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缱绻
阙都城内,还未至宵禁。此时天街尽收不夜宴,街市灯如昼。
裴霜在一片热闹与喧嚣中,听过家仆惊慌失措的语气,脸上却不见丝毫意外。他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淡淡瞥了一眼身侧后方两三步——
那本是穆歌原先会站立的位置,此刻空出一块。莫长歌偏头低低笑了一声。他是个自来熟,和谁都能有来有往的说上几句,面对这位面若冰霜的裴大人也不例外。
他也不介意裴霜那副对人爱搭不理的模样,就乐得和他谈话。这几日相处下来,莫长歌与他说话时,便不再那么生份,此刻演都不演了,毫不吝啬的嘲笑:
“看看,都说你不会养孩子吧?这回是真把人家吓跑了。”
墨竹走在杨徽之和陆眠兰身后,闻言皱了下眉,快了几步走到杨徽之身侧,低声道:“我可以去追。”
裴霜也听到了。可他语气平静无波:
“不用,他自己会回来的。”
这话说得太过笃定,连原本也有些紧张的陆眠兰和杨徽之都瞬间安下心来。
那家仆显然没料到自家大人是这个反应,愣在原地:“大人,您是说……”
“不必去追。”裴霜打断他,声音依旧清冷,“他既然选择在此刻走,自有他的目的。强留无用,静观其变便是。”
杨徽之唇角微勾,看向裴霜:“裴大人果然也看出了端倪。”
裴霜也没回头看他,只从容道:“你和陆姑娘,不也一直为他提供逃跑的时机么。”
这句话看似反问,实为陈述。
陆眠兰听过,也轻轻吐出一口气,低声道:“这一路上,他看似胆小如鼠,动辄晕厥,但每每都卡在我们要说关键消息发时候。再者……他‘无意间’提供的那些线索,巧得匪夷所思。”
裴霜微微颔首,算是默认。他目光扫过周围熙攘的人群,仿佛能穿透这繁华的表象,看到其下涌动的暗流:
“他背后之人既已布下此局,便不会让他真正脱离掌控。此刻放他走,或许反而能看清,到底是谁……”
莫长歌在一旁摇着不知从哪儿摸出来的一把折扇,笑得眼睛眯起,像只狐狸:“看来,只有那小傻子以为自己演得天衣无缝。殊不知,在座各位,个个都是千年修为啊。”
墨竹虽然不太明白他们话中的机锋,但他敏锐地感觉到,穆歌的消失似乎并非坏事,便安静退后,立在杨徽之影子里,道了句“去找墨玉”,得了杨徽之点头,又暗无声息的离开了。
“既然如此,”杨徽之整理了一下衣袖,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润从容的模样,“我们便先回府吧。该来的,总会来。与其漫无目的地去找,不如以逸待劳,等他……或者他背后的人,自己送上门来。”
一行人不再停留,走了趟官府,将那个装着无名尸块的箱子送回大理寺后,又穿过流光溢彩的长街,身影没入朱门深院。
穆歌的失踪无足轻重,恰如石子落进本就不算平静的湖面。他们径直朝着杨府的方向走去,步履从容,再不见半点慌乱。
只是,在转身的刹那,裴霜脚步微顿,若有所思的侧目看向某个巷口,檐角风灯恰巧被风拨弄,晃了几下。光影投在他眼底,明暗交错。
而与此同时,在一条僻静的巷弄里,穆歌正拍着胸口,惊魂未定地靠在墙上。他确认无人跟踪后,脸上那惯有的怯懦和惊慌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冷静与深沉。
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折叠的极小的纸条,快速看了一眼,随即用火折子将其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冷峭:
“……这次我能见你了吗?哥哥。”
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袍,深吸一口气,再次融入人群时,脸上又挂起了那副人畜无害、甚至有些怯怯的神情。小巷深处漆黑一片,他的衣摆在旋身时,勾住了几颗墨点,又在抬脚走向灯火时灰飞烟灭。
————
采桑和采薇并不知晓陆眠兰要回来的事,姐妹俩在院儿里不知聊些什么的时候,忽而用余光扫到门外几个模糊的人影,而后是熟悉的交谈声。
“啊!小姐,是不是小姐回来了?”采薇听到动静,立马站起身,也没等着采桑,自己先跑到门口,探头去看,然后立马转身看向采桑,眼睛亮亮的,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惊喜:“阿姊阿姊,果然是小姐回来啦!”
“真的吗?”采桑闻言,也急匆匆小跑到门前,正巧听见杨徽之问了裴霜一句:
“裴大人不进来喝杯茶再走么?都到府门前了……”
只见裴霜摆了摆手,迟疑片刻后回了句:“你好生休息吧。看起来脸色不好。”
裴霜言罢,杨徽之和陆眠兰也没再多做挽留,静静目送他和莫长歌一前一后走远了,才转身跨过门槛。
陆眠兰一眼就看到这两个小丫头,原本面上还带着疲惫,却在对视瞬间,又减去大半:“诶,你们两个怎么还没就寝?”
“小姐,回来了怎么也没提前说一声?累不累啊,饿不饿啊?这一路可还顺利吗?”采桑和采薇想她得紧,立马就一左一右围上去,同她说不在的这些时日,绣铺如何如何,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娇嗔可爱。
“是么?你们两个这么能干呀?”陆眠兰听得开心,句句回应着。她听到开心处,下意识回头寻一直在自己身后两三步的杨徽之。
只是才趁着月色看过去,就见杨徽之果然如裴霜所言,面色确实不好。采桑和采薇见她突然愣住了,顺着人的目光看去,也是被吓了一跳。
只见杨徽之那张平日清雅的脸庞,此刻竟是惊人的惨白,连唇色都变得浅淡,而双颊上却又浮着一层不正常的薄红,如同上好的白瓷在窑火中染上了桃花晕色,一路蔓延至眼尾。
虽还是站得端端正正,挺拔如松,却看上去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摇摇欲坠的感觉。
连采薇都注意到他的呼吸变得比平日重了些,脸色担忧:“姑爷是不是受累了?可要先回去歇息?”
采桑立刻看向陆眠兰,皱眉道:“像是染了风寒。我去给姑爷煎药来,小姐……?”
陆眠兰此刻顾不上他们喊什么“姑爷”,也是担心的不得了,她早在采薇开口前,就快步上前,一把拉住杨徽之的小臂。
大概是多日奔波,加之前几日又是晕船又是淋雨,晋南的饭菜也不合口味,这人整日看着随和平静,其实是个比陆眠兰娇贵的。更何况见了那颗头颅之后,再也吃不下几口。
陆眠兰隔着衣袖,指尖才触上去,就都能感觉到那底下的皮肤滚烫一片。
“什么时候开始的?怎么也不说?”她被烫得心惊,回头吩咐采桑去打水来,将人扶着,带回屋里。
都坐在榻上了,杨徽之还是执意自己脱去鞋靴和外袍,就是不肯让陆眠兰动手。
陆眠兰拗不过他,无奈地在一旁等着他自己整理好里衣上的褶皱,躺在榻上后,折腾到没了力气,这才肯让陆眠兰半扶半抱着,倚在靠枕上。
“难受得很吗?等等吃了药,好好睡一觉罢。”陆眠兰轻轻替他拨开几缕湿黏在鬓边与颈侧的乌发,低声问道。
杨徽之原本是闭目养神,听了这话才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她离得近,便要后退:“别靠太近……”声音沙哑得厉害,“万一再把病气渡给你。”
采桑这时将打的水送来了,她低着头放在陆眠兰手边的小案几上,没看杨徽之一眼,只对陆眠兰道:“药得再过一会儿才能煎好。”陆眠兰点过头后,她便又很快退下了。
“不是,”陆眠兰取出浸过冷水的帕子敷在他额上,眼睫轻眨,这才回道:“主要怕你一直不好,连带着我也病倒了。我可不想陪你一起病着。”
她话说得促狭,没有裴霜和莫长歌这些人在,采桑和采薇也早就退下了,此时此刻,就她与杨徽之两个人,倒是愈发大胆了,甚至觉得偶尔逗一逗眼前人,看他眯起眼睛显得可怜的模样,甚至觉得还挺有趣儿。
陆眠兰手上动作温柔,仔细替他掖好被角。烛光下,杨徽之看见她低头时露出一截雪白后颈,像初绽的玉兰。
“采茶……”杨徽之忽然握住她手腕,因发热而格外滚烫的掌心贴着她微凉的皮肤,“你离那个莫长歌远一点,好不好?”
他这句话似乎是鼓起极大勇气,才犹豫着说出口的,声音放得很低,甚至都不敢抬头与陆眠兰对视,生怕在她眼睛里看到一分一毫的不情愿。
“为什么?”陆眠兰面上是一片意外,但若是仔细盯着她看,就能发现这人蔫儿坏,眼底其实一片了然。
但杨徽之还病着,平日察言观色的本事现在一点都留不住了。只见他半眯着眼眸,语气都染上几分湿漉漉的委屈:“不喜欢他……”
陆眠兰正要拧帕子的手顿了顿,回头看他时眼里漾着细碎流光:“这不正常么?你若是喜欢他,那不是出事了么?”
她实在觉得,这人此刻迷迷糊糊的样子还有点可爱,忍着笑意又摸了摸他的额头,在实在压不下唇角时,手顺势就往下移,一把遮住杨徽之看上去可怜兮兮的眉眼。
杨徽之被她那荒谬的句话噎得咳嗽起来,可那一双生得温柔如水的眼眸,却又被陆眠兰轻轻挡住了,但遮不住眼尾都泛起的薄红,不知是气得,还是咳得太狠。
陆眠兰原本还是存了点不忍心,替他顺了顺气儿。但杨徽之那过于优越的睫毛蹭得她手心发痒,仿佛连着心尖一起,被他的呼吸扫的软成一滩水。
她垂眸看着杨徽之的鼻尖,还有那柔软的双唇,此刻因人还病着,看上去格外好欺负。她盯着看了片刻,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后,陆眠兰忽然神使鬼差地微微俯下身去,一点一点凑近,手却依然没动,仍旧搭在他的眉眼。
杨徽之察觉到她的气息越来越近。衣裳布料滑过,发出细细摩擦的声响。他看不见陆眠兰的脸,却能感受到她近在咫尺的呼吸,已经浅浅打在自己侧脸。
他忽然想起船舱里那个未落在她发梢的吻。不由自主地,他仰头凑近——
却在即将触碰时,被她用另一只手的指尖点了点下唇。
“病人就该好好休息。”她抽回手,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另一只手却任他一把抓着了,“等你好些再说。”
杨徽之没听到想听的,眼里正巧浮上一层氤氲水光,失了往日的温润清明,只余下引人探究的朦胧,看着更可人心疼。
只是陆眠兰那颗心还没彻底软下来,就听见采薇在外头敲了敲门,声音小小的,还带着一丝谨慎:
“小姐,姑爷的药煎好啦。”
第52章 残阳
陆眠兰没让采薇进来,自己走到门口接过药碗。采薇无意朝着她身后的榻上瞥了一眼,也不知道这位小丫头的心思又跳到哪里去了,将药碗递给陆眠兰之后,便红着脸匆匆退下,还贴心地替她带上了门。
陆眠兰试了试药温,舀起一勺递到杨徽之唇边。他却偏过头,声音闷在被子里,显得跟撒娇一样委屈:“太苦。”
一个大男人窝在榻上,还要人哄着来喝药,这画面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但陆眠兰却丝毫不觉有问题,继续耐着性子哄劝,声音比平日还要软:
“良药苦口,喝了就能好起来了。趁热,不然凉了更苦。”
杨徽之严防死守,甚至将被子往上扯了扯,掩住自己口鼻,只留下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不。”
“杨大人还怕苦?”陆眠兰挑眉,扯开他蒙住半张脸的薄被,故意将药勺往前送了送,“要不要我让采桑再拿些蜜饯来?”
杨徽之盯着她看了半晌,那双眼睛里还泛着可疑的水光。他忽然抓住她手腕,眼尾泛红地望着她:“那你喂我。”
“我现在不就是在喂你?”陆眠兰疑惑。
杨徽之也不说话,就静静看着她。见人迟迟不开窍,微微垂下眼睫,视线又落在她的唇边,眸光氤氲,像浸了月影的湖泊。
陆眠兰只看一眼就明白他是存了什么心思,脸“腾”的一下涨红,手一抖,药汁险些洒出来。她稳住心神,将药勺塞进他手里,强壮镇定:“爱喝不喝。”
她板着脸,原还想补一句“反正病着难受的可不是我”,却在看见他明显苍白着的面容,终究是不忍心说出口。
谁知杨徽之这人却最擅长得寸进尺,顺势握住她的手指,就着她的手将药勺含住。垂下的发丝不经意掠过指尖,激起一阵战栗。
“真苦。”他蹙眉咽下药汁,却仍不放开她的手,“怎么比小时候喝的药还苦。”
陆眠兰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两人在榻间无声较量,药碗在推搡间摇晃。最后陆眠兰不得不俯身护住药碗,却撞上一双饱含笑意的眼睛。
“杨则玉!”她恼了。
“在。”他轻笑,忽然仰头凑近。
就在双唇即将相触的刹那,陆眠兰猛地后撤,药碗"哐当"落在脚踏上。深褐药汁浸湿一大块地毯,顷刻间蔓延开一片苦涩的香气。
“小心些。”杨徽之低笑,因病中虚弱,笑声带着气音,挠得人心痒。
“看来这药是喝不成了。”陆眠兰站起身,耳尖通红,“我让采桑再煎一碗。”
他望着她仓皇逃离的背影,低笑着将脸埋进枕头,那里还残留着她发间的兰香。
————
阙都,裴府。
裴霜这会儿,比杨徽之喝药前还头痛。
他正要熄灯就寝,忽听屋顶传来瓦片轻响。他推开窗,正对上莫长歌笑盈盈的脸。
“裴大人,收留一夜?”那人蹲在屋檐上,衣袂在夜风中翻飞,漂亮的眼眸睁大了,显得清澈又无害:“初来阙都,实在无处可去。”
这人俊美得过分,甚至有一股近乎妖冶的浓艳美感,比寻常公子更添三分秀逸。本是极英气的轮廓,偏生得一双唇形饱满,唇珠精巧,即便紧抿时也带着天然的、花瓣般的柔润弧度。
再往下看去,锁骨深陷,双肩单薄,虽能看出薄肌撑在衣下,可那一对手腕,未免也太过纤细了些。
裴霜的目光落在他光滑平顺的脖颈,又快速移开了。他只觉额角青筋微抽着跳,抬手捏了捏眉心,闭着眼道:
“京中客栈多得是。”
但莫长歌装傻子有一套:“哎呀,那些庸脂俗粉,怎比得上裴大人府上清雅?”
