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断水
莫长歌此言一出,采薇和采桑同时噤了声,脸上血色褪去,只剩下惊惶。陆眠兰的心也猛地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藤蔓,骤然收紧。
“小少年……”陆眠兰一时有些头皮发麻。她喃喃重复,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具体……长什么样子?能看清衣着吗?”
莫长歌摇了摇头,神色是罕见的凝重:“更夫说脸泡得看不清了,只说是粗布衣裳,半大身形。”他顿了顿,补充道,“官府的人已经将尸首领走了。”
铺子里一时寂静,只听得见门外隐约传来的、尚未完全平息的议论声。采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害怕地往采桑身边靠了靠。
采桑察觉到她有些不安,轻声安抚了一句:“有小姐在,不怕啊。”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振翅声自后院方向传来。陆眠兰和莫长歌几乎是同时转头望去。
只见一道灰影在瞬间轻巧闪过后门的缝隙,一只通体灰白的鸽子,乖顺地落在棠梨绣铺的窗棂上,咕咕叫了几声,引得采薇好奇张望。
陆眠兰下意识看向它的腿上,果然绑了一支细小竹管。
“是墨竹。”她没有回头,低声对莫长歌说了一句后,立马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解下竹管,抽出字条。莫长歌跟在她身后,同样走得急躁。
墨竹传来的消息简短却惊心,是以墨玉惯用的、带着点刻薄劲儿的措辞,经由他那潦草又锋利的字迹写在纸上,反倒透出一种有些冰冷的诡异:
“人在南河滩,第三棵歪脖子柳树下,速来。”
字条是绑在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鸽腿上送来的,莫长歌接过陆眠兰递来字条,只粗略的扫了一眼,面色便沉了下去。
“淹死的那个,会不会就是……”陆眠兰的手细细发着抖,嗓音里都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莫长歌当机立断:“去看看。”
他脸上那惯常的慵懒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刻化作一种锐利的凝重。看得陆眠兰也微微愣神,总觉得有些陌生。
但眼下不是多思的时候,她立刻点头,吩咐了采薇看好铺子,又对采桑道:“你去杨府一趟,若见着大人回来,便将此事告知他。”
采桑见两人神色严肃,没有多问,只是略一点头应下,便立马匆匆走出去了。
夕阳已将大半边天空染成凄艳的橘红色,云层像是被撕裂的锦缎,拖着长长的尾迹,沉向远山。
南河滩离绣铺不算太远,但这段路,陆眠兰却觉得走得格外漫长。阳光刺破层云,懒洋洋地照在河面上,粼粼波光晃得人眼晕。
他们隔着很远的距离,就已经能看到河道两岸围观的百姓已被官府驱散大半,只剩下几个胆大的还在远处指指点点。几个衙役守在发现尸体的河段,摆手驱赶着离得太近的百姓。
空气中还隐隐浮动着发现尸体时,残留的恐慌余韵,三三两两的路人聚在远处窃窃私语,却又不敢靠近那片水域。
第三棵歪脖子柳树很好认,树干虬结,歪斜着伸向河心,像一只探向水底的枯瘦手臂。
莫长歌和陆眠兰匆匆赶到时,一眼便看见墨玉正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眼神冷冷地扫视着周围。
墨竹则蹲在河滩边,盯着湿润的泥土和杂乱的水草,不知在想什么。
“人呢?”莫长歌快步上前,直接问道。
墨玉朝河面遥遥一指:“捞上来了,在那边草席底下盖着呢。官府的人验过了,说是溺死,没外伤,等着人来认领。人都在那边看着,我和墨竹要去看,他们不让。”
陆眠兰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河滩稍高处的平地上,一张破旧的草席盖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边缘被水浸得深暗。
她的心猛地一沉,脚步有些发虚。莫长歌伸手虚扶了她一下,低声道:“小心。”
陆眠兰摇了摇头,语气有些发虚:“没事。”
莫长歌松开手后,却还是与她挨着,没有站远。两人一齐带着墨竹和墨玉,走到官府的人那边,随便找了个看起来更好说话的捕头。
陆眠兰还在思索着该如何开口,莫长歌就已经上前一步,语气沉稳地问道:“这位大人,辛苦。我们……家中有个孩子,自前日说要出门垂钓,两日来不曾归家。此次听闻河边发现……特来辨认。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那捕头打量了一下莫长歌和陆眠兰,见二人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两个仆从似的人物,态度缓和了不少,但依旧带着官腔:“唉,尸首是在下游回水湾发现的,泡了估计有大半天了。我们正在查访附近可有失踪人口,目前……尚未有人来认领。”
“无人认领?”陆眠兰忍不住出声,声音带着一丝急切,“他……他可能就是我们找的孩子!能否让我们看一看?”
捕头显得有些为难:“这位夫人,不是在下不通融。只是这尸首……模样实在不太好,怕惊吓到您。再者,按规矩,若无确凿证据或家属指认,这尸首需得暂时收殓,待进一步查证……”
“大人,”莫长歌上前一步,挡在陆眠兰前面。只见他眼里满是焦急,语气恳切,“我们心急如焚,只想确认是否是我那可怜的弟弟。只需看一眼,若是不是,我们立刻便走,绝不给您添麻烦。若真是……也好尽早让他入土为安。”
捕头听了他这番话,语气又软了几分。他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陆眠兰苍白的脸色和莫长歌拧起的眉心,最终叹了口气:“罢了,你们……随我来吧。不过,可要做好心理准备。”
他引着几人,朝着那河边临时用草席搭起的简陋棚子走去。一股混合着河水腥气和隐约腐臭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走得越近,越让人有些抗拒。
四人一同走到草席旁,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味道。
“就在这里。你们看过后,若不是的,就快些走吧。”那捕头指了一下,面露不忍,别过脸去:“唉。小小年纪……真是可怜。”
他语罢对着陆眠兰点了点头,快步离去。莫长歌也不再多言,蹲下身,轻轻掀开草席一角。
一张被水浸泡得肿胀发白、五官都有些移位的脸露了出来,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败色,嘴唇泛紫。
这位不知名小少年的皮肤已经变得布满皱褶,面部五官扭曲变形,根本无法辨认原本的样貌。身上的粗布衣服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更显单薄。
尽管面容变形严重,但那眉眼的轮廓,那身熟悉的粗布衣裳……陆眠兰倒吸一口冷气,立刻偏过头去,踉跄着后退半步,被莫长歌及时扶住。
“别怕。”莫长歌凑在她耳边,声音变得有些低沉。
陆眠兰摇了摇头,艰难地吐出一口气后,重新看向那具尸体。
“这人是……?”她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地试探,语气并不是单纯的问询,而是一种带着已然知晓结局后,垂死挣扎的不甘心。
墨竹走到陆眠兰身旁来,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唇。
他有了上次错认夏侯昭的阴影,不敢再张口就答。这次仔仔细细的低着头打量过后,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应该是穆歌。”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墨玉。后者立马意会,起身格挡住离得近些的差役。陆眠兰和莫长歌屏息凝神,看见墨竹伸出手,飞快地拨了一下小少年的脑袋。
脑袋被拨的晃了一下,歪向另一侧去。后颈便露出在他们视线。
陆眠兰的心直往下沉。
那枚朱砂痣,虽然被水泡的模糊不清,却如一根尖刺,明晃晃地扎进陆眠兰骤然收缩的瞳孔。
这一眼,也毫不留情地切断了陆眠兰的念想,只是措辞上不像从前那边干脆。
虽然心中已有预感,但亲耳听了这句话,又亲眼看过那枚朱砂痣,冲击依旧巨大。那个不久前还鲜活地、带着几分怯懦出现在他们视线里的少年,此刻竟以如此凄惨的方式躺在这里。
就算知晓他的出现,牵扯出了一团如乱麻般的阴谋,但回想过那几日相识,言语字句飞快地从她耳边掠过。
终是不忍。
莫长歌反倒是看起来丝毫没有别的情绪。他眉头紧锁,仔细打量着尸体,尤其是脖颈和裸露在外的手腕部分。”确是溺死的表征。”他声音低沉,“官府的人还说了别的么?”
墨玉也走了过来,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说是泡了起码大半夜了。我看样子,估计也是大差不差。噢,还有。他们查了身上,没什么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按无名尸处理,公示三天,若无人认领,就拉去乱葬岗埋了。”
陆眠兰正欲多问几句,却又有两个穿着衙门号衣的差役,就在这时晃悠着走了过来,态度有些散漫:“喂,你们几个,围着这死人干嘛?认识?”
莫长歌转过身,脸上瞬间又挂上了那副风流倜傥、人畜无害的笑容,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塞过去一小块碎银:“两位官爷辛苦。在下与这位……陆掌柜,是开绣铺的,前些日子铺子里丢了个小伙计,年纪身形与这死者相仿,听闻河边出了事,特来瞧瞧。”
差役掂了掂手里的银子,脸色好看了些:“哦?是你们丢的人?那可看清楚了,是不是?”
陆眠兰稳了稳心神,上前道:“官爷,看这衣裳和身形,确实……有些像。不知能否让我们将他领回去,好生安葬?总不能让这孩子曝尸荒野,成了孤魂野鬼。”
她说着,眼圈微微泛了些湿意。
陆眠兰心底弥漫着的酸涩,倒不全是作伪。无论穆歌生前如何,这般年轻便横死,总令人唏嘘。
差役对视一眼,有些犹豫:“这……按规矩,得等公示期满无人认领才行……”
莫长歌闻言,又加了一块碎银塞过去,语气恳切:“官爷通融通融,这孩子也是可怜。我们保证悄悄领走,绝不声张,免得坏了官府规矩。
他见差役的神色有些松动,又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天色:“您看这天气,再放下去……”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毕竟被人塞了些开路银两,再加上陆眠兰那面色苍白的模样确实惹人怜惜。差役最终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既然你们认领,那就赶紧弄走吧。记得去衙门补个手续画个押。真是晦气……”
事情办得出乎意料的顺利。莫长歌雇了一辆简陋的板车,和墨竹墨玉一起,将穆歌的尸体用草席仔细裹好抬上车。
陆眠兰几次想伸手帮忙,却都被莫长歌故作轻松地挡了回去:“你可别碰这些。”
但此刻被不安压着,她实在是没有心思应这句关照,只是努力扯了扯嘴角,回道:“多谢。”
“客气。”莫长歌摆了摆手。
陆眠兰沉默下去,此刻她心乱如麻,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一片死寂之中,到底还是她先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若他真的是穆歌……”
莫长歌侧目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什么。
第62章 错回
板车没有回棠梨绣铺,而是直接去了杨府一处较为偏僻的侧院。此事蹊跷,陆眠兰和莫长歌都觉得不宜声张。
回府时,远远便瞧见采桑和采薇两人在门前站着,翘首以盼, 面上焦急之色风吹不散,显然是已等候多时。
再过几日便是霜降,每日的风都要比前一天更刺骨。两个丫头小脸都是冻得发白,嘴唇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哆嗦。
“怎么没在屋里等着?外面风这样大。”陆眠兰迟两步瞧见她们,心下不忍,连忙加快了步子走过去问道。
采桑先摇了摇头,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这才抬步和她一起往里走着,边走边回道:“刚关了铺子。我一直没等到姑爷和小姐回来,心里记挂,阿妹也放心不下,我们想在这里等。”
她不等陆眠兰皱眉责备,立刻机灵地补了一句,试图减轻对方的担忧:“采薇刚回来不久,我也是跑着回来的,身上还带着热气,不冷的。”
陆眠兰闻言,下意识去牵她的手,果不其然,指尖触及一片冰凉。她还没说什么,身后的采薇便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掩面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陆眠兰:“……你们两个先去煮些姜汤驱驱寒,可千万别病倒了。”
采薇看着陆眠兰,用力点点头,“嗯”了一声后,心虚地强调了句“真的不冷的”,又探头看了眼她身后的莫长歌——
这人到了府门前便撒开手,任墨竹和墨玉做苦力,那两人正在更后头合力搬起那推车上的草席。
莫长歌大概也是累极,他看见采桑和采薇的时候,竟然连逗一逗撩拨几句的心思都没有了,只是强打着精神挑了挑眉,唇角勾起的那抹笑意也不似此前轻松,一看便是压着心事。
采薇皱了皱鼻子,闻见从那草席上散发出的不详气味,似是意识到了什么,本就苍白的小脸更是一丝血色都没有了。
她拽着采桑的袖口耳语几句,两个小丫头一出溜便跑回屋子去,给陆眠兰留了一句“我们去烧热茶”。
陆眠兰回头看了一眼莫长歌,那人眨了眨眼,一句话都没说。
墨竹墨玉两人刚将穆歌的遗体安置好,裴霜和杨徽之便前后脚回来了。两人面上是一致的疲惫和凝重,衣摆在身后带起一片凉意,绕过秋风。
“怎么才回?可还顺利吗?”陆眠兰迎了上去,她在刚看见人的时候,有一瞬迟疑。却又在转瞬间,决定还是先不说此事。莫长歌还在她身后站着,见她这般神色,也没说什么。
他只是低着头摆弄自己的衣带,在手指间缠绕几圈,觉得无趣了,便只靠在墙边,歪头看着这对小夫妻发呆。
杨徽之在她走上前来时,便已经伸手扶上她的手腕。听她问话,眼神却有一瞬躲避。他手上没松,却也没看陆眠兰的眼睛:“先说你们的事。”
陆眠兰张了张口,却不知从何说起。杨徽之见状似有所感,又抬眼望向站在后面的莫长歌。
莫长歌耸了耸肩,摆着“没人说话我就绝对不先开口”的模样,又无辜的朝着裴霜抛去一个眼神。
裴霜捏了捏眉心,他极少有对何事生出过逃避的念头,却在此刻想两眼一闭,直接在这片摇晃昏暗的烛火里装死。
几个人就在一片满腹心事、欲言又止间眉来眼去,再不约而同地垂下眸子一起装哑巴。
最后竟然是墨竹走到杨徽之身边,低声唤了句:“大人。”
陆眠兰见他离得近,下意识将手抽了回来。大约是终于有个人先说了句话,虽然开口的那个是比裴霜话还要少的。
但也没人管这份诡异,只见杨徽之看着陆眠兰收回的手,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指尖,才偏过头清了清喉咙,对他点了点头:“嗯,你说。”
结果更诡异的还在后头,正等着墨竹张嘴。
现在连他竟然都跟着莫长歌,学会开那种不合时宜的玩笑了。只见他盯着杨徽半晌后,手背朝外,伸出两根手指,幽幽开口道:“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他在杨徽之迷茫的眼神中,缓缓吐出一个字:“选。”
杨徽之差点以为他是被附身了:“……”还有这个必要吗。
杨徽之几乎是在他“选”字话音未落时,就已经扭头看向了莫长歌,那人显然也有些意外,目光里都带上几分莫名起了兴致的诧异。连裴霜都挑了下眉,问道:“你教的?”
