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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第71章 多思


    邵斐然同他们一道开始着手调查时,第一个变得有些不对劲的,是采桑。


    而第一个察觉的,就是总跟在她身后的小尾巴采薇。


    彼时她们正在小厨房准备午膳,说是陆眠兰这几天劳神费心,要吃些好的补补,好恢复元气。


    陆眠兰的意思是不用太麻烦,但两个小丫头愿意,她也不会阻拦,乐得等解馋。


    采桑将今早莫长歌刚捞上来的鲜嫩鲈鱼蒸熟后,细心拆去了鱼刺鱼骨后,又将鱼肉捋散。


    羹汤用鱼骨与鸡架子一同熬得浓白,勾芡后倒入雪白的鱼丝、嫩黄的姜末、赤红的火腿丝一同滚沸。


    起锅前她还特意淋上了一圈香醋,再由采薇飞入几缕鲜嫩的莼菜,只是闻着香气,都能让人流口水出来。


    但此刻,锅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泡泡,采薇却根本没心思关心这些。


    “阿姊,你不对劲。”


    她一把掐住采桑的脸,向来娇气的声音里居然带了点咬牙切齿:“说,这几日你到底在想什么?”


    采桑原正看着热气从锅中飘出,还在愣神。她被采薇吓了一跳,下意识拂开她的手,后退了两步,慌乱和心虚一瞬间写满脸上,她似是不知该如何解释,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哪有……?我,我……”


    半天没说出一句话也就罢了,耳尖竟然还泛出了一丝可疑的红晕。


    采薇是最了解她的,用脚趾头也能猜出她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刚想张牙舞爪的扑过去大声嚷嚷哀嚎,小厨房的门却正巧在此时被拉开了。


    “我好像闻到鱼羹的味道了,好香。”陆眠兰被那香气馋的不行,拉开门想来提前讨一口,却正瞧见采薇还没松手,在采桑脸上掐出一道淡淡的红痕。


    她见状还以为是两个丫头闹了脾气,快步走过去,温声问道:“是怎么了?”


    “没有没有,阿姊脸上有灰,我帮她擦掉。”采薇连忙松开了手,与采桑一同迎上去,也回道:“是呀,小姐鼻子可真灵。”


    采桑只看见她来,就知道她是要做什么。她从刚才的情绪里抽身,也笑盈盈的:“小姐是饿了吧,已经可以吃了,要先尝尝吗?”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锅炉旁,掀开锅盖的瞬间,香气灌满整个厨房。陆眠兰抿唇一笑,有些不好意思点头:“我只要一点点。”


    采桑笑而不语,拿了新的瓷碗洗净,一边给她盛汤,一边问道:“姑爷他们呢?”


    她原意是问这几个人在哪里,却不曾想陆眠兰会错了意,接过那晚熬到奶白浓稠的鱼汤,眨了眨眼:“他们也饿了。”


    她说完便舀了一勺,吹吹放凉都没顾的上。入口时羹汤的稠滑温润,瞬间包裹舌尖,鱼肉和火腿的鲜嫩、融在姜醋佐料里,暖得她五脏六腑都觉得妥贴舒坦。


    最后是莼菜那滑嫩微韧的独特口感,一碗下肚,五脏六腑都妥帖舒坦起来。


    采薇见她吃得很香,想要再给她盛一碗。陆眠兰摆了摆手,刚咽下最后一口,略微有些含糊不清道:“不要啦……待会儿和你们一起吃。”


    她在这两个姑娘面前,总是不太顾及形象,放松到有些近乎幼稚的可爱。


    采薇小小的“嗯”了一声,嗓音似撒娇一般的答应她。笑道:“还有两道菜也好啦,小姐猜猜。”


    “我猜的话,那就是……虾油煨菘笋,还有炉焙鸡?”


    采桑忍不住笑出声,掀开另外两个小锅盖,扬了扬下巴:“答对,小姐真厉害。”


    “因为都是我爱吃的呀,快走吧。”陆眠兰得意挑眉:“就等你们啦。”


    两菜一汤被端上桌时,连裴霜都被香气惹得眸光微动,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这点细节自然没有被杨徽之错过,他看见之后,还轻轻笑了一下。


    想来当初裴霜第一次与他们共同用膳时,还颇为尴尬局促,此次又多了几个人在一起,倒显得更自然了。


    果然,人都是会成长的。就算是看上去似乎少年老成的裴大人,也总有进步如飞的时候。


    陆眠兰等采桑和采薇将菜摆好,扯了她们两个的袖子,意思是坐在自己左边。


    可就在这时,采桑明显是顿了一下,犹豫的那一瞬间,已坐在采薇身边,正对着邵斐然。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和采薇争和陆眠兰挨着的位置。


    一时之间,陆眠兰和采薇不解且略带震惊的目光下,连她自己都愣住了。


    “好香。”采薇和陆眠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见莫长歌感慨:“采桑姑娘真是好手艺,可不知以后这若是出嫁,会被谁享了好福气去呢。”


    采桑闻言,飞快地瞥了一眼正愣神不知想写什么的邵斐然。见后者并没有看向自己,又垂下眸子,轻声应道:“莫公子说笑了。”


    陆眠兰:“?”


    采薇:“。”


    杨徽之:“诶。”


    裴霜:“呵。”


    邵斐然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回过神来,愣愣的犹豫出一个字:“……啊?”


    采薇勃然大怒,差点就要拍案而起:“我打死你个……唔唔唔啊……!”


    她话没说完,便被陆眠兰眼疾手快一筷子炉焙鸡堵住了嘴,只得一边嚼嚼嚼,一边怒目而视。


    等终于艰难地咽下去后,她又继续发刚才被打断的火:“你个……!唔唔唔……”


    又是陆眠兰塞进她嘴里的一筷子煨菘笋。


    陆眠兰笑呵呵的揉她的脑袋:“饿死了,哈哈,是不是?好饿,我们快吃东西吧。”


    采桑只在一开始扯住了采薇的衣角,有些急切地想让她坐下闭嘴,甚至在她嚼嚼嚼的瞬间,还向陆眠兰投去感激涕零的一瞥。


    杨徽之也在此时温声开口:“先吃东西吧。”


    裴霜也“嗯”了一声,似有若无地看了邵斐然一眼:“吃完再想别的。”


    邵斐然这时才如梦初醒:“啊,啊……好的。”


    惊心动魄的浪花,总算被这几句话,轻飘飘带过了。采桑不动声色的松了一口气,却又在下一秒,对上采薇含着质问的目光。


    然后越过她的颈侧,便是陆眠兰轻轻一个挑眉,表情意味深长。


    ……她突然觉得有些头痛。


    几个人里,莫长歌是最不在意礼数规矩的。他先动筷子给裴霜夹了一筷炉焙鸡,便自顾自埋头苦吃起来。其他人见状,也不管什么你先我先,随意放松下来。


    竹笋与霜打后格外清甜的菘菜同入砂钵,舀一勺海边贩来的虾油酱,注入高汤,用文火慢慢煨着。


    此刻笋尖吸饱了汤汁,色泽油润,菘菜软烂如丝,虾油的咸鲜深深浸入菜蔬每一寸脉络,至味存焉。


    可惜的是,原要用春日新发的竹笋味道最好,不过虽不属时令,但吃起来也是清脆爽口,十分下饭。


    杨徽之自己还没吃几口,倒是给陆眠兰又夹菜又盛汤,直至人虚盖了一下碗口,轻轻摇头说了一句“吃不下这么多”后,才给自己夹了第一口炉焙鸡。


    炉焙鸡的香气最为霸道。半只肥嫩母鸡斩块,用酒、醋、酱、香料慢火焙熟,汁浓味厚。


    鸡肉已被焙得骨酥肉烂,酱色油亮,入口咸香中带着一丝微酸,极为开胃,连骨头都吮得出滋味。


    他吃得斯文,就连邵斐然都比他急,一口气喝了两碗鱼羹。


    莫长歌更不用多说,自从给裴霜夹过那一筷子以后,明明是最喜欢多说话的人,居然连一句话都没说。


    他一直吃到碗里见底,扭头掩唇低低打了个饱嗝,还去盛了第二碗鱼羹。


    一顿饭吃得满足妥帖,还是裴霜先想起来问正事。他将筷子搁在碗上,问道:“墨竹和墨玉还没回来?”


    杨徽之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两个人不说,饭都吃完了,才想起来替他俩可惜:“没呢,也不知道去哪鬼混了。”


    他似叹似笑:“没回来一起用膳,可惜了。”


    陆眠兰:感觉也没看出来有多可惜。


    裴霜点了点头,还什么都没说,倒是莫长歌先问了一句:“邵公子呢?除了穆歌这一个弟弟,家中没有别的兄弟姐妹?”