裴霜面无表情就要关窗,莫长歌急忙伸手,用扇柄卡住窗缝,脸上笑容僵了一下,变得像是硬挤出来的:“我告诉你个秘密!关于穆歌的!”
“说。”
“你先让我进去。”
片刻后,莫长歌捧着热茶坐在裴霜书房里,翘着二郎腿望着他眨眼,满脸无辜:“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裴霜悍然拔剑。
“等等等等!”莫长歌跳起来,抱着头躲到屏风后,语速快得惊人:“但我发现穆歌脖子后面有一个朱砂痣刺青!和我以前见过的南洹人是一样的!”
剑尖停在半空。裴霜眯起眼:“继续。”
莫长歌俏皮眨眼,歪头一笑:“让我留宿就告诉你。”
最后裴霜把人扔进了客房,莫长歌扒着门框喊:“裴大人!裴兄!这里好冷!裴……啊!”
回应他的是迎面飞来的枕头:
“滚去东厢房。”
裴霜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他睡前心里装不得事,闭着眼辗转反侧到后半夜,好不容易浅眠片刻,又会忽然惊醒。到最后索性也放弃了,侧躺好半眯着眼,一直发呆到天将明。
杨徽之倒是得了药效的福,陆眠兰又不放心他,两个人挤在一张床上,虽略显尴尬,但他这一觉睡得一夜无梦,醒来刚好天光大亮,神清气爽。
得亏是官场多年摸爬滚打,铁打的身子好得快,其实头一天夜里服过药后睡过去时,就已经好了大半。如今醒过来一身轻松,想必已是彻底痊愈。
裴霜再一次顶着浓重的黑眼圈来和他们议事时,杨徽之看上去更是心虚得不敢跟人对视。陆眠兰坐在他对面,还刻意看过在他身边的莫长歌,那人脸上的表情是万年不变的眯眼笑,越来越像狐狸了。
“我派墨竹和墨玉盯着了,穆歌跑不掉。”杨徽之大病初愈,气色也好,嗓音也恢复了清润:“有什么风吹草动,他们会告诉我的。”
陆眠兰在一旁点了点头,方才目光落到裴霜眼下乌青,虽迅速移开了,却还是在此刻没忍住多偷看了几眼:“裴大人其实不用担心……”
“我知道。”裴霜镇定自若:“只是昨日,莫长歌说了些……别的事。”他刻意停顿的那一瞬,瞧见自己身旁的莫长歌正在盯着某处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于是伸手在他脸面前晃了晃:“你说。”
莫长歌这才醒过神来“啊”了一声,却没听见他刚才说了些什么:“我说什么?你说什么?”
裴霜:“……”
他窝着一肚子不能发的火,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说你昨天说的。南洹那个。”
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裴霜在心底琢磨着,莫长歌若是还反应不过来,干脆就直接哐哐给两个榔头,直接把人砸晕过去,好弥补一下昨晚没睡好的苦命自己。
但好在莫长歌是个聪明人,立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啊,南洹那个啊。”
他仔细想过以后才开的口,说得很慢:“家父曾在陆大将军麾下,从小就志在报国。我尚在幼年时,他便教我武艺,为的是有朝一日,我也能随他一起上战场,取个军功回来。不过可惜,我天资愚钝,文不成武不就,不爱听他的。”
莫长歌说到这里,其实已经扯得有些远了。但谁也没打断他,陆眠兰还将茶盏往他手边推了一下,引得杨徽之又是下意识皱眉。
“后来父亲走了,我才想起来他毕生夙愿。那阵子突然变得……执念很深,总觉得就是南洹人害我父亲一生,没存住属于自己的半寸光阴。终于因为这个,确实想杀了他们。”莫长歌微微叹息:
“后来翻了许多卷宗,到最后发现自己真的无能为力,这才转行当了个仵作,阴差阳错。”
他自己也意识到说得有些偏,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鼻子:“啊,扯远了。当时翻到的卷宗说,南洹自上一次大败,现在民风趋向迷信了。新生儿百日时,都要在后颈骨头上点一颗朱砂痣,寓意吉祥驱邪。”
陆眠兰听他终于说到这,才松了一半的气,另一半还卡在胸前不上不下:“所以,是穆歌的后颈,就有那颗朱砂痣?”
莫长歌点了点头,刚想开口,就听杨徽之问道:“可是你怎么确定,他的那颗是点上去的,不是天生的?”
他不想让陆眠兰和这个眯眯眼狐狸多说一句话,眼瞧着莫长歌张口,立马夺过话头。不过好在莫长歌对昨夜扰了裴霜好眠的事心存愧疚,就下意识忽略了他的小心思,只想快些让这个裴大人安心。
莫长歌回道:“他那颗痣边缘光滑细腻,而且很小,像是被涂过祛痕的膏药遮挡过。若是不仔细看,可能很难看到。如果是天生的,没有刻意祛除的必要,而且形状一般不算规整。”
裴霜点了点头,说出了让他昨晚反复惊醒的原因:
“若他果与南洹暗通款曲,则恐有阴结敌国之嫌。此事绝非寻常,实乃心向异邦,迹同叛逆,其心可诛。”
此言一出,空气骤然凝固。”心向异邦,迹同叛逆”八个字,仿佛竹笛剁音一抹间剑刃出鞘,寒光重重擦过每个人的心头,仍盘旋着让人肝胆俱颤的余音。
————
墨玉和墨竹一前一后,隔着酒家的旗幌,远远站在屋檐上的角落,像是彼此的影子。此刻他们正盯着下方,远远斜对面,一个畏手畏脚的小小身影。
那道身影不断避让着过路小贩,他将头埋得极低,大半张脸淹没在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只见他四处遮遮掩掩的闪身避让后,停在了一家书坊前,微微侧过头,似乎是观察了一下四周后,大步走了进去。
他抬起头的一瞬间,便能让人看清那张脸,正是穆歌。
“我们不进去么?”墨玉无聊的摘下腰间的铜铃——还是杨徽之从宿辛带回来的去。他放在手里把玩片刻,转头面向墨竹:“不用跟上去看看?”
“大人说不用。”墨竹摇了摇头:“等他出来,你进去,我继续跟。”
墨玉闻言,将铜铃重新挂回腰间,肩膀往后活动着伸了个懒腰,懒懒道:“没劲。我以为要动手把他绑回去。”他说话间正巧看见穆歌出来,挑了下眉:“还挺快的?”
墨竹“嗯”了一声作为回应,眼睛却还望着那边,等穆歌又往前走了十几步,才低声道:“你去吧,我继续跟。”
“知道了。”墨玉偏要从他身后绕过去,不轻不重拍了一下他的左肩,敷衍叮嘱:“小心点儿啊。”
墨竹扭头与他对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而后盯着他足尖轻点,整个人便顺着墙壁飘落,轻得像露珠滚过荷叶。衣袂翻飞时闪身而过,光影里留下转瞬即逝的残影,似被风吹进书坊的一缕暮色。
他眸光微动,视线再次落在已经走得很远的穆歌身上时,檐角的残雨正凝成最后一滴珠露,彼时远方钟响裂残阳,暮天第三声。
他纵身一跃,衣角被风托起又放下,化作连绵的弧线,身影也随着地面上的穆歌,消失在更远处的屋檐。
第53章 病骨
“可我听穆歌口音,还有他的一些举动,分明就是晋南本地人模样。”陆眠兰眉头紧锁,问道:“他若真的是南洹人,真能做到这个地步吗?”
小院里,斜阳镀金箔,霞光流缀千绡。
莫长歌听她问完,也想了片刻,才缓缓答她:“不好说。若是天赋异禀,在短时间内精通他国之人习性,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也有可能是幼年时就在大戠生活。”杨徽之轻声开口,眼神朝着门口的方向望去,轻声道:“就和墨竹墨玉一样。”
他提起那两位少年,陆眠兰才想起还有这档子事,只是裴霜先她开口,似不经意间也提了一嘴:“他们两个呢?”
“我让去盯着穆歌了,他们最擅长这些。”杨徽之回了一句后,裴霜便没再多问,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不说话了,也没有人再开口。莫长歌意识到周边空气都变得冷起来,只觉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连忙打了个哈哈:“别这么严肃嘛。往好了想,呃……”
想不出来。找人么找着了死者,结果还不是要找的那位。要找的那位目前下落不明、生死不明也就罢了,连往哪找都是问题。
更何况负责指认的那个小窝囊废,还是装出来的。刚到阙都,就在他们准备复命的节骨眼上人跑没影了。
真是死路一条还不够,死路两三四五条也不行,道路千万条,条条是死路啊。
莫长歌想到这,连安慰人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只得凄苦一笑。
好在又杨徽之在场,必不能叫人真的尴尬。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已经失去与裴霜对视的勇气了,却还是硬着头皮替莫长歌补全了:“呃,往好了想,至少这一路,我们没有被追杀。”
陆眠兰闻言都忍不住笑了一下,心道这可真是太幸运了。
几个人实在是没话说了,偏巧了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杨徽之立马认出来,说曹操曹操到,正是墨竹墨玉两兄弟在此刻回来了。
墨玉还没见过莫长歌,刚进门时,目光环视间,在他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几个人目光齐齐看去,跟见了毛线团的狸奴一般,眼睛竟都闪着惊人一致的期待。裴霜也在抬眼时眸光微动。
但是可惜,他们带回来的消息实在不怎么样。
“他进了翰墨斋,和掌柜说话。隔得远,我听不见。只看见他留了张字条便走。”墨玉在墨竹前面,他一边朝着杨徽之走过去,一边道,“我进去佯装购书,见那掌柜将字条收入柜台暗格,手法娴熟,应是惯常之举。”
杨徽之点了点头,看向跟在后面两步的墨竹,问:“你呢?”
“……”墨竹沉默两秒,面无表情地吐出三个字:
“不见了。”
在坐几位都早已习惯他的说话方式,此刻也或多或少,都能听懂几分。莫长歌闻言一愣,连裴霜面上都露出一丝讶异。
“连你都跟丢了?”杨徽之挑眉一笑。
这一笑里,其实没什么责怪意味。只是他难得见墨竹连着两次受挫,一时只觉着新奇无比。
但落在墨竹眼里,也不知道是拐了几道曲折路,竟然变成了冷笑与嘲讽,恍惚间还能看见“不中用”三个字,马上就要从那人唇齿之间吐出来了。
“……属下该死。”他低下头,立刻就要单膝跪地。
“我怎么教的你?整日说什么死不死的。”杨徽之见他这样,“啧”了一声,看上去有些不高兴了,看见他要跪就意识到了什么,眼疾手快的扯了他一把后,皱着眉说了句重话:“下次再说这种话,就……一天不给饭吃。”
这是陆眠兰第一次见他对着墨竹小发雷霆,但她真看见了,又哭笑不得。这明显也算不上什么真脾气,毕竟杨徽之确实是个嘴不算硬,但又心软无比的主,就算话是这样说出口了,也不可能真能狠下心不给他饭吃。
这种呵斥,连吓唬人都算不上。墨玉显然看得出来,而且他也不爱听墨竹说那样的话,头一次没替他哥说几句话,维护一下。
可他们心里又实在算不上轻松。能接连两次干扰、躲过墨竹的追踪,此时至少可以确认无疑,对方是真的对墨竹,甚至连着墨玉的能力,了如指掌。
墨竹就站在他们面前,脸上虽表情不变,但那股委屈和自责跟不要钱似的往外溢,想忽略都难。
陆眠兰看着好笑又心疼,却还是不自觉想起当时尚在晋南,莫长歌才确认过那几个尸块的主人不是夏侯昭时,杨徽之下意识问了站在身后的墨竹一句“那夏侯昭人呢”后,墨竹呆呆的看着他片刻,对着台上犹豫一指:
“味道和玉佩一样。”
意思就是,按照杨徽之给的玉佩,台上这个人明明就应该是夏侯昭才对。
急得孩子连话都说得利索了。
“如此说来,”杨徽之也意识到,墨竹是真的很在意“跟丢了”这三个字,他便不再多提,指尖轻叩桌面,巧妙地将话题掰了回来:“他冒险外出,就只为去书坊递一张纸条?”
“而且,那翰墨斋的掌柜,对此习以为常。”裴霜补充道,眉头紧锁,“这绝非一日之功。”
裴霜说话向来笃定,很少用“似乎”、“可能”或“大概”这种表示谨慎和怀疑。平常听他讲些什么,或许会觉得安心,但所谓不同事,不同听,亦不同心境。
眼下的事没一个顺心的,再听他这样一判断,只觉前途比两眼一闭还暗。
陆眠兰把玩着手中的茶盏,忽然轻声问道:“这位小穆公子,究竟是要给谁报平安呢?难道他背后之人,当真就在这阙都城中?”
