更深。他冷冷的看着挣扎扑腾到筋疲力尽的墨玉,似乎在逗弄一只才断奶的幼兽般讨趣儿。
他嫌仆从这副畏畏缩缩的模样太过丢面子,亲自走到笼边,俯下身,尽管隔着铁栏,那股压迫感依旧让墨玉窒息。
他通过仆从之口,慢条斯理地开口:“别急,小戠狗。”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像是要掸去不存在的灰尘,脸上诡异的笑容越来越深:“带他去后面看看,让他见识见识,什么才是‘血牢’里该有的样子,也好提前适应一下。”
笼门被粗暴地打开,墨玉身上的锁链并未褪下,只是被两个壮汉像提小鸡一样从笼子里拖了出来。
铁链沉重,他根本无法自己行走,被半拖半拽地跟着帕尔哈提,穿过阴暗潮湿的通道。一路上,他听见各种野兽嚎叫嘶吼的声音,即使被两边斑驳的墙壁隔开,显得有些沉闷,却也让墨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疯狂的呐喊声越来越近。
他们来到一处相对隐蔽的高台后方,这里能清晰地看到下方巨大的圆形沙场。
场中,一个瘦小的身影正与一头龇着獠牙、比他大上整整两倍的饿狼周旋。少年衣衫褴褛,满身血污,动作却异常敏捷凶狠,手中短刀几次划过饿狼的四肢。
墨玉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那饿狼的獠牙擦过他的大腿时,墨玉呼吸都变得急促,下意识咬牙闭眼,偏过头去不敢多看,却又被大汉硬生生掰着下巴,将他的脸扭回来。
看台上座无虚席,乌洛侯的贵族们穿着华服,兴奋地呐喊、咒骂、下注。那些嘈杂的声音被一阵血腥味的风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疯狂涌入墨玉的口鼻。
顷刻间,他只觉头痛欲裂,下意识带着抗拒,想要往后退一步。
只是,那一步还未完全迈出去,他就被身后的壮汉狠狠一推,踉跄间若不是被围栏挡了一下,险些整个摔下去。
也就在这一刻,恰好那少年为了躲避饿狼扑击,猛地侧身翻滚,脸孔正朝着墨玉所在方向的瞬间——光线照亮了他未被血污完全覆盖的大半脸颊。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身后帕尔哈提阴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宛如蟒蛇吐信:“看清了吗?真的很像,对不对?”
墨玉闻言呆愣的看去,只一眼,他便如遭雷击,头得皮一炸,浑身血液都凝固了。
那一瞬间,场内那个少年似乎是有所感应,干脆利索的将手中短刀插进饿狼咽喉后,趁着饿狼呜咽惨叫,还未彻底断气的间隙里,抬头朝着这个方向瞥了一眼。
墨玉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急剧收缩。
那是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第42章 旧事十七 故地客来
那匹饿狼最终在沙地上抽搐着咽了气,看台上爆发出混杂着喝彩与咒骂的喧嚣。
那少年漠然拔出短刀,甚至没有多看那野兽一眼,只是习惯性地抬手抹去溅到脸上的血点,留下更深的污痕。他被两个监工模样的壮汉粗鲁地带着,离开了沙场。
帕尔哈提似乎对这场带有引导意味的“教育”效果很是满意。他瞥了一眼站在身旁,脸色惨白的墨玉,挥了挥手。
于是,墨玉被重新拖拽着,穿过迷宫般的通道,最终被扔进了一间比之前那个笼子稍大、但同样阴暗肮脏的石牢。
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落锁。墨玉瘫坐在地上,铁链哗啦作响,他还没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回过神。那张脸……除了哥哥,他想不到其他任何。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再次被打开。那个熟悉的身影被推了进来,门又被迅速锁上。墨竹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他浑身脏兮兮的,破烂到只能勉强蔽体的衣物之下,随处可见触目惊心的伤痕。有些甚至还未完全愈合,就又被撕裂,正一股一股往外渗血。
墨竹此刻便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微微喘息着,身上散发着浓重的血腥和汗味。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墨玉,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像看一块石头,然后便沉默地滑坐到地上,开始检查自己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划伤。
墨玉的心脏狂跳,手心被攥出的汗湿滑黏腻。他张了张嘴,想喊“哥哥”,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看着墨竹那副漠然、仿佛对一切都已麻木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痛。他鼓起勇气,用带着颤抖的大戠语,小心翼翼地开口:“……琉勒?”
墨竹检查伤口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起头,再次看向墨玉。这次,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极淡的疑惑。
他似乎努力在辨认墨玉的话,然后,用一种非常生硬、带着浓重乌洛侯口音,且词汇贫乏的大戠语,缓慢地回应:“……你……认得,我?”
墨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墨竹从小在乌洛侯长大,恐怕没怎么学过戠话,能听懂和说一点简单的,可能已经是极限了。
他想了想,还是没有继续叫出口,而是换了句话,放慢了语速,尽量用简单的词,指了指墨竹手臂上的伤:“伤,痛吗?”
墨竹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又看了看墨玉。片刻后,他迟疑着摇了摇头,吐出两个字:“不痛。”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砂纸摩擦。
短暂的交流后,又是一阵沉默。墨玉有千言万语想问,关于父亲,关于母亲,关于哥哥这些年,究竟是怎么过的。
但他看着墨竹那封闭而疲惫的样子,问题堵在喉咙口,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
最终还是墨竹先开了口,他盯着墨玉的脸,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原始的审视,用混杂着乌洛侯语和简单戠话的词句,断断续续地问:“你……谁?为什么……像我?知道……名字?”
前言不搭后语,但墨玉就是莫名其妙的听懂了——墨竹不记得他了。
他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指着自己,一字一顿地说:“我,斯阑,墨玉。阿加,阿加……墨承瑾。” 他指了指自己,又朝上胡乱指了指,然后认真观察着墨竹的表情。
他分明看到墨竹在听到“墨承瑾”时,眼神似乎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麻木。
墨玉急切地继续比划:“你,琉勒,对吗?墨竹,对不对?你是哥哥。我们是……兄弟。” 他这次先是指了指墨玉,又指了指自己,然后竖起两根手指,努力表达着“两个”和“一样”的意思。
墨竹皱紧了眉头,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复杂的信息。他盯着墨玉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墨玉以为他根本不相信,或者无法理解。
墨玉等得着急,又手忙脚乱的比划着,生硬的转移了话题:“那个什么帕什么……他说了,阿加还活着。”
听到这句话,墨竹终于抬起手,有些迟疑地,指了指墨玉,又指了指自己,用乌洛侯语喃喃了一句什么,似乎是在组织语言。他反复念了几遍,才看向墨玉的眼睛:
“不怕。我,琉勒。我是,哥哥,我,保护你。”
他艰难的将这句话说完后,墨玉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大概是将自己刚才那句“帕什么”,误解成了“我害怕”。想到这里,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覆盖原先还未干透的泪痕。
但墨玉还来不及说什么,就看见墨竹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除麻木和疑惑之外的情绪——一种深深的、沉重的悲哀。
他似乎终于将眼前这个干净却惊恐的男孩,与某个模糊的记忆碎片联系了起来。
墨竹低下头,用生硬的戠话,夹杂着乌洛侯语,艰难地组织着语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阿加。……死了。我看见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又摇了摇头,墨玉便立刻会意,意思是墨承瑾的结局他已目睹:“帕尔哈提,骗你。”
墨玉闻言,如同被重锤击中,小脸瞬间失去血色,眼泪无声地滚落,越来越多。
接着,墨竹抬起眼,看着墨玉,说出了那个更残忍的真相。他垂下眼睫,然后用戠话,念出了那个让墨承瑾魂牵梦绕的称呼,也是最后简短的判决:
“阿那,阿尔赫娜。烧死了。很久……以前。”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彻底刺穿了墨玉最后一丝侥幸。他再也支撑不住,蜷缩起身体,将脸埋在膝盖里,发出压抑不住的、小兽般模糊的呜咽。
所有的希望,所有的寻找,在这一刻,彻底化为被人一脚踩烂的枯叶。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只剩下他们这对孪生兄弟,此刻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地狱之中。
又是以泣不成声,来为这个不算结局的结局收尾。
墨竹看着痛哭的墨玉,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早已习惯黑暗和杀戮的眼睛里,似乎也掠过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涟漪。
他挪动了一下身体,靠近墨玉,没有说话,只是用他伤痕累累的手,生硬地、轻轻地拍了拍墨玉不断颤抖的背。
墨玉愣了一下,抬头时还没止住抽噎。他看见墨竹的眼神忽然变得格外坚定,听见墨竹又低声重复了一遍刚才那句:
“不怕。”
————
按大戠天顾二十二年计,墨竹陷于此地已整整十载,墨玉亦熬过了七个寒暑。
七年来,他们成了搏兽窟里一对小有名气的双生煞星。因为容貌酷似且配合默契,在被迫进行的双人或群体搏杀中,往往能出乎意料地活下来。
虽不至于一票难求,但好在,已然比从前过得好了不知多少倍。
他们在日复一日的厮杀与麻木之中,被迫过早的褪去青涩与稚嫩,挣扎求生间,长成十五岁的小少年。
两兄弟的十五岁生辰,也是在搏兽窟里捱过去的。
传言大戠休养生息数十年,国力渐强,文风鼎盛。天顾十七年,裴霜以十六之龄状元及第,闻者皆惊。
越三年,又有杨徽之复以十六岁夺魁。五年两少年状元,世所罕见,遂成一代美谈。
墨竹和墨玉的十五岁生辰礼,还要从这位他们闻所闻未的、惊艳才绝的贵客——杨徽之说起。
“不是说今日有三场么?”墨玉看着几个领头的随着帕尔哈提急匆匆走出去,有些莫名:“这些人就都走了?”
他此刻和正墨竹坐在一起,后者正仔仔细细的将常年用的短刀擦得反光,闻言头也没有抬一下。
他们长得依旧是几乎一模一样,带着中原独有的矜贵儒雅,与乌洛侯这里野性妖异的美感并存,常来看他们表演的人,十有八九,也是图这两张脸的百看不厌。
新来的仆从是个年轻的,也是乌洛侯人。他早就习惯了这里压抑的氛围,回答时语气平静:“原说是有三场。但据说是中原那边来了客人,帕尔哈提大人要出去迎接。”
墨竹将短刀入鞘,又“唰”的一声拔出来。来回几次,墨玉就忍不住回看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的随口问了:“中原?哪的?”
“戠。”
墨玉猛然回头。
仆从不知道他们的往事,面不改色的答完,却被墨竹手中短刀的反光,晃得忍不住眯了一下眼睛。
他抬眼再看去,不太明白为何墨玉的表情突然变得有些恐怖。就连一向如木头般死板的墨竹,似乎都变得有些奇怪。
仆从没往下细想:“今日你们就没有场子了。”
他顿了顿,还是多嘴解释了一句:“大戠来的贵客带了很多玩意,帕尔大人没见过,回礼给的是贵客挑的兽皮。”
还不等墨玉继续问下去,就听墨竹难得主动出声,淡淡问了一句:“所以?”
“所以给贵客看兽皮图样的时候,你们原本要斗的那三个被临时拉走,剥皮去了。”仆从认真回想:“熊,虎,还有豹,对吧?”
墨玉的表情早已收敛好,他闻言挑眉,看上去心情都变得不错:“嗯。已经拉走了么?”
仆从老老实实的回答:“就刚才拉走的。”他显然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临走前还不忘提醒一句:“你们该去塔台了。”
墨玉回头看向墨竹,却发现墨竹也正静静看着自己,面上毫无波澜。按照搏兽窟的规矩,一天没有场可上的斗奴,是要被拉去斗场后面的塔台上“学习”其他斗奴的搏斗技巧,并且连着三天没饭吃的。
也不知道这仆从一口一个的“贵客”到这,究竟算不算得上是他们的福气。
他耸了耸肩,用口型说了句大戠的“会饿”后,看见墨竹迟钝的眨了眨眼,估计是看懂了,但他也没招。
监工来给他们扣上沉重的镣铐后,押着他们走到塔台上时,长廊尽头,出口的微风被晴好的阳光裹挟,卷起一片波动的青色。
墨竹和墨玉并肩走着,一步一步带着锁链哗响的声音靠近时,才发现是那片光里,一个好似青竹般温雅的人影正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
“那就是贵客,你们小点声,不要冲撞了。”监工低喝了一声,示意他们将脚步放轻。
但已经迟了。贵客似乎早就听到了动静,已经缓缓转过身来。他衣袍翻飞间带动浮光掠影,甚至连被风带起的发丝,都被渡了一层暖金色的轮廓。
贵客的气质实在太过俊逸出尘。只是往那一站,就能抚平周遭所有让人难以忍受的嘈杂。
恰如悬露垂珠,悄然落在釉色天青的瓷盏,远看虽一片腐朽荒芜,但只要举杯饮尽,便驱散所有腥臭的气息。
若不是墨玉多年在这里摸爬滚打,简直都要以为这是什么月下吟诗,酌酒作赋的地方。
隔着不过十步的距离,墨竹抬眼间,正巧对上那双流淌着悲悯温柔的眼睛。
第43章 旧事十八 恩怨一半……
那位贵客伸出手,身影逆光。只见他微微一笑:
“……愿意和我走吗?”