莫长歌语气夸张:“青天大老爷,可一定要明鉴,我没教过。他自己悟性高。”
杨徽之没在意这两句问答,他睁大眼睛,和墨竹相顾无言后,还是败下阵来。只不过他这次变得谨慎了些,叹了口气,认命道:“坏消息吧。”
墨竹点了点头,如他所愿:“人是死的。”
那可真是天大的坏消息啊。
杨徽之听他说完这四个字,眼睛一闭,苦笑了一声。此刻明明已经猜到了结局,却还是扶额点头,决定陪着墨竹胡闹到结束:“嗯。那好消息呢?”
墨竹字正腔圆:“穆歌找到了。”
他说完了这个好消息,还木着脸朝着杨徽之伸出手。杨徽之低头看了一眼他空空如也的手掌,有些莫名其妙,没反应过来:“你干什么?”
墨竹理直气壮:“人找到了。刀,还我。”
杨徽之:“……”
裴霜:“……”
陆眠兰:“……”
莫长歌:“哇。”
杨徽之气得简直要笑出声来,他用头发丝想想,也知道这是被谁带坏了。他闭了闭眼,笑得咬牙切齿:“墨玉。你又教他什么了?”
墨玉往后退了两步,和他拉开一小段距离,笑得欣慰,还伸出手,揩去眼角硬挤出来的眼泪花:“我哥长大了。”
墨竹还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陆眠兰瞳孔地震:这家伙说什么呢?
她被幽了一默,还能在这种情况下勾一勾嘴角,露出一个小小的苦笑:“嗯,确实是找到了,莫公子查验过,是穆歌无疑。”
但显然不止她一个人被无语到了。杨徽之低着头,那一声笑得不知是无奈还是精神恍惚。
裴霜此刻更是一点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了。他又抬手捏了捏眉心——这是他今日第二次做这个动作了,莫长歌看了都觉得好笑:“两位大人,别丧气啊。已经没有更坏的地步了。”
他大概是真的想活络一下这让人窒息的气氛,抬手伸了个懒腰后,摁上自己酸痛的肩颈,继续强撑着笑道:“大人也说说,去太医院探口风,探的怎么样了?”
陆眠兰点了点头,也问道:“见着那位肖太医了吗?都说了些什么?”
杨徽之看了一眼裴霜。后者下意识又要抬手抚上眉心,却又在几道目光下,手一顿,转而按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说了许多。但他说了,不认得什么断肠草。”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还挤出一个“哼”的冷笑:“还说了。符观知是又去山里采药去了,不知何时归。”
杨徽之看得出他眉眼间已然染上几丝烦躁,便点了点头,自然接口道:“嗯。他似乎并不知道符观知身死的消息。临别时,我和裴大人去翻阅过他的过往卷宗,也确如他所言,没什么疑点。”
陆眠兰听他说话时,原是在盯着他被烛火模糊的下颌线看,见他说完后,便垂着眸子思索起来。
杨徽之在说完后侧过头看去时,并不见她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失落,只道方才余光果然是错觉。
但转念一想,至少也没有落在那位莫长歌身上,心情又变得好了一些。杨徽之也总在此时庆幸她是块木头,这些察觉不到才是最好。
陆眠兰自然不知晓他这些幼稚的小心思,她下一秒就在莫长歌“啪”地打了个响指后,已然抬眼看了过去。
杨徽之刚浮在脸上的淡淡笑意,又在这一瞬飞快地垮了下去。
“那就奇了怪了。”罪魁祸首莫长歌不知何时已经靠在了墙边,就在方才搓搓指尖打了个响指,慢悠悠道:“我看过穆歌的……模样。他身上毫无伤痕,也却是溺死无疑。”
“所以?”裴霜出声问道。
这次是陆眠兰低声回他:“所以,他在此时溺死,未免也太过巧合。若非熟人趁其不备,又岂会连一丝挣扎反抗的痕迹都没有?”
这位裴大人才是块真木头,虽偶尔看得出杨徽之那有些不悦的神色,却顺着目光看去时,看到源头是莫长歌时,又化作一片莫名其妙的了然。
他只当这两人有什么旁人不知晓的过结,他压根从来没往别处想过,还心道看上去过结不算大,等有空闲时间,便出手调节一下。
此时此刻显然不是解决私人恩怨的时候,想到这里,他便点了点头,重新将思绪拉了回来,道:“从私铁一案开始看。”
“什么?”不仅陆眠兰愣了一下,连杨徽之都有一瞬的茫然。莫长歌更是不解,也是他率先问道。
裴霜没搭理他,目光却在他光滑白皙的脖颈处停留了一瞬,又继续淡淡说道:“我们最先到槐南时,只是为了找那两位做口供的茶农。”
杨徽之“嗯”了一声,同他一起往下顺:“茶农死了,按结案录说,是被当地苛税的夏侯昭逼死的。”
“在茶农指缝查出的丝质纹样,确为越东大疫时广为流传的一致。”陆眠兰也开始回想:“当时是墨玉带回来的罢?”
墨玉点了点头算作回应,然后便是他最在意的点,在此刻由他补充:“带回有差错的税额文书回阙都时,被人追杀,结案录上也说的是夏侯昭指使。”
接着连墨竹也随着他们往下说,他记得最清楚的事,方才被墨玉说去了,此刻他便说了第二印象深刻的:“贺琮,上吊死了。”
“啊,对。贺琮。”陆眠兰叹气叹到一半,杨徽之已经绕到他身侧,轻轻替她扯了一下微乱的衣领。陆眠兰回头看她,眼神都软了半寸春水,却连自己都不曾发觉。
只听她继续说道:“回去后,查过在此期间被投放到舅舅商队中的那一批铁器,说是因别家嫉妒生意做得好,才想出这法子诬陷。”
她正要往下继续说,却听见两声不轻不重的敲门。采桑的声音隔着门板,显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模糊传来,落进屋内几人耳边:“小姐,姑爷,裴大人,莫公子……”
采桑明显是被什么吓着了,连传话的声音都带着一丝无法全然掩盖的颤抖,尾音甚至有些发飘。陆眠兰皱了皱眉,与杨徽之对视一眼后,扬声对外道:“采桑,先进来说。”
陆眠兰话音刚落,门便被轻轻推开了。只见采桑呼吸急促,脸色比她刚回来那会儿还要白上几分。
陆眠兰注意到她眼里流露着极力压制的惊恐和不安,刚柔声问一句“怎么了”,她的目光便飞快地扫过屋内几个人的脸,声线抖得更厉害了:
“门外,门外有一位客人来,说是……来认领那个无名尸体的。”
第63章 相认
这次是裴霜走在最前头,莫长歌在最后慢慢跟着。他从河边回来时,就一直心不在焉。
陆眠兰几次想关切几句,莫长歌却能察觉到她的心思,几次都赶在她开口前,轻笑一句“我不碍事”。
几番下来,陆眠兰便不再问他,只是偶尔还会看他一眼,然后得到莫长歌一个浅浅挑眉。
陆眠兰让采桑回去时,小丫头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却还是有些担心。知道她轻声安抚了几句,才带着满面不安离去。
此刻他们才走到府门前,裴霜不给人做准备的时机,一把便将大门拉开。
夜风原本被隔绝在外,此刻顺着门扉,吹着浮尘往人身上卷。杨徽之上前一步,替陆眠兰挡去了大半的凉,顺势朝外看去。
来人身姿挺拔,气质卓然,在月光下纵然看不清面容,却见那模糊一片的身影,都透出几分与众不同的清雅。
“这位公子,你……”
他甚至没等杨徽之将一句话问完,便立刻出声打断,语速很快,带着浓重的焦躁和慌乱:
“几位大人,实不相瞒,在下邵斐然,是为寻舍弟而来。他年少顽劣,前些时日与在下闹了些别扭,负气离家,这才来了阙都绥京。”
他语气中的不安几乎要凝成实质,带着一片焦急万分过后,心如死灰的无助:
“在下处理完家中琐事,便立刻赶来寻他,谁知……今日听闻城南河边发现一具少年尸身,形容与舍弟极为相似……”
陆眠兰闻言也走上前去,又侧身让莫长歌也能瞧见。她低头时目光恰好落在邵斐然身侧,只见那双手攥得紧到发抖,青筋都爆起。
她微微皱了下眉,才听见他越发急促焦躁的声音:
“在下心中惶恐,多方打听,才知是被府上之人领回。故而冒昧前来,想……想亲眼看一下。不知大人,是否能……”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呼吸急促,脸色苍白。面上焦急之色做不了假,连嗓音都带着不安的颤。
“哦?”裴霜冷眼旁观,语气平淡无波,“邵公子如何得知,那少年尸身是被我们领回?官府记录,可是无名。”
邵斐然脸上的神情,随他说话间浮现一片苦涩:“不瞒裴大人,在下心急如焚,在衙门、河边四处打听,花费了些银钱,才从一个更夫口中得知,是一对年轻似夫妻的男女,领着朝贵府这边来了。”
他说到“似夫妻”三个字时,显示飞快地打量了一下陆眠兰,然后又看向离她较远的莫长歌,最后才又转回来,看了一眼杨徽之,才继续道:
“在下也是一路问询,才找到此处。请问可否让我进去,亲眼看看……”
他这片刻的眼神并没有被陆眠兰忽略,她顺着这人的目光看过去,微微一愣后,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却下意识朝着杨徽之走得更近一步,轻声纠正他道:
“与我同去的是莫公子。”
她原本还有后半句,是“你最后看的这位才是我夫君”,却总觉得有点怪,便在迟疑的那三秒钟,又将到嘴边的话头硬生生咽了下去,有些不自在的看了一眼身侧的杨徽之。
好在杨徽之看起来并不是很介意,只是抿了抿唇,面上不悦一闪而过,又在看向陆眠兰的那一瞬间,在轻轻摇头时,尽数融化了。
裴霜静静地看了他许久,沉默一片时,陆眠兰忍不住扭头望了过去。只见他正低着头,不知在思索些什么,眉宇间染上几分她从未见过的犹疑。
“先进来吧。”杨徽之却在此时开口,声音好似玉石相击,在霜华夜色下,渡一层薄薄的凉意。
他侧身让开,得了允许后邵斐然一边道谢,一边跑上前来,原是一个看上去书香门第出来的翩翩公子,此刻鬓发散乱,额间还有未擦去的细汗。
“多谢,多谢大人!”杨徽之在与他擦肩片刻,目光又下意识落在那人毫无痕迹的后颈,垂下眸子,手指微蜷。他再看向邵斐然茫然无措的模样时,无声叹了口气。
“邵公子莫要心急,不一定就是贤弟。”陆眠兰离得近些了,才看见他眼神都变得空洞,嘴唇还剧烈哆嗦着,于心不忍地安抚了一句。
但邵斐然似乎连点头回应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胡乱“嗯嗯”两声,亦步亦趋跟在裴霜身侧,一副随时都要哭出来的模样。
莫长歌也在此刻开口,语气中带了些恰到好处好的同情,问道:“小少年的面部已然模糊不清。邵公子待会儿见了,要如何分辨呢?”
邵斐然闻言,身躯狠狠一震,许久都不曾作答。
杨徽之见状也不再说话,几人一同往里走,却到临近偏院的最后几步路,几人正侧身给他让道,示意他先进去时,才听他低声答道:
“我……总能认得出他。”
莫长歌闻言也没有应他,一片低垂似浓墨的夜色中,谁也不曾看到,他微微低下头去,唇边勾起一丝自嘲般的弧度。
烛火再燃,只照见方寸之地。台上草席没有被墨竹和墨玉扯去,还凌乱垫在那冰冷身躯之下。白布贴在上面,鼓起臃肿的弧度。
邵斐然只是看了一眼,就似是被抽去了浑身力气,额间冷汗滚落在地,离他脚尖不过毫厘,他却无论如何,不能再前进半分。
“去看看罢。”裴霜的安慰虽听起来潦草,但落在陆眠兰和杨徽之耳边,已经算得上难得的柔软:“也许不是你要找的人。”
邵斐然死死盯着台上,喉结上下滚动。他恍若未闻,只是双手颤得越来越明显,终于拼尽全身力气,艰难的迈出两步,行至台前。
陆眠兰屏住呼吸,在他身后的几人看不见他的神色,却能看见他伸出的手,几次没能掀开那白布边缘,甚至听见了一声压抑至极的哽咽。
邵斐然的喘息越发沉重急促,在他终于握稳白布边缘,猛地使劲一掀——
陆眠兰在还未被打破的漫长沉寂,与他刹那间的崩溃中,别过脸去。
“……”邵斐然在看清那张变形扭曲的脸时,忽而跌坐在地。
裴霜上前一步,瞧见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表情空洞茫然,好似被人生生挖去三魂七魄一般,双唇微张,两行清泪从他面上簌簌滚下。
“阿穆……?”许久后,他颤着唇,挤出一丝轻唤。
杨徽之看见裴霜的神情,再听见这一声几不可闻的名字,也隐隐有了答案。他垂下眸子,轻声道了句:“邵公子节哀。”
陆眠兰和莫长歌同时往前看去,正巧听见他喉间挤出扭曲不成调的哭嚎:
“啊啊啊……啊——!”