    邵斐然看起来一直不在状态,每次看他,这人就总在发呆。他这次也是先回过神来,顿了一下才回莫长歌:


    “啊,没有的。家中……不曾有过其他兄弟姐妹。”


    莫长歌点了点头,也不再多问。


    ————


    采桑和采薇手脚利落地收拾了碗筷,只是采薇全程都鼓着腮帮子,时不时瞪一眼阿姊,再用更凶狠的眼神剜向邵斐然。


    而采桑则始终低着头,回避着所有人的目光。


    邵斐然莫名其妙之余,也以“查阅家中旧信”为由,抱着一个陈旧的小木箱告退回房。门扉轻合见,挡住他有些飘忽不稳的身影。


    室内静默片刻,莫长歌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率先打破了沉默:“这位邵公子……诸位信他几分?”


    裴霜抬眸,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动:“你指什么?”


    杨徽之沉吟片刻,先开了口:“今日席间,我注意到他听闻‘墨竹’‘墨玉’二人未归时,神色有异。虽只一瞬,但那份紧张不似作伪。”


    “更可疑的是,”莫长歌压低声音,“他右手虎口有厚茧,分明是常年握剑所致。一个商贾之子,何来这般习武之人的痕迹?”


    裴霜微微颔首:“还有那木箱。他方才抱走时,我留意到箱角有磨损,但锁扣却极新,似是没怎么开合过。”


    “若真是珍藏旧物之家信,怎会如此?”


    陆眠兰想到采桑,也有些心不在焉,顺口提了一句:“旧锁生锈,新换了一把也未尝可知。”


    她语罢轻轻摇了摇头,想将自己心绪不宁的源头甩出去,却以失败告终,最后只皱着眉叹出一口气:


    “不过,我也瞧见了箱角磨损,依照深浅好看,若是同期配的锁,也不该在此换掉。”


    “总之疑点颇多。”莫长歌总结道,眉头微蹙,“但他主动找来,又似乎确与穆歌之事关联甚深,其目的……难测。”


    “暂且按兵不动,”裴霜沉声道,“多留意他的言行,尤其是他独自一人时。若他真有所图,迟早会露出马脚。”


    杨徽之点头:“已让墨竹暗中留意了。”


    入夜后月华流照,庭院砖瓦波光如水,清影粼粼。


    陆眠兰沐浴后,正倚在窗边软榻上翻阅书卷,白日里耗费的心神渐次恢复。


    采桑端着黄铜香盘停在门前,想要将她昨日留意到陆眠兰屋内案几上,将尽的残香清理干净,换上新的香饼。


    宁神的草木还没开始燃烧,便已经从她指尖透出温柔清淡的香气,她微微一笑,搓了搓指尖。


    正欲敲门,却听见屋内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杨徽之。


    “采茶,今日席间……我观采桑对那邵斐然,似乎有所不同。”杨徽之的语气带着一丝探询,“你……可看出了什么?”


    她本想后退至廊下,回避陆眠兰和杨徽之对话,却还没来得及转身,便听见这一问。


    她的手悬在半空,硬生生刹住后屏息凝神,静静等着。


    陆眠兰翻书的动作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门内沉默一瞬,杨徽之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些许斟酌:“若……若采桑真的心悦于他,你可考虑……待此事了结后,成全他们,让她们大婚?”


    此言一出,屋外的采桑浑身一僵,她的心猛地提起,几乎要跳出胸腔,耳畔嗡嗡作响,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门缝上,等待着陆眠兰的回答。


    然后,她听到了陆眠兰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犹豫的回答,那声音清晰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残忍:


    “想都别想。”


    第72章 靥星


    采桑的手微微一抖,下意识将碟边攥得更紧。


    陆眠兰的声音继续隔着门板传来,带着罕见的冷冽:“邵斐然此人来历不明,底细不清。他对穆歌的态度暧昧,自身言行更是漏洞百出。”


    “我视她们两个如亲妹妹。这样的人,我如何能放心,将采桑交给他?”


    采桑的眼睫颤了颤。此刻她竟说不上是惊喜更有万分,还是酸涩涨满鼻尖眼眶。


    夜风穿透她的衣衫。采桑的手依然微微发着抖,却稳稳的端着那碟仿佛有千斤重的熏香,思索片刻后,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重的夜色里。


    她转身离去,背影显得有些单薄和落寞。


    采桑步履有些仓促狼狈,自然也没有听到陆眠兰停顿片刻后,稍微有一些迟疑犹豫的后半句:


    “不过……若是之后能查清真相,还他一个清白,倒也并非全然不可考虑。”


    “……采桑和采薇跟了我这么多年,已然是尽心尽力,我不可能亏待了她们,总要为她们的以后做打算。”


    屋内,陆眠兰说起此事,竟是有些浓重的自责与歉疚:“说来其实也怪我。没能早些发现。”


    杨徽之闻言摇了摇头:“不会。不止你一个人。”


    他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指腹摩挲着陆眠兰细腻的手背。


    陆眠兰的手指微微勾了一下他的掌心,果不其然,在抬头见看见杨徽之面色上一闪而过的笑意。


    与他对视片刻后,陆眠兰又移开了眸子,语气终于软了下来:“你一开始,也没发现么?”


    微弱的烛火映在他的额间和眼眸,更添了温柔模糊的光点。他低低“嗯”了一声,再开口时又似叹似笑:


    “不过,我自然知你如今顾虑。只是……情之所起,有时并非理智所能控制。”


    陆眠兰看见他朝着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顺着看过去后,又垂下眸子,轻轻摇了摇头:“我绝不能眼睁睁看着采桑跳入火坑。”


    ————


    自那日之后,采桑依旧细致地打理着陆眠兰的起居,只是眉眼间的笑意却淡了许多,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阴翳。


    陆眠兰最先察觉,她开始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与邵斐然独处的机会。


    每当邵斐然出现在视线范围内,她总会下意识地错开目光,或是寻个由头悄然退开。


    若是不得不与他交接物件,她的指尖总是飞快地缩回,仿佛触碰到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邵斐然也在那时才有所感。他原先大概是一直沉浸在丧弟之痛中,迟迟没有醒来。


    以往偶尔采桑偷偷看过去的目光,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没有多想。只是这几日的刻意疏远,就算他再迟钝,也该看得出来了。


    只是最近接连几次,他想上前帮忙搬动重物,或是寻常问候,采桑都像受惊的兔子般低着头迅速退开,只留下仓促的“不必劳烦邵公子”和微微泛红的耳尖。


    这日午后,采桑正踮脚想取下书架高处的锦盒,邵斐然恰好经过,下意识伸手欲助。采桑却猛地一颤,连退两步,险些撞翻旁边的花架。


    “我……我自己可以。多谢邵公子好意。”她声音紧绷,抱着刚取下的锦盒,几乎是夺路而逃。


    邵斐然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望着她消失在回廊转角的身影,眉头微蹙。


    他并非愚钝至此,只是心头缠绕的迷雾太多太浓,而这位小少女突如其来的刻意疏远,让他困惑之余,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心烦意乱。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终究将这归因于自己近日心神不宁,惹人厌弃,并未深想那背后悄然滋长又被迫掐灭的情愫。


    只是可怜这些天心神不宁的,不止他一个。


    采薇这次又是第一个看出,采桑这几日对什么事都兴趣缺缺的。


    她时常在采桑身边,偶尔几次见邵斐然,都见阿姊会猛然顿住脚步,无论手里拿着什么,都要胡乱塞给自己,慌忙留下一句“你去吧”,然后转身就走。


    她是走开了,但若是隔得不远,邵斐然也会似有所感的看过来,不过每次看见的也只有那一抹闪过去的身影,只留一片不如往日鲜亮灵动的衣裙。


    还有呆呆站在原地的采薇。


    一次两次倒也好,三次四次这样刻意,采薇觉得奇怪。于是她趁着无人时,扯了扯正在小厨房默默盯着炉火的采桑的袖子,小声问道:


    “阿姊,你最近怎么老是躲着邵公子?前几日不是还好好的?”