周遭的喧哗瞬间急剧倒退,迎面扑来的一阵狂风,瞬间将它们吹散的干干净净。那一瞬间,墨竹只觉得自己似乎站在一片虚无的白光里,身后是随时能将人吞噬的漩涡,深不见底。
而面前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触手可及。
他几乎是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鼻尖隐约能嗅到一阵不属于这里的,淡淡的墨香。
墨竹从没闻到过这样的味道。自记事那年起,除了母亲,他身边围绕的永远都是血气和汗臭,亦或是那些野兽的腥臊。
“哥。”
墨玉在身后低声喊了他一句。
墨竹猛然回神,方才微微缩小的瞳孔也一点一点恢复原样。他偏头看去,只见墨玉正平静的看着自己,然后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
墨竹静静和他对视,两个人从对方的眼睛中看见自己,此时此刻,是一样的表情。
那贵客等了一会儿,垂下眼睫,似是有些无奈的勾了勾唇角,声音清朗温润,果然就像竹叶泡过的一盏热茶:
“好罢,是我冒昧了。我原是来查验要被带走的兽皮,路过此处的。”他的语气里,还有几分让墨玉摸不着头脑的歉疚:“但……听这里的人说,如果你们无兽可搏,就会饿着肚子。”
墨玉漠然地看着他,这是他第一次有机会往前站,好能将墨竹挡在自己身后。墨竹看了也是微微一愣,一副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茫然模样。
“嗯,”墨玉冷笑一声:“托你的福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份莫名其妙的敌意从何而来,明明眼前这个人也算阴差阳错,让他们能得到片刻喘息。大概是刚才墨竹那副毫无防备的模样让他感到不安。
——虽然眼前这个人看起来,确实比身后这个血窟不知道要好多少倍。
身后的监工闻言大惊,怒意促使下,立马抽出挂在腰间的短鞭,扬手就要狠狠落下:“妈的,一个贱杂种,还敢对大人不敬?!”
还没等墨竹一把将墨玉拽到自己身后,就听那贵客扬声一句“且慢”,让监工硬生生刹住了动作。他看起来并不在意,反而几步走到他们面前:“不要对孩子动手。”
他从那片光亮处走出来,墨玉和墨竹这才看清他的面容——
墨画长眉斜飞入鬓,此刻正微微皱起。长且浓密的眼睫下,那眼瞳并非纯黑,而似浅色琉璃,似清茶沸雪。
长身玉立,眉目疏朗,真是好一个江南烟雨画中走出来的谦谦君子。
明明看着年纪也不大,可别是在这占便宜吧。墨玉不屑的偏过头去,不再多看一眼。他才在心底刻薄评价过,却见墨竹目不转睛,还在愣愣的盯着人看。
“……”墨玉只觉有一股不祥的预感。
贵客对着监工微微点头,见人将短鞭收起了,才继续和他们说话:“我来之前,已和帕尔哈提交涉过,他同意我带你们走,所以,我想先来问过你们。”
他想到自己递过去的金银,也不觉肉痛:“我看你们年纪不大,像是中原人。若是还想留在这里,我便不再插手……”
“不想,”墨玉一口打断他,但还是警惕的扯住墨竹的衣角,将他朝着自己这拉了拉:“但也不能随便就和你走。谁知道你是什么人?”
墨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墨玉明白他是听不懂方才杨徽之那几句,就凑了过去,小声翻译给他听。
贵客微微一愣:“啊,我的疏忽……我叫杨徽之,自大戠来的。你们若在中原尚有亲友,我也可以将你们带回去。”
“没有了,墨竹忽然开口:“没有亲友。”
他在所有人的一片惊讶的神色中,抬眼看着杨徽之,一字一顿道:“我想跟你,回大戠。”
墨玉:“。”
他不可置信的叫了声“哥”,惊疑之下顾不得许多,一把拉住墨竹的手腕,语调都变了:“你认得他吗?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你……”
杨徽之也听不懂乌洛侯语,只得呆滞的等他们叽里咕噜的玩你问我答。墨玉每句都要问一大堆,墨竹则老老实实的摇头,偶尔蹦出一两个字。
片刻后,墨玉泄气而归。
“好吧。”他重新看向杨徽之,“他想和你走,我也不想留在这里。”说到这里,他还翻了个白眼,极不情愿的敷衍着道歉:
“若是您大人有大量,不计较我这人这个样子,还请您带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
杨徽之挑了下眉,浅浅一笑:“那就走吧。”
“啊?”墨玉面上也闪过一丝茫然:“直接就能走了?不用……别的什么吗?”
监工在一旁等了一会儿,此刻颇有眼力见的跑过来,亲自蹲下,将他和墨竹脚上的镣铐尽数解去,然后站起身,又要去解手腕上的。
杨徽之却在这时上前,无比自然的从监工手中接过那把钥匙:“我来吧。”
猝不及防,墨玉猛然抬头看向他,下意识缩了缩手。
“别乱动,磨出血了。”杨徽之皱了下眉,轻轻的握住他的小臂,将镣铐打开时看到他腕间擦破大片的皮肉,忍不住抬头看了他一眼,却又只是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
墨玉的心跳忽然变得很重。他眼睁睁看着杨徽之将那束缚了他八年的镣铐扔在地上,然后又走去墨竹面前,行云流水的重复了刚才的动作。
最后,这位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在众目睽睽之下,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一脚将那两副镣铐踹远了,看着监工垂头丧气的跑过去捡,竟然露出一丝微笑。
“不用别的什么。”
杨徽之轻声开口,回答了方才墨玉的问题。他在墨竹和墨玉愣愣的表情中再次伸出手,这次伸来了两只:
“我们回家了。”
————
“他救了,我们。”墨竹坐在马车角落,面对墨玉的质问,头也不抬的回答:“阿加说,救命之恩,当以命还。”
墨玉闻言一把拍上自己的额头,气得声音里都是无奈:“哥,我们前十年的命都是给人拿来看着图一乐的,现在好不容易离开了,该为自己想想了吧?”
车马在踏进大戠边境的那一刻,墨竹才抬眼看向他,一字一顿:“他,救了我们。”
“我知道,我知道他救了我们,但我们就当欠他一条命,等他来日想收回去,再还给他,不行吗?”墨玉难得这样同墨竹说话,但他怎么也压不住自己的焦躁:
“就当我们是欠他个人情,行吗?欠他的,以后还,行吗?”
他越说越激动,尤其在看到墨竹的表情,由不解渐渐化作固执的摇头时,终于抑制不住,险些失控:“他只是在可怜我们!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你怎么就这么……!”
那个词,墨玉到底是说不出口。他只是狠狠偏过头,咬着牙用力捶了一下身下的坐垫,然后闭着眼睛微微点头,从牙关挤出一个“好”字。
墨竹还是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盯着自己被包扎的干干净净的手腕,不知在想些什么。
墨玉见他这样,不由冷笑一声,扭头也不再说些什么。
“估计还要再过月余,才能到阙都了。”车马停在驿站,杨徽之掀起车帘时微微一愣:“诶,人呢?”
车厢内,只剩下墨竹靠在角落闭目养神。他闻言睁开双眼,言简意赅地回答:“走了。”
“……啊?”杨徽之迟疑:“走,走哪去了?”
他想了想,又试探着多问了一句:“还回来吃饭吗?”
墨竹听不太懂,就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还是墨玉当年教他的,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逃出乌洛侯,万一听不懂中原话,至少可以知会别人一声。
没想到还真的用得上,更没想到他居然还记得,虽然墨玉教他的,明明是指着耳朵。
不过好在虽说是第一次做,也意外的好用。因为杨徽之肉眼可见的谨慎了起来,说了两个他能听懂的字:“好的。”
“但我,叫,苍羽跟着了。”墨竹说得很慢,但很认真:“苍羽,看着。没事。”
杨徽之还没从方才的震撼中缓过神来,他尝试着自己理解了一下,大概是说有个什么能看着那个不知道为何偷偷跑走的孩子。
“苍羽,是谁?”他也将语速放得极慢,问道。
墨竹没答话,从车厢里跳了出来。在杨徽之茫然的神色中抬起手,仰头对天,吹了一声尖口哨。那口哨尖锐清亮,足以刺破云端。
杨徽之不过稍往后让了两步的时间,便听见一声自不远天边传来的鸟鸣回应,然后便是矛隼振翅声越逼越近,转眼间,一只海东青,稳稳停在他的肩头。
杨徽之看着那只眼如寒刃、羽色神启的猎鹰似家宠般亲昵的蹭过墨竹的侧脸,目光呆滞,只觉大为震撼。
他喉结滚动,压不住一丝颤音:“呃,这是……”
“阿曼·桑泰,”墨竹抬手抚摸过他的翅膀:“斯阑叫他,苍羽。”
杨徽之愣愣的点头:“……好名字。”他目瞪口呆的看着那只海东青被墨竹匆匆召回来,只为让他饱个眼福,又匆匆飞去,简直要说不出话来。墨竹抬头看苍羽飞离后,才又看向杨徽之:
“他说,不回来。”
杨徽之:“啊……我们要去找他么?”
墨竹摇了摇头:“有危险,我去找。”他这六个字话音还未落,杨徽之就又听见一阵振翅破开风声,眼睁睁看着那才离开不到二十秒的白鹰,又急哄哄冲刺了回来,才到墨竹头上,就又是一声敞亮的长鸣。
墨竹的神色登时变得有些不安:“……我,找他。”
杨徽之:?
他只觉今天一整天都有些玄幻:“……出事了?”
墨竹的面上第一次出现除“面无表情”以外的神色,看起来有些焦急,但他又不会说戠话,急了半天,只急出一个点头,和一个简单的“嗯”。
杨徽之闻言,也顾不上玄不玄幻了。他还没多问一句,就见墨竹已经先一步翻身上马,然后扬了扬头,示意他坐上车。
杨徽之:……
他才坐稳了,马车便开始疾驰。苍羽在他们头顶盘旋指引,叫声急促。山道上风景一路倒退,杨徽之猛然想起这一带多有山匪出没,还没等他喝住墨竹,就已经听到前不远处,一阵模糊的喝骂。
果然是一群山匪,此刻正手持弯刀,将一个人影团团围住,正缠斗在一起。墨竹隔很远就已然看清——被围住的那个人,正是墨玉。
他显然已是力不从心,脚步虚浮,格挡的招式变得十分勉强,身上也有几处添了新伤,血迹还未干透。
杨徽之见状,心下焦急,他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在墨竹一夹马腹,离得更近的刹那,他敏锐的注意到,其中一个山匪正从墨玉身后绕去,举刀欲刺!
“斯阑!”墨竹大声喝道。
勒马嘶声,千钧一发之际,只见墨竹在马背上蓄力一跳,奋力扑了过去。
墨玉闻声转头,还没等他彻底看清眼前一幕,却先听见了“噗嗤”一声,利刃穿透皮肉。
温热的鲜血如瀑般泼洒在他脸上,浓重的铁锈味瞬间灌满鼻腔。他眼睁睁看见墨竹的侧颈被撕开一道狰狞的裂口,皮肉翻卷,隐约可见其下森白的骨骼。
刀锋带着残忍的余势向下撕裂,一路破开皮肉,直至锁骨,留下深可见骨的创伤,鲜血如泉涌出,瞬间染红了他半边衣衫。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
“哥——!”