崩溃化作滔天巨浪,吞噬了他最后一丝本就抛诸脑后的颜面。邵斐然涕泗横流,用了力气想从地上站起,却在支撑间因钻心蚀骨之痛,让他连面部都在痉挛:
“阿穆,阿穆,阿穆……?”在他自己听不见的嚎啕大哭间,原本的轻唤,也一声比一声悲戚,最后竟负气似的甩手,直接将那白布狠狠掼在地上,却因轻飘飘的砸落,连一丝碎裂的痛快都听不到。
裴霜看见他邵斐然粗暴地伸出手,搭上那面庞时却轻得不能在轻,如清风卷过的,指尖抚摸落在穆歌已黏连移位的眉眼。
“阿穆。阿穆……”他除了这句,别的都不会说了。恍惚间听见有人撕心裂肺,却在一片耳鸣朦胧中,惊觉那人正是自己。
绝望淋漓的哭喊,在偏僻的院里绕了快要半个时辰。陆眠兰和杨徽之等人,眼睁睁看着他从跌坐在地,再到慢慢爬起,最后将额头抵在草席卷着的台边。
一直到他强迫自己弯着的腰,一寸一寸拔节般向上直挺,纵然面上的泪痕交纵、始终湿润,他的表情,却变得有些恐怖。
从始至终,都没有人开口说过一句话。
“抱歉。是我失礼。”邵斐然终于开口时,那原本清润的嗓音将陆眠兰吓了一跳。杨徽之摇了摇头,又低声道了句:“邵公子,节哀。”
邵斐然神情恍惚,显然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但裴霜只是皱了皱眉,冷冷开口道:
“邵公子,请恕裴某直言。穆歌此番溺毙,死得不明不白。我们发现他时,他周身并无明显外伤,亦无挣扎痕迹,未免太过蹊跷。”
杨徽之间他终于止住汹涌的眼泪,才试探着轻声开口,问道:“是啊。邵公子,小穆公子他……可曾与人结怨,或者得罪过什么人?”
邵斐然闻言,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眼低的背痛还未退去半分,便又溢满了无助的困惑,脱口而出的几乎是质问:
“结怨?得罪人?没有……阿穆他性子是顽劣了些,平日几乎足不出户,除了我,根本不与外人来往!他怎么会得罪人?!”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带着一种被击垮的崩溃感,“我不过是因为前些时日,一批药材的货源问题,不得不离京数日……”
“临行前他还好好的,只是……只是与我因些许小事闹了些别扭,怪我管他太严……我本以为他只是耍耍性子,过两日便好,还想着回来再好好哄他……谁知……谁知这一别,竟是天人永隔!”
邵斐然说起前半段,还像是怕惊扰了沉沉睡去的穆歌,声音放得很轻。他嗓音沙哑,到最后几句时变调破音,刺在空气里,听得人有些不适。
就说到“天人永隔”时,忽而猛然回头,死死盯着杨徽之,只见他眼中血丝爬满,嘴角竟还勾起越扯越大的弧度,此刻看上去,竟有些疯癫之相。
邵斐然一边说着,一边踉跄着逼近。裴霜听见他喘息声似濒死巨兽,皱着眉侧身让开。
陆眠兰见他越走越近,忍不住后退一步。杨徽之几乎与莫长歌同时动身,抬脚便挡在前面,又下意识对视一眼。
只听邵斐然浑浑噩噩似自言自语,继续说道:“他也绝不可能因与我负气,便想不开投河……”
“一定是有人害了他……一定。一定,是有人害了他……”
他这会儿语速极慢,断句也凌乱无比。说话间还抬头,一眼望见站在自己正面前的杨徽之。这一眼便好似被钉住一般,一直不愿意挪开。
饶是杨徽之对上那双近乎滴血的双眼,都忍不住皱了下眉,避开不再去看。陆眠兰伸手将他往后扯了一步,自己也往前走,与他并肩站在一处。
杨徽之皱着眉看向她,她浑然不觉,面上表情与杨徽之如出一辙,但看向的人,是邵斐然。
“我的阿穆,不能白白做了替死鬼……”此时的邵斐然眦目欲裂,不知在透过杨徽之,正看向何处,嘴唇却是向上勾着的,说话时尚残留带着鼻音的哭腔,却宛若身处阿鼻地狱,字字泣血:
“我就算拼了命,也要让害他的人,付出比他痛苦百倍、千倍的代价。”
第64章 霜降
邵斐然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形晃了晃,几乎要再次栽倒在地。
“邵公子!”陆眠兰眼看他再次踉跄,下意识出声唤道。裴霜离得近,也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下。
杨徽之立刻上前,与莫长歌一左一右稳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形。触手只觉他手臂冰凉,且在不自觉地剧烈颤抖。
裴霜眉头紧锁,看着邵斐然惨白如纸、泪痕交错的脸,以及那双空洞失焦的眼睛,沉声道:“此地阴寒,他情绪激动,需得休息。先扶他回屋里再说。”
莫长歌回头,目光在邵斐然和那草席上的身影之间扫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随即附和道:
“裴大人所言极是。邵公子,节哀顺变,还需保重自身。请随我们来吧。”
邵斐然似乎已无力回应,他只是机械地被杨徽之和陆眠兰搀扶着,脚步虚浮地跟着他们移动。口中仍无意识地喃喃着无人能听清的碎语,压得心头发沉。
几人沉默地离开了这处偏院,将那片微弱将息的烛火留在了身后。
墨竹和墨玉悄无声息地出现,悄无声息地在如浓墨一片的夜色角落,一左一右跟在最后,小心地关上了院门,隔绝了内里。
回到灯火通明、陈设雅致的前厅,温暖的空气包裹上来,却丝毫驱不散邵斐然周身的悲恸与寒意。他被扶着坐在一张梨花木椅上,脊背却无法放松,依旧僵硬地挺着,双手紧紧攥着膝盖处的衣料,指节泛白。
几人这才算看清邵斐然面容——
他生得一副算得上出挑的相貌,剑眉浓黑,如寒鸦的羽翼般英挺飞扬,此刻却因承载了千钧悲恸而紧蹙,显得十分沉重。
原是浓墨重彩的样貌,此刻却因眼周泛红,长而密的睫毛被泪水浸得湿透,黏连在一起,显得有些脆弱。
他微厚的唇失了血色,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唇角无力地微微下坠。
泪水蜿蜒过的痕迹在他有些清瘦脸颊上留下清浅的光,此刻下颌处还悬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映照着摇曳的烛火,如最后一点未熄的微光。
采薇和采桑也在此时怯怯地走进来,将热茶为他们斟好,又逃也似的离开了。
邵斐然盯着那杯茶,眼神空洞,毫无反应。
杨徽之站在他身侧,沉默片刻,方缓声道:“邵公子,逝者已矣,生者如斯。穆歌公子遭此不幸,我等亦感痛心。”
他说着看向裴霜,试图能让这人回神。裴霜也立刻会意,走到邵斐然对面的椅子坐下,目光锐利,虽不再冰冷,却带着审视:
“邵斐然,你既认定穆歌是为人所害,光凭臆测无用。若想查明真相,就要将此前的蛛丝马迹,都说出来。”
裴霜平日那股能将人冻死的语气,在此时格外好用。只见邵斐然浑身一颤,仿佛被“为人所害”这几个字刺醒。
裴霜见他似有所反应,便抬手对着杨徽之方向摆了一下:“这位,是大理寺杨少卿。若此事真有隐情,他也不会坐视不管。”
这句话果然有用,只见邵斐然终于缓缓抬起头,几近浑浊的眼睛艰难地聚焦在裴霜脸上,沙哑道:“……大人想问什么?”
“所以,邵公子是晋南人?”
裴霜便冷不丁地问这了一句,他看向邵斐然的双眼,除了布满的血丝,什么都看不出来。
陆眠兰人虽有些不明白,他为何要先问这一句,却也没有出言打断,只是静静往下听。
邵斐然并没有和裴霜对视。他始终半垂着眸子,没有看任何人,此刻低声答他,也不曾抬眼:“是。祖籍晋南符义,家中世代经营些绸缎药材生意,勉强维系。”
“可你姓邵。既为穆歌兄长,为何他不与你同姓?”杨徽之接口问道。
邵斐然闻言抬起泪眼,看向裴霜,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复杂难言的苦笑:
“让杨大人见笑了。并非血亲……阿穆他,其实……是我在南洹边关捡来的孩子。”
“捡来的?”莫长歌挑眉,适时地插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邵公子一表人才,像是书香门第或是商贾世家,怎会去那等偏远战乱之地,还……捡了个孩子回来?”
他这话问得刁钻,引得陆眠兰也侧目。莫长歌看见了,还要回她微微一笑,意味不明。
邵斐然抬起眼,声音依旧因哭过而沙哑粗粝,却又带着朦胧的叹息:“已经快要十年了。”
“那时我年岁尚轻,跟着家中商队行走于南洹边境一带。彼时两国虽无大战,但边境之地,向来不太平,流寇、散兵游勇时有出没。
“有一次,在一条荒僻的官道旁,我遇见了他。”
他思及此,语调变得柔和,大约是回忆将他思绪变得遥远,整个人看上去放松了许多:
“当时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浑身脏兮兮的,躲在破败的土墙后,饿得皮包骨头,只剩下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们。
“南洹边关向来不太平,兵匪流寇,战乱饥荒,像他这样的孤儿……并不少见。”
他顿了许久,似乎在平复情绪:“那一日,我们的商队途经一处刚经历过小规模冲突的村落附近,远远便闻到浓重的血腥和焦糊气味。”
“村落已是一片断壁残垣,尸横遍野……景象惨不忍睹。我们本欲绕行,却隐约听到有孩童微弱的哭声。”
邵斐然的声音,也在此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我循着哭声找去,在一处半塌的土墙角落里,发现了阿穆。
“那时他不过四五岁的年纪,浑身脏污,蜷缩在父母的尸身旁,吓得连哭都不敢大声。”邵斐然说着,伸手比划了一下:“就这么高,很小。”
“他身边……可还有其他亲人幸存?或是能证明他身份的信物?”陆眠兰忍不住轻声问道,她心肠比其他两个要软一些,听到这里,总觉得心头一片酸涩。
邵斐然摇了摇头,神色黯然:“没有了。那村落几乎被屠戮殆尽,我问过他,他那时受了极大惊吓,言语不清,只反复念叨着‘阿爹’‘阿娘’,连自己的名字都说不全。”
“我见他实在可怜……稚子年幼,兵燹之祸,与他何干?若放任不管,他必死无疑。一时动了恻隐之心,便不顾商队里一些老人的反对,将他带在了身边。”
“所以,‘穆歌’这个名字……”杨徽之沉吟道。
“是我给他取的。”邵斐然点了点头,接口道,语气温和了些许,“‘穆’字,取肃穆安宁之意,只盼他忘却前尘伤痛,余生能得安稳。”
“至于‘歌’字……是因这孩子……幼时性子孤僻敏感,不愿提及过往,也不喜与生人交往,我只希望他虽经苦难,日后亦能和其他孩子一样,敢开口长歌。便一直用着这个名字。”
“邵公子高义。”裴霜忽然开口,语气却依旧平淡,听不出是赞是讽,“抚养一个来历不明的边关稚子十年,并非易事。不知邵公子家中是做何营生?如今又在何处高就?”
他再次将话题扯回眼下要紧事,继续追问。
邵斐然目光清澈,坦然应他:“家父早年积攒了些家底,后来生意重心便转回了内地,主要经营绸缎与药材。
“至于在下,实在惭愧。文不成武不就,未能考取功名,也只是帮着家中打理一些庶务,勉强维持门庭罢了。寒舍便在晋南符义的城西,虽不显赫,倒也清静。”
杨徽之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此前你说,他是因与你闹了别扭,负气离家。是怎么回事?”
他不提也罢,一提此事,邵斐然脸上的懊悔与自责,又化作新的泪痕。他哽咽难言:“此事……都怪我,都怪我……”
邵斐然艰难地叹了口气,停顿几秒后,却又是一声湿润的泣音:
“穆歌年纪渐长,少年人心性,精力旺盛,总嫌在家中待着憋闷。”
“我生意繁忙,有时难免疏忽了他。他便时常瞒着我,偷偷替街坊邻里或一些商铺跑腿送信,好打发时间。我虽不赞同,但也没有过于苛责。”
他顿了顿,眼中悔意更浓,泪光将他原本乌黑的瞳仁晕开,变得有些浅淡。声音也越来越低:
“这次我来阙都,原是要走天水,不来绥京。那边一桩重要的家族生意,需得亲自处理。穆歌从未见过京都繁华,得知我要来,便吵着要跟来见识一番。我本不允,觉得此行匆忙,无暇照顾他。”
“可他……他竟背着我,不知从何处又接了一个委托,说是有人托他顺路来阙都,帮忙去绥京一个叫永昌号的地方,取一笔钱款。”
此话一出,裴霜狠狠皱了下眉,连杨徽之都立马抬头望去,语气都变得有些紧张:“连邵公子,都不知是何人委托于他的吗?”