    采桑正用火钳拨弄着炭块,闻言手一顿,一块烧红的炭掉落在灰里,溅起几点火星。


    她眼帘低垂,声音轻得几乎要被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掩盖:


    “没有的事……只是,小姐说得对,有些人,有些事,不该靠近的,就不能……不能生出不该有的妄念。”


    她将“妄念”二字咬得极轻,说话间拿起一旁的蒲扇,对着炉火用力扇了几下,火苗猛地窜高,映得她脸颊发烫。


    这一扇,却又让自己被热气扑了一脸,灼得眼眶生疼,红了一圈,还要用几分水汽来盖。


    采薇听了这番话,虽然有些云里雾里,但她见阿姊神色总有些难过。她想了一会儿,轻轻抱着采桑的胳膊,小声说:“阿姊,若是心里难受,就别憋着。”


    采桑望着越窜越高的火苗,幽幽叹了口气,又似告诫自己一般的重复了一遍:


    “小姐说得对,是我想岔了。如今这般……也好。”


    ————


    夜色渐浓时,墨玉带着一身凉意归来,向杨徽之低声禀报。


    “跟了邵斐然两日。他大多时间闭门不出,反复翻看木箱中那些书信,神情悲戚,不似作伪。”


    他说到这里停顿下来,等了一会儿。见杨徽之并没有出声说些什么的意思,便继续往下道:


    “墨竹还在继续跟着。说他偶尔外出,也只是去几家旧书铺,找寻与越东地理风物相关的古籍,并无与可疑之人接触的迹象。”


    墨玉现在既不叫杨徽之“大人”,只是偶尔还会自称“属下”。其实杨徽之也知道,他还偷偷挑唆墨竹也“抬起头”和自己一样“大不敬”地说话,但谁也不知道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问题,墨竹就是不肯。


    那他也没办法。


    杨徽之静默听着,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摩挲。墨竹的探查结果,既在意料之中,又让人心生疑虑。


    他自己也说不清,那一丝若隐若现的怀疑究竟是落在了哪一处或者哪一句,下意识看了陆眠兰一眼后,发现她与自己是如出一辙的神情。


    墨玉一直等到有些微微不耐烦了,刚想开口催促,却见杨徽之在此时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继续留意,尤其是他与外界的书信往来。”杨徽之沉吟道,“只怕毫无异常,便是最大的异常。”


    他说归说了,还上下打量了一番墨玉,见他眼下不浅的乌青,微微皱了一下眉:“瘦了。”


    陆眠兰原本在看向一旁发着呆,闻言也抬眼望去。


    墨玉明显是愣了一下,面上闪过从未见过的空白与茫然,但也只有那一瞬。


    陆眠兰正欲再仔细看一眼,便瞧见那人神色已恢复如常,又是那副对万事不屑一顾的模样。


    她看了一眼杨徽之,后者的眉心也已经舒展开,只是略一挑眉,低低笑了一声:“又不是不给你们饭吃。”


    陆眠兰明知他是心下存着许多关切的,只是与墨玉说话,便总要逗趣儿。偏墨玉看着更机灵一些,其实也听不出他原意。


    想到这里,陆眠兰不免莞尔一笑,也叮嘱了一句:“最近辛苦你们两个了,可要多吃些啊。等忙完这一阵,再让采桑下厨。”


    墨玉闻言“嘁”了一声,扭头便往外走。杨徽之见他这样,刚舒展开的眉心,此刻又皱了起来。


    他装作有些薄怒的模样,语气也故意沉下去几分:“墨玉。”


    他一连走出四五步,就这样背对着他们潇洒的摆了摆手,遥遥回了一句:“知道了。我肯定不亏待自己,但墨竹不一定。”


    等他已经走得有些远了,还扬声说了最后一句:


    “多谢大人和夫人关心——”


    陆眠兰唇角微微勾起一瞬,目送墨玉背影消失在一片夜色中,转头恰好对上杨徽之有些探究的目光。


    她被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两人沉默片刻后,还是她先开的口:“要去找裴大人么?”


    “要去。”杨徽之眨了眨眼,他眼睫轻颤的那片刻,就将那有些侵略性的目光,全然眨落了。


    陆眠兰有些看不透他此刻所想,只觉仿佛刚才那个神情,并非是从这一双如琉璃一般的眸子里望过来的。


    此时裴霜的院落,灯火也还未熄。他面前摊着一张刚绘制不久的药材流向草图,垂手立于下首,神情肃穆。


    暗卫敲过门后得他点头,推门而入时,和着满身夜露的湿气,带来一个更令人心下微冷的消息。


    “大人。”


    裴霜“嗯”了一声,没有看过去,只是依旧皱着眉头,看着草图的某处,不知究竟是在出神还是思索什么。


    沉默了片刻,他眉心皱得更紧,语气比月色更亮几分:“你直接说。”


    那暗卫点头应了声“是”,便走得更进几步,一字一句说给裴霜听:


    “苦阴子的流向并未中断。属下暗中查访了京畿几家最大的药行与地下流通渠道,近两个月来,仍有数量远超常理的苦阴子通过几家背景复杂的药商,被秘密送入了宫中太医院。”


    “采购记录做得极为隐秘,但总量惊人。”


    裴霜站在窗前,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侧影。他眸光锐利,眉宇间却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倦。


    暗卫正欲往下继续说,却听见他的声音沉冷:“太医院……又是太医院。”


    “宫中用药,皆有严格定例与记录。如此大量的苦阴子,绝非寻常太医所能调用,也绝非治疗寻常病症所需。”


    “这背后之人,手眼通天,且所图非小。”


    他抬手抚上自己的额角,微微施了些力道揉起来。只是刚微微眯起双眸,想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便听见门外又是一声“裴大人”。


    他闻声将手放下的瞬间转过身,看向刚刚走过来的杨徽之和陆眠兰,三人目光交汇,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邵斐然这边暂时无异动,符观知已死,苦阴子仍然流向宫闱。”裴霜缓缓道,“只怕这人手眼通天。”


    他简言过后,忽而沉默一瞬,微微低头思索片刻。再抬头时,灯花亮如星子,在他眼中跳了一下,闪烁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去越东。”


    “什么?”陆眠兰刚踏入房中,被这句话撞得有些没反应过来。


    杨徽之闻言亦是微微一怔,倒是有些不解的讶然:“怎么突然……”


    “去越东。”裴霜又重复了一遍,语气肯定:“若我们一举一动,都在背后之人的视线之内……”


    “那此次越东之行,必然有所收获。”


    第73章 尘路


    “那邵斐然呢?”陆眠兰这句话连一瞬思考都没有,几乎是脱口而出。


    她秀眉微蹙,眸中带着清晰的疑虑,“他与穆歌关系匪浅,且处处生疑……我们若前往越东,将他独自留在此处,恐生变故。”


    裴霜轻嗤一声,嘴唇微动,回了句:“他当然也去。”


    陆眠兰转头看向杨徽之。后者看起来并不意外,只是在盯着某处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才轻眨了下眼,看着陆眠兰应道:


    “嗯。无论他是谁,放在眼皮子底下,总归是最稳妥的。”


    陆眠兰点了点头,她张口欲说些什么,最后还是薄唇微抿了一下,轻笑似叹:“那我也先回去,哄哄采桑她们。”


    她每次提到采桑和采薇,眉眼都温柔到不像话,声线都变得更轻:“这次又要离开,她们两个要不高兴的。”


    裴霜点了点头,他刚转向杨徽之,便听见对方正巧问了一句:“莫公子呢?”


    裴霜道:“他说屋里太闷,出去走走。”


    陆眠兰都要刚跨过门槛,闻言又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她问不出口的,还是杨徽之替她说了:“裴大人……这么放心莫公子?”


    他问罢还偏头看向陆眠兰,微微一笑。


    那语气也一样是带着浅笑,若不细听,很难发现一闪而过的犹疑与试探。


    陆眠兰怔了一下,又背过身去不再看,却将脚步放得缓慢,只等裴霜一句回答。


    “不放心。但他在我身边,不会出什么乱子。”


    这句话低低飘过她的耳侧,陆眠兰不再多想,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便往回走去了。


    ————


    初晞薄雾,行也清寒。


    虽然霜降过了许久,十一月初却仍有难得的片刻晴光。今日恰好是日色沐长街,银霜未至,还算不上很冷的好天气。


    裴霜向来擅长准备车马和人手,连莫长歌看了都要感慨一句“这户部侍郎可真不是白当的”,引得裴霜淡淡瞥了他一眼。


    说来也怪,莫长歌明明看上去是有些纨绔风流的,但在他面前总是会被一个眼神惹得瑟缩一下,然后便老老实实不再开口。


    这次莫长歌便和他一起忙前忙后,又是清点人数,又是准备水和粮,看起来恨不得再把马全喂一遍,然后乐颠颠地找人邀功。


    裴霜懒得理他。


    只是谁也没想到,许久不见的墨竹是和邵斐然一起回来的。


    杨徽之看了墨竹一眼,也没有多问,只是将前往越东的决定告知邵斐然,并要求他同行。他说完便静静地看着对方,没有错过邵斐然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


    邵斐然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最终低声道:


    “好。我理应前去。”


    墨竹则是一如既往的不爱说话,对着杨徽之一点头,开门见山:“墨玉呢。”


    陆眠兰看了看他身侧不明所以的邵斐然,又看了看同样一脸不解的杨徽之,原本是想开口说一句话的,但总觉得说什么都很尴尬,索性把嘴闭上了。


    杨徽之问:“不是跟你在一起?”