第44章 断首
“那后来呢?”穆歌听得晃神,原本有些疲惫的神色已全然不见了。
他方才听到“墨竹吹鹰哨”的时候,甚至没忍住一屁股坐到杨徽之身边,挤得陆眠兰忍不住扶了一下窗框。
杨徽之微微蹙眉,自然地伸手揽住陆眠兰的肩膀,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又扬了扬下巴,穆歌才意识到自己的大胆,又灰溜溜的坐回去了。
他看上去心情又变得不错了,还有心情轻轻拍了拍陆眠兰的肩胛,然后随意敷衍地回答:“那一刀很重,伤到了墨竹的喉咙。他几个月没能开口,到了后面慢慢恢复,也没说过超过五个字的话。”
穆歌大惊:“这么严重?!”
杨徽之严肃的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然后缓缓补充道:“不过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第一个月就好了。后来只是因为听不懂戠话,别人问他,他就装哑巴。”
穆歌:……
大人,这并不好笑。
陆眠兰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舒服的挣动了一下:“……可以先放开我吗?”
杨徽之微微一笑,手上力气减了些,却没有放开:“船身颠簸,还是要小心些才好啊。”
穆歌看着有些茫然的陆眠兰,迟疑的指了指杨徽之:“你跟他,是……不熟吗?”
杨徽之完美的笑容假面,被这句话无情击碎。
陆眠兰拗不过他,也就放弃了。索性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也不管那人咧到耳朵根的嘴角,就这样自然而然的,将大半个身体靠在他怀里。
她闻着杨徽之身上那股熟悉的浅香,又看向穆歌,语气平静:“嗯,不太熟。”
穆歌:……
这更不好笑了。真是成何体统?成何体统啊你们!
陆眠兰面上看着似是毫无波澜,大大方方的。但其实她与杨徽之胸背相贴,两个人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不知是谁的体温,先随着温热的呼吸间开始发烫,陆眠兰只觉自己整个上半身,都好似被泡在温热的烈酒里,一路醉到耳根。又想起身,却又贪恋这一点余温,莫名舍不得将他推开。
杨徽之也没好到哪去,此刻只要他私心更甚,哪怕只是微微低下头去,就能吻上怀中人柔软的发顶。
他喉结滚动,目不转睛的盯着窗外,衣袖之下的指节被自己捏的死紧,已经开始泛青,到底也没低下头去。
两个人暗自较劲,明明是有些暧昧模糊的氛围,却硬生生扯一种谁也不肯服谁的感觉。
穆歌到底是少年人,不好意思一直盯着看。他在心里连连喊了好几句“天杀的天杀的你们两个天杀的”,就强迫自己扭过脸去,脑子转的飞快,恨不得一秒编出八百个话题,好让自己不那么尴尬。
他左思右想,终于干巴巴憋出一句:“既然墨竹大人会和鸟兽说话,那,那他当年为什么不在那个搏兽窟里,和要斗的野兽交流啊?”
这个问题有些蠢,他自己也意识到了。但话已出口,为了掩饰尴尬,他也只能吸了吸鼻子,硬着头皮往下道:“就说……呃,和平共处,装装样子两败俱伤不好吗?”
果然,杨徽之在听到这个问题,表情都变得无奈。只听他失笑道:“你死我活的地方,无论是人还是兽,都只为了活下去而已,哪有那么容易呢。”
更何况,墨竹这人说好听点是个老实人,说难听点简直就是一根筋,不可能说什么告饶的话,甚至还有可能恐吓对方。
让他和要对打的野兽交流,顶天了也是挑衅为主。
穆歌点点头,又问:“我带你们去过之后,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
杨徽之随口回了他一句“看情况”,他又泄气下去。抱怨还没说出口,就见陆眠直起身子,从杨徽之怀里挣脱出来,脸上红晕还未散尽。
“你父母呢?年纪这么小,怎么没有在家里继续读书?”她清了清嗓子,目光并没有看向穆歌,不知是不好意思,还是只是随口一提。
“我……”穆歌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伤心往事,神色黯淡了一瞬。随后便避重就轻,耍了点小聪明,把话题绕了过去,反问道:“那墨竹大人和墨玉大人不是年纪也还小吗?他们读过书么?”
那能一样吗。
陆眠兰心说,你面前这位可是当年的文曲星下凡,十六岁科举中状元的。跟着他就算是不读书,只靠耳濡目染的熏陶,也不至于是笨蛋。
她想到这里,居然没忍住微微笑了一声,引得杨徽之侧目去看,眼神中带着问询。
陆眠兰轻轻摇了摇头,到底也没说出口,生怕惹了面前这位叛逆小少年炸毛,可别到时候羞愤欲死,直接跳船了。
还没来得及多问穆歌两句,船已靠岸,正缓缓停下。船夫在外头吆喝了一两声,随后是船身轻轻一震,彻底停稳。
码头上人声渐起,夹杂着商贩的叫卖和脚夫的吆喝,晋南城特有的、带着水汽与烟火气的氛围扑面而来。
晋南到了。
杨徽之后半段路程上说了许多往事,那原本因晕船而带来的、也只有一点的不适,早就全然抛诸脑后了。
他下船时候,又在陆眠兰一个脚下打滑时,眼疾手快,顺手揽了一下陆眠兰的肩。这会儿才顺势松开了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肩头的温度和衣料的柔滑触感。
两人极快地对视一眼,又迅速分开,各自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将方才船舱里那点难以言说的旖旎与悸动悄然压下,神色恢复如常。
走出船舱的时候,也恰好看见裴霜走出来。这位大人走过来时,身后的两位仆从就十分有眼力见地将穆歌推到他身边来。
“分头行动。”裴霜一句废话都没有,先是看了一眼被推过来、缩在自己身边的穆歌,而后对杨徽之和陆眠兰道:“我带他去找那个委托人。”
“是,是……”穆歌忙看到他就害怕,苦着一张脸不迭点头,不敢有异议。
杨徽之和陆眠兰了然颔首:“好,那我们去城西,看看那棵老槐树。”
“但,但其实你们去那个树下面,应该也是什么都找不到吧……”穆歌看起来有些心虚,一双眼睛低垂,盯着自己的脚尖:“我也不知道拿走箱子的人是谁,你们去了又有什么用啊?”
杨徽之假意叹了口气,语气怅然:“哎呀,真是个好问题。我们怎么就没想到呢?”
穆歌还没来得及吐槽一句“演得好假”,就听他继续往下,语气悠悠:“你可真是个小天才,脑袋瓜很灵光呢。”
穆歌:……
你再骂?
他一时语塞,有那么几个瞬间很想回嘴,但往左转头是一个常把“割舌头”挂嘴边的活阎王,面前这个又是一个变脸大师……
权衡利弊之下,他选择乖乖闭嘴。
“杨大人有自己的想法和节奏。”陆眠兰就是这时候站出来,善意解围了一句。
她说罢也没再看穆歌,只对着裴霜继续道:“裴大人也多加小心。我们若有所发现,即刻汇报。”
裴霜点了点头,带着穆歌转身便走,不再多说。
————
两拨人在码头分开,各自汇入晋南城涌动的人流。
根据穆歌之前的描述,城西那棵老槐树并不难找。它生在一段略显破旧的城墙根下,枝繁叶茂,虬龙般的根茎部分裸露在外,拱起地面的青砖,确实是个容易辨认的标记,也是个适合进行些隐秘交接的角落。
杨徽之和陆眠兰走到近前,放慢脚步,仔细打量着周围。树下空无一物,只有几片落叶和零星垃圾。树后的墙角堆着些杂物,积满了灰尘,显然许久无人打理。
“看来,穆歌也没说假话,箱子确实早就被人取走了。”陆眠兰轻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地面,试图寻找任何可能的痕迹——车辙、特殊的脚印、遗落的物品。但往来行人虽不算密集,却也足以将数日前的痕迹尽数抹平。
杨徽之蹲下身,用手指拂开树根处的浮土,又仔细查看了树干,并未发现任何刻痕或标记。”处理得很干净。”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平静,并无太多意外,“对方很谨慎。”
两人在周围徘徊探查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询问了附近零星的几个小贩和住户,皆言几日前的确似乎见过有个箱子放在那里,但谁也没留意是何人放置,又是何人取走。线索到此,仿佛又是断了一般,被抹的干净。
正当他们觉得此行或许真要一无所获时,转身时却见那名原本跟在裴霜身边的一位仆从,正悄然靠近。
他对着杨徽之极轻微地点了点头。杨徽之会意走近,二人擦身而过的瞬间,一个纸团便被那人指尖一送,塞进杨徽之手心。
杨徽之脚步微微一顿,直到听见那人脚步声逐渐远去,才不露痕迹的松了口气。
“是怎么了?”陆眠兰快步走过来,硬生生止住了回望的动作,低声问到。
杨徽之展开字条,陆眠兰也凑近来看。只见上面是裴霜那熟悉的、力透纸背的字迹:
“木匣已寻获,内盛首级一枚,面目难辨。速归商议。”
刹那间陆眠兰头皮发麻,寒意迅速爬上背脊,没忍住后退了两步。
她还来不及说什么,就在此时,天际传来一阵飞鸟振翅。杨徽之猛地抬头,只见一个黑点由远及近,迅速变大,他看着眼熟,直到认出那通身雪白的信鸽左爪上一截红线,立刻便认出,这是墨竹往日常留在身边的那只。
信鸽盘旋而下,精准地落在杨徽之抬起的手臂上。
只见那信鸽的腿上绑着一支细小的竹管。杨徽之熟练地解下,取出里面卷着的纸条。展开一看,他的眉头瞬间紧锁,脸色沉了下来。
“则玉?”陆眠兰虽还未从那股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但又敏锐的察觉到他的异样,一股不好的预感愈演愈烈,她只觉右眼皮狠狠一跳,下意识轻声唤道。
杨徽之将纸条递给她,眼神晦暗不明,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是墨竹从宜都传来的消息。”
陆眠兰闻言接过纸条,看着上面墨竹特有的、简洁到近乎冰冷的字迹——
“宜都,发现人腿一双。河畔,肉块十二,似躯干与大臂。封装如礼。疑与晋南事有关。勿忧。竹。”
第45章 无名
两个人急匆匆赶回提前约好的茶楼外时,却见裴霜只在门口站着等,没进去。杨徽之往他身后看了一眼,有些疑惑:“裴大人,穆歌呢?呃,匣子……?”
裴霜朝着他远处的左后指了一下,语气有些无奈:“人吓晕了。匣子在那边。”
杨徽之点了点头。陆眠兰便走上前一两步,问道:“从哪得来的?确定是原先那个匣子么?穆歌说的那个伯伯,人呢?”
裴霜静静听她问完了,面上也是平静的,语气更是没什么起伏,一个一个的答道:“在出了城北还要远,已经算是野外了。是原先的那个匣子无误,穆歌指认时,说的特征都能对得上。”
前两个他说得流畅,唯独到了最后一个,语气稍顿了一下,微微摇了摇头:“人没找到。”
他看着陆眠兰慢慢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还是继续道:“当时木匣周围有枯枝覆盖和柴火,可能是原来准备要烧掉的。”
陆眠兰皱了皱眉:“匣子里那个……就是夏侯昭么?”
此话一出,杨徽之偏头看了他一眼。
裴霜则缓而又缓的摇了摇头,道:“……目前没有仵作查验,还不能确定。”
陆眠兰闻言垂下眼睫。她还没来得及再往下深想,便见身侧的杨徽之又抬手指了一下,向裴霜确认道:“就是那个么?”
陆眠兰扭头,顺着他指的方向回望,还没等看清什么,就见裴霜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杨徽之闻言已经抬脚往那边走去。她下意识跟上,只是越走近了,就越能闻到一股子恶臭扑鼻,熏的她又忍不住后退。
这股恶臭在他们看到那个被蝇虫环绕、嗡嗡声不绝的破败木匣时,便明白了究竟来自哪里。
那味道简直是一阵一阵的往人脸上扑,辣的连眼睛都有点发痛,简直到了一吸气一打哕的程度。
陆眠兰甚至莫名想起自己之前待过的那间牢房,对比之下简直能算得上心旷神怡,这样一想,瞬间就能明白裴霜为何站那么远了。
只能说所幸这里离街市远,不然若是臭味飘过去,能熏晕一大批过路行人。
她还没等缓过劲来,就看见原本走在她前面几步杨徽之,忽而退的比她还远了五六步,身形一闪就到后面去了,甚至还是抬手捂着口鼻的。
“……”陆眠兰回头看了他一眼,后者一脸无辜的眨了眨眼,但是手没放下。她又看了看两眼翻白,被家仆架着、尚在昏迷的穆歌,还是没忍住抬手掩了一下鼻尖:“呃,他……先把他带远一点吧。”
好不容易晕过去消停了一会儿,别再给人熏醒过来了。
那两个家仆似乎也是被熏的不轻,脸都憋的发紫。闻言如蒙大赦,但答话也是梗着脖子的,惜字如金:“是。”
等家仆拖着穆歌跑得飞快,迅速远离了这边时,陆眠兰才叹了口气,面露苦涩的朝着那个匣子一步一步走去。
杨徽之站在不远处看着她的背影,只觉得她这几步,走得颇为悲壮。他还没来得及偷笑,就听陆眠兰声音淡淡的:
“……你还不过来么?”