邵斐然点了点头,眼睛眨得缓慢,未干透的睫毛又坠下一滴泪珠。那泪珠不偏不倚,穿过蒸腾向上的雾气,落入杯中茶汤,砸出不散的层层涟漪。
他自觉失态,连忙抬手拭去,开口时却难掩更重的哽咽:“我就因这些小事大发雷霆。且不说那委托来历不明,单是让他独自一人远行,我便放心不下。”
“为此,我们大吵了一架。他说我管束太严,从不给他自由。我又何尝不气他不知人心险恶,任性妄为。”
他揉了揉眉心,顺手又擦去将落未落的泪,显得十分疲惫,“那是我第一次对他发那么大的火……他当时摔门而出,一整日未曾回家。”
“后来呢?” 陆眠兰忍不住轻声问道。
“后来……”邵斐然的声音更加低沉,带着沙哑,“我气消之后,也觉得自己言辞过于激烈。想到他人生地不熟,身上银钱也不多,终究是放心不下。”
“待我处理完手头紧急事务,便立刻派人去寻他,却得知他竟真的独自一人来了绥京。我心中焦急,将生意暂且交由手下打理,快马加鞭从天水赶了过来。可到了这里,四处打听,却杳无音信。
“直到……直到今日,听闻了河边的噩耗……”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咽再也抑制不住,眼睛紧紧闭上,却依旧挡不住泪如雨下:
“杨大人,裴大人,陆姑娘。我不知穆歌在外,是否做过什么不妥之事,给你们惹了麻烦。”
“但他年纪尚小,不懂事,若有什么过错,皆是我这做兄长的管教不严之过。如今他已遭此大难……还请二位大人念在他年少夭折的份上,允我这不成器的兄长,带他回家……入土为安。”
陆眠兰与杨徽之对视时,没能读懂眼底的晦暗不明。
夜色已经更深,如浓墨般包裹着这座府邸。霜降在一炷香前,随着被秋风吹落的叶踏进应钟。
第65章 雀生
邵斐然带着穆歌的遗体离开时,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萧索落寞。
他涩声谢绝了杨徽之派人帮忙的好意,只雇了一辆简陋的马车,亲自将覆着白布的遗体安置好,仿佛要尽最后一点作为兄长的责任。
马车轱辘轧过青石板路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留下杨府门前一片沉寂。
之后的三天,表面上一片风平浪静。裴霜办公时,有偶尔几次暗中核查邵斐然所述的身份。而意料之内,得到的答案正如同那人自己所说的一样,干净得挑不出错处——
晋南符义邵家,确系经营绸缎药材的商贾之家,虽非巨富,却也颇有声望。邵斐然作为这一代的掌事人,行事低调,风评尚可。
杨徽之则加派了人手,一方面继续暗中监视肖令和在太医院的动向,另一方面也试图追查那个所谓委托穆歌来永昌号取钱的幕后之人,却全都如同石沉大海,毫无线索。
符观知这条线,随着他的惨死和被清理得一干二净的户籍,断的干干净净。穆歌的溺亡,在官府的卷宗里,也顺理成章地被归为了意外,或是一桩无头悬案。
周而复始,看似每一步都走得从容不迫,但陆眠兰清楚的知道,他们其实一直都在后退。若是再退几步,无异于回到原点。
第三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一层灰蒙蒙的暮霭如同浸了水的薄纱,沉甸甸地笼罩着整个阙都。
陆眠兰正在棠梨绣铺的后院核对这个月的账目,采桑和采薇在一旁帮她整理新到的一批绸缎。连日的担忧和疲惫,让陆眠兰的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意。
采桑看着心疼,总要劝她去休息,说交给自己和采薇便好。每每至此,陆眠兰都会摇头拒绝:
“有你们两个在,已经轻松许多了。这铺子是我要开的,总不能只看着你们受累。”
见她态度坚决,采桑也知道再劝不动,只得暗下决心,手脚更勤快些,盼着能多为她分担一二。
铺子檐下风铃轻轻响动,似碎玉珠落。采桑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去前厅招呼。不一会儿,她脚步匆匆地回来,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低声对陆眠兰道:
“小姐,那位……邵公子又来了。”
陆眠兰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一滴墨险些晕染在账册上。她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又来了?可说有什么事?”
莫非是来处理穆歌后事,遇到什么了麻烦?
只是下意识的想法飞速闪过,她皱着眉,却捕捉不到其他的可能。
采桑抿了抿唇,小声道:“他说……想见您和姑爷,还有裴大人、莫公子。说是有要事相商。”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于心不忍,补充了一句,“小姐,我看那邵公子……脸色很不好,眼睛还是肿的,看着……怪可怜的。”
陆眠兰闻言,轻轻将毛笔搁在青玉笔山上,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只是听到邵斐然这个名字,便能想起那夜他痛失至亲、悲恸欲绝的模样。
纵然心中对他仍有诸多疑虑未曾消解,但那份刻骨铭心的悲伤,终究是作不得伪的人之常情。
“去请他来后院花厅吧,再派人去府里请姑爷和裴大人他们过来。” 她吩咐道。
当杨徽之、裴霜和莫长歌先后赶到花厅时,邵斐然已经坐在那里了。
不过短短三日,他整个人仿佛消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锦袍显得有些空荡,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原本清朗的眉眼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悲戚与疲惫。
他见到几人进来,连忙起身,拱手行礼,姿态依旧谦和,却难掩那份从骨子里透出的憔悴。
“邵公子不必多礼,请坐。” 陆眠兰率先开口,引众人落座。采桑默默地为众人奉上热茶,然后退到了一旁,担忧地看了一眼邵斐然。
“邵公子此来,可是令弟的后事……” 杨徽之接着开口,轻声问道。他语气带着适当的关切,却并没有驱散邵斐然心头悲恸。
邵斐然摇了摇头,双手紧紧捧着微烫的茶杯,仿佛想借此汲取一丝暖意。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场四人,眼神中不再是最初的不安,也不再是那日的崩溃,而是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甚至可以称为深切的悲伤:
“舍弟的后事……已经办妥了。按我们老家的规矩,已让他安睡。” 邵斐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艰难地滚动,像是在积蓄最后的气力,然后才继续道,语速缓慢却异常清晰:
“在下今日冒昧前来,并非为了此事。而是……而是有几句话,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裴霜点了点头:“请讲。”
只见邵斐然蓦地放下茶杯,瓷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一响,在这寂静的花厅里格外刺耳。
他的手依旧按在杯壁上,因极力克制情绪而微微颤抖,指节更是白得吓人。
“这三日,我想了许多。只是越想越觉得……阿穆是被人害死无疑。”
他的语气陡然激动起来,眼中迸射出痛苦与愤怒交织的光芒:“阿穆就算与我怄气,也绝不会独自一人跑去那偏僻的河边。
“还有那个所谓的委托……我仔细想过了,根本漏洞百出!哪有人会委托一个不相识的少年,千里迢迢从晋南到阙都,只为了去取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钱款?
“这分明……分明就是有人故意引他前来,再利用完他之后,将他……将他害死灭口!”
邵斐然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猛地站起身,对着杨徽之四人深深一揖,几乎将身体折成直角,声音带着哽咽和无比的恳切:
“杨大人,裴大人,陆姑娘,莫公子……我知道阿穆或许无意中卷入了一些不该卷入的事情,或许……还做了一些错事。但他罪不至死啊!他今年才十几岁……他还,他还那么小……”
他直起身,眼中泪光闪烁,却始终没有落下:“在下虽只是一介商贾,无权无势,但阿穆是我带回来的,是我没有照顾好他……这个仇,若是不报,我此生难安,九泉之下也无颜再去见他。”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众人,语气变得无比坚定:“我知道诸位大人正在调查一些事情,阿穆的死必然与此有关。在下不敢奢求其他,只求诸位大人能允许我……与你们一同查明真相。
“我愿意倾尽所有家财,动用一切人脉关系,只求能找出真凶,为阿穆讨回一个公道!请诸位……成全!” 说罢,他再次深深一揖,久久不愿起身。
花厅内一片寂静。只有邵斐然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陆眠兰看着他微微颤抖的背影,想起采桑那句“怪可怜的”,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恻隐,下意识看了一眼裴霜。
莫长歌与裴霜对视一眼后,两人都没有没有说话。他只是带了些玩味和探究,继续打量着邵斐然。
裴霜面无表情,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似在权衡利弊。邵斐然的加入,或许能提供一些他们难以触及的民间线索,但也可能带来不必要的变数和风险。
杨徽之的目光则落在陆眠兰身上,见她眼中流露出的不忍,又看向裴霜,用眼神询问他的意见。
就在这时,在一旁伺候的采桑,忍不住小声开口,声音细若蚊呐,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小姐,姑爷……邵公子他……确实不容易。听说,那个小公子还和采薇同岁……也挺可怜的……”
这细微的声音,仿佛打破了某种屏障。
裴霜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下,他看了一眼杨徽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杨徽之垂下眸子,声音沉稳:“邵公子请起。”
邵斐然缓缓直起身。杨徽之与他对视时,只看见他眼底翻涌隐忍的情绪,与一种绝处逢生的期盼。
杨徽之看着他,语气严肃:“追查真凶,亦是本官分内之事。邵公子既有此心,我们自然不会阻拦。”
“只是,此事牵连甚广,背后险象环生。邵公子需得有心理准备。而且,一切行动,需得听从安排,不可擅自行动,以免打草惊蛇,甚至危及自身。”
邵斐然闻言,眼中瞬间爆发出感激与希望的光芒,他连忙拱手,激动道:
“多谢杨大人!多谢诸位!邵某明白,一切但凭诸位大人差遣,绝不敢擅作主张。只要能找到害死阿穆的凶手,邵某万死不辞!”
事情就此定下。邵斐然千恩万谢地告辞离开,那沉重的悲戚似乎因为握住了救命稻草,而减轻了些许,但眼底的疲惫依旧浓重。
送走邵斐然,花厅内只剩下自己人。莫长歌率先懒洋洋地开口,打破了略显沉重的气氛:“得,我在这眼睛都快眨抽筋了,你们倒好,看都不看我一眼。” 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讽刺。
他见几个人看过来,撇了撇嘴:“你们都这么信他啊?”
裴霜淡淡道:“是真是假,日后便知。也未必是坏事。”
陆眠兰轻轻舒了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似乎更重了些。她转头看向杨徽之,却见他正望着自己,眼神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累了?” 杨徽之凑近她,低声问道。
“一点点。”陆眠兰也不瞒他什么,只点了点头后,半眯着眼睛,懒懒地伏在旁边的桌安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按着太阳穴。
杨徽之闻言,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试探着将人拥入怀中后,见她并不反抗,便用另一只手,慢慢地替她揉捏有些僵硬的肩颈。
裴霜和莫长歌同时移开了眼。
裴霜飞快回头,只是看了一眼杨徽之的神色,便猛然起身,干巴巴地说了一句“公务在身先告辞”,也不等人送他,就大步走出去了。
莫长歌在他身后了然追逐,赔着笑逃离,咬牙启齿:“裴大人,裴大人等等我啊……?”
这下无人打搅,但陆眠兰被熟悉的气息包裹时,却还茫然地看向两人背影,没反应过来。
直到自己的脑袋已经靠在杨徽之的胸膛,才讶然瞪大双眼,却不敢抬头看他。
气息交缠间,她听见杨徽之愈发急促的心跳。
知晓那人也是一样紧张无措,陆眠兰反而有些先放松下来,还有心思说些更让杨徽之面红耳热的话:“哎呀。杨大人,抖什么呢?”
话说出口,却不见他面色上尴尬。陆眠兰疑惑地歪头,却听见他强装镇定的声音,自头顶落入耳畔:
“小时候,我也有一回这样抱过你。”
“嗯?有吗?我怎么没印象?”陆眠兰愣愣地看着他的双眸,却见那人正巧低头看了过来,唇边似无奈苦笑。
又在下一秒,陆眠兰恍神的瞬间,用指节极轻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尖。
“……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
陆眠兰被这一瞬的温柔缠得眼睫轻颤,只觉方才好似有羽毛落在眉宇,顺着鼻梁慢慢滑下。明明并不是一个吻,却惹来更让人酥麻的暧昧。
“记得别的。”陆眠兰在他怀里轻轻偏过头,食指蜷缩,无意识抵住下巴,开始认真回想,“诶,有一次是不是……你还哭鼻子了来着?”
杨徽之脸色一僵,语气略显尴尬。这次终于轮到他问这一句:“什么时候的事……”
陆眠兰又抬眼看向他,她支着下巴笑意盈盈地模样,显得格外灵动可爱,语气也变得娇俏调皮:
“怎么,还有杨大人不记得的事呀?”
第66章 旧事二十二 似曾相识……
阙都的繁华依旧,如铺陈织锦般。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盛世喧嚣之下,不为人知的挣扎,都被天顾第二年的长赢,悉数埋入淤泥之中了。
顾氏名门,曾盛极一时,门庭若市,锦帛盈库。然时移世易,家道渐衰,资财散尽,唯余旧日荣光空悬门楣。
有女花颜,本应深居绣阁,调素琴、阅金经,却因门庭败落,不幸沦落风尘,鬻艺为生。
“顾小姐,开门呐!爷几个知道你就在里头!”
“装什么清高!不过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嘛!”