    墨竹皱了下眉:“他说先回来吃饭。”


    陆眠兰闻言忍不住笑了一下,忽然想起来墨玉那日少见的少年稚气。她在此时说了句:“我见了。他刚才和采薇在一起。”


    她话音刚落,杨徽之和墨竹都看了过来,连着邵斐然都上前一步,一改往日那股忧郁模样,问道:“陆姑娘,怎么不见采薇和采桑?”


    陆眠兰看了他一眼,语气居然微微冷了一些:“她们两个说要做一些梅花酥,好让路上带着。”


    说到这里,看向杨徽之和墨竹,语气回温:“墨玉方才就和她们在一起,我看见了。”


    邵斐然被她忽而有些转变的态度惹得微微一愣,但也不敢多心,只暗暗安慰自己是进来敏感多思,还要谴责自己几句,果然惹人厌烦。


    杨徽之却不知是想到哪一处去了,眉尾似有若无地弯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问道:“你也去了?”


    邵斐然和墨竹不解其意,但陆眠兰却在瞬间明白了他问的是什么。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眸子半阖了一下,看向别处:


    “……我也想先尝尝梅花酥是什么味道。”


    杨徽之脸上笑意更甚:“我知道。”


    他为了掩饰自己压不住上翘地唇角,轻咳一声,又多问一句:“那墨玉在那里做什么?”


    “不知道。”陆眠兰无辜眨眼,忽而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道:“但我猜……是他要等出炉一个吃一个,所以两个丫头现在都没忙活完呢。”


    墨竹看了她一眼,陆眠兰没看懂那是什么意思,刚要问一句“你也想尝尝吗”,可惜嘴还没张开,便听见身后不远处一句:


    “小姐……咳咳,夫人。可不能说在下的坏话啊。”


    陆眠兰:“……”


    墨竹:“嗯。”


    杨徽之:“咳。”


    只剩下邵斐然一个还有些不明所以,下意识看向他们身后,便瞧见墨玉一边伸懒腰一边走过来,看上去比平日里更欠揍了。


    陆眠兰还要故作镇定地问一句:“难道不是么。”


    墨玉下意识看了杨徽之一眼,见对方一挑眉,他今日大概是心情很不错,还愿意给这位杨大人一个大大的面子:


    “夫人说是便是了,梅花酥可太好吃了。”


    他身后跟着走过来的是采桑和采薇,每到这个时候,两个丫头眼睛都是红红的。采桑将整理好的包裹递去,陆眠兰刚伸手,却被杨徽之接了去。


    她原本也是看着采桑有些心不在焉的模样,见那人又是飞快瞥了一眼还犹如仍在梦中的邵斐然,收回视线时连着眨了几下的眼睛。


    采薇则一直盯着墨玉,不过她的情况可要好个十倍百倍——


    因为墨玉也笑着看向了她。


    陆眠兰有点想抬手挠一挠后脑勺,但她忍住了。


    但墨竹没忍住。


    她张口闭口,欲言又止了好几次,一大串的话几乎快要从嘴边溜出来,最后汇在一起,变成了一句:“不哭。我们要走了。”


    身后没眼力见的邵斐然居然还敢点头,眼神坚定:“嗯,裴大人和莫公子在门外等。”


    陆眠兰又看了他一眼:“……”要你提醒了啊?


    连采桑这样脾气好的小姑娘,都没能忍住皱眉。采薇还暗暗翻了个白眼,在心里嘀嘀咕咕骂了句“真是榆木脑袋”。


    登车时一步一回望,最后都已坐在软垫上,陆眠兰还要掀开车帘,对采桑和采薇柔声一句“很快就回来”。


    ————


    陆眠兰与杨徽之同乘一车,而裴霜则与邵斐然共处另一车。莫长歌倒像是真的怕了裴霜,心虚笑了半晌,语速飞快地吐了一句“哎呀墨竹墨玉一起肯定很无聊吧我去陪他们啊”,便匆匆登上了他们两兄弟的车。


    墨竹原是靠在角落闭目养神,见他坐在自己身侧,只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下,又闭上了。


    墨玉笑了一下:“我们不无聊的。”


    莫长歌无比真诚:“你们会无聊的。”


    “不无聊。”墨竹的双眼仍是闭着的,他语气依旧很淡,却说了一句让莫长歌愣了一下的话:


    “我和墨玉,都知道了。”


    莫长歌的手指微蜷了一下,开口笑问时差点咬住自己的舌尖:“……知道什么啊?”


    墨玉也学着他方才的样子,表情无比真诚:


    “其实你应该和陆姑娘同乘的。”


    莫长歌狠狠皱了一下眉,声音微微冷了下去:“你……什么意思?”


    墨玉和墨竹却不再答他。


    此刻杨徽之与陆眠兰腻在一处,只觉周遭空气都是旖旎粘稠的。


    “越东之地,临海多渔村,商贸往来繁杂,人员流动甚大,确实是隐匿行踪的好去处。”


    杨徽之摊开一张简易舆图,指尖划过越东的那片区域。


    陆眠兰凑近细看,发丝不经意间拂过杨徽之的手背,带来微痒的触感:


    “可我们此次前去,不是为了查明苦阴子是何人在暗中运送么?”


    “嗯,这是其一。”杨徽之沉吟道,感受到手背上的微痒,他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极其自然地抬手,将她那缕不听话的发丝轻轻拢到她耳后,动作温柔自然。


    但陆眠兰早就习惯了他这些小动作,这下连耳尖泛红都没有了,声线也连一丝都不曾变过:“其二呢?”


    杨徽之看起来有点失望,但他愈挫愈勇,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他故意凑近陆眠灵的耳边,几乎是用气声轻轻卷去了一句:“采茶这么聪明……不妨猜猜看?”


    陆眠兰忍不住偏过头去,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她眼角沁出一小片湿意,又被杨徽之的指节蹭过,脱出半干的水痕。


    “好难猜啊……是和前两次的追杀有关?”


    车轮碾过路面的辘辘声格外催眠,只是偶尔传来的马蹄声与车夫的吆喝声,还能催起她的精神。


    迷迷糊糊之间,她只听见杨徽之低低“嗯”了一声,还不忘回一句“我猜也是。”


    原来你也不知道吗。陆眠兰原本想再问这一句,可她此时此刻确实有些倦了,忍不住抬手撑了一下额角,却在一片颠簸中怎么也不安稳。


    阳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在陆眠兰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眼睫低垂,脑袋随着马车的摇晃轻轻一点一点。


    杨徽之见状,轻轻挪动位置,贴在她身侧,将她的头小心地靠在自己肩上。陆眠兰在迷糊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如猫一般轻轻蹭了蹭,便安心地靠着他的肩头,呼吸渐渐均匀。


    杨徽之低头看着她,唇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他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又伸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轻柔地别到耳后。


    指尖触碰到她细腻的耳垂,心中一片柔软。他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任阳光落在他极尽温柔的眉眼。


    可惜这里缱绻的空气淌不到裴霜那里,这种片刻温情只要近了他的身,顷刻间便是灰飞烟灭。


    此时裴霜端坐在一侧,背脊挺直,如同雪松。他目光平静,始终落在对面显得有些局促的邵斐然身上。


    “邵公子,”裴霜开口,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审慎,“令弟穆歌可曾知晓自己是何身份?”


    邵斐然双手放在膝上,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只和他说,就是在越东捡到的他。穆歌虽看起来活泼好动,其实心思最为敏感。”


    他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才在裴霜没什么变化的表情中继续道:“我怕他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世,会心有芥蒂。”


    “身世?”裴霜捕捉到这个关键词,“说起来,邵公子对外只称是家中独子,经营香料生意。难道除了我们,就无人知晓你捡过一个弟弟?”