她显然也是被熏出了几分生无可恋,说话都是瓦声瓦气的:“你不过来,我就先打开了。”
杨徽之闻言,还要在心里给自己打个气,咬着牙就装出和往日一样的微笑,其实越走近越觉得自己周身也是淡淡的死气。但陆眠兰既然叫了他,他就不会再装听不见了,从牙缝里硬挤出一句:
“我来了,你先不要碰。”
陆眠兰点了点头,顺势往旁边让了一步,眼神里写满“那还是你来吧”六个谦让的大字,明摆了这人刚才压根就没有打算动手的意思,忽悠人这一套,做的也是坦坦荡荡,很体面。
杨徽之:……
感觉被下了圈套呢。
他看着陆眠兰那副“请君入瓮”的坦然模样,无奈地弯了弯嘴角。
杨徽之深吸一口气——原是要给自己做心理准备的。结果却在下一秒,被那浓郁的恶臭呛得差点背过气去,最终还是认命地屏住呼吸,硬着头皮向前迈了一步。
他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折叠后掩住口鼻,虽然效果甚微,但至少是个心理安慰。然后,他蹲下身,目光凝重地看向那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木匣。
匣子做工粗糙,边缘已有破损,暗红色的漆面剥落大半,露出里面朽坏的木质。无数蝇虫围绕着它飞舞,发出令人烦躁的嗡嗡声。杨徽之挥了挥衣袖,驱赶的效果聊胜于无,便也就此作罢了。
“得罪了。”杨徽之低语一声,不知是对匣中之物,还是对自己。他伸出修长的手指,小心翼翼地避开污秽之处,搭上了匣盖的边缘。
陆眠兰在一旁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屏息凝神。
“咔哒”一声轻响,匣盖被缓缓掀开。
瞬间,更加浓烈、几乎凝成实质的恶臭如同爆炸般扑面而来。那是一种混合了腐烂、腥臊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气味,强烈到让杨徽之眼前都黑了一瞬,胃里翻江倒海。
他从船上下来那会儿,好不容易强压下呕吐的欲望,此刻又被激了起来,连额角青筋微微跳动了几下。
匣内,果然是一颗头颅静静地躺在那里。由于腐败和可能的动物啃噬,面容已经高度毁坏,皮肤大片脱落,露出猩红或微粉的血肉。五官也是扭曲变形,难以辨认原本的样貌。
黏腻的液体浸润着底部的衬布,看起来触目惊心,有几只蝇虫落在它大概眉骨的地方,顺着将要滑落的液体一路爬过去,看得杨徽之喉咙一阵收缩。
陆眠兰只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胸口剧烈起伏,半晌后还是压抑不住,微微躬身,无声呕了两下。
杨徽之仰头看去,才朗生关照了一句“你要不先站远些罢”,看见陆眠兰摆了摆手后,才又看回去,与那扭曲诡异的人头打了个照面。
这下他也忍不住也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便伸手用帕子垫着,极其小心地将那颗沉重的头颅从匣中捧出。
腐烂的触感透过薄薄的丝帕传来,令他头皮发麻。他将其轻轻放在旁边事先铺开的一块油布上,开始仔细检查。
陆眠兰缓了好一阵子,也是没忍住挥了挥衣袖,试图将那股带着腐烂的腥臭味拨远一点,而后强迫着自己走过去,凑近了与他一起去看。
此刻他们连说话的心思都没有,只想速战速决,好快些将这匣子再盖上,封印那些致死量的臭气。
杨徽之小心翼翼的抬起最下端,先是观察了头颅的断裂处,切口并不平整,像是被某种并不锋利的工具反复砍凿所致。接着,他拨开黏连成绺、沾满污物的头发,检查头皮是否有外伤……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恶臭中缓慢流逝。杨徽之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也有些发白,但他的动作始终稳定而专注。陆眠兰抬头看了他一眼,恶臭让她说不出什么话,只是轻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先放下,我来……”
“没事,”杨徽之摇了摇头,把那颗湿漉漉的头颅往自己身边提了一下,道:“你不要碰,脏。”
陆眠兰闻言顿了一下,犹豫片刻后还是开口问道:“你在大理寺这些年……经常碰见这样的事么?”
杨徽之摇了摇头:“不会。天下太平。我在刑部那些年,也很少……和这些打交道。”
他将“这些”二字咬得稍重了几分,指的是什么,不言而喻。
杨徽之原以为她还会再问,没成想陆眠兰只是眨了眨眼,不再多说什么。大概是被熏的说不出话来。
就在杨徽之翻到头颅的耳后区域时,动作猛地顿住了。
“采茶,”他声音沙哑地唤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你看,这里。”
陆眠兰闻言,强忍着不适再凑近了些,顺着杨徽之手指的方向看。
只见在头颅右耳的后方,靠近耳垂的位置,有一小块皮肤的颜色与周围迥异,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暗紫色,微微隆起,中央甚至有一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针孔状痕迹。
“这是……”陆眠兰瞳孔一缩。
杨徽之用指尖极其轻地触碰了一下那块区域,语气笃定:“不是腐烂造成的。这应该是……毒物注入的痕迹。而且是在生前。”
他曾在刑部见过这种手段,几乎是在看到的瞬间就辨认出来。他抬起头,与陆眠兰对视,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凝重。
先下毒,再分尸?
这已不仅仅是残忍的谋杀,其中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近乎仪式感的周密与冷酷。凶手似乎在确保目标必死无疑之后,还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处理了尸体。
陆眠兰忽然明白了墨竹那句“分身术”是什么意思。
分尸,怎么不算另一种分身呢。
“灭口。”她低声吐出两个字。
杨徽之沉重地点了点头。他小心翼翼地将头颅放回木匣,盖好。站起身时,感觉双腿都有些发软,到底是没忍住,偏过头去,连着重重咳了好几声,似乎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把周身染上的臭味都驱散。
“凶手何必要用这种方式?”杨徽之的眉头皱的死紧,语气凝重:“若是为了掩人耳目,大可以分尸后在晋南城内掩埋,也不至于大费周章,把人……送去那么多地方的。”
陆眠兰摇了摇头,上前一步。她直视杨徽之的眼睛,将自己心中所想慢慢说出口:“则玉,你有没有想过,这幕后真凶用的手段,或许就是用来针对墨竹的?”
杨徽之一怔:“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人会不会知晓墨竹擅追踪的本事,故意将尸体分散,好借此机会转移我们的注意力,从而拖延时间?”
陆眠兰越想越觉得心乱,收回视线时都不知道该往哪看:“会不会……这人很了解墨竹,也很了解你。这人知晓你会先放墨竹去探听消息,所以能想到这种法子去误导他,再让我们兜圈子?”
“而且,裴大人说,这匣子发现时是在野外,凶手可能是要准备烧掉的。若是得手,便是死无对证,连这具身体究竟是谁都无法辨认,更别说验什么伤痕……”
她话音未落,便见杨徽之面上有一刹那,飞快闪过了空白的神色,但也在瞬间反应过来:“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必须立刻告知裴大人,”他转身时沉声道,目光望向宜都的方向,“也要尽快告知墨竹,让他千万小心。这背后的凶手,心思缜密,手段毒辣,绝非善类。”
第46章 宿火
他们才入座茶楼的隔间,杨徽之这次连热茶都没心思喝,给裴霜和陆眠兰斟好了,自己面前的一口未动,白色雾气逐渐飘散了,冷得彻底。
木匣异味太大,放在那里估计还要平白招人骂,便让家仆先继续放在远处河边,他们来时下船的地方,留了几个办事利索的手下看守。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这个凶手可能还跟墨竹墨玉有过接触?”裴霜微微皱眉,这简直是他这些天来说的最长的一串话:“单凭分尸这一点么?你们怎么肯定?”
他正说着,被家仆费了些心思拖上来的、此刻正蜷在他脚边,还在昏迷的穆歌忽然轻轻抽搐了一下,似有转醒的迹象。
但裴霜也只是低头瞥了一眼,目光飞快的从陆眠兰脸上掠过,看向杨徽之:“晋南那边,还有什么线索?”
杨徽之也觉得此事颇为怪异,没忍住又看了一眼陆眠兰,才开口道:“嗯。凶手此举意在误导。他或许知晓墨竹擅于追踪,故布疑阵,将尸块分散,引我们四处奔波,拖延时间。甚至……此人可能对我们,尤其是墨竹的行事风格颇为熟悉。”
陆眠兰微微点头,裴霜下意识想反驳,却少见的无从开口。他还十分凝重的思索着,就听陆眠兰道:“裴大人,当务之急,是查明毒素来源。这类通过针孔注入的特定毒物,无论是在晋南还是宜都,似乎都并不常见。”
裴霜闻言,眉头皱的更深:“嗯,我已知晓此事。”他看向杨徽之:“刑部或大理寺的旧档中,是否能搜查出相关毒素记载?”
杨徽之立马道:“我方才已传信回阙都,让墨玉去调阅相关卷宗。”
裴霜略一颔首:“可。我会予你手令,方便他行事。”
等到陆眠兰又刚好想起,多问几句那位伯伯的事宜,穆歌也是在此刻悠悠转醒的。只是他上次昏迷之前,实在是被吓得不轻,此刻虽然眼睛睁开了,却还是神志不清的。
还没等陆眠兰开口,这位小鬼头的表情就变得无比惊恐,蹬着两条腿往后躲,胸口剧烈起伏。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啊!娘啊!头啊!头!死人啦……唔唔唔!”
他的声音实在太过凄厉,引得周遭路过的几位客人或小二纷纷侧目。也得亏身旁那两位家仆反应迅速,一个上手捂住了他的嘴,硬生生掐断后半句。
另一个则对过路的几个被惊着的客人歉疚的拱手,面上带笑的指了指穆歌,又指了指太阳穴。
言下之意——这孩子是个傻子,说的都是疯话,各位大人有大量,不要计较啊。
好不容易等穆歌平静下来,家仆才小心翼翼的将手松开,犹豫着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膝盖:“你起来。丢不丢人?”
“什么丢人!那是死人啊,死人!死人了啊!!”穆歌惊魂未定,但好歹已经恢复了神智,此刻看起来快哭了:“各位大人行行好,放我回家成吗?钱我不要了我都不要了……我要回家啊……”
他此刻一想到方才亲眼所见的“那个什么”,就觉得一阵窒息,恨不得再昏死八百遍,不要醒来了才好。
这会儿终于舍得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穆歌连衣上灰尘都没来得及拍去,无比精准的抓上裴霜的袖口:“大人,大人您说句话啊……”
裴霜冷冷的瞥了他一眼:“脏手拿开。”
穆歌被他的语气吓到,手腕抖了一下,下意识撒开了手,又转而去抓杨徽之。后者得了经验,侧身一闪,就叫他扑了个空。
杨徽之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尘:“你别过来。”
穆歌:……
能别欺负老实人了吗。
陆眠兰等他欲哭无泪的站远些了,才延着刚才的想法,继续问道:“那个伯伯为何没抓到?他是谁?”
裴霜摇了摇头:“并非未曾抓到,是他压根不知道。”他扬了扬下巴,示意穆歌过来。等那人又满脸破碎的走近了,才继续冷下声线:“说。一字一句的说。”
穆歌看起来是真的撑不住了,脸色苍白,好像下一秒又要昏厥过去:“我说,我说,大人您别瞪我……”他哭丧着脸一步一步走到陆眠兰眼前,压根不敢抬头:
“是,是我没见过那个伯伯的脸……”他说到这里,飞快的抬头观察了一眼陆眠兰的表情,见对方神色没什么变化,却完全没有放下心来,还是哆哆嗦嗦的:
“那伯伯,呃,他是托人把我带的这个茶楼里,然后,他没有露面,我站在外面,是他在屋里说给我听的……”
即使是杨徽之这般耐心的人,此刻也被他颠三倒四的话惹得有些烦了:“意思是,你没见过那个人的脸,他是隔了一层房门,吩咐你要办的事,是么?”