“识相的就赶紧把门开开,陪爷几个喝几杯,放心,绝对少不了你的好处!”
“再不开门,我们可要撞进去了!”
门内一片死寂。只有紧抵着门扉的一个纤细身影,在微微颤抖。
顾花颜穿着一身月白襦裙,未施粉黛,一张清丽绝俗的脸上此刻毫无血色,唇瓣也被她咬得几乎出血。
她极少穿得这样素雅,手中却还紧紧攥着一支华贵无比的芍药金簪。那金簪不在发髻,而在她颈间咽喉。发丝凌乱,眼神惊恐,却换不来门外人丝毫心慈手软。
“砰!”
偏在这时,门外猛然一声巨响。
原就薄弱的木门难抵几位壮汉的重踹。顾花颜本就颤着的手被这声撞击吓得狠狠一抖,簪尖顷刻挑破了浅浅一层皮肉,鲜血几滴,缓缓向下淌着。
顾花颜闭上眼,低低哽咽了一声。她的眉心不自觉抽动起来,手也抖的越来越厉害,咬着牙狠心发力,一寸一寸抵近自已跳得紊乱的脉。
就在她牙关间泄露出一丝绝望泣音时的刹那——
“住手。”
这人嗓音冷冽似山泉飞流,拍打在布满碎石的浅滩上。隔着薄薄门板,却越过那几位粗鄙之人的肩膀,落在顾花颜骤然脱力的手腕上。
金簪坠地,清脆叮当。顾花颜仓皇睁开双眼,瞳仁还震颤着没缓过神来,却已下意识转身,整个人都贴在门上,侧耳去听门外的动静。
在她听见自己心脏乱跳,呼吸急促时,男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光天化日……呃,夜深人静,京畿重地天子脚下,强掳民女,按《大戠律》,该当何罪,需要为你们诵读一遍吗?”
那道声音平静冷淡。明明毫无没有威胁,也没有怒斥,不过是稀松平淡的陈述事实,但这样听过去,总觉得这人夹杂了似有若无的嘲讽。
意料之外,门外那几个流氓不知是不是看到了什么,竟然真的安静下来,似乎还在窃窃私语些什么。顾花颜凝神去听,怎么也听不真切。
“你是什么人?少管闲事!在这里的姑娘,哪个不是卖的?我们不过是找那个姓顾的玩玩,关你屁事!”
流氓说出的话虽依然不堪入耳,但却明显嗓音发虚,气焰上都被削弱了几分。
而那道冷淡的男声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冷冷道:“滚。我不想说第二遍。”
顾花颜还不知晓外面是什么情况,却隐隐有些担心那人的处境,生怕若是惹了那几位壮汉的不快,想必会落下风。
她思及此,顾不得颈上伤口一阵刺痛,咬了咬牙,又闭上眼深呼吸了几下。她将手中簪尖调转对外,在心里默默倒数,想着念到“一”便冲出去,挡在那为替她说话的恩人面前。
不为别的,只怕连累。
可她才刚数到二,就在她方才正全神贯注的做准备时,也不知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便听见一阵几人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离,而后那道声音也隔得远了一些:
“姑娘,外面没事了。”
顾花颜:“……诶?”
只听门外人似没什么耐心的继续道:“在下告辞。”
顾花颜此刻心绪杂乱,也来不及多思,便在听见那人抬脚走出两步后,下意识拢了拢凌乱的衣衫和头发,用力拉开了门。
房门不堪重负,发出“吱呀”一声。
顾花颜站在门前,颈上血痕未干,眼眶通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镇定,甚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
她看着那人挺拔冷硬的背影,深吸一口气,开口道:“恩公留步。”
那人脚步一顿,转身回望。
顾花颜与他对视的刹那,怔了一瞬。
他双眉浓黑如墨,斜飞入鬓,是极英挺的剑眉;底下那双眼睛亮如星子,眼廓生得极好,黑白分明。看人时目光沉静,有几分不怒自威的端正。
而顾花颜这一愣,只是因为看向他身形眉眼,莫名生出一些熟悉的错觉。
在哪里见过么?她下意识上前一步,想离那人更近些仔细再看看,却错过了那人眼中同样一闪而过的犹疑和怔然。
但顾花颜就算离得更近,在她又打量对方的那几秒钟里,在脑海中仔仔细细的搜索了一番,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索性直接放弃。
她垂着眸子,乱七八糟的思绪都推了出去,福身一礼,语气不卑不亢:
“小女子顾花颜,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她说完这句,直起身子直视对方,急需道:“花颜知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不知恩公高姓大名,家居何处?他日若有机会,花颜定当结草衔环,以报今日之恩。”
“杨宴。” 他简略地报上名字,并未多说其他,“报恩不必,姑娘日后……多加小心。” 他本想说一句“好自为之”,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过于刻薄,便换了个说法。
顾花颜注意到他的目光,似乎在自己颈间和手上多停留了一瞬,这才想起些什么。她将衣领拢得更紧,勉强遮住那道血痕后,又上前一步,微微俯身,将那金簪双手奉上:
“大人,这簪子虽不足以报答大人恩情于万一,但请大人务必收下。我不能白白受人恩惠,尤其……是救命之恩。”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细听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花颜卖艺不卖身,不脏的。”
可没想到,此话一出,面前的空气似微微凝固了。顾花颜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一滞,却半分也猜不出来他在想什么。
果然,杨宴连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这只华贵精致的簪子,“钱财于我无用,姑娘自己留着傍身吧。”
说完,他便再次转身。他出手相助,是出于道义,并非图谋什么,更无意与这风尘女子扯上什么关系。
杨宴本是应同年之邀,前来附近酒楼赴宴,中途因不喜席间喧闹,借口透气出来走走,却误入了这后巷。
污言秽语自不远处传来,他下意识抬眼,便看见不远处的红绡楼的窗边,有几个满脸横肉的壮汉,正对着一扇木门踢踹。
杨宴本不欲多管闲事,他性情古板,恪守礼教,对这等风月场所向来敬而远之。但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了,他只是望了这一眼,便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
顾花颜看着杨宴渐行渐远的背影,就算再迟钝之人,也能看得出他是不想与自己这般的人有什么瓜葛。
她在心底苦笑一声,暗骂自己刚才卑微的辩解。
是在奢求什么呢。
顾花颜抿了抿唇,缓缓将手收回,又垂着眸子,戴回自己发髻上。
杨宴的背影已在转角消失不见,但他仍然固执的盯着那个方向,过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
两个人都没有想到,再逢会来的这么快。
才不过五日,红绡楼前玉兰便谢去了许多。杨宴被三五同僚推搡着,再次踏入这烟花之地时,青石板上倒映着零落灯火,暮春已至。
“杨主事平日总说恪守礼法,今日也该见见人间真颜色!”胖硕的员外郎攥住他衣袖,酒气扑面。这人笑中带着毫不掩饰恶意,引得杨宴不耐地皱眉。
他张口欲斥,余光却恰好瞥见廊下转出个怀抱琵琶的女子。月白披风下露出半幅绯红裙袂,发间芍药金簪在灯下流光,被杨宴一眼认出——
正是那日的顾花颜。
愣神间,她已几步走至面前。
“杨大人。”
顾花颜微微屈膝,声音清越,“方才还在寻您。新到的洞庭春色已备好,请往雅阁一叙。”
同僚皆怔。员外郎眯眼打量:“你认得杨主事?”
不等她开口说什么,便又是冷哼一声,充满不屑与轻蔑:“杨大人不是最洁身自好的人吗?我们怎不知,你何时结识了个美娇娘啊?”
引得同僚嗤笑声一片。
杨宴眉间烦躁几乎快要溢出来。他平日里的刻薄人尽皆知,偏又不喜与人有口舌之争。此刻就算再懒得追究,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招惹,难免也有些恼了。
可他那些讥讽还未出口,便听身侧的顾花颜一声轻笑:
“杨大人是舍弟蒙师,常来指教书法。”
她侧身让路时,披风微动,刻意让腰间系着的鱼戏莲叶间的白玉珮微微露出一瞬。那玉珮通体温润通透,一看便价值不菲。几位同僚脸色微变,面面相觑。
而就在刹那间惊鸿一瞥,杨宴倏然抬眸。
刹那间记忆破开尘封,与眼前人渐渐重叠:五年前上巳节,曲江池畔,他被纨绔围堵讥讽寒门出身。有个戴帷帽的姑娘也是这样递来台阶:
“杨公子既与家兄有约,何必在此耽搁?”那时春风拂起轻纱,他瞥见少女耳垂一点朱砂痣。
而今朱砂依旧,却落在烟柳巷陌。
顾花颜正莫名那人为何盯着自己的耳垂不放,好似要看出一朵花来,她还未来得及再开口暗中催促,就听见那人开口:
“原来如此。”
只见杨宴忽然解下腰间鱼袋,“顾小姐前日托我鉴的古籍,已有着落。”
他虚扶她肘部引路,经过呆立的同僚时颔首:“诸位自便,杨某失陪。”
连一个“恕”字都懒得加。
转过九曲回廊,顾花颜骤然抽手退开两步。檐下灯笼将她的影子拉得伶仃,方才的从容已碎得不成样子,拼拼凑凑化作了戒备:“杨大人,快从后门走罢。”
“为何要助我?”杨宴看见她指尖在琵琶柄上压出青白。
这话问了等于白问。
顾花颜何尝不是他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但却没有戳穿,只是望着满地玉兰残瓣笑了笑:“虽然君恩还不尽,但……我总想着,能还一点是一点。”
杨宴终于想起为何总觉得那金簪眼熟。五年前那人也是戴着一柄芍药金簪,笑意盈盈道:
“你是小哑巴么?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而三年前抄没顾府,他奉命清点器物,在满箱珠翠里见过一支赤金点翠芍药簪。
当时同僚笑说:
“佩此殊色,倒不如熔了充公。”
而如今她发髻上的这支,虽华丽不比,但样式却是一致的。
“顾小姐。”这次是杨宴出声,唤住了转身才走出几步的顾花颜。
顾花颜回头看向他,却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一眼看过去,他眼神复杂,但嗓音慵懒松弛,似是心情不错的模样:
“白玉鱼莲通心珮,该系鱼尾朝上。”
“……”说的话倒还是尖酸刻薄。
她的双颊倏然一红,下意识抚向腰间,再抬头时却见杨宴已大步走入夜色。春风卷起几片玉兰落在那人肩头,她又是盯着看到那人消失不见,眨了眨眼。
这次却怎么都挥不散,那股似曾相识的恍然,又萦绕在心间。
第67章 旧事二十三 眉间心上
“赎身?”
顾花颜听到这两个字,整个人怔愣在原地,手中的团扇的流苏莲花坠子,也轻轻晃了两下。若不是她攥得紧,恐怕会脱手落在脚边。
鸨母堆着笑的脸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虽然多了几分不明不白的探究,但好歹也算是和颜悦色。
只见她絮絮说着那位大人如何爽快地结清了让她两眼一黑的赎银,又如何吩咐了不许声张。
杨宴。
这个名字在顾花颜心口滚过,烫得她指尖发颤。她无心再听鸨母那些“好福气”、“攀上高枝”的阴阳怪气,只是觉得明明有许多话想问,却万般讶然,都在舌尖绕了一下,到底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他吗?为何是他?他怎么会?
若真的是杨宴,他到底是怜悯,还是又顺手做了一个人情?