她这话问得轻,却让在场众人都心头一凛。若南洹的触角已伸到天子脚下,恐怕这趟浑水之下,早已是盘根错杂的藤蔓,等着将人拖进泥潭。
“此事,”杨徽之沉吟片刻,看向裴霜,“暂时不宜惊动圣上。”
裴霜颔首:“未有实证,贸然上奏只会打草惊蛇。况且…”他顿了顿,“若朝中真有他们的耳目,我们反而会陷入被动。”
他话音未落,府门再次被推开。来人是裴府的一名侍卫,朝着裴霜小跑过来时,明明看到还有几位面生的旁人,却顾不得别的,面上焦急神色不减半分:“裴大人!”
裴霜皱着眉,起身应他:“何时如此匆忙?”
侍卫摇了摇头,将一直紧紧攥在手里的信纸递了过去,又耳语了几句。
裴霜皱着眉接过信纸展开,才看了两行,脸色骤变。那总是冰封般的面容上,竟罕见地出现了裂痕。
“老师…”裴霜捏着信纸的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立即旋身,甚至连衣袍带翻了茶盏都没意识到。陆眠兰看见那微凉的茶水倾洒,在他的衣角上晕出一片深色水痕。
但来不及多做提醒,只听裴霜仓促道:“赵师病重,裴某必须即刻入宫。”
世人皆知,帝师赵如皎,裴霜恩师也。昔裴生初擢第,赵公独异其才,倾囊相授,一路提携至显位。然去岁大病后,身体渐衰,遂深居简出,不复过问政事。
“我随你入宫。”杨徽之立即道。
裴霜却摆了摆手:“不必。老师之事…我一人足矣。”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冷静,看向杨徽之和陆眠兰,“在我回来之前,切勿轻举妄动。”
他指的是什么,二人心知肚明。
裴霜见他们点过头,又看向莫长歌:“你…”
“我也留在这儿帮忙盯着。”莫长歌立即接口,神色是少有的认真,“你放心去。”
裴霜深深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一点头,便快步离去。那向来挺拔的背影,此刻竟显出了几分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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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霜心中的慌乱,在这一路疾行中,愈发浓重。所幸宫门守卫见是他,未加阻拦。重重宫阙在身侧倒退,等他到了赵如皎休养的偏殿门前,停下整顿衣冠时,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汗浸透。
他平复过微乱的呼吸,才推门进去,便迎了满身病气缠帐,药炉煎苦,咳喘声三两偶尔漏。
只是让他意外的是,伶舟洬也在。那人此刻正立在榻前,手里端着药碗,俯身与靠在榻上的赵如皎低声说些什么,面色柔和。
“伶舟大人?”他上前一步,一眼就人了出来。
伶舟洬闻言回头,看到他也是一愣,“裴侍郎?方才老师还念叨着你呢,这么快就到了。”
他说这,回头看了一眼赵如皎,轻声道:“先生,是子野来了。”
裴霜虽心里着急,但仍是规规矩矩的朝着他行了礼,换来伶舟洬温声一句“不必”。其实他从未听过除赵如皎以外的人唤他“子野”,乍然一听,只觉得这两个字被伶舟洬念出来,别扭中又带着一些奇怪。
“伶舟大人怎么来了?”他客气着问了一句,看见伶舟洬手里端着的那碗汤药,冒出的白色雾缕缕向上,蒸着那人的下半张脸,模糊了轮廓。
“听闻先生旧疾复发,我放心不下,也来看看。”伶舟洬对他微微一笑,走了过来:“看来是我来得不赶巧,恐要扰了你和先生叙旧。”
“哪里的话。”身后赵如皎隔着床幔,慢慢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声音里饱含笑意,听上去心情不错:“年纪大了,爱热闹。你们都来,我也高兴。”
伶舟洬听完后,回头答道:“子野看着心急,我在这,怕是他不好意思多说。”
他说完这句话,就已经行至裴霜面前,在裴霜不解的眼光中,将那碗药递了过去:“既然如此,我便改日再来吧。你与先生多日不见,理应多陪陪他才是。”
他说完也不等裴霜回应,见裴霜下意识伸手接了药碗,只拍了下他的肩头,便跨过门槛,走出几步时回头看了一眼,才慢慢离去了。
裴霜愣了一下,瞧着那人的背影,还来不及多思,回头便看见赵如皎隔着几步的距离,对着自己招了招手,语气一如既往的沉静,却隐约透着几丝刻意压着的笑意:
“子野,过来。”
裴霜听他声线平稳,只是带着咳嗽后的微喘,下意识松了口气,却没能完全放心。他快步走过去,低声唤道:“老师。”
他这才看清老师面容,见仍是红润有精神,才轻声叹了口气:“最近天要转凉,可是……”
“吓着你了?”赵如皎轻笑着打断他,示意他坐下,“不过是旧疾复发,不碍事的。是底下人小题大做。”
他看了眼裴霜仍抿着唇一言不发,心知他还有些不安,叹道:“不过这样也好。若非如此,恐怕又要好一阵子见不着你。”
他朝着门外看了一眼,错过了裴霜眼中闪过的不赞同。见伶舟洬已然走远至身影消失,这才重新看向裴霜:“行了,我没什么事。不过既然来了,也恰好能多与你叙叙话。”
“好,老师想聊什么?”裴霜点了点头,轻声应他。
他轻轻用勺子搅了搅还滚烫的汤药,刚要递过去,便听见赵如皎在一片浓苦香气中缓缓开口,夹着几分慨然般的叹息:
“人老了……总忍不住回头,朝从前看。那就与你说一说往事罢。”
第54章 旧事十九 当时年少
平世十三年,春。
皇城柳絮纷飞如雪,落在太学馆的朱漆栏杆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是给这庄重之地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柔。
西苑的海棠开得粉云叠浪,不管不顾地淹没朱墙碧瓦,那香气被暖风一蒸,漫进太学馆的窗棂,勾得人心发痒。
九岁的太子顾来歌蹲在太液池边的青石上,百无聊赖地用新折的柳枝拨弄着水花。几尾肥硕的锦鲤被他搅得不得安宁,惊慌地甩尾,搅碎了一池春阳碎金。
他瞧着没趣,又站起身,拍了拍袍角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被不远处一枝探水照影的海棠勾了去。那花开得极盛,簇簇团团,像是把整个春天的秾丽都缀在了那一根细枝上。
他左右看看,见侍从远远站着打盹,便提了提略显宽大的皇子常服,小心翼翼地踩上池边湿滑的石墩,踮起脚,伸长手臂想去够那最繁茂的一簇。
“殿下若是不慎摔了,太傅震怒,怕是要罚我们抄写《谏太宗十思疏》百遍。”
一个清朗带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顾来歌回头,看见伶舟洬抱着几卷书,正立在抄手游廊的阴影下。
年仅八岁的少年已初具日后清雅端方的风姿,一身月白襕衫纤尘不染,衬得他眉眼如墨,唇畔含着一缕温和的笑意,静静望着他。
“却行,你怎么总是这般扫兴。”顾来歌故意撇了撇嘴,但眼中并无愠色,反而漾开笑意。他收回探出的手,作势要从石墩上跳下。
伶舟洬几步上前,仰头看着他,慢慢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殿下说笑了。臣来时,听闻相礼又在武场练剑,动静不小。殿下可要与我同去看看?”
顾来歌抓住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手腕立刻被伶舟洬稳稳攥住。感受到腕间传来温热的力道,他纵身跳下,被那股恰到好处的力道一带,落地时身形稳当,连一丝踉跄也无。
“走!”顾来歌兴致勃勃,反手拉住伶舟洬的衣袖,“去看看相礼今日又练了什么新招式。”
两人并肩穿过花木扶疏的宫苑。尚未走近武场,便已听见里头传来的阵阵呼喝之声,中气十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绕过一片翠竹,视野豁然开朗,只见与伶舟洬同岁的陆庭松正在高低错落的梅花桩上腾挪闪转,一柄未开刃的长剑,在他手中寒光凌厉,隐有破风之声。
春日暖阳落在他汗湿的额角鬓边,给这初露锋芒的少年,意外地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相礼!”顾来歌隔着几步远,便高声喊他。
陆庭松闻声旋身,轻巧落地,动作干净利落。他随手抹了把额上的汗珠,几步跑到二人面前,笑容灿烂得晃眼:“殿下和却行来啦!要不要也来学两招防身?”他说话间气息微喘,却掩不住那股朝气。
伶舟洬微微颔首,赞道:“好厉害,身法愈发精进了。”
————
三人不再理会太傅布置的功课,溜到武场边柔软的草坡上。
晴光欲裁纤云绣青缎,天展碧罗幔。少年们躺在草坡上,望向长空中云被风吹走。草叶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幽幽钻入鼻尖。柳絮拂过脸颊,带来细微的痒意。
陆庭松吐了口气,将一团飞到面前的柳絮吹开,瞧着它晃晃悠悠、身不由己地飞远,消失在近在眼前的春光里。
顾来歌就在这一片令人昏昏欲睡的安宁中,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却带着与年龄不甚相符的郑重:“昨日,听太傅讲解《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你们说,为君者,究竟该当如何?”
伶舟洬折了一根细长的草茎,在修长的指间慢条斯理地缠绕,闻言侧过头,目光清亮地看向顾来歌:
“为君者,当如明镜,高悬于堂,照见山河万里,察民生疾苦。然镜虽明,仍需勤加拂拭,方能不染尘埃,常保清明。”
他顿了顿,声音温和而坚定,“臣愿为殿下,做那个拭镜之人。”
陆庭松一个挺身坐了起来,双手撑在身后,望向远方宫墙的雉堞,那里曾见证过无数烽火:“其实我觉得,不管心性、学问如何,最终能让百姓安居乐业、不受战乱之苦的,就是好国君。”
他收回目光,看向顾来歌,眼神灼灼,“殿下你看,南洹时有骚动,北境乌洛侯更是狼子野心,屡屡犯边。若将来你当了皇帝,我就替你守着这四方边境,绝不让任何敌人踏进国门一步!”
顾来歌也坐了起来,他并未立刻看向身侧的陆庭松,只是垂着眸子,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片刻沉寂后,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再无迷茫,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径直走向坡顶,朝着太庙的方向,郑重地伸出右手,朗声立誓,声音虽稚嫩,却字字钪锵:
“黄天在上,厚土在下。我顾来歌,在此立誓,他日若承大统,必励精图治,亲贤臣,远小人,开创海晏河清之清明盛世,让我大戠百姓,永享太平!”
伶舟洬微微一怔后,随之起身,整理衣冠,肃然一揖:“臣伶舟洬,愿为殿下拭镜除尘,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陆庭松看着他们伸出的手,被拉着站了起来,躬身随他们一同立誓:“臣陆庭松,愿为殿下守土开疆,荡平寇虏,万死不辞!”
“为国为民,永不相负!”