穆歌连连点头:“是,诶,是的。”
陆眠兰连烦躁都算不上了,如果此刻没有旁人,她甚至也想给这个小鬼头狠狠来上一脚。但可惜众目睽睽,此路不通。她捏了捏眉心:“那你一开始为何不说?”
穆歌嗫嚅:“你们一开始也没问……”
裴霜简直气笑了:“你……”他看着穆歌下意识一缩脖子,到底是什么也没再说,只冷笑了一声:“继续说啊。然后呢?”
“然后,然后……?”穆歌茫然的眨眼:“然后就是裴大人带着我延着街市走,呃,然后裴大人的手下来说了句什么,再然后,我们就到了野外,看到了那个箱子呀。”
身旁的裴霜叹了口气。陆眠兰没有看清他的神色,但潜意识里觉着,这人可能是翻了个白眼。
她不知该如何往下再问,倒先是裴霜开口,像是解释一般替这段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收了个尾:“凶手既选择了隔门传话,应当是怕被穆歌认出。那木匣内,就必然是需要立即销毁的关键证物。”
“我命手下去搜查抛尸焚毁最常见的几处,在城北荒地找到的。”他看了一眼身旁不知何时越缩越远的穆歌,“经他描述,细节都对得上。”
真是难为了裴霜,一个不善言辞的人,此刻千里迢迢奔波至此,还要说比以往七日加起来都要多的话,杨徽之都有些于心不忍。
“啊,对了。”杨徽之也是在此时出声,打破了这紧张的气氛:“虽然找到线索,但……墨竹不在,也不好确认头颅的主人究竟是谁。”
他下意识扭头往窗外看了一眼,立刻又想到那个木匣。仅仅是这一瞬,胃里却又是一阵翻江倒海。他又立刻偏头咳了一声,想咳去涌上胸口的反胃感,“是否要……先将它带回阙都,再核验一下身份?”
裴霜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问道:“那墨竹发现的那双腿呢?”
在一旁瑟缩着偷听的穆歌:……
他两眼一翻,“咚”的一声又睡过去了。
“啊,大人,他又晕过去了!”家仆看着身旁满脸惊恐,怦然倒地的鹌鹑:“那个,要不要带他……”
“不用,”裴霜摆了摆手,看都没看一眼,说了句“不用管他”后,静静等着杨徽之的话。
只见杨徽之摇了摇头:“还未曾过问身份。”
陆眠兰却在此时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看着杨徽之道:“当时,墨竹是不是说了句‘味道是他’?”
杨徽之愣了一瞬,也很快便想起了她说的是哪件事:“嗯,墨竹的苍羽和其他几只犬兽,都是靠气味追踪的。”
“可是墨竹怎么会接触过夏侯昭?”陆眠兰每说一个字,心跳都要快上一拍:“他怎么会知道,夏侯昭是什么‘味道’?”
不知是不是窗外冷风卷过,她轻轻打了个寒颤:“他有机会见到夏侯昭么?他见过么?”
这下连裴霜举起茶盏的手都微微一顿,又放了下去,凝神等着他们继续往下说。
杨徽之也皱起眉,思考再三后微微摇了摇头:“他没机会见过,他这六年来一直跟在我身边。连我都没见过夏侯昭……”
他说到这里,犹豫了一下,“不过,九月初一那日,我才说过让墨竹和墨玉搜寻过夏侯昭的踪迹。彼时伶舟大人曾给过我,夏侯昭的贴身玉佩。说是……从他住处搜寻而来。”
裴霜微微倾身,垂眸间看见自己的面容在茶汤见波动一瞬,有些扭曲。他伸手将茶盏推远了,淡淡道:“所以,你让墨竹凭玉佩追踪气味?”
杨徽之点了点头,又沉声道:“可那时,尚不能断定,夏侯昭是否还活着。所以,若是墨竹凭此物追寻,那发现时,夏侯昭也理应还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活着的。”
但是在此之前,墨竹的说辞却是“同时在多个地方发现此人踪迹,他有分身术”。
只是,此刻按照那颗头颅的腐化来看,它的主人早就该死了十天半个月了。
虽没有仵作来查验,不能断定究竟是在哪一天,但杨徽之敢肯定的是,如果这颗头的主人确是夏侯昭无疑,那么从墨竹开始追查的那一天起,夏侯昭就应该是死得透透的了才对。
陆眠兰和裴霜显然也是在琢磨这一点。陆眠兰又等了一会儿,才继续带着点不确定道:“如果这个,和宜都的那双腿是……呃,是夏侯昭。那墨竹口中的那个‘味道’……应该,不是夏侯昭吧?”
天色近晚。裴霜垂着眸子,终于抬手呷了一口冷透的茶水,却什么都没说。这一番推断过后,杨徽之虽一语不发,但脸上的担忧之色愈发浓重,一刻也不曾消下去过。
他多次看向窗外,陆眠兰不用想也能猜到,是放心不下墨竹。裴霜显然也意识到了,茶喝过一口便不再动作,对他道:“你让墨竹带着……那双腿,先回来吧。他一个人留在宜都,恐生异变。”
杨徽之猛然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裴霜抬手打断他脱口而出的一句自责,站起身道:“今日先到这。”
他看了一眼还昏着的穆歌,微微挑眉:“还不醒?那你就睡在这,我们回驿站了。”
只见地上那人这才慢慢坐起身,还假模假样的揉了揉眼,面上一脸茫然:“啊,裴大人,你们聊完了吗……那我们可以回去了吗?”
裴霜走到他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道:“我以为,你要装睡到明日。”
穆歌此时才生出几分不好意思来。他看起来已经缓过神来,虽还是有些畏手畏脚,但好在不再似方才那般哀嚎了。只见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试探着问道:“那,那我也可以走了吗?”
“你走哪去?”裴霜淡淡抛下这四个字,还嫌不够,继续道:“跟我走。”
他说罢不再看穆歌一眼,在后者生无可恋的表情中回头,“你们接下来,作何打算?”显然是问陆眠兰和杨徽之的。
杨徽之闻言,轻叹了口气。只是他还在思考的间隙,陆眠兰已然答道:
“可能四处走走。来之前想起,有一位我父亲昔日旧部在此常住。我想去看看他。”
第47章 休问
暮色渐沉,晋南城的街巷笼罩在昏黄的余晖中,晋南城的灯火次第亮起,似有微光的零星小雨,无声落在檐下街头。
裴霜带着被家仆强行拽走的穆歌,先一步回驿站去了。
一路上,穆歌频频回头,试图用眼神求救,甚至面目狰狞的无声呐喊,口型做了七八遍,脸颊酸得发疼。但陆眠兰和杨徽之二人,一个抬头看云飘过,一个盯着树枝发呆,谁也没动。
“假装看不见”这五个字,干脆明晃晃写在脸上了。
“我们现在便去么?还不算晚。”等到裴霜和穆歌的背影彻底消失不见,杨徽之才将视线从树枝上收回,看向陆眠兰,轻声问道。
陆眠兰应了一声“嗯”,又想了想,迟疑道:“我与这个伯伯,只有年幼时见过几次。再后来,便是父亲走后。……多年不见,其实……也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
“无妨,”杨徽之见她犹豫,轻笑了一声,安抚道:“提起岳父,他总该记得的。”
陆眠兰闻言也不再多纠结,二人便按照她记忆中的地址,在城西的一条僻静巷弄里,寻找着陆庭松旧部的宅邸。
她这一路可谓思绪万千,提着才买来的、最贵的茶叶,走的每一步都心不在焉,想说的话再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却仍旧有些忐忑。
大概是她表现得太过明显,杨徽之还试探着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胛,低声道:“不用太过担心,就当是……寻常叙旧便好。”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侧的粉墙有些斑驳。最终,他们在一扇略显陈旧的木门前停下。铜制门环有些褪色,雕刻着简单的纹样,薄灰蒙上一层,更显得老旧。
陆眠兰深吸一口气,抬手叩响了门环。清脆的声响在巷子里绕了一圈,又回到她和杨徽之的耳边。
静等片刻后,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出现在门后的,并非陆眠兰预想中那位饱经风霜的老将,而是一个年轻男子探出身来。
只见这位男子看起来,约莫与杨徽之年纪相仿,身形却比杨徽之矮了一点,也更为清瘦。简单的素色棉袍下,宽肩窄腰,依稀看得出薄肌一片,似乎比这个年纪的寻常男子,都要纤细一些。
此刻他正斜倚在门边,上下打量着来客。这人生得剑眉星目,本是极英气的长相,那眉宇间却偏偏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清丽。下颌的线条利落分明,但衔接至耳际处,却又勾勒出异常柔和的弧度。
陆眠兰上前一步,还未开口将准备的说辞吐出一个字,就见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站在靠前的陆眠兰,还微微挑了下眉,呼出一口气:“呼。……美人。”
这声音清越如剑鸣,但尾音处,总不自觉地带上一缕难以捕捉的、琴韵般的微扬。
杨徽之皱了下眉,不动声色的上前两步,轻轻拽住陆眠兰的袖口,将她往自己身侧拉,想将人挡在身后。
……感觉看到了五年后的墨玉。
杨徽之和陆眠兰对视了一眼,两人此刻心底所想竟然出奇的一致。
“二位找谁?”他的神色里带着几分无所谓的样子,像是性子懒散随意惯了,按理说若是乍一见陌生人,常人应当还要有几分戒备,可这人脸上非但半分警惕都无,甚至还有些饶有兴味的模样。
陆眠兰上前一步,微微颔首:“打扰了。请问公子,陆庭松将军麾下的校尉莫望,莫伯伯,是否还住在此处?”
那年轻男子闻言,侧身跨出门槛,门在他身后虚掩上。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仔细打量了陆眠兰片刻,才缓缓道:“那你来得还真……可太迟了些。家父莫望,早已于八年前病故了。”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莫名用前半句,不轻不重的刺了陆眠兰一下。
杨徽之眉头皱得更深了,虽未开口,周身气场却莫名阴沉了许多。陆眠兰不明所以,扭头看见这人嘴唇微微抿起,不知又是何时惹了他烦心。
只是她还未来得及问,便看见面前这位男子顿了顿,看着陆眠兰缓缓黯淡下去的神色,补充道:“在下莫长歌。姑娘是……?”
陆眠兰难掩失落,但还是礼貌地回答:“小女陆眠兰,家父正是陆庭松。多年前曾蒙莫伯伯照料,此次路过晋南,特来拜会,不想……”她的话语中带着轻微的叹息。
还没等她继续往下追忆唏嘘,就猛然惊醒似的想起,自己身边还站了一位。她略有些尴尬的瞥了杨徽之一眼,清了清喉咙,声音明显低了下去:“啊,这位是……是,是我夫君,杨徽之。”
“夫君”二字,被她咬的很轻,几乎是从唇边飞快溜走,含糊不清,恨不得刚出口就散在风里。但杨徽之何其敏锐,捕捉到那两个字的一瞬间,嘴角便抑制不住的,轻轻扬了一下。
莫长歌这才看向杨徽之,与人对视时了然一笑:“原来是陆将军的千金……和女婿啊。”他侧身让开,“既是故人之后,请进来说话吧。寒舍简陋,还望勿怪。”
那笑容杨徽之怎么看,怎么不舒服。只觉有一种软针刺过脊背般的难受。但见人神色毫无冒犯之意,他只当那眼神里微妙的探究没什么恶意,硬着头皮忽略了:“怎会怎会。突然造访,也是我们失礼在先。”
又一阵客套与道谢后,二人才跟随莫长歌走进小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十分整洁,墙角种着几株翠竹,显得清幽雅致。只是空气中,隐隐飘散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草药和石灰混合的奇特气味。
正屋的陈设也很简单,但书架上却摆满了各类书籍,其中不少是医书,甚至还有一些……杨徽之目光敏锐地注意到几本颇为古旧的、书脊上写着《洗冤录》、《验骨图》等字样的典籍。
书架旁边的墙角,还放着一个半开的木箱。里面整齐地摆放着一些他在大理寺才常会见到的器物——银刀、镊子、探针,甚至还有折叠的皮尺,以及一些特质的工具。这些绝非是寻常郎中会用到的。
“莫公子,是行医之人?”杨徽之状似随意地问道。
莫长歌正为二人斟茶,闻言动作未停,语气平淡:“略通岐黄,糊口而已。”他将茶杯轻轻放在二人面前。
陆眠兰盯着他斟茶的那双手,有片刻晃神。此人手指骨节带着力道,却修长得过分,像初春新发的竹枝。
“莫公子,我乃阙都大理寺少卿。”杨徽之放下茶杯,目光直视莫长歌,语气带着一丝试探,“恕我冒昧,我看您院中这些典籍和工具,似乎……并非寻常医家所用。您可是在衙门里当差?做的是……仵作行当?”