顾花颜思绪纷乱,搅得她太阳穴都隐隐胀痛。仓促敷衍过装得慈悲为怀的鸨母,便匆匆接过那一张还她自由身的赎身契。
而后她离开了那里。抬眸愣愣看向天边,日头正盛,是个大晴天。
阳光刺得她眼角沁出泪花,越聚越大,最后滚落在她的唇边,在脚下砸出小小的水花。
顾花颜任眼泪褪尽余温,收回视线时,忽地明白了,什么叫“近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 。近乎茫然的空白冲在她早已算不上柔软的心头,只剩下自知无处可去的无助。
她垂下眸子,试探着迈出一步,走向眼前属于她的人间。
————
顾花颜才踏出步子的那一刻,几乎是立刻下了决心。她用尽了这些年积攒下的所有人情和微薄积蓄,几经周折,才终于打听到了杨宴的府邸所在。
那是一个休沐日的清晨,薄雾未散。顾花颜换下了红绡楼里那些或艳丽或素雅却终究带着风尘气的衣裙,只穿着一身最普通的、近乎寡淡的棉布衣裙,青丝也只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松松挽起。
府邸并非她想象中权贵云集的朱门大户,而是一处位于城南清静巷弄里的宅院,青砖灰瓦,门庭简朴,甚至算得上普通。
她迟疑了片刻,最终深呼吸几次,缓缓抬手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一位老仆,疑惑地打量着她这一身虽素净却难掩风尘气的装扮。
“小女顾花颜,求见杨宴杨大人。”她垂下眼睫,声音尽量平稳,“烦请通传,就说……红绡楼的顾花颜,特来拜谢大人赎身之恩,并……有所请。”
门房通传后,她被引着穿过庭院,心如同揣了只兔子。见到那个正在书房伏案的身影时,她深吸一口气,垂首福礼:
“杨大人。”
顾花颜垂下眼睫,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承蒙大人恩德,为花颜赎身,此恩重于泰山。花颜无以为报,唯有此身。”
“恳请大人收留,花颜愿为奴为婢。洒扫庭除,烹茶煮饭,做尽脏活重活,花颜绝无怨言,只求能报答大人恩情于万一。”
杨宴从公文里抬起头,似乎对她来访,甚至是说这些话都没有丝毫意外,只是目光沉静地落在顾花颜身上。
顾花颜今日脂粉未施,虽不显她平日里那样美得有一股侵袭之气,倒更显出几分在风尘中波折后,依旧不改的清韧。
其实杨宴也并未见过她穿什么华丽贵气的衣裳,只是偶尔听过几句“似珠光照芍药,绝色无双”的传闻。
他沉默片刻,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叩。
“可。”
只此一字,便应允了她。
————
杨宴将她安置在离主院稍远的一处僻静小厢房里,只吩咐老仆给她送些日常用度,顾花颜就此在杨府偏院一隅住了下来。
然而,她预想中的洒扫庭除、劈柴洗衣等粗重活计,一样也未曾落到她身上。
她主动去擦拭廊下的栏杆,会被老仆客气地请回,说“大人吩咐,这些粗活不劳姑娘”。
甚至她初来乍到那几日,每日卯时便起,准备洒扫,却发现庭院早已被哑仆收拾得干干净净;她欲去浆洗衣物,管事嬷嬷却客气地请她去书房帮忙整理一些“轻省”的书册。
哪怕她偶尔想去厨房帮忙,厨娘也总是笑着推拒,说“姑娘金贵,别沾了油烟”。
顾花颜只觉自己这个“奴婢”,当得名不副实,清闲得让她心慌。
日复一日过后,就算再迟钝之人,也不可能毫无察觉。更何况顾花颜在风月之所多年,何其敏锐,眼见着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脱,也让她逐渐明白——
杨宴所谓的“收留”,是给了她一个安身之所,一个“丫鬟”的名分,却从未打算让她沾染任何粗活。
但总有下人束手无措的时候。顾花颜犯起倔来,凭谁也拦不住她。她不能接受自己得了恩,反倒还要在别人的住处白吃白住。
她心有不安,总要干一些力所能及的活,以填补心上因惶恐而灼烧出来的洞。
顾花颜与杨宴见面的机会其实不多,却总在不经意间。
有时是在回廊转角,他下朝归来,官袍还未换下,与她迎面遇上,他会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比月色更清亮许多,却莫名让她脸颊发热。
起初,杨宴只是淡淡瞥她一眼,点头过后,并无其他什么交流。
后来,反倒是他先主动,偶尔会问一句:“住得可还习惯?”或者“缺什么便跟福伯说。”
杨宴的语气始终是平淡的,带着距离感,但顾花颜却能敏锐地察觉到,那冷硬的外壳之下,并非全然是冰霜。
他会注意到她换了一身更素净的衣裙,会在她偶尔因旧事蹙眉时,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一瞬。
杨宴那般克制守礼,可她荒芜的心田,却如同被春日细雨无声浸润,悄然生出细嫩的幼芽,试探着触碰那个挺拔冷硬的身影。
关照无声,却比任何热烈的言语,都更能触动顾花颜沉寂已久的心湖。她开始期待每一天能见到他的短暂时刻,甚至开始不由自主地留意他。
留意他批阅公文时微蹙的眉头,留意他沉思时无意识轻叩桌面的修长手指,留意他偶尔与幕僚交谈时,那低沉而富有磁性的嗓音。
顾花颜甚至觉得,他看似冷硬的侧脸线条,在黄昏的光影下,也显得格外好看。
她唯一能时常见到杨宴的机会,便是每日清晨,他出门上朝前,会在书房短暂停留。她便掐准了时辰,端着一盏沏好的茶,站在书房外等候。
日子一天天过去,这种檐下共处,总会偶尔心泛涟漪。这样的情愫并非刻意,却在意料之外悄然发生。
顾花颜第一次有所察觉,是她在庭院中看着那株与旧宅相似的玉兰树发呆时,回头恰好撞上杨宴看过来的目光,他会迅速移开,耳根却泛起不易察觉的微红。
久而久之,顾花颜见他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抵触自己的接触,便偶尔会大着胆子,在他看公文时,悄悄将一盏蜜水换掉他手边凉掉的苦茶。
杨宴虽不说什么,却每次都却会将她准备的茶水喝完。
甚至有一次,顾花颜在擦拭书架高处时,脚下不稳,往旁边踉跄了一下。她轻呼一声,险些摔倒。下一刻,一只稳健的手便扶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杨宴低沉的声音近在耳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顾花颜站稳身形,脸颊瞬间飞红,慌忙抽回手,低声道:“多谢大人。”
杨宴收回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臂温热的触感。他看着她泛红的耳根,心中某处微微一动,却只是淡淡道:“日后这等事,让下人来做便是。”
那份源于还恩的靠近,不知不觉间,已悄然变质,染上了少女情窦初开的花蕾。
顾花颜偶尔会在心中唾骂自己的无耻,竟以这种“手段”,去为博得恩人的目光。她无数次在心底狠狠警告自己,风尘女子,不该,也绝不能生出半分玷污他那般的人。
她用“我这样的人”,困住了自己。这样仍嫌不够,还要用“他那样的人”,再给两人之间,隔开厚厚的冰层。
这一日,杨宴休沐,在书房习字。顾花颜照例端了茶点进去,轻轻放在书案一角。
杨宴并未抬头,只专注于笔下的字。顾花颜不敢打扰,正欲悄声退下,却听他忽然开口:“会磨墨吗?”
顾花颜一怔,点了点头:“会的。”
她走到他身侧,挽起袖口,露出纤细的手腕,拿起那方上好的徽墨,注入少许清水,开始细细地研磨起来。动作优雅,力道均匀,显然是自幼习得的功底。
杨宴停下笔,看着她研磨的手,忽然道:“你这磨墨的手法,倒是少见。拇指轻抵,余指环握,似兰花瓣……我记得,许多年前,在顾府的赏花宴上,见过顾家小姐为父磨墨,便是如此。”
顾花颜的手猛地一颤,墨汁险些溅出。她愕然抬头,看向杨宴。
“你……杨大人怎么会知晓……”
杨宴没有立刻回答,只将笔轻轻搁在一旁,抬头看向顾花颜。
那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但顾花颜从他眼眸中望见错愕又惊疑的自己。
真是难看。
她在心底苦笑一声,还没来得及再多嘲讽自己几句,便听见杨宴再次开口道:
“还没想起来么。”
明明是一个问句,却被他说成陈述。顾花颜心底慌乱一片,自然也忽略了他语气中细微的失落与自嘲。
她沉默再三,反反复复欲言又止,最后只吐出两个字的犹疑:“什么……”
大概是觉得这两个字太过敷衍,顾花颜又察言观色,试探着添了一句:“我……赏花宴上,我……未曾见过杨大人。”
杨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似乎含着“果然如此”的无奈。顾花颜看见他又垂下眸子,不再看着自己,语气中的叹息满溢:“我以为,那日你替我解围,就已经想起来了。”
解围?什么解围?
顾花颜皱着眉回想,从初见想到刚入杨府,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却始终得不到一点线索。
她这时倒是想起来半真半假的在心底夸上自己那么两句,从小到大见义勇为的时做得不算少,现在要翻出自己曾做过的好人好事,真是有些无从下手了。
杨宴就在一片沉默中,缓缓开口道:“那时你我不过十岁。”
顾花颜听他此言,眉头皱得更紧,在翻飞的回忆中重新搜寻。
杨宴见她仍不开窍,眼中无奈更甚,多提了四个字:“琼林宴外。”
顾花颜惊醒一般,猛然从思绪中抽身而出,刹那间,一个尚有些幼稚的身影慢慢从一片白光中走近,面庞犹带青涩,与面前这位大人的眉眼渐渐重叠。
“是你……”她声线发抖,瞳孔都在微微颤动,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是你……”
杨宴见她终于想起,那双往日总是有些疏离的神色,此刻终于化作一汪初融的春水,被长夏的风吹起满池皱波。
“四月十八,琼林宴外。”他的语气忽而变得温柔好似呢喃,在顾花颜仍在震惊的余韵里悠悠道来:“初见玉兰树下,你也是那样替我解围。”
“连衣裳和发簪的样式,都未曾变过。”
第68章 旧事二十四 之死靡它
顾花颜的指尖还残留着墨锭的微凉。杨宴话语虽依旧平淡,却像疾风过后的一阵雷鸣,在她心头炸开滔天巨浪。
“四月十八,琼林宴外……初见玉兰树下,你也是那样替我解围。”
“连衣裳和发簪的样式,都未曾变过。”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撞碎了她辛苦筑起的心防。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属于顾家小姐“顾花颜”的记忆,如同被解开了封印的潮水,汹涌而至。
她的手腕骤然脱力,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那年春日,琼林宴,顾府后园。玉兰开得如云如雪,她嫌宴席吵闹,偷偷溜到园中,恰好撞见几个世家子围着一个沉默的少年推搡取笑。
那少年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洗得有些发白,在姹紫嫣红中显得格格不入。
只见他紧抿着唇,一言不发,任由那些不堪的言语落在身上,唯独那双眼睛,黑得深沉,倔强得像河滩上历经冲刷的石头,不肯流露出半分屈服。
那时的顾花颜,分明也只是一个小姑娘,甚至还没有被她护在身后的杨宴高。
也不知哪来的勇气,或许是那少年的孤傲触动了她,又或许是单纯厌恶以多欺少,竟鬼使神差地跑了过去,假装低头寻物,巧妙地替他化解了那场难堪。
原来那么早,他们就见过了。
原来他记得。记得那般清楚,连是何日、是何地、甚至是她的衣裳和发簪,都一字不差。
顾花颜后退的那半步,偏巧撞在身后的书架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脸色煞白,嘴唇颤抖着,看向杨宴的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慌乱,顾花颜不知杨宴是否能看得出自己那无比狼狈的自惭形秽。
但在那样淡泊如水的眸光中,只怕连最阴暗处的自嘲,也无所遁形。
他都知道。他知道她是顾花颜,那个曾经与他门当户对的顾家大小姐,也知道她是红绡楼里卖笑求生的顾花颜。
他看着她从云端跌落泥沼,又亲手将她从泥沼中拉起,安置在身边。
那他此刻的温柔,是怜悯?是怀念旧日?还是一种对破碎之物的修补?
顾花颜不敢再想下去。只是稍微触及这些念头,她就觉得仿若被人扼住了咽喉,胸腔里的空气被一点点抽空,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仿佛无论她如何挣扎,如何扑腾,那只无形的手只会一点一点加重力气,冷酷地欣赏着她的绝望,直到她痛哭流涕地窒息而亡。
“我……”她张了张嘴,试了几次,才终于挤出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声音,“我……这样不堪的身份……怎配让大人如此挂念……”
话语出口,带着连她自己都深恶痛绝的自轻自贱。可这念头如同跗骨之蛆,在她心中盘踞了太久,早已与她的血肉纠缠在一起。
若要连根拔起,只怕会动骨伤筋,痛彻心扉。
杨宴看着她瞬间褪去血色的脸,还有眼中无法视而不见的剧烈的挣扎,心中蓦地一刺痛。
他上前一步,距离拉近,能清晰地看到她睫毛上沾染的湿意。
“不堪?”他重复着这两个字,眉头微蹙,语气虽一如既往的刻薄,却还带着几分微妙的循循善诱:“何为不堪?是家道中落不堪,还是卖艺求生不堪?顾花颜,看着我。”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迫使顾花颜抬起泪眼。
顾花颜尚未从往事中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她表情微愣,似是不明白杨宴为何会对她说这样的话。
又或者是她明白,但她不敢信。
“我认识的顾花颜,”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刻入她的心底,“无论是在玉兰树下仗义执言的顾氏女,还是在红绡楼内身陷囹圄却依旧坚守本心、宁折不弯的顾小姐。
“亦或是如今在我府中,明明自身惶恐不安,却仍时时想着如何回报一丝一毫恩情的你——骨子里的那份清韧与骄傲,从未因境遇而改变分毫。”
“顾花颜。”杨宴看着她那近乎空白的表情,极尽温柔地伸手,揩去她眼睫上更深重的水汽,一字一句道:
“身份如衣冠,可染尘,亦可更换。而风骨在心,历劫不磨。”
“事到如今,你还看不出吗?我杨宴心悦的,从来不是某个身份,而是你,顾花颜,这个独一无二的人。”
心悦?
这两个字更像是在前浪还未平息时,又翻起深不见底的漩涡。顾花颜猛然抬起头,撞进杨宴深不见底的眼眸中。
那里没有戏谑,没有怜悯,只有一片沉静的、不容错辨的真诚。
巨大的震惊过后,那股被压抑的窃喜竟如野草般疯长,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心跳如擂鼓,一声声撞击着耳膜,震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这一次喉咙酸痛,却不再是委屈和自怜,而是一种她从未敢奢望过的、近乎眩晕的狂喜,混杂着长久以来的酸楚,尽数化为滚烫的泪,汹涌而下。
她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般失态的模样,尤其是那藏也藏不住的、连自己都鄙夷的欢喜。
杨宴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试图掩饰却通红的耳尖,心中了然。
他没有再更近一步,只是静静地站着,几次想伸出手,替她拭去怎么也落不尽的眼泪。
但听见顾花颜几声近乎崩溃的抽泣,还是将手收回,任由她独自消化这过于汹涌的情绪。
许久,顾花颜才勉强平复了呼吸。她抬起头,泪眼朦胧中,颤声问道:“大人……此言……当真?”
“千真万确。”杨宴目光灼灼,容不下半分做戏。
他不等顾花颜再问,只是垂着眸子,轻声好似呢喃:“那你呢?”