少年的誓言穿透厚重宫墙,卷进融融春风中,惊起了栖息在附近海棠树上的无数雀鸟,被它们扑棱着翅膀,带去天际。
那时的光阴,慢得像太液池的水波。伶舟洬还会在顾来歌因功课不佳被太傅责罚、饿着肚子关在书房时,想方设法避开耳目,偷偷塞进几块他最爱吃的芙蓉糕。
陆庭松则总在顾来歌夜间被噩梦惊醒时,抱着自己的枕头和被褥,整夜守在他寝殿外间的榻上,直到听见里间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才敢合眼。
他们曾一起溜去御膳房,偷拿尚食局新制的、准备进奉给皇帝的蜜饯,躲在假山石后分食,甜得眯起双眼;也曾在一个闷热的夏夜,偷偷划走停靠在太液池边的小舟,藏在里面,就着偷带出来的、不知哪个藩国进贡的葡萄酒,仰头看漫天星河倒映在水中,醉倒在船舱里,直至被清晨巡视的侍卫发现。
最难忘是平世十九年的上元夜。一场急雨初歇,夜空如洗,月华皎洁。三人费尽心思,终于成功溜出戒备森严的宫门,混入熙攘喧嚣的京城夜市。
星雨洒玉壶,朱雀街灯煖。银鞍叩金埒,香车转月轮。揽月悬珠,邻肆列珠珞,来时逢香薄,似携星斗坠御河。
顾来歌紧紧抓着两个挚友的衣袖,一双眼睛亮得像盛满了今夜所有的星辰与灯火,对宫外的一切都充满了新奇。陆庭松始终护在他身侧,用自己日渐结实的身躯替他隔挡开拥挤的人流。
伶舟洬则细心留意着他的目光,见他多看了两眼一旁小贩手中的几个糖人,便了然一笑,挤过去买了一个,塞到他手里。
“等我们再长大些,”顾来歌咬着甜脆的糖人,话语有些含糊,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我……我是说,等我们都当了父亲,还能像今夜这样,偷偷溜出来玩吗?整日在宫里读圣贤书,也不知何时才能再出来了。”
伶舟洬闻言失笑,看见他唇边糖渍,将手帕递了过去:“又说傻话。殿下将来要做明君的,自然要读万卷书。那时您已是九五之尊,君临天下,日理万机,哪能……哪能再如这般胡闹。”
陆庭松却满不在乎,伸出胳膊,一边一个,亲昵地揽住顾来歌和伶舟洬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将两人带得一晃。他眉眼英挺,笑起来却如松上落雪,清朗干净,明明是个更擅长舞刀弄枪的将门虎子,此刻却莫名透出几分文人式的儒雅与洒脱:
“明君更要行万里路。困在宫里能知道什么民间疾苦?等日后殿下登基,若想亲眼去看看边关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我带你去啊。”
顾来歌被他说得心驰神往,重重地“嗯”了一声。集市灯火灼灼,彼时伶舟洬和陆庭松就站在他身侧,所谓明月清风我。
然而,少年的无忧岁月,终有尽头。
平世二十四年,十二月。
先帝顾偃在位的最后几年,朝政已显颓势。北境乌洛侯和西南南洹愈发嚣张,边境摩擦不断;朝中党争初现端倪,老臣与新兴势力互相倾轧。
而皇帝的身体,也在这内忧外患的耗磨下,如风中残烛,迅速衰败下去。
那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天,大雪覆盖了整个皇城,将朱墙金瓦都染成一片刺目的白。太液池结了厚厚的冰,再映不出天光云影。压抑的气氛笼罩着宫苑,连往日最活泼的鸟雀都噤了声。
顾来歌跪在父皇的寝殿外,已经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冰冷的金砖地透过单薄的孝服,将寒意一丝丝渗入骨髓。殿内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夹杂着御医们压抑的交谈和宫人低低的啜泣。
伶舟洬和陆庭松一左一右陪在他身后,同样跪得笔直。
殿门终于“吱呀”一声从里面打开,首辅大臣面色沉痛地走出,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皇子宗亲、文武重臣,最后落在脸色苍白、却竭力维持着镇定的顾来歌身上。
“陛下……驾崩。”
沉重的两个字,如同丧钟,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片压抑的悲声顿时响起。
顾来歌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伶舟洬立刻在身后不动声色地扶住他的臂肘。陆庭松则红着眼眶,重重叩下头去。
“国不可一日无君。”首辅大臣展开手中明黄的绢帛,声音苍老而肃穆,“奉大行皇帝遗诏,皇太子顾来歌,仁孝聪慧,克承宗祧,着即皇帝位——”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二十岁的顾来歌身上。
他在伶舟洬和陆庭松的左右搀扶下,缓缓站起身。膝盖因长跪而麻木刺痛,但他站得极稳。他一步步走向那扇象征着至高权力,也承载着如山重担的殿门,走向停灵其内的父皇。
在经过两位挚友身边时,他极快地、几不可察地看了他们一眼。
这一眼太快,顾来歌并不能看到他们两个面上表情如何,或带着什么样的神色。但他只是看过去,瞧见那两抹身影,就下意识觉得安心。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药味和檀香味的空气,挺直了脊梁,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殿内,香烟缭绕,龙驭上宾的先帝静静躺在梓宫之中。殿外,白雪皑皑,万里江山等待着他的新主。
在庄严肃穆的登基大典上,顾来歌身着繁复沉重的衮服,在百官山呼万岁的声浪中,坐上那把冰冷的龙椅。
顾来歌的目光越过匍匐的臣工,看到了立于武官队列前端的陆庭松,和文官队伍中身姿挺拔的伶舟洬。
那一刻,少年在海棠树下“永不相负”的誓言,在夜市灯火中“行万里路”的戏笑,都随风而逝。取而代之的,是陛下与臣子的称谓,是奏章、权术与边境,甚至烽火与朝堂的暗流。
这一年冬天的这场大雪里,有三位少年时的稚嫩被悄然剥夺,龙袍压在顾来歌尚显单薄的双肩,金丝线的龙爪,化作天下苍生的枷锁。
顾来歌垂下的眼眸慢慢抬起,看过正前方殿外的大雪。
再过三个月,又是海棠花的季节。
第55章 旧事二十 梧桐叶上
天顾元年春,新帝登基,万象更新。
顾来歌践祚,改元"天顾",取"承天之顾,庇佑大戠"之意。登基大典那日,晴空万里,卤簿仪仗煊赫威严,他在奉天殿接受百官朝贺,衮服十二章纹在日光下流转着耀眼金光。
二十岁的顾来歌端坐龙椅之上,衮服沉重,玉冕下的眉眼尚存几分青涩,却已锋芒初露,隐隐透出属于帝王的威仪。
登基大典的钟鼓余音似乎还在殿梁间萦绕,案头堆积如山的奏章已无声昭示着权力的重量与繁琐。
封赏随之而来。伶舟洬以其才学与潜邸旧谊,授翰林院学士,入值中枢,参预机要,虽品阶未至极品,却是清贵无比的天子近臣。陆庭松则因其将门虎威与忠诚勇毅,授京城防御使,掌宫禁与京畿部分卫戍,护卫宫城。
最初的几年,虽边境时有摩擦,朝中亦有暗流,但在三位君臣的同心协力下,竟也呈现出一派蒸蒸日上之势。
顾来歌勤于政事,常与伶舟洬挑灯夜议,制定新政。陆庭松则兢兢业业,将麾下兵马操练得愈发精锐。
君臣相得,传为美谈。
“陛下近日,看起来心情不错。”伶舟洬将批阅好的奏章整理归档,抬眼看向立在窗前的顾来歌。
年轻的帝王唇角含笑,目光落在庭中初绽的玉兰上,闻言回头:“却行总是这般敏锐,从来都没有变过。”
那是一个不那么繁忙的春三月,细雨蒙蒙。顾来歌难得闲心逸致,微服私访,却在打马桥边惊鸿一瞥,细雨斜簪青石巷,马蹄点碎琉璃响。
伞底浮光转,风尾拂衣缓。
那伞角轻抬又敛,他猝不及防,闯入一双清澈温柔的眼眸。女子姓许,名唤婧兮,是已故太傅的孙女,家学渊源,气质如兰。
“娴婧淑女,是佳人兮。朕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顾来歌对伶舟洬感叹,“仿若庭前雨后,初晴茉莉。”
天顾三年秋,顾来歌立许氏为后。大婚之日,十里红妆,帝后携手祭告太庙,许皇后雍容大度,母仪天下之风初显。
同年,因治理漕运、整顿赋税有功,伶舟洬升任户部侍郎,正式执掌国家财赋。而陆庭松也因在京畿防卫上表现出色,晋为从三品云麾将军,仍掌宫禁宿卫。
帝后情深,成了朝野佳话。许皇后不仅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更时常在顾来歌为政事烦忧时温言开解。顾来歌脸上的笑容日渐增多,连批阅奏章时都柔和了几分。
陆庭松见了,总要和伶舟洬悄悄话几句:“感觉他泡在桂花蜜罐子里了。”话里满是嫌弃,但瞧着他的神色,又只能看见满面慨叹,不过是调笑两句。
每每此时,伶舟洬也会轻笑着回他一句:“你这是羡慕了?相礼这般风雅俊俏的人,也愁着不知哪家姑娘芳名?”
只是不想一语中的,陆庭松竟然真的一路从脸红到锁骨一片,那双与人说话时总是微微眯起的眸子睁得滚圆,愣愣的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陛下连这个都同你说了?”
伶舟洬:“?”
他见这人神色反常,迟疑着多嘴又问了一句:“说什么?”
陆庭松看着他全然不知的模样,这才放下心来。他的表情从呆愣转变为戏谑,最后又装出一副浓重的悲痛来。伶舟洬在一片茫然中,看着他拍了拍自己的左肩,语气不忍:
“却行,就剩你了啊。”
伶舟洬还没来得及理解这是什么意思,便见他转身走开了。那人走时双肩微微耸动,步履都有些不稳。他与人相处多年,自然看得出——那是在忍笑。
天顾三年岁暮,腊月廿八,是日大雪,纷扬如絮。云麾将军陆庭松纳柳州绣娘常相思为妇,夫妻相得,琴瑟和鸣。
伶舟洬这才明白,陆庭松当日那句带着强忍笑意的惋惜,那一句"就剩你了啊",究竟是何意。
天顾五年,双喜临门。随着啼声响彻宫阙,许皇后诞下长子,宫中喜得麟儿。顾来歌大喜,亲自为其取名"今朝",寓意"今朝尘尽光生,照破山河万朵",大赦天下。
也就在这一年,伶舟洬在户部任上锋芒毕露。他杀伐果决,稳重成熟。五年间厘清税赋、整顿漕运,使国库岁入翻倍。八月初十,原户部尚书致仕,他顺理成章地再获擢升,接任尚书之位,成为大戠开国以来最年轻的户部尚书,总掌天下钱粮。
而陆庭松因镇守北境有功,也再进一步,授正三品天策大将军,总领京城防务。
更让陆庭松欣喜的是,夫人常相思在这年冬天,为他诞下一个女儿,为念皇恩,也为寄寓恬淡之愿,他为女儿取名"眠兰"后,再度前往边关镇守。正如他当年所言,边关由他来守,无人敢来犯。
此时的朝堂,君明臣贤,边境安宁,海内升平,俨然一派盛世气象。顾来歌时常抱着牙牙学语的皇子,对伶舟洬和陆庭松笑道:
“待今朝长大,这太平江山,还要靠你们这些叔伯辅佐啊。”
然月满则亏,盛极必衰。
天顾八年冬,瘟疫以燎原之势,自江南蔓延至京城。
尽管太医院全力救治,疫情还是突破了宫墙。皇后许氏因前往京郊佛寺为灾民祈福,不幸染疾。顾来歌日夜守候在病榻前,眼睁睁看着心爱之人日渐憔悴。
天顾九年,榴火初燃时节。
皇后薨逝的哀钟响彻阙都。缟素如雪,覆盖的皇城像座巨大的陵墓,连空气都凝着化不开的悲恸。
这位年轻的帝王尚未从丧妻的剧痛中缓过神来,礼部便以"疫病而薨,恐为天谴"为由,谏言皇后不得入葬皇陵。顾来歌勃然震怒,掷碎九龙玉镇,哪怕朝堂之上乌泱泱一片群臣跪伏,却始终无法平息他心中哀恸。
顾来歌在灵前跪了三日,任谁劝都不肯起身。曾经清隽的帝王如今形销骨立,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灰败。
“珩诀…”伶舟洬轻唤了声便哽住。他如今已是户部尚书,却仍改不了旧时称呼。见顾来歌毫无反应,他默默将大氅披在对方肩头,转身时与刚赶回的陆庭松视线相撞。
陆庭松风尘仆仆从边关归来,铠甲上还沾着月华凝就的寒霜。他望着灵堂上"贤德皇后"的匾额,伶舟洬瞧见他喉结滚动,眼底悲痛浓重到化不开:“我才离京四年,怎就…”
“是大疫。”伶舟洬低声道,“太医说,皇后为免人心惶惶,隐瞒病况多时…”
话未说完,顾来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两人猛然转身时,却正巧看见顾来歌紧闭双眼,呕出一口鲜血溅在素白孝服上,如雪地红梅,刺目惊心。
“陛下!!!”
此后的三个月,皇帝彻底罢朝。帝师赵如皎多次求见劝诫,痛心疾首:“陛下!江山社稷系于一身,岂可因私废公!”
但无论他如何苦劝,顾来歌始终独自坐在窗边的阴影里,曾经明亮锐利的眼眸此刻空洞无神,脸颊凹陷,胡茬凌乱,如苍老十岁。
奏折在嘉政殿堆积如山,各地急报石沉大海。赵如皎见他这副模样,最后一次拂袖而去,径直走向伶舟洬的府邸,留下一声沉重叹息:
“国事繁重,总要有人决断。否则,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伶舟洬沉默良久,最终在赵如皎的目光下轻轻点头:“学生明白了。”
彼时已至深秋,潇潇雨打梧桐叶,声声入耳不入心。
起初,伶舟洬还只是代批些日常政务,用那方顾来歌早年赐予、用于紧急事务的"天顾之宝"小玺。他模仿着皇帝的笔迹,在奏章上写下“知道了”、“依议”。
他依旧谦卑恭敬,总是垂着眸子道一句“才疏学浅,恐误朝政”,会在决断前后,再三过问赵如皎。但赵师年事已高,心力憔悴。而伶舟洬天资聪颖,处事慎重,过几日之后,竟能模仿顾来歌朱批,至七八分相似。
因此,渐渐连军报也经他手。他越来越得心应手,那些错综复杂的政务,在他手中迎刃而解。
他第一次落笔时,腕间细细抖着。在批过奏章时立马抬眼看向窗外,长长吐出一口气后,仍然无法平息胸腔内的剧烈嗡鸣。
“伶舟大人,边关军饷不足,该如何处置?”户部侍郎问道。
伶舟洬提笔在奏折上批阅:“从江南税银中拨出五十万两,即日运往边关。”
“可是陛下尚未御批…”
“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伶舟洬打断他,“一切责任,由我承担。”
直到天顾九年深秋,陆庭松回京述职。
“陛下还是不肯见人吗?”嘉政殿外,陆庭松身披寒意,眉头紧锁地问着守门的宦官。他已官至镇国大将军,眉宇间的稚气早已被边关风沙磋磨出锋利的坚毅。此刻却满是忧色。
宦官苦着脸摇头:“陆将军,您还是回去吧。陛下……陛下说了,谁都不见。”
陆庭松重重叹了口气。
“我去看看却行。”陆庭松对宦官点点头,转身朝着宫城东面的尚书省值房走去。伶舟洬如今深得帝心,在皇帝不理朝政的这段时间,许多政务都压在他的肩头。
他了解伶舟洬。这人平日里也严苛待己,更别说这段时日,一定也忙得焦头烂额。陆庭松暗暗想着,等会儿见了人,第一句话定要说“你瘦了”,来逗逗这位总是藏着心事的大人。
值房内灯火通明,陆庭松推门进去时,伶舟洬正伏案疾书,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章几乎将他淹没。他看起来果然是清瘦了些,但眼神依旧锐利,只是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
“相礼?你回来了。”伶舟洬抬起头,见到他,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放下笔起身相迎:“边关苦寒,你清减不少。”
怎么说辞也被人抢了先。
“却行,”陆庭松在心底轻叹一声,笑着走向他,却在不经意往他身后一瞥,猛然看见他案头那堪比小山的奏疏,心中一沉。
他来时路上想好的开场白一句也未用得上,开口竟从关切,变成了难以置信的问:“这些……都是你在处理?”