    邵斐然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避开了裴霜的目光:“……这些,不便对外人言。”


    “哦?”裴霜语气未变,却更添压迫感,“那么,令尊令堂如今何在?做的是何种香料生意?规模几何?主要与哪些商号往来?”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冰冷的雨点砸下,邵斐然额角微微见汗,他抿了抿唇,声音干涩:


    “家父家母早已故去。……香料和药材生意也算不得什么大生意,勉强糊口而已,小本经营,不值一提。”


    “小本经营?”裴霜淡淡打断他,“可我观邵公子手上茧痕,虎口、指腹皆有,乃是长年习练兵刃所致,绝非寻常商贾之子。


    “……邵公子这‘小本经营’,恐怕非同一般吧。”


    第74章 无果


    邵斐然身体微微一僵,藏在宽袖下的手轻缩了一下。隔着衣上几层褶皱,裴霜没能看得真切。


    只听他语气依旧温和,面色也并无异常:“家父认为行商在外,需有自保之力,故自幼请了武师教导,让裴大人见笑了。”


    裴霜闻言虽不再开口,目光却并未移开。他只静静看着邵斐然的脸。


    邵斐然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总觉得后背微麻。他清了清喉咙,问道:“大人……可还有想知道的事?在下可一一告知。”


    这句话若是让杨徽之来听,那大概是要揣摩几番,然后猜成“快别再问了”,但裴霜一直不善弯弯绕绕、拐弯抹角的说话或暗示。


    无论是官场与人打交道,三言两语堵的人哑口无言,还是情情爱爱上,对姑娘家芳心暗许的浑然不觉。


    但也好在裴霜为官这些年从未做过什么亏心事,清清白白的无差别对所有人刻薄,就散他这个性子惹得许多人暗中咬牙切齿,倒也从不曾栽跟头。


    只是此时与邵斐然对弈,大约是几次剑锋堪堪抵住他的咽喉,都被他用指尖轻轻挪开,连一丝浅痕都没能擦上他白净的脖颈。


    裴霜终于移开视线,声线没什么变化:“没了。”


    邵斐然微微一笑,也不再开口。一直到车马即将踏入越东,两人都是从如出一辙的沉默,安静到似乎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有些粘稠。


    晌午时分,车队在一处路边的茶寮停下稍作休整。


    陆眠兰和杨徽之先后下车,她脸颊还带着刚睡醒的淡淡红晕,眼神清亮了许多。


    杨徽之地十分自然地将她披风上的兜帽扯好,在陆眠兰抬眸看过来的时候,轻声道:“不要受风。”


    陆眠兰“嗯”了一声作为回应,礼尚往来地替他理了理歪了半寸的衣领。


    两人如今相处多日,也不知究竟是开始慢慢适应了夫妻身份,还是细水长流间,有什么互不相知的微小一瞬间。


    虽这一路上睡得并不算安稳,但几次半梦半醒间,总能察觉到有人在身侧守着,许久不曾有过的片刻安心,竟让陆眠兰有些不舍醒来。


    另一侧,邵斐然几乎是在推开车门跳了下来之后,便深深吸了几口外面清冷的空气,仿佛要将方才在马车内的憋闷尽数吐出。


    裴霜则步伐沉稳地走在前面,目光扫过茶寮内外,带着惯有的冷峻。


    墨竹和墨玉两个都面无表情时,其实很难分辨出谁是谁。让陆眠兰觉得有些意外的,是最后走出来的莫长歌。


    他看起来竟然比前几天的邵斐然还要心神不宁,微微低着头,也不知是在想些什么。


    在陆眠兰带着关切的目光下,他也只是扯了一下嘴角,极为少见的一句话都没说。


    几人围坐在一张简单的木桌旁,点了些清茶和粗粮饼子。


    陆眠兰端起粗瓷茶杯,暖意透过杯壁传来,她看向神色各异的裴霜和邵斐然,心中了然,便寻了个话头,对邵斐然温声道:


    “邵公子,此去越东路途不近,若有什么需要,或是想起什么与令弟相关的细节,随时可以告诉我们。”


    邵斐然感激地看了陆眠兰一眼,点了点头,低声道:“多谢陆姑娘。” 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才道,“穆歌他……他其实很聪明,只是性子有些倔强。他认定的事情,就算是我,也无能为力。”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却比前几日要镇定太多。


    裴霜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眸中深思。


    杨徽之将一块看起来还算软和的饼子递给陆眠兰,轻声道:“先垫垫肚子。” 随即转向裴霜,将话题引回正事,“裴大人,依你之见,我们抵达越东后,该从何处入手?”


    裴霜闻言,并不着急回答。他先是看了一眼身侧的邵斐然,目光再依次掠过,看到莫长歌时,还微微皱了下眉。


    莫长歌浑然不觉。


    他见状眉头皱得更深,将声音压低,“暗访,查苦阴子的流向。越东沿海,私港众多,若宫中所用苦阴子来源有异,此地很可能是一个中转之处。”


    陆眠兰若有所思:“若能找到苦阴子的源头,或许就能顺藤摸瓜,找到宫中那位隐藏极深的需求者。”


    “正是。”裴霜颔首。


    简单用过茶点后,车队再次启程,争取在日落前抵达越东。然而路途比预想的更为曲折,待到马车碌碌驶入越东城门时,天色已彻底暗沉下来,弦月孤零零地挂在天际,洒下清冷的光辉。


    越东城临海而建,晚风中已能嗅到一丝咸腥潮湿的气息。


    与阙都的恢弘繁华不同,此地的建筑大多低矮,街道狭窄,即便入了夜,依旧能感受到一种不同于别处的、带着些许野性的活力。


    墨玉提前打点好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整洁的客栈,虽看起来不大,但胜在幽静。一行人舟车劳顿,脸上都带着倦色,更没什么好挑剔。


    分配房间时,却出现了小小的插曲。依照惯例,杨徽之与陆眠兰夫妻一间,裴霜与莫长歌更为相熟,也在一间。


    而邵斐然便自然而然地应和墨竹墨玉一间,虽杨徽之话说的是“此二人身手不凡,定不会让邵公子落入危险之中”。


    但就算是傻子也能听得出来,他的本意应该是——


    他俩打架很厉害,敢偷摸干什么不正经的事,就把你往死里揍。


    邵斐然笑得苦涩无奈,却也别无他法,只得艰难地点了点头:“那就多谢几位了。”


    然而,当掌柜拿着钥匙引路时,莫长歌却一反常态,坚持道:


    “给我单独一间房,要最僻静的。”


    他下车时一直都不曾开口,此刻竟是陆眠兰听见他说的第一句话。语气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甚至透出几分焦躁,与平日里那个嬉笑随性的模样判若两人。


    裴霜皱眉看向他:“怎么?”


    莫长歌避开了他的视线,只对着掌柜重复:“就要那间最靠里的。”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他直接从掌柜手中拿过钥匙,拎着自己简单的行囊,头也不回地沿着走廊向最深处走去,背影竟显得有些仓皇不安。


    实在是太过反常,陆眠兰与杨徽之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连邵斐然都忍不住多看了莫长歌几眼。


    裴霜的脸色沉了沉,但终究没在此时追问,他正巧看见杨徽之看了墨玉一眼,后者摊手一笑,墨竹也点了点头。


    他心下了然,便也放心了。


    ————


    翌日清晨,众人早早起身,在客栈大堂汇合。


    莫长歌最后一个出现的习惯倒是一如既往,可眼下却带着明显的青黑,精神比昨夜似乎稳定了些,只是依旧沉默,对裴霜投来的探究目光视若无睹。


    裴霜不再多言,目光依次掠过所有人,缓缓道:“墨竹墨玉去查越东较大的药行和私港,重点留意近半年苦阴子的进出,尤其是往阙都运送的记录。”


    “杨少卿,陆姑娘。我们分头走访市井间的药材铺和茶肆,看看这苦阴子在本地究竟是何光景。邵公子,你随我一道。”


    邵斐然看上去并无异议。


    “至于你。”他的目光又回到了莫长歌的身上,语气微微一顿,轻飘飘落下一句“回房休息去吧。”


    莫长歌似是在此刻才终于回过神来,明显愣了一下:“什么?”


    “回房休息。”裴霜又重复了一遍,也不与他多解释,转身便离。


    “我可以与你同去。”莫长歌下意识跟了他一步,却被那人头也不回撂下的“不必”二字拦住了脚步。


    越东的清晨集市已然热闹非凡。空气中混杂着海货的腥气、药材的苦香以及各种小吃的味道。


    陆眠兰与杨徽之扮作寻常夫妇,漫步在熙攘的街道上,很快便发现了一个令人惊异的现象。


    几乎每一家药材铺,甚至一些兼卖草药凉茶的茶肆,门口都醒目地摆着成筐的苦阴子。那暗褐色、形状不甚规则的根茎,在此地竟像是萝卜白菜一样寻常。


    “掌柜的,这苦阴子……销路很好?”杨徽之在一家较大的药材铺前停下,状似随意地问道。


    那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闻言笑道:“客官是外地来的吧?我们越东湿热,人容易上火。这苦阴子泡水喝,味道初尝微苦,但回甘甚好,本地人都爱喝这个。”


    陆眠兰拿起一小块苦阴子,放在鼻尖轻嗅,确实有一股独特的清苦气息:“这东西不是药材么?”