顾花颜泪中带笑,笑出一声释然的叹息。她仍在颤着,但似用尽毕生力气,小心翼翼地伸出手。
杨宴了然,再次上前一步,将她揽入怀中后,肩窝处晕开一片湿润淋漓。
恰似玉兰花瓣上的大雨滚落,裹挟着匆匆赶来的、如释重负的好天气。
————
天顾三年,皇帝钦点杨宴升任正四品翰林学士,掌管制诰起草、史书编修,位虽非极显,却是清贵无比,乃天子近臣,前途一片光明。
然而,就在他仕途正如日中天之时,一道请求婚配的奏本,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朝野上下掀起了轩然大波。
他要明媒正娶的,竟是那个曾沦落风尘、籍籍无名的女子——顾花颜。
一时间,物议沸然。有御史弹劾他“品行有亏,玷辱清流”;有同僚“好心”劝他,即便念旧情,纳为妾室已是仁至义尽,何必明媒正娶,自毁前程;更有甚者,将污言秽语指向顾花颜,称其“狐媚惑人”。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将这段才子与“贱籍”女子的风流韵事编成了段子,引得众人唏嘘或鄙夷。
“听闻那杨学士是被迷了心窍!”
“好好的前程不要,偏要娶个烟花女子,真是……”
“倒也未必,听说那顾氏本是官家小姐,知书达理,沦落风尘实属无奈……”
“无奈?入了那地方,哪还有清白可言?杨学士此举,实乃我辈……咳,有辱斯文!”
流言如刀,杀人无形。
然而,杨宴府邸之内,却仿佛是与世隔绝的桃花源,依旧维持着一片静谧安然。杨宴以强硬的姿态,将所有弹劾的奏本和那些污秽不堪的言语都牢牢挡在了门外。
他从未在顾花颜面前提及半分朝堂的纷扰和市井的闲言。
虽然他知晓顾花颜也并不会在意,却还是在一个月色如水的夜晚,紧紧握住她微凉的手,目光坚定如磐石,对她一字一句:
“外人言语,如过耳秋风,与我无关。我娶的是我心爱之人,非娶他人之口舌。此生能得你为妻,携手白头,于我而言,便是圆满,足矣。”
他们的婚礼,并未因外界的喧嚣和非议而有丝毫从简。杨宴依足古礼,三书六礼,一样不缺,明媒正娶,郑重其事。
虽未广发请帖,大宴宾客,只邀请了少数几位真正知交好友,但仪式本身庄重而温馨,无处不透露着杨宴对她的珍视。
新婚之夜,红烛高燃,跳跃的火焰将新房映照得一片暖融。
顾花颜穿着精心绣制的大红嫁衣,端坐在铺着百子千孙被的床沿,头上覆着象征吉祥的喜帕,耳边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原只是自以为报恩,却到底也是难抵俗念。
沉稳的脚步声渐近,最终停在她面前。一股熟悉的、清冽的气息笼罩下来。接着,喜秤轻轻探入,缓缓挑开了那方隔绝视线的红色锦帕。
视线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杨宴温柔含笑的眼眸,比平日里更加明亮,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河。
他亦穿着一身大红吉服,平日里因公务而略显冷硬的面部线条,在温暖烛光的映照下,柔和了许多,俊朗的眉宇间洋溢着无法掩饰的喜悦,令人心折。
“夫人。”他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缱绻与柔情,仿佛这两个字已在心中酝酿了千百遍。
顾花颜脸颊顿时飞上两抹红霞,如同醉人的胭脂。她羞赧地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颤,声如蚊蚋,却清晰地回应:“夫君。”
二字出口,一生承诺,一世相依。
————
两人婚后,并未因外界的纷扰而蒙上阴影,反而蜜里调油,恩爱逾常。
而杨宴并非耽于情爱之人,他依旧勤于公务,克尽职守。但回到府中,他不再是那个刻薄肃然的翰林学士,而是顾花颜的夫君。
新婚两月有余,翰林学士杨宴娶“贱籍”女子为妻,并恩爱生子之事,一直都是市井间一桩引人议论的谈资。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些质疑和鄙薄的声音,渐渐被杨宴一如既往的清正官声,以及他们夫妇二人始终如一的鹣鲽情深所淡化。
人们谈起时,语气渐渐从讽刺不解,变成了些许的感叹,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一年后,在一个玉兰再次盛开的春日,杨府张灯结彩,洋溢着喜悦的气氛。
顾花颜历经一日一夜的辛苦煎熬,终于平安诞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
产房内,血气未散,顾花颜疲惫却满足地靠在软枕上。
杨宴不顾产房忌讳,紧紧握着她的手,眼底是难以言喻的心疼与激动。他看着嬷嬷怀中那个红彤彤、皱巴巴的小婴儿,目光柔软得能滴出水来。
“辛苦你了,夫人。”他俯身,在她汗湿的额间印下轻柔一吻。
顾花颜摇摇头,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充满了母性的光辉:“夫君,为我们孩子取个名字吧。”
杨宴凝视着孩子良久,又抬眼看向窗外皎洁的玉兰花,沉吟片刻,道:“《诗》云‘君子有徽猷’。徽,美也,善也。之,往也。愿他怀揣美德,行于正道。便叫‘徽之’如何?”
“杨徽之……”顾花颜轻声念着,眼中满是喜爱,“好名字。表字我已想好,便叫‘则玉’吧。”
“则玉。”杨宴几乎是立刻便与她想到一处,问声道:“玉,石之美者,有五德。望他君子如玉,温润而坚。”
“杨徽之,字则玉……”顾花颜低头,轻轻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脸颊,柔声道,“我的孩子……愿你德才兼备,温润如玉。”
“……一生顺遂。”
第69章 旧事二十五 倾盖如故
五月榴花照眼明,杨宴因在礼部任上举措得宜,深得圣心,被擢升为正三品礼部尚书,权柄更重,位列九卿。
然而,升迁之喜似乎并未完全驱散他眉宇间偶尔掠过的一丝沉郁。
是日休沐,他坐在书房窗下,手持一卷《礼记》,目光却并未落在墨字之上,而是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已过了盛放期、绿叶葳蕤的玉兰树,神色间带着些许罕见的烦闷,指尖无意识地在书页上轻轻敲击。
顾花颜见他心神不宁,问道:“夫君今日似乎心绪不佳,可是朝中遇到了烦难之事?”
她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杨府主母,举止间从容温婉,昔日的惊惶已被岁月抚平,只余下多年在爱与被爱中滋养出的宁静气度。
甚至连往年那份有些洒脱刚烈的性子,都隐隐有回到身躯里的架势。
杨宴回过神,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微烫的茶汤熨帖着心肺,他叹了口气,终究没瞒她:“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与那位天策大将军,陆庭松,有些……龃龉。”
他将那日朝堂之上因庶牟之事与陆庭松的激烈争执,以及后来御花园中自己怕蜜蜂的窘态被对方瞧见并“相助”,之后又被其言语调侃的事情,略略说了一遍。
他语气尽量平淡,但顾花颜还是听出了其中几分挂不住面子的懊恼,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想要缓和关系却又不知如何下手的别扭。
顾花颜听着,先是微愕,随即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
多年恩爱,她最知道杨宴其人,在外是言辞犀利、令人生畏的杨尚书,在她面前,却偶尔会流露出这般近乎稚气的烦恼。
“原来如此。”她眉眼弯弯带笑,轻轻握住他的手,略一挑眉:“陆将军既在御前出手相助,虽言语……直接了些,想必也并无恶意。夫君既觉关系尴尬,不如寻个契机,缓和一二?”
杨宴蹙眉望向她:“如何缓和?难道要我登门致谢他驱蜂之功不成?”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别扭。
顾花颜神秘一笑:“自然不是。听闻陆将军的夫人常氏娘子身子重了,怕是年内便要临盆。
“妇人产后最需温补调理。我家中旧日有些调理气血的方子,颇为有效,不如备上一些上好的当归、黄芪等物,再抄录一份方子,以夫君的名义送去,也算是……一份心意。”
顾花颜原就生得十分标致,笑起来更是明媚似有珠光落在面上,看得杨宴都微微一晃神。
他听了这一番话,也是神色微动,却仍有些迟疑:“这……是否太过刻意?”
“关心同僚家眷,人之常情,何来刻意之说?”
顾花颜柔声劝道,“况且,此举并非为讨好,而是全一份同朝为官的情谊。夫君若觉得独自出面不便,便说是……妾身听闻后,感念陆夫人孕育辛苦,特意备下的,如何?”
杨宴看着妻子温柔而聪慧的眼眸,心中那点别扭渐渐化开。他知她是在为他铺台阶,心中暖流淌过,终是点了点头:“……便依夫人所言。”
待到那年十二月,陆庭松的女儿陆眠兰出生后不久,杨宴果然依计行事,命人将那份精心准备的、装有补品和药方的礼盒送到了陆府。
只是,当陆庭松看到那张写着“内子予尊夫人的”的素笺时,还是忍不住失笑,仿佛能透过字迹看到杨宴那副硬邦邦又彆扭的模样。
陆庭松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庭院等着自己的常相思,将人揽入怀中后,让她也看过素笺。
“要寻个日子,好好去感谢顾夫人啊。”常相思眸光微动,将素笺接过后,叠得方方正正,仔细收好。
————
登门道谢一事,一直拖到常相思出月子后,还多休养了几天。
她原本就体弱,生过孩子更是元气大伤,补品喝了许久,甚至到后面多看一眼药碗都觉着难受,却还是清瘦得让人怜惜。
陆庭松要带她一起去安平杨府前,扶着她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千叮咛万嘱咐“万一身子不适我们就回”后,登车时也是看得常相思都嫌他小题大做。
两人带的回礼几乎要放不下,可谓家里有什么就都拿了一点。常相思倒是还觉着不够,只是陆庭松眼见着被拎过来的一坛佳酿,有些肉疼。
杨府门庭依旧清肃,听闻陆大将军夫妇亲至,杨亲自出门相迎。他今日休沐,穿着一身素色常服,外披玄色厚衣,却反减了朝堂上的那份锋锐,添了几分文士的清雅。
他仍是那副凌霜傲雪的模样,只是见到陆庭松时,神色间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请进。”杨晏侧身引客,礼节周全,却稍显疏离。
大雪还未化尽。二月风冽,如刮骨刀般吹在脸上,呵气成霜。陆庭松自己不畏寒,却将常相思裹得严严实实,唯恐她再受一丝风寒。
饶是如此,常相思敛衽行礼时,依旧显得轻盈飘逸,不见被厚重衣物牵绊的笨拙。
只听她声音温柔似水:“冒昧打扰杨大人清静。日前承蒙大人与尊夫人赠药关照,妾身感念于心,特来拜谢。”说着,便将檀木匣子递上。
明明陆庭松就在身侧,她却不肯让丈夫转手,定要亲自交到杨晏手里,嘴角这才浮起一抹放松的笑意。
“夫人言重了,薄礼不足挂齿,您安康便好。”杨宴微微颔首,接过匣子后,目光转向陆庭松。他身边素来只有妻子顾花颜,除此之外,一向不知该如何与女眷寒暄。
陆庭松看得懂他那眼神,从善如流地接过话头:“怎不见尊夫人和令郎?”
杨宴的回答一板一眼:“妍诗听闻有客将至,说要好好打扮,让我先来迎你们。则玉每月都回老夫人那边住上三五日,后日方归。”
陆庭松点点头:“真是不巧,未能见到则玉。”
杨宴:“嗯,下次见。”
陆庭松:“……”他站在常相思身侧,一时不知还能抛出什么话题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只能在心里咬牙切齿——
杨大人,您是一句都不肯主动是吗。
说是叩问也不准确,陆庭松实实在在清楚这人的性子,这种三脚踢不出一句话的情形,在他身上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正当气氛又要陷入熟悉的尴尬时,一阵清脆明快的笑声从内堂传来:“哟,有贵客临门?怎不早些叫我?”
先闻其声,再见其人。
话音未落,顾花颜便款款走了出来。
常相思才见她第一眼,就在心底赞叹她眉眼生得大方好看,与杨晏的清冷截然不同,行动间自带一股洒脱之气。
她见到常相思时眼睛一亮,亲热地上前挽住她的手:“这位便是常夫人吧?”