伶舟洬揉了揉眉心,语气无奈:“陛下心伤难抑,朝政却不能停滞。各部请示、边关急报、赋税钱粮……总得有人决断。”
他说罢不再多谈此事,引着陆庭松到一旁坐下,亲手给他倒了杯热茶,在氤氲开的热气中望向那人双眼,轻声问道:“西北情况如何?”
他盯着伶舟洬,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出些许端倪,却只看到一片坦然的疲惫。
“却行,这……是否不合规矩?”陆庭松没有任他转移话题,声音有些干涩。
伶舟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不用多想,也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疲惫地叹了口气,给他斟满一杯热茶,递了过去:“相礼,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朝局不稳,若事事都等陛下裁决,只怕政务积压,生出更多乱子。”
伶舟洬看着陆庭松依然没有放松下来的肩膀,垂下眸子,轻轻吹了吹杯中茶沫:
“乌洛侯近来在边境屡有异动,军饷粮草若不能及时调拨,你我在前方拼杀的将士当如何?我这是为了大局……”
窗外秋风呜咽穿过,惹得残烛跳了几下,弱火抖动间忽明忽灭。
陆庭松静静看着他眼睛里的血丝,原一直都没有说话。他见伶舟洬饮了口茶,似乎还要继续说下去时,嘴唇翕动,叫了声“却行”将人话头截住后,轻轻问了一句:
“御笔朱批,也是为了大局吗?”
第56章 旧事二十一 欲说还休……
伶舟洬刚抬起的手腕一顿。茶盏间蒸腾向上的袅袅白气,似乎也随着陆庭松那句直指核心的问话而凝滞。
他原本直视着陆庭松的双眼,两人在摇曳的烛火下无声对峙。终究是伶舟洬先移开了目光。
“相礼,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彻底失了品茶的兴致,将茶盏轻轻搁回紫檀木案,发出一声清脆的磕碰。
他语气依旧维持着惯常的平和,甚至带着过度操劳后的沙哑,但字句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沉凝,“陛下心绪郁结,龙体欠安,朝政等不起这些。”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自语,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只是……做了当下必须要有人来做的事。”
陆庭松仍是静静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掺杂任何冗余的情绪,却在伶舟洬看来,好似静水有下暗流涌动,随时会没过他此刻杂乱的脉搏。
良久,他都不曾说话。伶舟洬也不再与他对视,反而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案几上那堆积如山的奏疏。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最终落在那几本已然批红、墨迹尤新的奏章上时,像是被那抹朱色烫到一般,猛地转回头来。握着茶盏的那只手,食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那朱砂的色泽,在昏黄的烛火下,却显得红得刺眼。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陆庭松终于开了口,他的语气依然有些紧绷,声音低沉而缓慢:“无论如何,却行,你这是越权。”
伶舟洬倏然抬眼看向他。就在两人视线即将再次碰撞的瞬间,陆庭松却率先移开了目光,垂下了眼睫,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你我身为人臣。那些……终究不是我们该碰的东西。”
“御笔朱批,形似而已,为的不过是政令畅通,不至人心惶惶。” 伶舟洬几乎是立刻接口,语速快而平稳,仿佛这番话早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次,“一切决断,皆循旧例,或询赵师,不敢有丝毫僭越。”
他这回目光坦荡,甚至带着一丝被误解的愠怒,却也因此显得更加深邃难测,“相礼,你我相识于微时,辅佐陛下至今,当知我所求绝非权位。”
伶舟洬不再看陆庭松渐渐拧紧的眉头,侧过身子,望向窗外被夜风撕扯的梧桐残叶,语气里是近乎刻意的平静与坦然:
“陛下心结难解,总需有人来承担这些。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待陛下龙体康健,心绪平复,一切自当回归正轨。”
他说完这番话,值房内再次陷入死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陆庭松这次始终一言不发。这是伶舟洬第一次觉得,与他共处一室,竟有些难熬。
良久,他的余光瞥见对面的人缓缓起身。伶舟洬转过脸,正对上陆庭松复杂的目光。
烛火被不知从何而来的风缠得忽明忽暗,伶舟洬看不清那人眸底深处最终是什么情绪。只听见他说过一句"公务繁忙"后,脚步微顿,又轻声道了句"告辞",那尾音消散在秋霜寒气里,带着欲言又止的双唇微动之中。
夜至三更。窗外梧桐叶上,似乎要落下一场秋雨。
————
天顾十年,初春。一场倒春寒过后,宫墙角的积雪渐渐消融,露出底下湿泞的泥土和点点挣扎而出的新绿。
或许是被这微弱却执着的生机触动,或许是时间这剂慢药终于起了刮骨疗毒之效,又或许是伶舟洬与赵如皎等人不间断的恳切陈词撬动了心防,顾来歌终于从那个自我封闭的阴影中,一步步艰难地走了出来。
沉寂许久的嘉政殿重启宫门。当顾来歌的身影出现在久违的朝会上时,丹墀下的百官皆是一惊,随即纷纷垂首,掩饰着各自复杂的神色。
——那个曾经风华正茂的年轻帝王,如今不过而立之年,眼角却已刻上细纹,两鬓更是过早地染上了微霜。不过好在那脊梁依旧挺得笔直如松,不曾弯下半分。
他瘦得惊人,原本合体的龙袍此刻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他吹倒。但当他看见蹒跚学步的皇长子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含糊不清地唤着"父王"时,那双曾经死寂如古井的眼眸里,终究是重新亮起了一丝属于人间的、微弱却真实的光。
“朕让你们等了很久。”他抚摸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指尖缓缓掠过那些已然干涸、却依旧刺目的朱批,语气平静得令人心惊。
“陛下圣体安康,实乃大戠之幸。”伶舟洬当即出列,恭敬地奉还那方"天顾之宝"小玺,并跪地清晰陈述这些时日的重要决策,条分缕析,巨细无遗。
赵如皎亦多次在御前谈及伶舟洬此间的克己奉公,宵衣旰食。顾来歌静静听着,不时追问几个关键细节,目光深邃,看不出喜怒。最后,他亲手扶起伶舟洬,指尖冰凉。
“朕躬安。”他转向赵如皎,声音因久未如此正式言语而显得格外沙哑,却带着久违的、不容置疑的威仪,“这些时日,辛苦老师,也辛苦诸位爱卿了。”
伶舟洬反手握住顾来歌明显消瘦的手腕,借力起身。
他站稳后也不曾松手,指尖仍抵在他腕间,直视顾来歌的双眼,一字一句,说得极为恳切:“此乃臣分内之事。陛下能重振朝纲,实乃江山社稷之幸,万民之福。”
顾来歌与他对视之间,眼底翻涌过一些伶舟洬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只是他还来不及深究,便见顾来歌已然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只微微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重掌权柄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顾来歌需要时间,去重新熟悉这数月来堆积如山的政务脉络,更需要小心翼翼地,重新确立自己身为人君的绝对权威。
他很快发现,这次伶舟洬辅佐明显不同于往日,许多重要的决策在开始施行之时,效率极高,甚至远超他从前在位之时。但许多至关重要的决断过程,却早已在无形中绕过了他。
那些关乎钱粮调配、官员升黜、乃至边关守备的诸多事务,伶舟洬留下的印记无处不在。当顾来歌不可避免地看到那些刻意模仿自己笔迹、却终究在起承转合间透出不同气韵的朱批时,总会下意识地微微蹙眉。
少年人心高气傲,敢随手将一颗真心生生剜去,就敢再连同流出的烫血一并赠予眼前人。
但少年人又何等无知,眼前路尚不能看得太清,当然也不知道,承诺这种东西,往往潜伏在不知前路何处的年岁深处,等待着在某个始料未及的时刻,反噬其身。
顾来歌重新把握朝政这些时日,第一桩棘手的难题,在五月悄然而至,后记载于亳平志半苏卷事纪:
仲夏朔十有一日,亳平郡内半苏之地,有周、郎两姓大族因田垄界址之讼,积怨骤发。是日聚众持械相攻,血沃阡陌,伤毙者计三十有七,白幡蔽野,乡邑震动。
事闻天听,朝议纷纷。户部尚书伶舟洬力主强硬弹压,举荐兵部校尉孔仲聂前往镇抚。然孔生性刚愎,措置失宜,一味以武力威慑,反激其变,致使械斗愈炽,民怨沸腾。
消息传回,帝顾来歌闻奏,色未尝改,惟敛袖轻叹:“耕者争寸土而弃千粟,愚矣。”遂敕天策将军陆庭松持节赴之。
陆将军至,未以大军压境,反先令随行军士结营于五十里外,自己则单骑入两姓宗祠。他焚香告祖,剖陈利害,更以官仓余田补其不足,示以公道。又明察暗访,终擒获暗中煽风点火、意图趁乱牟利之凶徒三人,立斩于市,以正刑典。其余参与械斗者,则视情节轻重,或训诫,或薄惩,恩威并施。
两姓民众见其处事公允,手段果决,皆感其诚,遂解甲伏罪。旬日之间,犁重归垄,炊烟再起,半苏之地复归安宁。
帝闻捷报,于朝会之上,朱批曰:“能止戈于樽俎,胜破敌于疆场。陆卿深知民情,洞悉时务,朕心甚慰。”当即擢升陆庭松为镇国大将军,秩正二品,赐麟纹金甲,领京畿十二卫兵马,荣宠极盛。
而伶舟洬则自请罚俸半岁,以承担举荐不当之责。出乎众人意料,帝竟温言慰留,称“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未加深究,朝野由此愈服圣君之量。
陆庭松不过二十七岁,便已官至二品,掌京畿重兵,这是莫大的荣宠。退朝之时,恭贺之声不绝于耳。
下朝后,伶舟洬穿过人群,走到陆庭松面前,脸上是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拱手道:“恭喜相礼,晋位镇国,实至名归。”
陆庭松看着他的笑容,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反而像是压了一块巨石。他沉默一瞬,才低声道:“却行,你……”
“经此一事,可见陛下已然圣心独断,洞察秋毫。”伶舟洬不着痕迹地打断了他,笑容依旧,声音平和,仿佛只是随口感慨,“你我身为人臣,能做的,便是恪尽职守,尽心辅佐。望将军日后,能善用此权,不负圣恩,亦不负……你我年少之志。”
伶舟洬此番话语得体周全,明明是挑不出半分错处,甚至带着与从前如出一辙的恳切与真挚。
但落入陆庭松耳中,却分明听见被他刻意咬重了的“身为人臣”四个字,还有那平和语气下,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
陆庭松从前爱说些逗弄人的话,却似乎是从去年深秋起,就变得少了许多。明明此时圣眷正浓,却也没能抵消他眉间不知何时染上的那几分凝重。
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下,沉声应道:“自然。谨记尚书大人之言。”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喊“却行”二字。
“尚书大人”这个称呼分明带着刻意将人推远的疏离,但伶舟洬却毫无所察一般,只是微微一笑,也不再多言,转身融入散去的人群中。
伶舟洬独自一人走在宫道上。今日阳光很好,照在朱墙金瓦上,折出一道有些刺目的光。
在回廊尽头第一个转角,他脚步微顿,忽然瞥见东侧外,多了一棵不知何时栽种的海棠,此刻正大张旗鼓探过宫墙,好似胭脂泼过,烧尽一片暮色。
算算日子,恰好正是海棠该如火如荼的季节。他不禁一怔,微微眯起双眼,看晴光透过海棠枝叶的罅隙,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阳光落在灼灼海棠枝上,曾有三个少年,立誓要永不相负。
忽然一阵长风掠过,伶舟洬也在这时猛然醒过神来,眼前的海棠树却随他恢复清明时,逐渐消失不见。再定眼望去时,那里立着的,竟是一棵枯枝败叶的梧桐。
如今时节,分明该是窃荫常昼,昏蝉不知寒。为何会有孑然独守的将死梧桐呢?
他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转身欲走。有枯叶打着旋落在他衣摆旁,却被他一脚踩碎,没有片刻停留。
第57章 药引
“珩诀,太过重情义。”赵如皎阖目叹息:“人一旦太重情义,路就不好走了。注定要比旁人吃更多苦头。”
裴霜没有应这句话。屋内苦涩药气被冲淡些许,赵如皎习惯了他不善言辞,故而也没有等他回话,只抬手将空了的药碗递给他。
裴霜伸手接过后,又伸手替他将被子往上扯了几下,才轻声道了句:“老师好好休息。”
赵如皎明白他这是又要走了,了然摆了摆手:“你回去罢。我这是老毛病,没什么大事。”他就算多次说过这句,裴霜也是放心不下的。
裴霜欲言又止了许久,还是没有起身。手中药碗都已经冷透了,他才垂眸看了一眼碗底浓稠的残渣,别别扭扭的补了一句:“学生过几日再来看您。”
“你还抽得出时间?”赵如皎抬头看他,笑着摇了摇头道:“知道你最近忙。我这有却行看着,不用你总跑来。”
裴霜也不管他这算不算拒绝,他从不说客套话,说了过几日来,那就一定会来。
下人进来时,他起身将药碗递去,恭恭敬敬地行礼,又重复了一遍:“老师好好休息。”
赵如皎点了点头,又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挂心。也回了句无关痛痒的叮嘱:“秋深了。子野,你也记得添衣。”
目送裴霜挺拔却难掩疲惫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赵如皎才卸下强撑的精神,抚上闷痛的胸口,压抑地重重咳了几声,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那碗汤药苦得他舌根发麻,一阵阵反胃,药气灼烧着喉咙,带来莫名的胸闷,眼前阵阵发黑,喘息都变得艰难。
都这么大年纪了,居然越活越回去。连这点苦都吃不下了么。赵如皎在心底自嘲了一声后,待那阵眩晕过去,竟掀开被褥,打算下床走动走动。
侍童见状,着急忙慌地取来暖手炉和一件厚实些深色外袍,虽明知是劝不动他的,还是忍不住开口:“大人,您还病着,吹了风可如何是好?要不还是好好歇着罢?”