    掌柜摇了摇头:“不算的。药行里卖的那种才可以治病,我们这就是晒干后烘的,除了降火气灵验,没什么用。”


    “原来如此……那便是人人都能喝?没什么忌讳?”陆眠兰将药材放回去,又问。


    “当然有忌讳。”掌柜瞪大双眼,立马回道,“更何况是药三分毒,可不敢多喝。”


    杨徽之点了点头,补了一句:“是什么忌讳?我们初次来越东,想带些好吃好喝的回去,掌柜可要指点一二了。”


    那掌柜的了然,连忙道:“若是肺气壅塞,是万万不能沾的。别说喝了,就是闻多了那泡开的气味,都会引发喘症,厉害的能当场厥过去,救都救不回来。”


    “所以家里有喘症病人的,我们都再三叮嘱,绝不售卖。”


    他上下打量着二人,又为自己的生意着想,意味深长地笑起来:“不过我看二位如漆似胶,面色红润,当使身体康健之人,偶尔喝一两次,祛祛火气也好啊。”


    说着还递了一袋过去,又继续道:“马上入了梅月,就不好采了,卖的也少,可就要错过咯。”


    杨徽之与陆眠兰对视了一眼,二人在视线交汇的刹那便明白了彼此心中所想。陆眠兰伸手接过后,杨徽之付去了银钱,两人又一并对掌柜道:“多谢。”


    “不用不用,”掌柜连连摆手,收了钱看上去心情美滋滋的,也愿意多和他们说话:“百年好合啊!”


    陆眠兰走在前头,被另一家绣铺上对雀纹样的布料吸引,没能听见。而杨徽之迟她两步,听得真真切切。


    他便笑着回头,应了一句:“承您吉言啊。”


    第75章 销铄


    陆眠兰与杨徽之一道,又连续问了几家,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


    都说苦阴子若不是在药行经过特殊处理,便只是寻常摊铺上的一种极为普遍的去火凉茶原料,唯一的禁忌便是肺气壅塞。


    而另一边,裴霜带着邵斐然,走访了几家规模看上去还算偏大的药行。


    裴霜冷硬直接,问话时常常能吓得人不敢说谎。邵斐然则安静地跟在身后,偶尔补充一两句关于药材行情的见解,倒也未引起太多怀疑。


    他们探听到的消息也大差不差,除了更加确认了苦阴子在越东的普通寻常,无甚收获。


    临近午时,众人在约定的茶楼雅间汇合。交换信息后,眉头都锁得更紧。


    陆眠兰将买来的苦阴子倒在桌案上,用手拨弄整齐,便在此刻听见楼梯间吱呀轻响,是莫长歌走下来了。


    他看起来精神好多了,虽不知是不是强撑着装出来的,但好在看起来与从前差别不大了,脸上又挂起了往日戏谑的笑,开口也不减轻佻:


    “你们在研究什么?”


    裴霜转头看他,目光也没有多停留,只淡淡问道:“休息好了?”


    “好得不能再好了。”他还没说完,就侧过脸又打了个哈欠,让这句话听起来毫无可信度。但莫长歌本人看起来毫无心理负担,将话题扯了回来:“这是什么?”


    杨徽之随手递过去一块,道:“还看不出来?”


    他原想嘲讽一句“那你这仵作可真是白当了”,但话到嘴边,又没忍住偷偷瞄了一眼身侧毫无察觉的陆眠兰,终究是不愿让那人瞧见自己刻薄无礼的一面,还是硬生生咽回去了。


    好在除了杨徽之自己,没有任何人知晓他这些小心思,莫长歌接过来刚看了一眼,就立马认了出来:“这是苦阴子啊。”


    好吧,算你仵作没白当。


    陆眠兰心里正想着事情,也没注意到杨徽之接二连三偷偷看过来的眼睛。莫长歌也假装没看到,扭头问裴霜:“快与我说说啊裴大人,可探到什么消息了?”


    裴霜慢慢地摇了摇头,冷酷无情:“没有。”


    莫长歌猜到他会这样,也不觉得尴尬,就自顾自地笑着往下顺:“你们都不说,那我猜猜。是不是这里随处可见苦阴子?”


    他见裴霜都微微一怔,脸上笑意更甚,说得愈发起劲:“然后就是当地人说,没用作药材的苦阴子,在这边只是泡茶喝的。只有上乘的才配被送去药行再调配?”


    “你怎么知道?”陆眠兰眨了眨眼:“你也偷偷出门了?”


    “怎么能叫偷偷。”莫长歌眯着眼睛笑:“而且我没出门啊。是早上今日店家送来的茶水,里面泡着呢,我就顺嘴儿一问。”


    他洋洋得意地继续说道:“是不是比你们出去跑了大半天,知道的还要多?”


    裴霜:“。”


    怪不得刚才一拿过去就知道是什么了。


    眼看他再继续炫耀下去便要引起公愤,陆眠兰才打圆场一般,在此刻开了口。


    “如此看来,越东本地消耗苦阴子量巨大,若宫中所用也来源于此,似乎……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她沉吟道,语气里却带着明显的不确定。


    “说不通。”裴霜冷声否定,“宫中用药,即便需要苦阴子,也当由固定渠道,按需采购。阙都没有用此药泡茶的故事习惯,此物也并非稀缺难得,何必多此一举?”


    莫长歌点了点头,也想到了此处:“嗯,而且苦阴子在药方中也不常见,而且大多用量甚微。依照我们当日看的账册……”


    他皱着眉快速心算了一下,继续道:


    “除非是再有一次大疫,否则上面运送一次的数额,就足以支撑阙都宫中两年不必采买。”


    话虽是这么说,但几人又想到当时在大理寺查到的,分明是三年来从未间断过采购与运输。


    裴霜身在宫中多年,最知道大疫是何等难捱。所以当莫长歌轻飘飘说出“再一次大疫”这句话时,就微微侧目,投去颇为不赞同的一眼。


    莫长歌看到他的眼神,也自知说错了话,便低下头假装清清嗓子,噤声不再说话。


    杨徽之将他们两个的神色尽收眼底,却没有再为这个小插曲多说。他只是略微低下头思索,一边琢磨,一边问道:


    “可如今符观知已死,又是谁在往阙都送这些苦阴子呢?按莫公子的话来说,又为何需要如此之多呢?”


    陆眠兰愣了一下,就在那晃神的一秒之内,在心中给出了让她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可能的答案。


    她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知是喉咙干涩,还是压根说不出口来。


    邵斐然不知他们之间有何往事,每到这个时候,他便是一个有些尴尬的局外人。插不进一句话也就罢了,甚至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


    他听不懂,也不会有人给他过多解释。


    不过好在,虽然陆眠兰说不出口,但莫长歌却和她的那个猜想一致。


    只见他用指节轻轻抵住自己的下巴,语气颇为洒脱轻松,替陆眠兰说出的心中猜想,就显得有些森寒可怖了: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制毒啊。”


    话说到这份上,也没人再开口了。


    莫长歌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唯一还算得上镇定的,就只有裴霜和邵斐然。


    前者的表情一直都是万年不变的冰山,后者则是为了掩盖尴尬,而刻意收敛的茫然。


    陆眠兰其实在莫长歌刚说出口的那一瞬,就转头看向了杨徽之。


    她看得出杨徽之也是早早猜到,只是和她一样不敢说出口。而裴霜看起来面上虽镇定自若,一如既往,但就在莫长歌话音刚落时,长睫狠狠一颤。


    陆眠兰沉默半晌,看向了裴霜。她扯了扯有些褶皱不平的衣摆,慢慢站起身说道:


    “裴大人,我忽而想起,此次出发前夜,采薇说要学习书画。”


    他在裴霜略显意外的表情中,继续缓缓道:“我答应了她,要给她带一些临摹的字画。所以想让您和则玉帮忙挑一挑,可好?”


    裴霜和杨徽之对视了一眼,轻轻点了下头,一道站了起来。


    木椅在地上摩擦的声音刺得莫长歌偏头皱了下眉。他也站起身,问道:


    “怎么不叫我?吟诗作对这等风雅之事,我也很擅长啊。”


    裴霜没有说什么,倒是杨徽之带着笑意开了口:


    “夫妻间的事,怎么用得上说什么帮不帮的。夫人开口,哪有不应承的道理呢?”