未等常相思回应,她便自顾自往下说道:“我在安平,就听说你绣技一绝,总想着该是何等美人呢。今日一见,果真如传言般温婉动人。”一边说着,一边将人往屋里让:
“快别在门口站着了,瞧着天恐怕又要下雪。里边请,尝尝我新沏的花茶,暖暖身子。”
顾花颜寥寥数语,瞬间化解了门口堪比雪地的冷清。常相思虽性子柔静,却也喜欢这般真性情,微笑着应了声“顾夫人”,便被她拉着进了花厅。
坐下后,常相思也忍不住再次打量她,她不看还好,只每一次看过去,都觉着惊艳。
顾花颜真真是个明艳夺目的美人。红艳的指甲,身姿婀娜绰约,神态也自信动人,怎么看怎么喜欢。
若说常相思是雨后空谷幽兰,清雅脱俗;顾花颜便是御花园中沐浴阳光盛放的虞美人,明媚鲜活。
顾花颜见常相思有些无措,便一直与她逗趣儿。从花茶说到酿酒,再聊到京城趣闻,三言两语就能将她逗得掩面轻笑。
常相思从最初的柔声应答,到忍不住追问更多,顾花颜乐得与她聊天。两人一见如故,相见恨晚。
倒是留下杨宴与陆庭松面面相觑。
无言片刻,反倒是杨宴先觉着不自在,轻咳一声:“内子……性情如此,陆将军见谅。”
陆庭松笑道:“夫人真性情,何来见谅一说?倒是杨大人府上,比我想象中……生动许多。”
他从前也曾好奇,这位端方持重的杨大人,究竟会有一位怎样的夫人。想来想去,终是觉得,还是顾花颜这般性子与他最为相配。
花厅内,茶香氤氲,驱散满身寒意,气氛很快融洽起来。
外间两位大人起初还正襟危坐,谈论公务时事,后来见内间相谈甚欢,也渐渐放松下来。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
顾花颜偶尔向常相思诉苦,说什么“与杨晏这块木头相处,人都变得无趣”、“莫要靠近这种古板男人,会变成不高兴”。
她东拉西扯,最后还偷偷与常相思耳语:“他这个呆子竟也会请朋友来府上?我从前做梦都不敢想……”
惹得常相思好笑又心疼,一时哭笑不得。
今日难得有客,顾花颜兴致极高,吩咐厨房备了酒菜,定要留陆庭松夫妇在府中用晚膳。
宴设庭院,菜肴精致,酒更是顾花颜亲手所酿的梅子酒,入口甘醇,后劲却不容小觑。几杯下肚,烈意烧上面颊,场面也愈发活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梅子酒的后劲渐渐上来。
第一杯下肚,杨陆二人尚能礼尚往来,互道客套。
第二杯、第三杯过后,杨晏已有些说不出话来。好在他本就话少,单凭这一点,也看不出是否真醉了。
第七杯时,陆庭松眼前开始发晕,他摇头推拒杨晏又斟满的酒杯:“真的……不能再喝了……”
但这位杨大人显然醉得比他更迷糊,平日清冷淡然的模样不知抛到了何处,举杯时竟显出几分慷慨激昂:“喝!今夜不醉不归……”
陆庭松想去抓他的手腕,却扑了个空:“杨大人先别晃,你一晃,我就看见三头六臂……”
陆庭松看似温润,酒量却比杨晏这位文臣还不堪,此刻玉面飞霞,平日谦谦君子的模样,也借着酒劲抛得一干二净。
四个人喝了不少的酒,难免有些倦怠。沉默片刻后,顾花颜望着庭院积雪,忽然笑道:
“说起来,我看这咱们两家很是投缘,不如……给孩子定个娃娃亲?”
杨宴虽然也是醉得厉害,却还保持着一丝清明,皱眉道:“胡闹,婚姻大事岂能儿戏……”
“怎么儿戏了?”顾花颜笑眯眯地逗他,“常妹妹这般漂亮,采茶长大了肯定也是玉雪可爱,能娶到了,也是则玉的福气。”
常相思也忍不住笑起来:“则玉那孩子,长大了肯定也懂事稳重,到时候,我们喜欢还来不及呢。”
陆庭松举起酒杯:“那就这么说定了!等孩子们长大了,咱们就做亲家!”
杨晏还要说什么,却被顾花颜往嘴里塞了块糕点:“诶,可都不许反悔。”
四人又一齐笑起来。此刻天边飘细雪,却又都融在眼前杯盏温酒当中了。
第70章 旧事二十六 风露婆娑……
雪天举杯那日,“娃娃亲”原是一句半真半假的玩笑话,不曾想却真真被杨宴放在了心上。
陆庭松和常相思辞别过后,他就提笔洋洋洒洒一纸婚约写过,邀功似的拿给顾花颜看。
顾花颜才看到时惊得整个人都呆愣失语,抬头看看紧紧蹙眉,严肃神色不似作伪的杨宴,又低头看向那写得端端正正的契书,再也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两个孩子都还未曾见过面,你这么着急是做什么?”她伸手接过后,还不忘捏一捏杨宴的指尖:“万一不投缘,可怎么办?”
此时的小则玉午休才过,还迷迷糊糊不醒神。两岁还正是十分粘人的时候,几乎是刚睁开眼睛,就下意识找顾花颜,伸着手奶声奶气地喊:“阿娘,抱。”
顾花颜弯腰将他抱起来,拍拍后背,捏捏小脸,声音柔到能淌出水来:“小则玉。”
杨宴也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看见孩子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无意识勾了勾唇角。
可回到方才的话题,他大概是没想到,那句话只有他一个人当了真,虽说被顾花颜方才有些暧昧的小动作晃得有些愣神,但听了这句一带而过的解释,终究带上了几分尴尬的恼怒:
“我都说了,婚姻大事岂可当作儿戏……”
但他向来不会对顾花颜说重话,这一丝丝连微风拂过树叶都比不上的怒火,自然而然地就在陆庭松身上烧成一片燎原:
“陆将军可真是洒脱,一句话就敲定两个孩子的……”
顾花颜也知晓他这是在等人给自己递来一个台阶,但那笑意怎么也收不回去,她将杨徽之放下,抬手掩唇,扭过脸去偷偷笑了几声后,才柔声抚平他眉间无措:“这有何难?让他们两个多见见,从小抓起不就好了?”
她说着低下头去,看着还懵懂茫然的小杨徽之,笑意盈盈:“则玉,想不想认识一个小妹妹?”
小杨徽之呆呆地看着她,表情有些发愣,跟着重复了一遍:“小妹妹……”
顾花颜轻轻一笑,“嗯”了一声过后,趁着杨宴还没反应过来这番话中的意味,便继续将歪点子一个接一个的往外倒:
“你看啊,若是这两个孩子日后相处得好,就挑个好时候,把这契书给陆家看看,陆家同意,自然是皆大欢喜。”
杨宴刚想顺着她的话问一句“那若是不同意呢”,就见顾花颜似是从没考虑过这个可能一般,继续自顾自的往下道:
“若是相处得没那么投缘,就算是他们长大了,做成相互照应的兄妹也好啊。”
杨宴平日里明明是个最讲究“合乎情理”的,可他一直严守的行事风格,只要对上顾花颜,就会被毫不留情地一脚踢开,有多远踹多远。
所以这次也一如既往,他压根没仔细想什么,就只觉得顾花颜说得可太有道理了,便没怎么犹豫,就点头应道:“好。那我之后再邀陆相礼带着妻女来家中做客。”
说罢,两人又一起看向小则玉。小孩压根听不懂话他们在说些什么,也不会说太复杂的话来回应。他只是乖乖歪了歪头,眨着眼睛道:
“我听,阿爹阿娘的。”
杨宴也伸手将他抱起来,用下巴蹭了一下他柔软的发顶,明明是锋利的长相,此刻却在一片奶香气的温热小身躯中,五官都似融化般晕开一片柔情。
小采茶第一次随着陆庭松和常相思来到安平杨府,尚不满一岁,喊人时还模糊不清。
彼时正值春末,庭中玉兰已谢,绿叶成荫。
常相思抱着裹在杏子黄绫襁褓里的女儿,小小的陆眠兰只露出一张玉雪可爱的小脸,那一双滚圆的杏眼清澈透润,乌溜溜的眼珠好奇地转动,一点也不见怕生。
无论是谁要逗弄一下,她都会“咯咯”直笑,又乖又漂亮,顾花颜喜欢的不得了,几次从常相思怀中接过,还招手想让杨徽之见一见。
刚满三岁的杨徽之被杨宴牵着手,一大一笑站在一侧,见到生人便往父亲身后躲,却又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偷看那个被裹得圆滚滚的小团子。
“则玉,”顾花颜笑着喊他,“快来见见采茶妹妹呀。”
杨徽之攥着父亲的衣角不动,杨宴只得弯腰将他抱起。这一抱,正好让他与常相思怀中的陆眠兰视线齐平。
小采茶见到眼前突然出现个眉目清秀的小哥哥,也不怕生,咧开刚长了两颗乳牙的嘴,咿呀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一把抓住了杨徽之垂在胸前的荷包穗子。
“啊……”她发出含糊的音节,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杨徽之愣住了,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荷包的小手,又看看眼前这个笑得甜甜的糯米团一样的小孩子,忽然不再躲闪,反而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眠兰的手背。
软软的,暖暖的。
他一触即分,陆眠兰似是有些疑惑地继续伸手,徒劳想抓住面前一片空气,瘪了瘪嘴,看上去有些委屈。
顾花颜和常相思见状,相视一笑。常相思接过孩子,对杨徽之柔声道:“小则玉,你让她也摸摸你呀。”
杨徽之闻言,又看向顾花颜。得到后者一个轻轻颔首,他再次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放到陆眠兰的面前。
陆眠兰又是“咯咯”笑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指,紧紧握住,没有松开。
此时恰得一阵穿堂风从他后心处穿过,鬓边发丝落在他眼角和下巴,痒意却惹在他心上眉间,还有唇边。
————
又过完第二年的夏,三岁的陆眠兰已是能跑能跳的年纪。这日在杨府花园,她追着一只黄粉相间的蝴蝶,跑得小脸红扑扑的。
她喜欢和杨徽之一起玩,但从不会和别的孩子一样,缠着或磨着哭闹,尤其是在他读书写字时,从不会打扰,就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地等。
杨徽之也最喜欢她来,有几次还会问顾花颜“采茶妹妹什么时候再来”。
这次也一样。五岁的杨徽之则安静地坐在廊下看书,时不时抬头看看那个在花丛中穿梭的粉色身影。
他尚是幼童,但陆庭松每每见了都要感慨一句“和杨仲奕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总会调侃一句:“长大了,怕不会也和他爹一样,是个不会说甜蜜话的。”
连常相思和顾花颜都颇为认同这句话,只是常相思总觉得,杨徽之全身上下,唯有那一双总透着傲气的双眼,是最像顾花颜的。
“则玉哥哥!蝴蝶!”陆眠兰出声喊他,但追得太急,脚下被石子一绊,“噗通”摔在地上。
她愣了一瞬,眼看蝴蝶飞远,有些茫然地站起身来。
杨徽之目睹全程,急忙放下书跑过去,见她手心擦破了一点皮,渗着血丝。
他皱了皱眉头,从怀中掏出一方干净的小帕子——那是顾花颜特意给他备的,绣着一朵玉兰花。他轻轻握住陆眠兰的手,小心翼翼地擦拭。
“疼吗?”他问,声音还带着孩童的软糯,语气却已和杨宴无甚差别。
陆眠兰出自将门之女,原本也不会为这种小打小闹的伤口掉金豆子。
但这次也不知为何,见他这般认真的模样,竟无端生出许多委屈,泪倒是没落下来,只是有些抽噎地说:“不、不疼的……但是,蝴蝶飞走了……”
杨徽之看了看已经无踪的蝴蝶,又看了看她红红的眼眶,忽然道:“你在这里等着,好不好?”
他跑回书房,不多时拿了一本厚厚的《百花图鉴》回来,翻到有蝴蝶的那一页,指给眠兰看:“这里的蝴蝶,不会飞走。”
陆眠兰破涕为笑,凑过去看图鉴上五彩斑斓的蝴蝶,忘了疼痛,也忘了那只飞走的真蝴蝶。
杨徽之有方宝贝端砚,是杨宴在他开蒙时所赠,石质温润,刻着精致的云纹,平日谁也不让碰。这日六岁的陆眠兰来玩,见那砚台好看,忍不住伸手想摸。
“别动。”七岁的杨徽之下意识皱眉阻止,声音都变得冷硬几分。
陆眠兰缩回手,被他的模样吓到,有些呆愣:“那,我就看一看……”
杨徽之看着她泫然欲泣的模样,犹豫片刻,竟破天荒地将砚台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只能轻轻摸一下哦。”
陆眠兰立刻笑逐颜开,伸出小手指轻轻触摸砚台表面,触手生温,她惊喜地睁大眼睛:“是暖的!”
“嗯,好砚台是这样的。”杨徽之解释道,看着眠兰好奇的模样,又补充道,“等你再大一些,我送你一个吧。”
后来他果然兑现承诺,在她六岁生辰刚过,他便随着杨宴一同将一块难得的好砚台送到府上,连带着他一直都舍不得用的墨。
送完了这些,还耐心教她磨墨。如何运腕,如何控制水量,都说得详细无比,耐心似乎怎么都耗不尽。
虽然陆眠兰的手还有些不稳,总是弄得满桌墨点,杨徽之也只是默默收拾,一句话也不曾多说。
再一年后,转眼陆眠兰七岁,杨徽之九岁。两个孩子都已进学,举止间渐渐有了少年少女的模样。
这日午后,杨徽之在书房练字,陆眠兰坐在一旁绣一方帕子。阳光透过窗棂,在两人身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则玉哥哥,”陆眠兰忽然抬头,声音轻轻,“前日李尚书家的公子送我一支兰话簪子。”
杨徽之笔尖一顿,纸上立刻晕开一团墨迹。他放下笔,面色如常:“哦?你收下了?”
“没有,”陆眠兰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绣花,“我说,则玉哥哥不许我乱收别人的东西。”
杨徽之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重新铺开一张纸:“嗯,是不许。”
片刻安静后,陆眠兰又开口,这次声音更轻了些:“那……若是则玉哥哥送的呢?”
杨徽之抬头,正对上她带着几分狡黠的笑眼。他耳根微热,别开视线,语气依旧平淡:“等你把这方帕子绣好再说。”
陆眠兰看着手中才绣了一半的玉兰,抿嘴笑了。她将绣针放下,往日里乖巧懂事的小姑娘,在此刻偏偏不依不饶起来:
“则玉哥哥,那以后我每年生辰,你都会来找我玩吗?”
彼时的杨徽之尚不知晓何为岁月不饶人,也不知前路是怎样的人间。
他甚至没有抬眼,只是微微一笑,继续往下写那首“青梅如豆,共伊同摘”后,低声应她一句:
“会的。”
这两个字再随玉兰花落,花瓣或在风中水中,被两年后的血泪打湿一瞬停顿,又携着满身腥气,飘落在天顾二十八年,陆府不见故人的窗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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