“越歇着,就越不想动弹了。”赵如皎摇了摇头,由着侍童为他仔细理好衣领、束紧袖口,将温热的手炉紧紧捂在怀里,特意吩咐了句“不用跟着”,便独自一人,缓缓抬脚跨过了门槛。
胭脂色染霜叶,长风渡天寒。大概是快要到十一月的缘故,每回赵如皎抬头往天边一看,总觉得今日的天色,要比前几日更淡几分。
他沿着廊下慢慢踱步,看着院中那几株耐寒的常青树,思绪不由得飘远。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赵如皎未回头,便已知来人是谁。
“老师。”身后清润声响起,似玉珠敲瓷盘。赵如皎闻声转身,果然看见伶舟洬正在不远处,出声喊过他便不再开口,往自己身边边走着。
“您怎么出来了?是子野走了吗?”伶舟洬见他看向自己,快步上前,语气带着关切。他行至赵如皎面前,便见那人点头应了声“刚走”。
“方才子野在,我想着你们师徒说话,便没过去打扰,怕您累着。”他虚扶住赵如皎的手臂,触手摸得他衣袍布料一片冰凉,不由皱眉,“外头风大,我扶您回去?”
赵如皎摆摆手,示意无妨:“躺久了骨头疼,出来透透气。你怎么又折回来了?”
伶舟洬从袖中取出一张药方:“啊。是太医院刚送来了新方子,说是根据您近日脉象调整的。我想着,用药的事非同小可,还是得亲自拿来与老师商量才是。”
他一边说着,慢慢将药方展开递到赵如皎面前,指尖在几味改动了的药材上轻轻点过,“尤其是这味主药换了,用量也调整过。得您过目,学生才放心。”
赵如皎眯起眼睛,就着他的手粗略扫了两行,那密密麻麻的药材名和剂量,却让他本就发沉的头脑更觉晕眩。
他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有些无奈地随意:“这些医药之事,你比我在行。既然太医院定了,你又看过了,那就按这个来罢。”
赵如皎顿了顿,看着伶舟洬在这片淡薄日光下显得格外清瘦的侧脸,不知怎的,忽而觉得感慨。又瞧了半天后,到底是没忍住轻叹了句:“你一向心思缜密,处事周全。这些琐事交给你,我没什么可不放心的。”
伶舟洬收起药方的手微微一顿,下意识抬眼看向赵如皎。只见老人家不知何时已不再看向自己,而且侧过半边身去,又看向宫墙外那棵快要老死的梧桐。
赵如皎方才那句话,似被水波推过的一片涟漪,一圈一圈漾开层叠的皱。伶舟洬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便听见他又低声道:
“树犹如此。”
————
“裴大人回来了?赵师可还好?”裴霜刚跨过杨府大门,陆眠兰便起身相迎,一看便是等候多时。她说话时,身后的杨徽之也已站起身,跟她隔着一两步,静静等人开口。
“嗯,看上去无大碍。”裴霜点了点头,“伶舟大人也在。”
陆眠兰和杨徽之闻言,同时松下一口气来。
不知杨徽之是不是与裴霜相处久了,说话也变得不爱客套。他点了点头,直接开口道:“你不在的时候,我和莫公子去了一趟大理寺,确认了死者身份。”
他闻言点了点头,目光朝着杨徽之身后扫了一眼,却没见到莫长歌的身影,微微一怔,却还是先问了要事,语气生硬:“是谁?宫里的人?”
“是,”杨徽之点了点头,引他与陆眠兰回去坐下,边弯腰替陆眠兰拉了一把椅子,边继续往下说道:“是太医院底下的采药师,姓符名观知。不过……”
裴霜见他皱起眉,也没有出声追问,只静静等着。
“奇怪的是,我查过此人,”杨徽之叹了口气,继续道:“他在太医院供职七年,履历清白得如同白纸。平日里沉默寡言,从不与人争执,连采买的药材,都从未出过差错。”
陆眠兰同样想叹一口气,但她忍住后,轻声接过话头:“越是如此,才越是蹊跷。一个毫无破绽的人,为何会被人用南洹来的毒药杀死?既然从未与人结怨,凶手又为何要将他分尸?”
裴霜的目光扫过庭院里被秋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枯叶,声音低沉:“他家中可查过了?”
“去过了。”杨徽之摇头,“独居在西城一条陋巷里,家中除了药书就是药材,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邻居说他每月领了俸禄,大半都接济了城外的孤儿。”
裴霜听了也想叹气。
“可惜这世道,怎么善心一片的人都早早见阎王去了?”他这口气还没叹出去,便听门外又是那有些风流气的声音。裴霜偏头看去,果然是莫长歌人未至,声先闻。
莫长歌今日穿了身有些亮的孔雀绿,他的衣摆一晃,竟能让这看着浅淡的天色,多了几分晴照般的明媚。
这人乌发束的松松散散,几绺发丝遮在眉心眼睫,总没个正行也就罢了,却意外将他原有些柔和的气质搅得多了几分锋利,显得就算他随意往那一站,也是灵动的好看。
他走来时,手上还晃了晃那把不知何时买回来的折扇。衬得他整个人不像仵作,更像一位玩世不恭的纨绔公子哥。
裴霜面无表情地瞧着那人大步走过来,然后一屁股坐在自己身旁,没忍住往另一旁挪了挪,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平静:“话里说着可惜。怎么看起来,你好像有些幸灾乐祸?”
“哎呀,裴大人这么快就回来了。怎么也没问我去哪了?”莫长歌察觉到他往旁边挪的动作,眉峰一挑,假装与人十分亲近,也不管对面的杨徽之和陆眠兰面面相觑是何等神色,就硬生生更往里撵了下,恨不得硬贴着裴霜半边身子:
“裴大人怎么不说话?嗯?裴大人这副表情是做什么?”
裴霜半张脸黑透了,后槽牙咬得死紧。他没忍住双手握拳,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自己的虎口,硬生生忍了乱窜的怒气,闭着眼点了点头,又往里让了一点。
莫长歌眨了眨眼,又与他贴在一起。裴霜再往里让,他也再往里挤,一直到裴霜坐在桌角,让无可让。
杨徽之:“……”
陆眠兰:“……”
“……”裴霜气得闭着眼笑了一声。他斜着狠狠剜了一眼莫长歌,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还是十分有涵养,一个脏字都没往外吐:“你到底说不说?”
莫长歌见好就收,赶忙嬉皮笑脸地缩回原位,点这头应:“说说说,诶,这就说。”
裴霜面色沉凝,扬了扬下巴。
“符观知,太医院下区区一个采药师,七年来风雨无阻,所采买的药材账目清晰,分毫不差,待人接物更是温和怯懦,连口舌之争都未曾与人有过。”
莫长歌“唰”地合上折扇,扇骨轻敲掌心,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这样一个人,就像这秋日里最不起眼的枯叶,落在泥里,都无人会多看一眼。”
他说到这里,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可偏偏,杨大人借我的大理寺令牌,让我翻查了他近三个月送入宫中的药材明细。你们猜怎么着?”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了一下众人凝重的表情,才慢悠悠道:“其中有一味‘苦阴子’的运送,远超其他。可此味药材分明性极寒,寻常方剂用量极微。”
“此物……若与我们之前所说,南洹特有的‘腐肠草’汁液相合,便能催化成一种剧毒。”
陆眠兰面色一凝:“见血封喉?”
莫长歌用折扇点了一下她面前的空气:“聪明。”
庭院里一时寂静,只闻秋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一阵冷风卷着几片残叶打着旋儿扑进廊下,带来刺骨的寒意。
片刻后,裴霜开口问道:“宫中是谁负责接收这些苦阴子?”
莫长歌摇了摇头:“记录上只有太医院的印鉴,具体经手之人并未署名。”
陆眠兰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如此说来……符观知常年接触苦阴子,究竟是无意中成了别人的棋子,还是他本身……就和我们查到的不一样?”
杨徽之眉头紧锁,回道:“更棘手的是,苦阴子并非禁药,太医院日常采购储备合情合理。符观知经手送入宫中的,账目上毫无错漏,仅仅是采买超额,我们甚至无法以此为由深入追查。他的死,现在看来,更像是被人利用完后灭口。”
“灭口之余,还要以那般残忍的方式……”杨徽之声音低沉,带着不忍,“凶手是想警告其他可能知情的人?”
裴霜沉默片刻,目光投向院中那棵在风中瑟缩的老树,声音低沉而冷峻:“一个从无劣迹、甚至乐善好施的采药师,私下里却可能接触并运送能配制剧毒的药材。以其善掩其行,再以其死断其线。好周密的手段。”
他顿了顿,感受到空气中愈发凛冽的秋凉,继续道,“腐肠草来自南洹,苦阴子可入宫闱……是要将祸水引向深宫,还是借宫中之手,使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
莫长歌闻言,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冷寂沉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裴大人所言极是。符观知这枚棋子,用得巧妙,弃得干脆。”
又是一阵疾风掠过,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沙沙作响声仿佛无数窃窃私语,此刻却无人能解其意。
第58章 灭烛
墨竹就是在此时回来的。他对此前将穆歌跟丢的事看得很重。这几天甚至都不怎么再主动和杨徽之说话了。
他虽还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少年,但又习惯了有什么事都在心底闷着,只不过其实写在脸上的表情,除了裴霜,任谁都能看得出来。
他走到杨徽之身前,低声道:“墨玉看了。符观知的户籍。越东,但是之前不是。”
陆眠兰一愣:“嗯?什么?”
杨徽之也听得似懂非懂,他原还在琢磨着该怎么翻译,但这次墨竹没等他开口,自己便磕磕绊绊地解释起来,语句虽依旧零碎,却比以往清晰了许多:“他的籍贯,是天顾六年才迁到越东。是改过的。”
他说到这里,抿了抿唇,似乎在努力回忆和组织语言,“原来的记录,被抹掉了,没有了。从哪里来,父母是谁,什么时候改的,都查不到。”
裴霜的神色一直都很凝重,听到这里,更是狠狠皱了下眉,下意识重复了一遍:“你是说,他的户籍记录被刻意掩盖修改过?”
陆眠兰很少见他有什么情绪起伏,虽然这次裴霜语气都算得上质问,但也能理解。
——这位裴大人任职户部侍郎,如今却在他面前说查不到此人过往户籍,无论是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儿戏。
墨竹点了点头:“嗯。很干净,被处理过。”
裴霜的脸色肉眼可见的黑了下去,他眉头皱得死紧,语气低沉:“我回去一趟。”
“裴大人等一下。墨竹,还有吗?”杨徽之见裴霜真的起身欲走,叫住他后摇了摇头,先是出声制止裴霜,才继续追问道,“关于这个符观知,还查到什么了吗?”他顿了一下,还是问道:“墨玉呢?你们为什么没有一起回来?”
墨竹听了前两问还好,神色都没什么变化。唯独听了后两问,明显是整个人又跟自己负气似的,表情又变得有些失落。
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的按照顺序答杨徽之的话,一个也没有漏下:“还有。他归肖令和管。”
他和墨玉都有些过目不忘的本事,就算他看戠话不似乌洛侯语那般熟悉,但背出来也不算吃力。
只见他说过这些,不等裴霜继续追问,只垂着眸子想了片刻,便将文书卷宗上的内容,一字不差的背了下来:
“天顾六年,符观知出为越东司照郎中。逢时疫横行,遂去职游历诸州。历数载方至阙都,得太医院判肖令和引荐,充太医院采药师。”
字正腔圆的背完了,又继续答后两问,语气显得有一丝和自己过不去的别扭感:“墨玉……去找穆歌。我就先回来。”
杨徽之点了点头,略显敷衍地回了一句“做得好,这些很有用。”说罢看见墨竹似是松了口气,才继续将重点扯回来。
“肖令和?”陆眠兰对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她表情变得茫然,看着裴霜追问了句:“是宫里的人吗?”
莫长歌也对宫里的事知之甚少,从墨竹回来时,他便收敛了往日那副随性潇洒的模样,此刻听裴霜说这些,更是十分专注。
“是。” 裴霜肯定道,“不过我也是略有耳闻。据说肖令和此人医术高明。越东那场大疫,他向陛下献过药方,立了大功。”
莫长歌也对宫里的事知之甚少,从墨竹回来时,他便收敛了往日那副随性潇洒的模样,此刻听裴霜说这些,更是十分专注,还顺口问了一句:“可是肖令和为何要举荐符观知呢?他们是旧相识?”
裴霜摇了摇头。陆眠兰还以为他是要否认,却没想到回的是“不知道”。杨徽之在旁边听着也愣了一下,喉间挤出一声“嗯?”的疑问。
“行医者仁心,举荐也是常有的事。我也不知晓他们认不认识。”裴霜面无表情地解释后,还不轻不重推了一把离自己太近的莫长歌,补充道:“可以直接问。”
莫长歌被他推了一把也不恼,还要笑嘻嘻地回应他:“肖太医何等身份?岂是我们想见就能见的?”
“嗯。”裴霜垂着眸子理了理自己袖口,正当莫长歌以为他被自己三言两语说服了,却见这位大人丝毫不受旁人影响,更不顾以他为主的旁人死活,语气依然是淡淡的,攻击力依然是大大的:
“我可以,你确实不行。”
莫长歌:“……”
杨徽之:“……我,应该,也可以。”
陆眠兰:“……那我呢?”