莫长歌斟茶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向陆眠兰,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他沉默了片刻,语气故作轻松:
“杨大人真是好眼力。”
他坦然承认,声音依旧平静,“在下确实在晋南府衙兼任仵作。家父去世后,我便四处讨生活,后来发现自己别无所长,也只能靠这点微末技艺,也算能为地方百姓尽一份心力。”
杨徽之与陆眠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真是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们正为夏侯昭头颅的验看之事发愁,担心晋南本地的仵作能力不足或被收买,如今竟然遇到了故人之后,而且正是一位仵作。
陆眠兰心中一动,眼睛都亮了几分。她斟酌着开口道:“莫先生,实不相瞒,我们此次前来,除了拜访故人,也确实遇到了一桩棘手的案子,可能需要借助您的专业之力。”
莫惊春眉头微蹙:“哦?不知是何案子?”
杨徽之接过话头,神色凝重:“我们发现了一颗头颅,怀疑是失踪多时的夏侯昭。但头颅腐败严重,面容难辨,且耳后有疑似毒杀的针孔痕迹。
“……我们急需一位信得过的仵作,进行详细的检验,确认死因、身份,以及……死亡时间。”他看着莫长歌若有所思的神色,一时之间拿不准,也猜不透这人的心思。
莫长歌原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前面还插嘴一句“倒没听过夏侯昭这个人”,却在听到“毒杀”的描述时,眼中明显掠过一丝惊诧。他沉吟片刻,问道:“头颅现在何处?”
“因……气味实在太大,暂放在城外河边,有专人看守。”陆眠兰回道。
莫长歌点了点头,站起身:“既然事关重大,又是陆姑娘亲自前来,这个忙,我帮了。不过……”
他看向二人,语气严肃,“验看需要专门的场所和工具,头颅也需尽快处理,否则腐败加剧,很多线索就难以追寻了。我需向府衙报备,借用殓房。”
“嗯,”杨徽之应了一声,也站起身,体贴问道:“我和采茶回去后,也要向一同前来的裴大人禀告此事。只是今日天色已晚,莫公子可要先歇息?”
莫长歌微微一愣:“裴大人又是……?”
“啊,是当今户部侍郎,我们来之前他先回去驿站了。”陆眠兰解释过后,也抬起头,看了一眼快要彻底暗下去的天色,语气里染上几分愧疚:“啊,真是对不住。莫公子,原说是要来叙旧的。不想却……”
莫长歌摇了摇头,看着陆眠兰似笑非笑,回道:“不用。”正当陆眠兰抬眼看他时,却听见这人的语气竟然变得有几分轻佻,那种懒散一扫而空:“甘为美人折腰啊。”
声音不大,落入某人耳中,可谓是刺耳至极。
这位某人,当然是姓杨名徽之,字则玉。
杨徽之:“……”
这好像是我夫人吧?
陆眠兰看起来也有几分茫然,她先是看了一眼笑得意味深长的莫长歌,心底暗道这人看起来,像欠了十几二十桩风流债的模样。
再看杨徽之那笑都笑不出来,有些咬牙切齿的模样,感觉这人下一秒就要抄起茶壶,往人头上砸一下了。
陆眠兰:“……”
你们没事吧?
这五个字,陆眠兰到底也没问出口,只因在这场莫名有几分电光闪过的沉默对峙之中,还是莫长歌先笑出了声,他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
“杨大人,正事要紧。且先让我见一见那头颅,如何?”
第48章 骤雨
暮色彻底笼罩晋南城时,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原本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此刻化为一场急促淋漓。
疏檐滴梧叶,碎雨叩秋霜。细密的雨丝在府衙悬挂的灯笼映照下,斜斜洒过。裴霜得了杨徽之传讯赶来时,双肩还披了薄薄一层湿润夜雨。
他到了也并未多言,只亮出令牌,晋南府衙的官员便立刻腾出了一间僻静的殓房,还派人将河边那散发着恶臭的木匣慎重移送过来。
殓房内,烛火通明,但仍驱不散那股阴冷与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
莫长歌已换上了一身深色的仵作服,戴上了特制的面罩和手套,只露出那一双眼尾微微上扬的桃花眼,眸子里流露出的,是与之气质不符的严肃与专注。
他此刻神情严肃而冷静,与先前在宅邸中那副懒散不羁的模样判若两人。
那层薄如蝉翼的面罩,压根抵挡不住浓烈的恶臭,正一阵一阵往人脸上扑。杨徽之和陆眠兰都站得隔开几步,但莫长歌却仿佛毫无所觉,动作沉稳而精准。
他将杨徽之在院内看到过的器具都带了过来,在旁边的案几上依次排开,烛火下偶尔闪过捂不暖的寒光。
杨徽之、陆眠兰和裴霜三人,则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屏息凝神地看着。
穆歌也被裴霜令人“请”了过来,美其名曰“增长见识”,实际是怕他独自在驿站又生出什么事端。
此刻他小脸煞白,紧紧捂着口鼻,躲在裴霜身后,连眼睛都不敢完全睁开,一阵一阵打着哆嗦,看着可怜兮兮的。
莫长歌也没再多说,开始时下手干脆利索。他先是仔仔细细观察过头颅的外部,反复测量几次尺寸,偶尔多看几眼腐败程度。
尔后,他便小心翼翼地清理了头颅面部和颈部的污物,仔细检查骨骼结构、牙齿磨损情况。
“目前,仅根据齿和骨的程度来看,此人年约……四十五至五十岁之间。”莫长歌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嗯……此人身形,根据颅骨推断,应在六尺二寸左右。这些……与你们说的夏侯昭大人的特征,倒是都吻合的。”
众人精神一振,陆眠兰率先开口:“可能确定是夏侯昭?”
然而,莫长歌只是将那颗头颅放了回去,再次开口时,说的话又让他们心下一沉。
只见莫长歌摇了摇头,语气严谨:“单凭一颗头颅,难以定论。根据骨骼轮廓与残存发质,与夏侯昭的年龄、记载的外貌特征有相符之处。而且……”
他顿了顿,“颅骨几处细微特征,与刑部存档的夏侯昭早年画像,又存在些许出入。除非能找到更多躯体部分,或者有其至亲、极为熟悉之人辨认,否则,我只能说,有可能是,但不可断定。”
“再者,”他拿起一把小巧的银刀,极其小心地剥离了耳后那片暗紫色皮肤下的少量组织,放在一个白瓷盘中仔细观察,边看边说道:
“我看这位裴大人给的卷宗上还说,夏侯昭左眉骨上,有一道旧疤。”他手套未褪,对着那薄薄一叠文书虚虚一指,“据那个上面所说,是他年少时习武所致。但这颗头颅的眉骨处,并无此类伤痕。”
杨徽之皱眉:“可有可能,是腐败导致痕迹消失?”
莫长歌摇头:“伤至骨头的旧疤,即便皮肉腐烂,骨上亦会留有浅痕。此头颅眉骨光滑平整,并无此迹。”
他顿了顿,继续道:“对了。头颅断裂处并非利刃所致,像是被斧凿类工具反复砍剁分离,手法……颇为粗糙甚至泄愤。死亡时间,根据腐败程度和这几日的气温推断,应在十至十二日前。”
“十至十二日前……”杨徽之眉头紧锁,那正是墨竹开始追踪夏侯昭玉佩气味,并回报“同时在多地出现踪迹”的时间。
陆眠兰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她的呼吸变得轻浅急促,轻声问道:“可若这位不是夏侯昭大人,那之前,墨竹带回来的踪迹,又是谁的消息?可是有人假冒?”
裴霜在一旁轻轻点头:“嗯,此人若非夏侯昭,除替死鬼外,似乎别无可能。”
“那死因呢?”陆眠兰继续追问,“耳后的针孔,确定是毒杀吗?”
时隔多年,虽说不上执念深重,但她仍旧对“毒”这样的字眼十分敏锐,每次提到了,都不可避免的皱起眉。只是还未来得及深思,就见莫长歌已经点头确认。
“针孔深约半寸,直入血管。”莫长歌的声音依旧平稳,眉峰蹙起,答得认真:“确系毒杀无疑。但具体是何种毒素,需要进一步检验。”
一时间,关键的一步眼看就要迈出一步,却又在此时,卡在模糊不清的身份上。
莫长歌话音落下,见其余几人谁也没有发话,他也没再多说,却又转过身去,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那耳后的毒杀痕迹上。
他用细针捻了捻那一小片泛着暗紫的肤色,再轻轻刮下一小块表皮,随后又取了些许颅腔内残留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液体。
做完这些,他将那液体靠近烛火,凑近去看了片刻,又面不改色的嗅了几下,才将这些轻轻放回台上。
银针沾取他手边瓶瓶罐罐,其中某一个中的粉末,重新刺入那颗头颅而后再次拔出,莫长歌目不转睛地盯着,表情越发凝重。
殓房内只剩下火焰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以及那几滴粘液滴落时,偶尔发出的黏腻水声,陆眠兰和杨徽之肉眼可见的有些紧张,两人原本站得隔了几步远,此时此刻屏气凝神,竟然连肩膀都快要贴在一起。
正当连裴霜都耐着那股腥臭味,走上前时,穆歌简直快要承不住这压抑的氛围,伸长了脖子想嚎叫几声,却恰好看见莫长歌将银针再取出时,手腕狠狠一抖。
只见莫长歌的动作,在那一刹那猛地顿住,连呼吸都似乎停滞了一瞬。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杨徽之和陆眠兰,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甚至连声音都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毒……”
“怎么了?”杨徽之察觉到他的异样,立刻上前一步问道。
莫长歌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但说出的话却如同惊雷炸响在众人耳边:
“此毒名为‘见血封喉’。其性状独特,中毒者初时并无明显症状,但毒素会快速侵蚀五脏,不出半日便会发作,而一旦发作,便无力回天。”
他言至此,下意识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陆眠兰,眉头越皱越深,语气也染上几分紧张:
“……关键在于,此毒配置极为复杂,所需几味主料极为罕见,近十几年来,我也只在卷宗上见过一次记载……”
他的目光扫过杨徽之和陆眠兰,一字一顿地说道:
“天顾十四年二月,镇国大将军陆庭松南下平定边疆战乱,毒箭穿心……”
“你说什么……?!”
陆眠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她只觉浑身僵硬,不受控制的往后退了一步,脱力一般险些跌坐在地。杨徽之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后腰,这才不至于让她真的摔着。
这一揽好似救命稻草,陆眠兰被那句话当头劈得神情恍惚,眼前一瞬好像闪过模糊的重影,外头突然急促的雨似渗进房屋,从四面八方极速奔涌而来,灌满她的耳鼻与喉间,喘不上气来。
“见血封喉……”她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干涩沙哑,宛若即将溺死之人浮出水面,抓不住近在眼前的木枝。
她重复过这四个字,猛然抬头,看像杨徽之。下唇被她自己死死咬住,泛白至快要破皮渗血,发丝胡乱贴在脸上,眼神中甚至流露出几分惊恐。
可此时此刻,杨徽之的面色也十分难看,心情更是好不到哪去。陆眠兰只看见他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都变得阴沉可怖。陆眠兰从未见过他露出如此这般的神态,却也无暇顾及其他。
“你是说,”杨徽之的声音已然比平时低沉许多,语气却平静地可怕:“这种毒,和当年岳父中的毒,是同一种?”
“你能确定么?”
他话音未落,莫长歌也未来得及回答。只因在这个瞬间,窗外黑云压在四方穹顶,一道刺眼电刃直直劈下,雷鞭笞重楼,如击鼓鸣冤,狠狠撕裂这如浓墨的夜幕。
乱珠跳青瓦,疾湍吞石阶。掣电照影,骤雨透骨寒,来时有摧千山之势。
就在这满室震惊,气氛凝固到极点之时,殓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匆匆而入,双手呈上一封密信:
“杨大人,裴大人!阙都急信,是墨玉公子传来的!”