    他刻意咬重了“夫妻”二字,看向莫长歌。后者也不知他那眼神究竟何意,又或是全然知晓,但就是假装看不见。


    这招莫长歌拿来气杨徽之屡试不爽、百试不灵,果然这次也一样,看见他抿唇皱眉的样子,就恶劣地觉着开心。


    可真正全然不知晓的另有其人,那就是榆木脑袋陆眠兰。她没看到两人之间空气的凝聚与透出的电光火石,只觉得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杨徽之竟然还能插进几句撩人心意的话。


    一时之间,竟不知是该瞪他一眼,还是该问一句“知不知羞”。


    裴霜看了个清楚。他微不可查的叹了口气,伸手拍上莫长歌的肩膀,微微施了些力。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和莫长歌有什么肢体接触。莫长歌在满脸讶然间,被他摁得重新坐了回去。


    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欠揍话来调笑几句,便看见裴霜居高临下的睨着自己,语气冷硬:“你和邵公子好好休息。”


    他将这句如同命令的话说完以后,便收回搭在人身上的手,转身朝外走去。陆眠兰的眼神在他们之中徘徊片刻,又多看了一眼完全呆滞的邵斐然。


    最终她也什么都没有说,只跟在裴霜身后,也往外走去。


    她边走边用余光往回看,果不其然看见杨徽之快走几步,想要与自己并肩。


    察觉到他的意图的陆眠兰忍不住莞尔一笑,却又在下一刻轻轻拍了拍那人伸过来,打算牵住自己的手。


    无情拍远了以后,也不看他故作委屈的脸,径直跟在裴霜后头,故意走得远了两步。


    只是她走得快,杨徽之就走得更快。三五步还是被追了上来,那人刚才被拍开了一次,也不觉尴尬,还是笑眯眯的伸手过去,硬挤进她的指缝,再次与陆眠兰十指相扣。


    即使之前也有过一次,但陆眠兰还是觉得有些不习惯。她不确定身后的邵斐然与莫长歌是否在看着,便轻轻甩了甩小臂,想将手抽回来。


    而不出她所料,杨徽之果然是攥得更紧,甚至还动作略显强硬的,将她往自己身侧拉了一下。


    陆眠兰拗不过他,无奈的扯了一下嘴角。两人与裴霜前后脚走出门去,他敢在裴霜回看过来的那瞬间,毫不留情的将手抽了出来。


    她全身心都在接下来要说的事上,自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杨徽之,在被松开手后,面上出现了一瞬的空白。


    而后他便是眸光一暗,垂下眼帘,只盯着自己被甩开的那只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陆眠兰上前一步,离裴霜更近了几分,声音有些不安:“裴大人见谅,方才不过是虚言几句,用来做幌子的。


    裴霜摇了摇头,回了句“我知道”后,便静静看着她,问道:“何事如此着急?”


    “我总觉得,我们忘了什么事情。”陆眠兰立刻答道。


    她眉头紧蹙,语气也逐渐染上焦躁:“比如,穆歌当初最后现身的书坊,究竟是什么地方?那个书坊的当家又是谁?是什么身份?”


    裴霜看着她的眼睛,等她问完这些,缓缓摇了摇头。似乎是怕这个举动被误解成了别的,他又轻声补了一句:“没忘。”


    杨徽之也在此时上前,想替裴霜解释几句前因后果。只是他刚张开口,还没说出半个字,就在此时,却被后方传来的一阵脚步踏碎落叶的沙沙声打断。


    几人一同顺着声音望过去,看见来人是墨玉。只见他闪身而入,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有发现。”墨玉径直走向几人后,压低声音,“城西有家‘济世堂’。”


    “我查到他家近一年的药材出入账册,虽做得隐蔽,但还是让墨竹找到了夹层里的真账本。”


    陆眠兰其实很想问一句“是怎么找到的”,但眼下也不是关心这些无关痛痒的小事的时候。


    更何况许久之前还在槐南的时候,她就见识过这两位小少年挖坟、恐吓等一系列过硬的手段,最终还是忍住了想问的冲动,只是面色复杂的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


    墨玉察觉到她变得有些奇怪的目光,却只是顿了顿,又继续道:


    “账本显示,每月中旬,都会有一批品质上乘的苦阴子,由专人从城外特定的山区采收后,直接送入‘济世堂’。”


    “这批苦阴子不入库房,而是在后院进行特殊处理,过几日便会由商队运走。账册上记录的目的地……”


    他低头思索了一下,再次抬眼,最先对上的是微微抿唇的裴霜。


    墨玉移开视线,看向杨徽之:“也就只有这一批,会送入阙都绥京。”


    “绥京哪里?宫中太医院?”杨徽之皱了下眉,继续问道。


    “……书坊,翰墨斋。”


    第76章 霜凝


    “我们……不去看看吗?”


    陆眠兰犹豫地问道:“要不还是去看看吧。”


    她的疑虑是什么,显而易见。


    裴霜朝着屋内望了一眼,正巧对上那人一挑眉——他的视线从未移开过,只是手上握着茶盏,快要消散的湿气凝在他的眼睫,看上去竟有些违和的柔意。


    他将目光收回,重新看向面前的杨徽之和陆眠兰,略一点头:“去看看。但人多易打草惊蛇。”


    “那我与则玉同去,可好?”陆眠兰几乎是下意识接了上去,后半句问的是杨徽之。


    她与杨徽之一对视,便立刻躲了一下眼神。她清了清喉咙,再开口时嗓音有些发虚:“我与则玉本就是夫妻,没什么可疑的。”


    她不敢扭头再与杨徽之对视,即便刻意回避,却还是听见那人一声轻笑,似是草木见晴般愉悦。


    陆眠兰听见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语气上扬似他唇角:“好啊,我与采茶同去。”


    裴霜就算是再不解风情,也明白这是人家小两口之间夫妻的你来我往。虽说不上有什么不赞同,但他还是偶尔会觉得——


    没眼看,真的没眼看。


    两个人自请是一回事,他放不放心又是另一回事了。只见裴霜沉吟片刻,对着陆眠兰道:“你们打算如何去打探?”


    陆眠兰略微一愣,显然没想到他还会问这么一句,一时之间有些答不上来。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杨徽之,硬着头皮道:


    “呃……就说近来天寒,我不幸抱恙,前来抓药便是了。”


    杨徽之听到那句“抱恙”便摇了摇头,等她话音落了,便立马道:“还是我罢。”


    陆眠兰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呆呆地问道:“你什么?”


    杨徽之从善如流:“我抱恙。”


    陆眠兰目光呆滞:“可你前些日子病才好了,要避谶才是,还是我来吧。”


    杨徽之投去不赞同的目光:“难道你就不要避谶了?而且我那时都是许久之前,不碍事的。”


    裴霜忍无可忍:“……你们还要争到什么时候?”


    两个人这才从你病我病的相互包揽下回过神来,此刻在裴霜面前竟有些像做错事的小辈,还是下一秒就要被训成小萝卜头的那种。


    但其实这样说也没什么不对,毕竟裴霜确实年长她们两个三五岁,无论如何,多多少少也能担得起。


    陆眠兰心虚嗫嚅:“裴大人……”


    杨徽之亦然:“啊,是在下失礼了。”


    裴霜懒得与他们计较,他深吸一口气,表情颇为无奈:“便是说是家中有长兄,前些日子病倒了。迟不见起色。”


    陆眠兰和杨徽之这才齐齐站好,乖乖地点头应下:“记得了。”


    裴霜点了点头:“去罢。”


    那表情明明什么变化都没有,但就是让人莫名看出一股欣慰之色。


    陆眠兰临走时还要回头确认一眼,只怕是自己眼花错看,却不想那人已经转身,回里屋去找邵斐然和莫长歌了。


    墨玉说的那个城西济世堂,比他们在越东这几天见到的所有药行都要大。


    牌匾两侧再常见不过的“医者仁心”和“悬壶济世”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一看便知是每日精心打理过。


    陆眠兰两人去之前,还特意相互配合了一遍,夫妻间那些黏腻缠绵的话,就是他们成亲这些时日一来,都还从未说过的。


    什么“我夫人日夜操劳”“夫君受累”,说得陆眠兰先扭过脸去,说什么都不愿意再来。


    但杨徽之也不知是哪根筋搭错了,又或是他对此良机早已等候多时了——说什么都要多来几遍。


    原先就是那张面如冠玉的脸上,片还生了一双要命的桃花眼,此刻竟然连杀招都搬出来了,可怜兮兮地看着陆眠兰,翻起了旧账:


    “夫人可不能这么对我……上次初见邵公子,他还说你和莫公子‘年轻似夫妻’……”


    陆眠兰:……你当时明明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的。


    这句话她当然是没有好意思说出口,只是被他带偏,下意识就以为是自己的错。但是回过神来,又仔细一想——也不对,哪都没错。


    但看着人眼里波光粼粼的委屈之色,陆眠兰还是轻轻叹了口气,哄人一般地主动挽上他的手臂,轻声道:


    “走吧,夫君。”


    她只顾用自己微凉的手臂贴住烧起云霞的脸庞,又一次错过了杨徽之眼中一闪而过的得逞与浅笑。


    “好,都听夫人的。”


    陆眠兰简直想再伸一只手出来,死死捂住这人的嘴才好。


    此刻刚一起走进这个济世堂,陆眠兰的心思就被全然夺去,神色也自然了许多。两人站在一起,任谁都要夸一句“十分般配”。


    只是此刻人不算多,有两个来抓药的妇人也在刚才离去时,与他们擦肩而过。此刻屋里几乎是没什么人,遮不住那股浓苦的药气,越往里走,越要往人身上染。


    陆眠兰有些紧张,挽着杨徽之的手收得更紧。


    那人明显察觉得到,伸出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一拍。陆眠兰轻轻松了口气,与他一同走到柜台。


    那掌柜的是一位略显年长的男人,胡须垂在下巴,看上去和话本里的神医没什么两样。他正舔过指尖,捻过一页册子上的薄纸,眯着眼细看。


    见有人来了,他急急忙忙地站起身时,顺手将册子掩上了。


    这一动作自然没有被两人错过。杨徽之不露声色地又上前一步,听见那掌柜有些殷勤地问:“啊……两位客人,是来诊脉的,还是来抓药的?”