陆眠兰发问,杨徽之便遵循“无不应承”的原则,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夫人想去,与我说一声便好。”
他自从那日风寒起,就变得格外腻歪。尤其是在莫长歌面前,莫名其妙地有些像高贵优雅的大白鹅,动不动就要蹭到陆眠兰身侧,一口一个溺死人的“夫人”也就罢了。
当着裴霜的面,居然还敢一会儿摸摸头发,一会儿咬耳朵悄悄话。
莫长歌:求放过。
他被以裴霜为主的这群人噎得一时语塞,正要嘲讽几句,却见杨徽之轻咳一声,适时地转移了话题:“对了。穆歌那边,墨玉可有什么发现传回来?”
提到穆歌,墨竹的神色又紧绷了几分,他摇了摇头:“没有。墨玉,还没消息。”
真是又无心撞上他伤心事了。陆眠兰见一提到穆歌,他就会低落下去,暗自好笑,适时开口安抚了一句:“杨大人不是没怪你么?别难受了。你方才说得这些,很有用呀。”
杨徽之一挑眉,这是他第一次反驳了陆眠兰的话:“谁说的?我怪啊。这两天不许碰你那把短剑,待会儿自己放我跟前来。我替你收着。”
他看着墨竹猛然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受伤,唇边染上一缕似有若无的笑意:“之后看我心情,再还你。”
陆眠兰一怔,下意识看向杨徽之。见那人也与自己对视,歪了歪头,清澈的眸光中闪着疑惑。她趁着墨竹还低着头自责的间隙,用口型无声问了句:“为什么?”
杨徽之笑而不语。
那把短剑是墨竹从乌洛侯的搏兽窟带出来的,按理说这种承载了些苦痛的物件,应当和墨玉一般,趁早丢掉才是。可墨竹却带在身边许多年,每日都要抽个空,抱着擦一擦。
无人知晓为什么这把短剑会是他的心头好,就连墨玉也觉得莫名其妙,几次问了,听他的回答永远只有三个字:
“习惯了。”
陆眠兰看着墨竹连一丝犹豫也没有,立马解了挂在腰间的短剑,十分坦然地递了过去,却又在杨徽之伸手去接的刹那,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杨徽之将短剑收好,决定替他了了这个心结,抬了抬下巴道:“你和墨玉一起继续追查穆歌下落。查不到就不许回来用晚膳。明白?”
“属下明白。”墨竹的目光生硬收回,他这次单膝跪地,杨徽之没有伸手去拦,但还是在他要起身时伸手扶了一把。
目送墨竹又跨过门槛后,他将视线收回,还未来得及继续方才的话,便听见裴霜也问了句:“为何?”
杨徽之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愣了一下:“嗯?”
“裴大人是问,你明明不怪他,为何要收走他的剑?”莫长歌方才一直在旁边听着,也没怎么开口,此刻倒是善解人意起来,替裴霜这个闷葫芦追问:“你这样说了,他不会更自责么?”
杨徽之了然。只见他微微一笑,轻声回道:“裴大人也看得出,墨竹是个很执拗的人。”
“他总这样。所以这种时候,怪他几句,他心里反而好受些。”
————
阙都城南,一间不起眼的民宅内室。烛火如豆,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将人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出扭曲的形状。
穆歌垂首站在房间中央,双手紧张地交握在身前,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面前一个身着深色常服的男人背对着他,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沉沉夜色。
男人的身形挺拔,隐在暗处,看不清面容,只能感受到一种无声的、迫人的压力。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穆歌才鼓起勇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您终于肯见我了。”
他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那纹丝不动的背影,又迅速低下头,语气里充满了不安,“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窗边的男人缓缓转过身。烛光跳跃,掠过他下颌利落的线条,却未能照亮他上半张脸,他的眉眼依旧隐没在阴影里。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穆歌。那目光即便隔着昏暗,也让穆歌感到一阵无形的寒意从脊背窜起。
就在穆歌几乎要被这沉默压垮时,男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宠溺,与这压抑的环境格格不入:“不麻烦。”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悦耳,却莫名地让人心底发毛,“阿穆想什么呢?你的事,怎么会是麻烦?”
这温和的话语并未让穆歌放松,反而让他更加紧张。他低下头,声音更低了,带着几分困惑与后怕:“我……我不知道。我第一次做那样的事……我、我做得不好。”
“做得不好?”男人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怎么会呢?”
他一边说着,缓缓踱步上前。他走到穆歌面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
男人动作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阿穆做得很好。”他的声音如同最耐心的兄长,“做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他的手掌带着胜过微弱烛火的暖意,让穆歌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穆歌抬起头,眼中还带着未散的水汽,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吗?我没有坏您的事?”
“当然没有。”男人的手在他肩上停留片刻,才缓缓收回,语气笃定,“你帮了我很大的忙。好了,别多想,回去好好休息。后面的事,交给我就好。”
“嗯!”穆歌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有些真实的笑。那笑容如释重负,带上了一些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天真与依赖,“好!那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门口走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那道没有移开分毫的目光。
就在穆歌的手触碰到门扉的瞬间,身后男人温和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那般平静无波:“阿穆。”
穆歌停下脚步,疑惑地回头:“怎么了,还有事吗?”
男人站在原处,阴影将他大半张脸笼罩,唯有唇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路上小心。”
“知道啦。”穆歌不疑有他,应了一声,推开门,身影很快融入门外的黑暗中,细碎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室内重归寂静。
男人依旧站在原地,静静地望着穆歌消失的方向。烛火在他深邃的眼底跳动,映出一片冰冷的、毫无温度的微光。
良久,他极其轻微地抬了抬下颌。
角落里,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无声无息地显现,单膝跪地,头颅低垂,等待着指令。
男人没有回头,声音低沉而清晰,只有极其简短的四个字:
“别留痕迹。”
黑影没有任何迟疑,甚至没有发出一点声响,只是微微一颔首,随即如同融入地面的墨迹,悄然消散在黑暗中。
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男人缓缓踱回窗边,再次望向窗外无边无际的黑暗,仿佛方才不过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点微尘。
第59章 渡生
“所以,你们打算去见这位肖令和?”莫长歌支着脑袋,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他看上去倦得不行,还要硬撑着精神与人说话:“什么时候?”
裴霜颔首:“事不宜迟。我与杨少卿明日便递牌子。”
陆眠兰看上去也似乎是有些疲惫,反应都比平日里慢了半拍。只听她过了片刻,才沉吟道:“但,这位肖太医毕竟是陛下近臣,直接出言询问其举荐之人底细,恐引猜疑。是否还要找个妥当的由头?”
“这有何难?”莫长歌听到这个,倒是来了精神。只见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就以近来天气转寒,欲配制些御寒温补的药材为由。
“或者,裴大人就说是……慕名求医,前去讨个方子。趁此机会,旁敲侧击,问一问那位符观知的来历,岂不是顺理成章?”
裴霜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并未言语。往日若是被这样无声恐吓,莫长歌其实是会被他冻得瑟缩一下的。
但他与人相处,讲究一个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只要假装看不出来,那裴霜对上了他这副模样,也是没招。
倒是杨徽之先不赞成了。他有些不悦地皱了皱眉,也看了莫长歌一眼。但后者又是同样的招数,只是假装看不懂他的情绪,轻轻眨了眨眼,就能轻而易举地拱火。
“不如,便以我前些时日感染风寒,久未痊愈,想向肖太医请教调理之法为由,如何?”杨徽之见莫长歌那样,险些翻了一个白眼出去,索性扭头不再看他,只继续问裴霜道:“裴大人陪我同去,也显得自然些。”
裴霜点了点头:“嗯。”
陆眠兰闻言,又想起前些日子他浑身滚烫,躺在床上无精打采的样子。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看向杨徽之,眼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的关切。
杨徽之察觉到她的目光,回以一个安抚的微笑,低声道:“放心。只是寻个由头,我的病早已好了。”
莫长歌似乎就喜欢在杨徽之与陆眠兰说话时打岔,这次也不例外。杨徽之还没来得及再多说些什么,便听这人懒洋洋地插话:
“看来这等宫闱探秘之事,我是无缘参与了。不过,听说陆姑娘的绣铺近日正缺人手?若是不嫌我笨手笨脚,我倒是可以去帮帮忙,顺便也能看看,这阙都的市井风情。”
他这话说得随意,眼神却扫过陆眠兰,带着一丝玩味的探究。
杨徽之:“……”
这么想去那就你去呗?
他咬牙切齿,面上还要硬生生挤出微笑来,还自以为暗戳戳的往陆眠兰身边挤了一下。
裴霜坐在他对面,就算他再怎么木讷,也察觉得出杨徽之此时此刻的情绪,颇为……怒火中烧。
裴霜看了看自己身侧仍不知死活,笑眯眯挑事的莫长歌,眉心微微抽搐了一下,还是没忍住,用胳膊肘捅了捅该他:“……别闹了。”
莫长歌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终于肯收敛一些,没再挂着那欠揍的表情挑衅杨徽之了。
陆眠兰确实微感意外,但想到绣铺近日确实因接了一批急活而忙碌不堪,采桑采薇两人已是连轴转了好几天,便点了点头:“莫公子愿意帮忙,自是求之不得。只是铺中琐碎,怕委屈了公子。”
等着陆眠兰婉拒的杨徽之:“……”
看得出杨徽之似乎是快哭了的裴霜:“……”
“不委屈,不委屈。”莫长歌笑道,“能帮上忙就好。”他这样应了还不够,非要再似有若无的瞥一眼对面的杨徽之。
杨徽之看上去快昏厥了。
这边其乐融融,然而陆眠兰一转头,就看见杨徽之颇为幽怨的神色,明显愣了一下。只见她面上闪过一丝近乎空白的迷茫。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你又头痛了吗?我就说是不是还没好透……这几日可要注意些。”
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哪里又惹这位娇贵的大人不开心了,杨徽之面上的表情非但没有缓解,反而更显得有几分委屈。
陆眠兰也很茫然,在心底暗暗吐槽了一句:
“你们到底在争什么啊?”
而仿若局外之人的裴霜,从头到尾,净坐在这里看这些人幼稚地明争暗斗。他扶额叹了口气,忽然觉得若是屋里的几位若是能长出尾巴来,估计是满屋子狼藉。
身侧这位笑眯眯的,十有八九是狐狸尾巴在身后摆来摆去;对面的杨徽之只有在看向陆眠兰时,小狗尾巴才会摇起来。而这位迟钝的陆眠兰,多半是一只狸奴,抖抖尾巴尖,懒散地缠上杨徽之的手腕。
这样一想,竟然还有些可爱。裴霜垂着眸子,轻轻勾了一下唇角。
可惜这好似寒霜涧雪的一笑,没能被任何人捕捉到。
翌日,宫城,太医院。
卯时的宫门在晨曦中被缓缓打开,鎏金门环和门钉被温润的晴光擦过,仍透出森严的威仪。杨徽之与裴霜递了牌子,在内侍的引领下,穿过重重宫阙,前往太医院所在的位置。
太医院内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气,格局清雅。得知裴侍郎与杨少卿联袂来访,肖令和很快便迎了出来。
让杨徽之意外的是,这位传言中的神医格外年轻,看起来甚至不过而立,眉眼算不上英挺,却带着几分清冷。双眉是远山含黛的疏淡,眼尾微微上挑,睫毛长得不像话,垂目时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翳。
面容清癯,目光温和,身着太医官服,举止间透着独属于医者的沉稳与从容。
“裴大人,杨大人。”肖令和拱手行礼,语气不卑不亢,“不知二位大人莅临,有何指教?”
声音也正如此人气质,好似雪山上第一抔解冻的土,又或是沉潭流墨,冷玉上迸溅开的酒。
杨徽之只是微微一愣,便很快反应过来,依照事先想好的说辞,言明自己病后体虚,特来请教调理之法。
肖令和仔细询问了他的症状,又为他诊了脉,提笔写下一张温补的方子,言辞恳切,医嘱详尽,确是一派良医风范。
闲谈间,杨徽之状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开:“听闻肖太医不仅医术高明,更兼有仁心,昔日越东大疫,多亏您献方救人,可谓功德无量。”
肖令和闻言,垂下眸子,轻轻笑了一下:“杨大人过奖了。医者本分,不敢居功。倒是那些在疫病中逝去的百姓……”他言语间谦逊平和,说到这里时,低声叹了口气,神色间流露出些许悲悯。
“是啊,”杨徽之顺势问道,“听闻肖太医当时并非独自一人,身边似乎还有一位助手?”
肖令和闻言,点了点头,神色坦然:“杨大人说的是符观知吧?不错,那时他确实跟在我身边帮忙。”
“哦?”裴霜适时开口,语气平淡,“不知这位符医官,是肖太医的弟子,还是亲戚?”
“非亲非故,说来也是缘分。”肖令和似乎并未起疑,娓娓道来,“那还是多年前,我在晋南一带游历行医时,偶然遇见他的。当时他甚是落魄,病倒在路边,我看他可怜,便出手救治,让他暂时跟着我,帮忙打理些药材,也算有个栖身之所。”
“此人忠厚老实,手脚麻利,又对医药之事颇有天赋,我便教了他一些粗浅的医理。”
他顿了顿,眼中流露出几分回忆之色:“后来,越东大疫。我一心钻研药方,他也一直跟着,出了不少力。再后来,蒙陛下恩典,我得以进入太医院,见他一人孤苦,也无处可去,便举荐他来了太医院,做个采药师,也算有个正经前程。”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与墨竹查到的信息也能对上。杨徽之与裴霜交换了一个眼神。
“原来如此,肖太医真是仁心仁术。”杨徽之赞了一句,随即话锋微转,看似随意地问道,“说起来,近日翻阅医书,见到两味药,一味名为腐肠草,一味名为苦阴子,甚是奇特,不知肖太医可曾听闻?”