杨徽之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迅速接过信件拆开。目光扫过纸上的内容,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
“经查,卷宗记载,唯有‘见血封喉’之毒,与大人所描述基本吻合。有关上一次的记录,为十四年前镇国大将军陆庭松一旧事。另,此毒调配需特殊技艺,疑似与西南巫医之术有关。玉。”
他将信纸递给裴霜和陆眠兰,声音沙哑:
“墨玉查阅了大理寺和刑部所有罕见毒杀案的密档……他也查到,‘见血封喉’,最近一次可疑的出现记录,只和岳父有关……”
他说到这里,喉结滚动,低头看见陆眠兰捏着信纸的双手也在微微发颤。
“而且……这种毒的来源,指向当年我父亲平定战乱时所去的边疆。”陆眠兰嗓音发紧,将信纸递给裴霜。她说到最后一个字时,甚至染上几分尖锐的尾音。
裴霜看完信,眼神锐利如冰刃。他看向那颗静静躺在验尸台上的头颅,又看向尚未从巨大冲击中回过神来的杨徽之和陆眠兰,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缓缓道:
“所以,这颗头颅的主人,无论是不是夏侯昭,他都死于‘见血封喉’。而下毒之人,甚至可能是十四年前,害死陆将军的同一人,或者,至少掌握着同一种早已该绝迹的秘毒。”
雨声渐密,敲打着殓房的窗棂。穆歌不知何时已经缩到墙角,窗扇半开,瓢进的冷雨打在他侧脸和肩颈,看上去又是一副随时会昏死过去的模样。
裴霜无暇看顾他。当下这颗头颅,还有他的躯干尸块分散四处,薛哲、贺琮和眼前这位不明身份之人的横死,甚至是数十年前的旧怨重重……
裴霜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前所未有的冷冽。只听他缓缓吐出两个字:
“南洹。”
第49章 人厄
当晚回到驿站,陆眠兰几乎一夜未眠,父亲战死沙场的惨状与那诡异的毒名,在她脑海中反复交织,缠成越扯越大的无数死结。
更是心结。
杨徽之亦是辗转反侧,但他看着陆眠兰始终紧绷着的神色,几番欲言又止,还是没能出口。
墨竹从接到杨徽之传信的那一刻,就马不停蹄的往回赶。他来得很快,是翌日中午到的晋南,马蹄急促踏过青砖时,虽然雨停,但天色阴沉依旧,似是在酝酿下一场雷鸣。
他一路疾驰,带着一个密封的、散发着同样令人不安气味的箱笼,到了驿站门前时,陆眠兰甚至都不用看,也能知道里面是那双从宜都带回来的人腿。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却见墨竹单手抱着那个箱笼翻身下马,落地站好了以后,一眼就看见站在陆眠兰身后几步的杨徽之,皱着眉道:
“有人,追着打我。”
他这一句话充满了孩子气,竟然有些告状般的委屈,配上他那张总带着凶气的脸,违和地诡异。
他说完见杨徽之匆匆走来,就抬手要把箱子递给他。
杨徽之偏头咳了几声,摆了摆手,没接,也没听清墨竹那句告状话。墨竹见状,又看向陆眠兰。
陆眠兰没意识到这是什么意思,还保持着下意识给杨徽之拍背顺气儿的姿势。
她还以为是这箱子气味太大,惹了过路行人不满,这才让墨竹惹祸上身。也没多想,轻拍着杨徽之,还柔声安抚了一句:
“你没受伤吧?谁打你?他们真是坏人。”
跟哄采桑采薇一样。
墨竹见没人接这个箱子,又将手默默收了回来。他摇了摇头,刚想说些什么,就见裴霜此时正好下楼来了,身后又跟着精神萎靡的穆歌。
大抵是这几日奔波劳累,还受了惊吓。穆歌已经全然不见初见时的神采,整个人像是被饿了几天后,又惨遭殴打一般,惨兮兮的蔫儿。平日里一件小事恨不得分成八段来说,此时见了人,竟然嘴皮子都没动一下。
只是那股十四五岁正调皮的年纪,就注定了他会是压抑不住天性的,嘴上虽然什么都不说,但偶尔还是会偷偷瞄一眼墨竹,似乎在找机会上去搭话。
可是每当墨竹看过去,他又会在与墨竹对视的瞬间低下头去,摆弄自己的手指。
可见裴霜是真的不会带孩子,把他养得很差。陆眠兰在心中大逆不道的点评。
裴霜看见墨竹后,怔了一瞬,也没什么寒暄招呼,直切主题:“在宜都如何?”
杨徽之脚尖一动,站得离陆眠兰更近一些。他嗅到陆眠兰发梢的兰花香气,也不咳了,静静等墨竹说。
“很多地方都有,这个。”墨竹晃了一下自己手上的箱子,里面发出沉闷两声碰撞,认真道:“很残忍。官府搜查,一致的。”
杨徽之在几人迷茫的目光中,从善如流的翻译:“多地发现其他残躯,手段残忍,分尸手法一致。”
“其他的也都带回来了吗?都在宜都发现的?”陆眠兰问道。
墨竹肯定的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说去,这次明显有了底气,甚至更加前言不搭后语:“官府害怕。说是巫术。”
杨徽之:“各地官衙没查到具体线索,都很恐慌。怀疑是什么邪教或组织杀人。”
墨竹再次点了点头,听杨徽之替他翻译的如此精准,眼睛都一点一点亮起来。这次更是一个字都懒得多说,直接指了指那双腿,才慢吞吞吐出了几个字:“腿,府里。”
这下是真的有点过分了。连杨徽之都没听明白,面上闪过一丝茫然:“啊?”
“就是在府里。”墨竹重复了一遍,又指了一下。他见杨徽之还是一脸呆愣模样,将那箱子一把放在地上,直直走到他身后,伸出手不轻不重的一推,看着陆眠兰,对杨徽之道:“你说。”
根本没听懂、还被莫名其妙推了一把的杨徽之:“……”
连裴霜的眼神都带着问询。但陆眠兰明显看得出,这人就是压根没明白。她瞧着杨徽之魂不守舍的样子,原本不想再多问,毕竟这会儿自己的脑子也不算清明。只是众多信息一闪而过,她却敏锐的捕捉到一瞬停留。
“等等,我记得……我们之前在槐南查到的,夏侯昭户籍就在宜都宁州?”
话音刚落,屋内死寂一片,杨徽之也立刻从一片空白中抽身,清醒过来后,反应都变快了:
“所以,这双腿是在夏侯昭府里找到的?”
墨竹点了点头,看起来有种“总算可以松口气”的释然。
陆眠兰觉得疑惑,百思不得其解:“他不是奔逃了么?怎么又回去了?”
“嗯。”裴霜应了一声,但应当是前一问。尔后他又垂下眼睫仔细思索:“而且之前就查探过,他的老家早已人去楼空。若非紧要事物,没必要回去。”
那这是谁?为什么死在夏侯昭的府里?那……夏侯昭呢?
一片死寂中,三个人脑海中竟然是同样的疑虑。
陆眠兰就在这样一片沉默中煎熬。她刚看向杨徽之,正巧见那人也抬眼望了过来,不知这会儿又在想些什么,面色复杂。四目相对之下,竟然相顾无言。
“先去找莫公子吧,问问他能不能确认死者的身份。”陆眠兰环顾四周,看见几个匆匆过客都掩着口鼻,对他们几个和那个箱子指指点点,有些尴尬。
杨徽之显然也注意到了,点了点头,又看向裴霜。裴霜没什么表情,直接踏出一步,扬了一下下巴,简洁干脆:“走。”
一直在他身后当哑巴的穆歌,也是此时开口的。他这次顾不上裴霜的脸色,一把抓住人的衣袖,语气急切地小声祈求:“裴大人,那我能走了吗?您看,我……我已经没什么用了,您就行行好,让我回去吧……”
裴霜没说话,只静静的看着他的脸,然后眼眸垂下,又看向他拽着自己衣袖的那只手,始终一语不发,甚至连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陆眠兰看着穆歌急得眼眶都泛红,但是又不得不怯怯的将手撒开,认命的垂下头。
杨徽之不知又是何时低下头正看着她的,方才也是顺着人的目光,将那个过程尽收眼底。此刻,他正慢慢的凑在陆眠兰耳边,低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陆眠兰似是很不习惯他这种悄无声息的凑在自己身边的小动作,惊得险些跳起来,磕磕巴巴说了句“没什么没什么”,就匆匆溜的又离他远了一两步。
只是她明明都将人甩在身后了,却始终觉得自己脖颈和耳后那半寸皮肤上,还停留着如有实质的目光,烧的微微发烫。
——
一行人再次踏入府衙殓房,那混合着石灰与腐败的气息似乎已成了常态。莫长歌见到他们,一眼便看到了杨徽之身后跟着的墨竹。视线下移,再瞧见他手里拎着带来的那个箱笼时,眼里也闪过一丝了然。
他没有多问,也没说什么废话。直接站起身,示意墨竹将箱笼放在验尸台旁,然后利落地戴上手套和面罩,又一次研究起那双同样可怖的人腿,还有几个血肉模糊的肉块。
他仔仔细细将双腿与头颅的骨骼粗细、肤色、甚至细微的毛发特征比对一番,一时之间,空气的流速似乎都变得缓慢。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等了不知多久,莫长歌停下了动作,转过身扯下面罩时,第一眼便看向满脸紧张的陆眠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又一一扫过众人的脸,眼神里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他清了清嗓子,抱臂倚靠在案前,那股慵懒劲儿不合时宜的回来了,语气平淡地开口,“先听哪个?”
杨徽之与陆眠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连裴霜的眼神都暗了一瞬,似是想扶额叹息。
“好消息。”杨徽之开口道。
“好消息是,”莫长歌指了指验尸台上的头颅和那双刚从箱笼里取出的腿,“这几部分,确实属于同一个人。”
这确实算是个好消息,至少没再多冒出来一个人又遇害了。陆眠兰在心底叹气,居然还能苦中作乐的扯一下嘴角。
“那……坏消息呢?”她见杨徽之不再开口,轻声问道,心中却已隐隐有什么预感。
莫长歌叹了口气,拿起旁边夏侯昭的卷宗,翻到记载身体特征的那一页:“坏消息就是,这人确实不是夏侯昭。”
他指向那双腿的膝盖部位,“此人膝关节磨损严重,且有陈年风湿迹象,应是常年居于潮湿之地,或从事重体力劳作。而夏侯昭出身世家,养尊处优,官至要职,卷宗明确记载他‘体健,无宿疾’。仅此一点,便可排除。”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致命的一点:“而且,昨日验头时便发现眉骨无疤,今日验腿,又发现此人小腿骨曾有过陈旧性骨折,愈合不佳。这两点,都与夏侯昭的记录完全不符。”
殓房内一片寂静,墨竹大多没能听懂,从始至终也不曾说一句话,大概是感受到了气氛的凝重,也走上前来,无声地站在杨徽之身边。
所以,是在夏侯昭空置的府邸里,发现了一具被分尸的尸体,而这具尸体,还不是夏侯昭本人?
陆眠兰只想双眼一闭,学着穆歌前几天的样子,也一头栽倒,然后昏死过去。
“呃,还……分成那么多块?”穆歌躲在裴霜身后,哆哆嗦嗦地小声嘀咕了一句,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这情形简直诡异得令人头皮发麻。
凶手为何要将一具无关之人的尸体,特意搬运到夏侯昭的府邸进行分尸?又为何只留下头颅和双腿,其他部分散落他处?这是在挑衅,还是在传递什么?
裴霜的眉头拧成了结,他沉声道:“此地线索已断。无论这是嫁祸、警告,还是别的什么,关键似乎都不在晋南,也不在宜都了。”
杨徽之点了点头,接口道:“裴大人所言极是。夏侯昭失踪是关键,这具无名尸骸的出现更是将水搅浑。目前来看,无论是毒素来源,还是夏侯昭的去向,似乎最终都指向了阙都。”
他看向陆眠兰,眼神询问。陆眠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因父亲旧事而翻涌的情绪,也看着他点了点头。
阙都,又是阙都。
“既然如此,”杨徽之做出了决定,“我们即刻准备,返回阙都。”
裴霜没有异议:“我会安排行程。”他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穆歌,“他也一并带回。”
穆歌闻言,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莫长歌在一旁静静听着,原是一言不发,不知在思索些什么。末了,眼见着一行人已与他行礼,就要跨过门槛时,突然出声道:“等一下。”
走在前面的陆眠兰脚步一顿,回头望去时,目光还越过身后自家夫君杨徽之的肩膀,“嗯?”
只见莫长歌挑眉一笑,眼神又看向同样回过头,静静等他开口的杨徽之。他与杨徽之对视片刻后,竟然无端带了几分挑衅似的痞气,语气悠悠:“美人儿,我也想去阙都。”
走在最前面的裴霜闻言,也停下脚步回望过来。
莫长歌继续看向陆眠兰,笑得无辜,歪头又道:“能带我一起么?你夫君……应该不会介意吧?”
墨竹没有回头,看不见莫长歌的神色。他只是垂下眼眸静静听着,却正巧看见杨徽之身侧,原本自然垂落的手忽然攥紧,拳头青筋暴起,指骨都被捏的小小“咔”了一声。
第50章 潜危
回阙都的路途依旧选择了水路,在杨徽之努力保持微笑的脸上,他用自己那双一向温柔的眼睛死死盯着莫长歌,到底是没看住,让莫长歌也跟着上船来了。
更可气的是,明明原先说好了他与裴霜应在一处船舱,此刻居然还眯着眼笑得蔫坏:“哎呀,在下改主意了。想跟美人共处一室,我相信杨大人一定理解在下吧?”
杨徽之:我理解你大爷。
只是可怜他这般有涵养的体面人,端的就是一个优雅矜贵,自然不可能口吐这般粗鄙言语,在心底暗自气了半晌,面上的微笑都快扭曲成狞笑,还要咬牙切齿的客气道:“莫公子真是,说、笑、了……”
可没想到这还不算完,莫长歌明显不是说笑的模样,竟然又是睁着眼张口就来,对陆眠兰重复了一句:“你夫君,他不会介意的吧?”
陆眠兰:“……”
杨徽之:“……”
杨徽之只觉得快气昏过去了,后槽牙都险些咬碎,却还要面不改色的继续挤出微笑,下意识伸手揽住陆眠兰的肩膀。
陆眠兰只觉他这次的动作无比僵硬,仿佛自己是他手底下的人质。微微一愣,抬眼看上那人绷得死紧的下颌线,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了几番,话都咽回肚子里去了。
她实在不会说什么哄人的好听甜蜜话儿来,只怕这时候再劝,可真是一不小心就会火上浇油。想了半天,才犹豫着轻轻碰了碰杨徽之另一只手的指尖,憋出一句:“我…夫君他……不介意,吧?”
事实证明,她还是很会哄人的。无论是不是误打误撞,但杨徽之真的很吃她喊夫君这套。前头压在心底积云似的阴郁,此刻竟然被她轻飘飘一句“我夫君”,就无比自然的熨帖,一丝眉间皱痕也没留下。
杨徽之心情大好,变脸速度极快,揽着陆眠兰的那只手紧了紧,一抬下巴。
尔后他又抬眼看向莫长歌,低低“嗯”了一声,慢悠悠道:“不介意。”
明明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莫长歌就是莫名看出几分得意的神色来。
莫长歌:“……”你幼不幼稚。
他们还没暗暗较劲儿来,彼此眼中电光火石,噼里啪啦也没个着落,此时裴霜隔远了几步,似乎正思考着要不要走进来。
陆眠兰这次为了体谅某位娇贵的杨大人,怕他又晕船难受一路,坐在外侧一些。她最先看见船舱隔外,裴霜站在那一会儿没动,才拍了拍杨徽之,示意人将手放开,扬声喊他:“裴大人?”
裴霜闻言看了过来,正巧撞上她问询的眼神,终究不再犹疑,抬脚大步走了进来。
他这人身上那股气质太过凛然,才走进船舱内,气氛登时变得凝重几分。窗外是浩渺江水,连莫长歌都敛了神色,颔首示意后,扭头看向窗外。
“之前你们问南洹的事,刚好这会儿说。”他言简意赅,声音清冷。陆眠兰闻言,身体微微前倾:“啊,大人请说。”
“南洹,地处西南,山峦叠嶂,瘴疠横行。数十年来,与我大戠边境摩擦不断,大小战役十余起,却回回皆是我朝手下败将。”
裴霜说话间,余光见莫长歌将自己衣摆朝里扯了一下,示意给他腾座,他也不会弯绕扭捏,低声道了句谢,便保持着分寸,坐在他身边,看着对面的杨徽之和陆眠兰。
他指尖轻叩桌面,眼神悠远,似是虚望着远方那片充满怨怼的土地,往下道:“战败、纳贡、割地……积年累月,南洹王室与民间,对中原的嫉恨早已深入骨髓。”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才继续道:“南洹巫风盛行,其国内巫医的地位极高。他们世代钻研毒蛊之术,尤其擅长运用一种只生长在南洹与我朝接壤的边境深山中的毒草——‘腐肠草’。”
莫长歌不知何时,将视线收回,落在裴霜肩上。他听到这里,也点了点头,接口道:
“嗯,不错。此草汁液剧毒,提炼不易,但一旦成毒,便是‘见血封喉’这般霸道之物。据传,南洹大巫甚至能以此草操控人心,当然,此乃传闻,未可尽信。”
杨徽之眉头深锁:“所以,当年岳父和……所中之毒,以及如今这无名尸首身上的毒,源头都直指南洹。他们是贼心不死,意图卷土重来?”他下意识想带上自己的母亲,却又猛然刹住话头,及时将那几个字咽了回去。
陆眠兰侧过脸看了他一眼,片刻沉默后,轻轻将放在膝上的手搭了过去,又试探着,迟疑的勾住他的手指。
杨徽之浑身一震,低下头去,看见那双洁白光滑的柔荑,心头忽然酸软的不像话。他喉结滚动,也试探着,一点一点用力,挤进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小心翼翼,又无比珍重。
隔着桌案,对面的裴霜和莫长歌看不到。但杨徽之柔和下来的眉眼却让两人觉得疑惑,但也并未多思。
“未必是明面上的战争,”陆眠兰在此时轻声道,和杨徽之牵着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索了一下,“或许……是更阴险的渗透与破坏。利用毒药制造混乱,甚至……针对朝中重臣。”
她耳尖微红,余光看见杨徽之正直直盯着自己看,脖子僵硬,不敢扭头与他对视,却也没松开手。
裴霜颔首,默认了她的猜测。
船舱内陷入沉默,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声响。阴影如同江上的雾气,悄然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诶,你身边那位墨竹呢?”莫长歌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向杨徽之,问道。
“和穆歌在隔壁船舱,他们两个。”杨徽之答了,才觉得有些不严谨——那颗头颅和两条腿还和他们在一起,估摸着怎么算,也该是两个半人。
只是他才答过,墨竹的身影就已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门外,陆眠兰又是最先看见的,再一次问道:“墨竹?怎么了?”
墨竹沉默地走进来,先看了一眼她,又看了一眼杨徽之,道:“穆歌,晕了。”
多半是被熏晕的吧。陆眠兰心中泛起一丝怜悯。
杨徽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裴霜就摇了下头:“不用管他,装的。”
墨竹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闭上嘴点了点头,面无表情的转身欲走。
啊,果然。不爱你的人,就算是自挂东南枝了,对方也只会以为你在荡秋千。陆眠兰心中怜悯更甚,开口叫住了墨竹,却不是为穆歌说话:
“你在那个船舱,也很难受吧?要不在这里待会儿?”
墨竹迟疑了一下,他原本都转过身去了,闻言停住动作,又一次看向杨徽之。杨徽之不喜欢他这样,摆了摆手:“不是说了?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处处等我说。”
墨竹老老实实点了点头,但船舱空间本就不大,没地方坐。他踌躇片刻,直接靠在一边角落,大马金刀的坐在地上后,调整了个舒服点的姿势,蜷起一条腿,将左臂搭在膝头。
陆眠兰眼尖,这时候看见他垂下来的手,手背上多了一道细而长的血痕,一路延到腕骨还要往里,一直没入袖口。
应当是已经处理过了,伤口很浅,正微微透出断断续续的血点,只是擦破了一点皮肉,随便冲洗过就不碍事。
但陆眠兰还是提了一句。
“这里,怎么伤的?”她盯着那道血痕,点了点自己的手背,问道。
杨徽之这才侧过头去看,也瞧见了那道血痕,长入发梢的眉头拧了起来。他站起身,示意陆眠兰靠窗坐,自己走过去仔仔细细看了,沉声问道:“怎么又伤了?”
裴霜淡淡瞥了一眼,莫长歌也饶有兴味的看过去。
墨竹本人倒是毫不在意,看了一眼伤口,见有点渗血,随手用另一只手蹭掉了,语气没什么起伏:“那些人,追着我打。蹭到了。”
杨徽之闻言,眉头皱的更深:“什么?谁打你?”
陆眠兰这才想起来,今日见到墨竹后,这人的第一句话就是“被追着打”,当时只当是木箱气味太浓烈,招惹到了旁人,没有深想,此刻却猛然惊醒似的:
“诶,对,他今天刚到晋南的时候就说,有人追着他打。我当时还以为是那个箱子味道太大……”
杨徽之此刻何其敏锐,他听陆眠兰说完,蹲下身,看着墨竹的眼睛,语速放得很慢,继续问道:“追着打的人,他们拿刀剑了吗?”
陆眠兰等人原本还觉着疑惑,却在听到墨竹的回答后,立刻明白了他为何要这样问。
只见墨竹点了点头,也认真回:“拿了。很多。”
陆眠兰:“……”
裴霜:“……”
莫长歌:“……”
杨徽之扶额苦笑。
“墨竹,那叫杀。不叫打,叫追杀。知道了吗?”他深深叹了一口气,像是在教一个不认字的孩子般充满耐心:“下次记住,好吗?”
“但是他们打不过我。”
“那也叫杀,听话。”
“哦。”
莫长歌挑眉,旁边的裴霜也是一脸凝重:“追杀?你被追杀了?”
墨竹点了点头“嗯”了一声,边想边说:“我从那边,回来这。路上有人追我。然后就打。”
“可有明确目标?”陆眠兰问道:“比如,是不是想要你手上的箱子?”
墨竹这次摇了摇头:“不是。就是想打死我。”
他这句“就是想打死我”说得太过平淡,仿佛在说今日天气尚可。舱内几人都皱起了眉头。
“多少人?”裴霜的声音冷了下来。
墨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似乎在认真计算,然后伸出双手,翻了一下:“这么多。”
“八人?”杨徽之沉声问。
墨竹点了点头。
“看清是什么人了吗?”陆眠兰追问道:“衣着、口音、用的兵器有何特征?”
墨竹努力回忆着,语句依旧零碎,但在杨徽之的引导和补充下,众人渐渐拼凑出当时的场景:
“黑衣服的。和槐南一样。”
“槐南?”裴霜也看着他的眼睛,狠狠皱起眉:“你是说,和我们上次从槐南回阙都途中遇到的那两个人,是一样的?”
墨竹又点了点头。
一直沉默的莫长歌忽然开口,问了一个关键问题:“墨竹,你在夏侯昭的府邸里,除了这双腿,可还发现其他异常?比如……打斗痕迹、血迹,或者其他不属于那里的东西?”
墨竹努力回想,然后摇了摇头:“没有。很干净。只有这个箱子,放在桌子上。”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好像,是故意放在那里,等人发现。”
裴霜捏了捏眉心,“若是故意要人发现,多半是在误导我们,放出夏侯昭已死的假消息,然后埋伏周围,把要去追查的人灭口。”
“但他们没料到,墨竹这么能打。”莫长歌在一旁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甚至带着点赞叹。
墨竹闻言,看了莫长歌一眼,居然很认真地补充了一句:“嗯。他们,很弱。”
众人:“……”
莫长歌:“小公子说话还挺……有嚼劲儿的。”
“此事回阙都再议。”
听到裴霜沉声宣判过后,杨徽之闭了闭眼,轻轻点了一下墨竹手上的伤口:“注意点,不要碰水。”
————
船行数日,终于在是日傍晚,抵达阙都码头。一行人带着满身的疲惫下了船,回到了这座繁华依旧,却暗流汹涌的阙都。
然而,刚踏入城门不久,还未来得及各自散去,裴霜的一名侍卫便匆匆赶来,面色难看地禀报:
“大人,穆歌……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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