肖令和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腐肠草……”肖令和沉吟片刻,缓缓回道,“此名听着有些熟悉。……啊,下官似乎在某本杂记中见过提及,据说生于西南瘴疠之地,有剧毒,极为凶险。然具体药性如何,却是不知。至于苦阴子……”
他语气顺畅了许多,“这味药,下官倒是知晓。性寒,味极苦,多用于清热祛湿,但用量需极为谨慎,否则易伤脾胃。”
肖令和回完了话,问道:“杨大人怎会问起这两味药?”
“不过是偶然看到,心中好奇罢了。”杨徽之轻描淡写地随口带过,继而问道,“说起来,今日怎未见符医官?”
“说来不巧。”肖令和神色如常,“他前些日子便出城,采药去了。太医院有些药材需得新鲜采集,他常去城外的山里,这一去,往往要月余方能回来。具体何时,下官也不知晓。”
“月余?”裴霜在此时微微皱眉,状似不经意间问道:“要去这么久?”
“山里寻药,本就耗时。”肖令和同他解释道,“有些更为珍贵的药材,往往生长在人迹罕至之处,需得耐心寻找。”
裴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话已至此,再追问下去便显得刻意了。裴霜与杨徽之又稍坐片刻,便起身告辞。
临别时,肖令和相送至太医院门外的白玉石阶前。春日的阳光斜照在他清癯的面容上,将太医官服上的暗纹映得微微发亮。
他驻足拱手,语气温和依旧,却比方才多了几分医者的细致叮嘱:“杨大人,方才那张调理方子,药材都需选用上品。尤其是其中几味,药房若存着去年的陈货,效用怕是要打折扣。大人府上派人抓药时,不妨多嘱咐一句。”
“有劳肖太医费心提醒。”杨徽之含笑回礼,目光掠过对方被春风微微拂动的衣袖。
肖令和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来时的青石宫道缓步离去,背影在朱红宫墙下显得格外清瘦。
待他走出十余步,杨徽之脚下一顿,裴霜也微微侧身。两人无比默契地同时停下脚步,又都在抬眸间,看到彼此眼睛里的心照不宣。
二人并未立即离开,而是站在原地,仿佛在欣赏庭院中的一株古柏。
杨徽之的视线状似无意地追随着那道渐远的背影,尤其在肖令和侧身绕过一处影壁时,目光精准地落在他微微前倾的脖颈处——
太医官服严谨地包裹着身躯,领口高竖,恰好遮住颈后大半肌肤。然而就在他转头的瞬间,衣领与发际线之间,露出一小片莹润肤色。
那里,颈椎骨的轮廓清晰可见,皮肤平整光滑,不见丝毫异样。
“走罢。”裴霜并未多言,只淡淡收回视线,转头看向杨徽之。
第60章 漩涡
陆眠兰带着莫长歌走到棠梨绣铺时,店里清静,两个小丫头也还没发觉有人来。
采薇正踮着脚擦拭着多宝阁上的灰尘,脚下踩的小板凳不怎么稳当,随着她的动作几次摇晃,看得陆眠兰心惊肉跳。
“采薇,小心点。”
她出声提醒,反而惊了采薇一跳。只见小丫头猛地转身,一个不稳差点摔下来,却是心大的直接跳下来,几步跑到陆眠兰面前:
“小姐来啦!哎呀想死我了……”
她跑过来时还撒着娇,只是看见陆眠兰身侧站着一位陌生人时,又不好意思起来,声音也渐渐弱下去,一双清亮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莫长歌,小声问道:
“小姐,这位公子是……?”
陆眠兰反而被她方才一个踉跄吓得不轻,一把将人接住,皱了皱眉:“不是让你小心些么?万一摔着了怎么办?”
可她见采薇瘪了瘪嘴,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本也聊胜于无的怒气,又烧不起来一点火星子,无奈叹了口气,回道:
“这位是莫公子。”她拍了拍采薇的脑袋,也问道:“采桑呢?怎么不见人?”
“小姐,我在这呢。”采薇还没来得及答她,便听见采桑的声音自身后飘过来。她扭头去看,果然见人从屏风后绕了出来,盈盈一笑道:“刚才在收拾桌案。”
她方才便听见陆眠兰的介绍,走过来后,便朝着莫长歌福身一礼,客气招呼道:“莫公子安好。”
莫长歌今日不知是不是特意做了打扮,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衫,更衬得面如冠玉,风流倜傥。
惹得采薇偷偷打量他几次也就罢了,连采桑都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
“两位姑娘好啊。”莫长歌似是有所察觉,笑意更甚,目光在采薇那张俏脸上转了一圈,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他踱步过去,靠在多宝阁旁,故意拉长了语调,声音带着几分慵懒的磁性:
“小美人儿……这架子太高,仔细别摔着,不如,让在下来?”
采薇手一抖,下意识后退一步,差点把架子上的一个青瓷花瓶碰下来,听了这有些不着调的语气,方才升起的一丝好感立马灰飞烟灭,只在心底留下了个“不像正经人”的评价。
她没好气地瞪了莫长歌一眼:“不劳莫公子费心!”语气硬邦邦的,像块小石头硌着。
莫长歌被呛了也不恼,似是习惯了一般,反而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羽毛轻轻搔过心尖。
采薇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更是气恼,扭过头去不再理他。
陆眠兰和采桑在一旁看了,都要忍不住笑。
眼见着采薇撇了撇嘴,陆眠兰才轻笑着替她将那欲再说几句的人扯走:“莫公子,你就别逗她了。采薇,去把新到的那些丝线整理一下。”
采薇如蒙大赦,赶紧应了一声,快步走开了。
莫长歌耸耸肩,一脸无辜地对陆眠兰道:“陆姑娘,在下可是真心想帮忙的。”
采桑已点点头继续回去忙活了。陆眠兰颇为无奈的看了他一眼,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只得清了清嗓,笑了一句:“那就麻烦莫公子去前面,替我招呼客人如何?”
没想到莫长歌应得飞快,甚至心情大好的扬眉一笑:“哎呀,陆姑娘可谓慧眼识珠……你怎么知道,在下最擅长这个?”
他朝着陆眠兰走近一步,陆眠兰也没退的意思,只是也学着他往日模样,挑起眉微微一笑:“莫公子靠太近了。我夫君此刻不在,你不必……”
莫长歌脸上的讶异恰到好处:“难不成陆姑娘以为,我平日那些,都是做戏给你和杨大人看的?”
陆眠兰在心底冷笑,差点脱口而出一句“连我都险些被你骗过去了”。
她刚想反问一句“你难道不是吗”,采薇就此时正拿出几份已经整理好的丝线,要给她过目,恰好将莫长歌那句十分有八分不对劲的话,全然听去。
她又看见莫长歌说归说,却靠得太近了些。采薇气得不轻,立马大步走过去,这次离得近,她还能闻见这人身上带着一股清雅的、若有若无的香气,大概是从哪个铺面上买来的香膏点在了腕间,被他的体温蒸得透出暖意。
“油嘴滑舌!”采薇也不知为何,小脸一红,还猛地上前一步,将陆眠兰挡在身后了,还要再瞪他一眼,气呼呼的:
“你……你离我们家小姐远点!”
似乎是嫌这句话不够有震慑力,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在莫长歌似笑非笑的表情中,又硬憋出了一句自以为凶狠的警告:
“我们家小姐,可是,可是成了亲的!”
陆眠兰:“……”那他可太知道了。
采薇那点不待见,莫长歌全当看不见,甚至面上笑容愈发灿烂,竟敢回一句“我知道啊”,把采薇气得险些被自己口水呛着。
她还暗暗地想,此刻墨玉就该回来,凭着他那张刻薄的嘴,把这人堵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才好。
此时不是热闹时候,店里人少。莫长歌说是过来帮忙,其实也满身清闲,还有空去逗一逗小姑娘。
所以采薇越是皱眉躲避,他越是要凑到人身边去,看着她手中正在整理的一幅蝶恋花双面绣团扇,啧啧称赞:
“哎呀,这蝴蝶翅膀上的金线,用得可真是巧妙,采薇姑娘好巧的手!”
采薇被他靠得太近,有些不自在地往后挪了半步,被人夸了也不好意思再凶,只得干巴巴地道:“莫公子过奖了,这是我家小姐画的样,我们只是照着绣而已。”
这还是她第一次敛了笑和旁人说话,陆眠兰正坐在一旁绣图,一直听她语气不对,还抬头望了好几次。
“画样是灵魂,刺绣是筋骨,二者缺一不可。”莫长歌从善如流,又转向采桑正在擦拭的一座紫檀木绣屏,语气不改轻佻:
“这寒梅傲雪图,枝干苍劲,梅花清冷,意境十足。采桑姑娘配色雅致,针法更是细腻,这雪仿佛真落在绢上,带着寒意呢。”
他眼光毒辣,又口齿伶俐,夸得让人无法反驳。采桑听了这些,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抿唇笑道:“公子……谬赞了。”
申时已至,此刻市声沸晚天。时时可见门前走过的货郎挑担,竹筐叠炊烟。路上风尘扑旧衫,行人步履纷繁。车马隙间过,铃铎摇斜阳。
也见竹帚扫阶,拾得三寸光。只是在这片烟火气的安宁之中,响在铺前的,不止碎银叮当。
“陆掌柜,”一位妇人刚跨过门槛,目光就扫过货架,语气带着不满,“上次我订了那幅瑶台仙鹤图的屏风,颜色总觉得不如我意,那鹤顶的朱红,不够正,还透着股匠气。”
陆眠兰闻言连忙走上前去,一边听她抱怨,一边耐心解释起来:“夫人,这幅图用的彩线都是最好的,您若是不满意,可以亲自挑色来,我好拆去重做一幅给您。”
但那妇人显然不愿多听,执意认为是她绣艺不佳,言语间已有退订之意。
采薇和采桑在一旁急得不行,眼圈都泛起微红。这单生意不小,若是退了,就算损失对她们而言算不得什么,但总归会影响到店铺声誉。
就在陆眠兰也有些束手无策之际,莫长歌忽然轻笑一声,摇着扇子走上前去。
“这位夫人,请恕在下冒昧。”他对着妇人微微一揖,姿态优雅,“夫人觉得这朱红匠气,可是因为它过于鲜艳夺目,少了仙鹤应有的清灵之气?”
妇人被他问得一怔,下意识点头:“正是!仙家之物,岂能如此艳俗?”
莫长歌不慌不忙,指向绣屏上仙鹤周围的祥云:“夫人请看,这云纹用的是雨过天青色丝线,层层晕染,清透飘逸。若鹤顶之红过于沉郁,则压不住这云气;过于轻浮,又显不出仙鹤之尊。
“选用此色,正是取其‘亮而不艳,华而不俗’之意,与天青祥云相辅相成,方能显出瑶台之缥缈,仙鹤之超然啊。”
他顿了顿,又微笑道:“况且,此色并非一成不变。若置于光线明亮处,它便显得精神奕奕;若在幽静之处,则内蕴宝光,沉稳大气。
“想必夫人府上厅堂开阔,光照充足,此屏风置于其中,定能增色不少,彰显夫人不凡的品味。”
他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恭维了客人的眼光和家境还不够,将那幅绣品也吹得更上一层楼。
那妇人听他这么说了许久,脸上的不满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说服、甚至是被取悦的神情。
“听你这么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妇人重新审视那绣屏,眼神已然不同,摆了摆手道:“罢了,许是我之前看岔了。这屏风,我还是要了。”
陆眠兰和采薇采桑都松了口气。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妇人,采薇忍不住看向莫长歌,眼神里的嫌弃少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讶和好奇。
她小声对采桑嘀咕:“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莫公子,还挺厉害的……”
莫长歌耳尖,听到了这话,立刻凑过来,笑眯眯地问:“采薇姑娘,这是在夸我吗?”
采薇脸一红,扭过头去:“谁、谁夸你了!不过是,不过是……”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说辞来,只得作出凶巴巴的模样瞪了他一眼:“哼,你别太得意!”
————
抬眼见近前街市灯浅,倚风遥望,天色霞燃,云影跌碎瓦檐。正逢日头偏西时,铺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惊恐的哭喊和路人纷杂的议论声。
“怎么了?”陆眠兰被吵得忍不住皱眉,只得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门边向外望去。
她这一看,便瞧见不远处通往城南河边的小道上,围了不少人,指指点点,面色惊惶。一个浑身湿透、像是更夫打扮的男子正气喘吁吁地对着人群比划着什么,脸上满是后怕。
莫长歌神色一凝,也是眉头越皱越深,对陆眠兰道:“我出去看看。”说罢,也不等陆眠兰回应,便快步走了出去。
他挤进人群,找到那个惊魂未定的更夫,递过去一小块碎银,低声询问道:“这位大哥,出什么事了?”
那更夫接过银子,喘着粗气,心有余悸地道:“死了……河里淹死了一个孩子!就在前面那段河道里……我、我方才路过时发现的,脸都泡得……泡得看不清了,看身量像个半大的小子,穿着粗布衣裳……吓死人了!”
莫长歌不知为何,只觉心猛地一沉。他立刻追问道:“可知是哪家的孩子?有什么特征吗?”
更夫摇了摇头:“不知道啊……脸都那样了,谁认得出来。官府的人刚来,把尸首领走了……唉,造孽啊……”
莫长歌谢过更夫,面色凝重地回到棠梨铺。
采薇见他回来,第一个开口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陆眠兰却仿佛是料到了什么,一直都没有开口。莫长歌也只是看着她。外喧嚣声越来越大,只是两人对视片刻,浑然不觉。
这阵沉默,最终被采桑的不安打破。只听她也忍不住问道:“莫公子,可是出了什么事?”
莫长歌垂下眸子,陆眠兰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也越来越强烈。
莫长歌没有再看着她们,只轻轻点了点头。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城南的河里……发现了一具溺死的尸体。据说是个小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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