    “我们是……来抓药的。”陆眠兰恰到好处地蹙眉,语气里是难以掩盖的忧心与悲痛:


    “我们夫妻二人,头上还有个兄长。前些日子一起说来做生意,可是兄长刚来时水土不服,就病倒了。”


    她适当在此时落下一滴泪来,语气发颤,哭腔浓重:“这都过了小半月了,也一直不见好……”竟是哭得说不下去了。


    杨徽之面上心疼更甚,伸手用指节擦去她脸颊上将落未落的又一滴泪,也在此刻替她补全了后面看的几句:


    “我们听说,这里最大最好的医馆就是您这里,所以想来讨一张药方。还请您帮帮我们……”


    那掌柜见此场景,连忙从柜台后面绕了出来,只听他“哎呦”一声过后,说着“别急别急”,又朝着两人身后看去,却连半个人影都没看到。他愣了一下,问道:


    “呃,那你们长兄……?”


    他这一问可倒好,陆眠兰直接掩面低声啜泣了起来。杨徽之见状,将她半个身子都拥入怀中,语气温柔到不像话,低声哄着:“不哭,不怕啊……大哥会好起来的。”


    他又看向掌柜,皱着眉叹气:“唉……长兄实在是病得不能下床,您也看见了。”


    他又伸手轻轻拍陆眠兰的背,一下一下地顺着,边拍边说道:


    “此次我夫人原是应留在家中照看,只是她实在是放心不下,这才随我一道来了。您可有别的办法?”


    掌柜似乎也是第一次听见如此匪夷所思的要求,他闻言面露难色,“可是不见人……我也没法把脉开药方啊。”


    陆眠兰便在此刻用掌心擦去自己面上泪痕,哽咽道:“长兄症状便是高热不退,吃下的东西都会呕出来,连水都喂不进去……”


    她仔仔细细地描述过后,语气急切:“大人,多贵的药您都尽管开,我,我们……”


    又哭得说不下去了。杨徽之再一次拍着背去哄,自己却也是眼圈泛红,又替她补道:“多贵的药我们都拿,您尽管开最好的。”


    掌柜了然,这是救兄心切了,连着道了几声“好好好”,又转身走回柜台,也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好,我先给你们开些退热止吐的,你们回去用两天试试看,等人能下地走动,再带来让我把个脉,更稳妥些。”


    陆眠兰泪眼蒙眬,用力点了下头:“嗯。”


    她将手从杨徽之臂弯中抽了出来,趁着那掌柜低头写方子的片刻,两人对视了一眼后,杨徽之急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似不经意间问道:


    “掌柜的,我来时听说……这里的苦阴子最能祛热,我们兄长可需要吗?贵不贵?”


    他言罢和陆眠兰一样,认真盯着掌柜的脸,想要在他身上发现哪怕一丝端倪。结果那人非但没有一丝可疑之处,反而还答得坦坦荡荡:


    “啊……那个祛的是火气,不能退热。更何况我这里是不卖给旁人的。”


    “不卖旁人?”陆眠兰脸上浮现困惑:“为何?很贵吗?”她的语气再次急切起来,带着全然无知的催促:


    “多贵都是不要紧的,只要能救我兄长,无论多贵我都……”


    “不不不,姑娘,不是的。”那掌柜停下笔,拿起纸笺看了一眼,墨迹未干。


    他对着风口轻轻晃了几下,才继续道:“你们若是想平常败火,直接去街市上买。入了药的多半是为了镇痛,我们行医的,不到万不得已,也是不能随便开给旁人的。”


    他顿了一下,又恍然,忙提醒道:“啊,啊对,你家中兄长可有肺病?有肺病的话可是千万沾不得的,就算是不入药,也万万不可啊。”


    杨徽之伸手接过方子,道:“多谢掌柜提醒,放心,我家兄长不曾得过肺病。”


    他见对方点了点头后,又不死心地问:“那掌柜的平日里,很少能卖得出吧?”


    他这一问,掌柜的眉间竟然流露出一丝骄傲与得意,怎么看怎么淳朴:“我这倒还好,平日是给阙都供货的,每月都不剩,甚至有时候还会担心不足数呢。”


    陆眠兰与杨徽之对视了一眼。陆眠兰怕引人起了疑心,便只问了最后几句:


    “那……阙都那边收这些药材的,可是富贵之人?我们也想做这种生意……在何处采这些苦阴子?”


    只见掌柜犯起难来,犹疑道:“这……”


    陆眠兰见他脸色为难,解下腰间荷包递去:“您尽管放心,我们不会与您抢生意,只是见越东很多人做这个,我们想试试,再说我们对行医也是一窍不通……”


    “不不不,不是那个意思,”掌柜连连摆手,将荷包推了回去:“我不能……哎呀,去采苦阴子倒是好说,再往西边的羽山上走,可多得是。要想好点的,就去山头上。”


    他看着陆眠兰和杨徽之有些无措的眼神,又于心不忍般继续说:“唉……生意难做。你们若是想去,可等再过几日,我这的采药师回来了,带你们上山。”


    杨徽之眸光微动,下意识继续追问道:“采药师?他不是每日都来吗?不知见了他,我们该如何称呼?”


    掌柜大概是也要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他摇了摇头,回道:“不是每日都来,只是每月二十五来交差。”


    他指了指两人身侧挂着的日历:“就是再过三日。”


    他顿了一下,又仔细回想了片刻,才犹豫着继续答:“那人的名字我也记不得了呀……他平日里也不与人多说话的,好像叫什么……叫什么观知……啊,我想起来了!”


    陆眠兰心头剧震,她只觉头皮一炸,指甲狠狠掐入掌心。在她还没来得及转头看向杨徽之的下一个瞬间,便听见那掌柜将那三个字无比清晰地吐了出来:


    “符观知。”


    第77章 因果


    两人归去时,暮色已浓得化不开。小院笼罩在一片暖橙与墨蓝交织的静谧之中。


    斜阳欲挽天光,可最后几缕日色千峦不放,只浅浅映在青石板上,拉长了伫立其间的几道身影。


    杨徽之清润的话音落下,院内陷入短暂的沉寂。这寂静被莫长歌带着迟疑的声音打破。


    只见他薄唇微抿,那双惯常含笑的桃花眼此刻少见地染上困惑,目光在陆眠兰与杨徽之之间游移。


    “那……”他略顿,似乎在斟酌措辞,“那位济世堂的掌柜,他是不是……并不知晓符观知眼下是何种光景?”


    “已经死了”这四个字在他舌尖滚了滚,终究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语声渐弱。


    对几人过往错综复杂的纠葛尚知之不详的邵斐然,正伸手去拿石桌上的粗陶茶壶,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起眼,神色微滞,俊朗的脸上是纯粹的探询之色,日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他出声问道:


    “符观知……是什么人?”


    靠在廊柱阴影下的墨竹,不知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甚至没有改变抱臂的姿势,清冷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如同在陈述天气如何,只是掷地有声地吐出两个字:


    “死人。”


    邵斐然动作一滞,脸上闪过一丝了然和“原来如此”的尴尬,他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低声道:“啊……打扰了。”


    杨徽之感受到身旁陆眠兰自回来后就略显紧绷的情绪,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将话题引回对掌柜的判断上,声音温和却清晰:


    “我与采茶此番试探,观那掌柜言行,确似朴实良善之辈。谈及药材药理时极为认真,并非敷衍,尤其主动提醒肺病者需规避苦阴子。”


    “……此等医者仁心,不似作伪。依我看,他倒不像是包藏祸心之徒。”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裴霜身上,带着分析后的笃定。


    陆眠兰借着杨徽之掌心的温度,也强迫自己从有些不安的情绪中抽离出去,她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补充道,语气带着深思:


    “而且,他提及苦阴子去向时,神态坦然,只说供应阙都,似乎真的只当是寻常药材买卖,并未刻意遮掩或露出心虚。”


    “我总觉得,他或许只是被人利用,对背后的阴谋,甚至对符观知的……遭遇,可能一无所知。”


    裴霜静立原地,将众人的话语听在耳中,他目光随着暮色逐渐变得深邃,掠过院角在暮色中渐渐模糊的竹影。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看向众人,简洁地吐出三个字:“知道了。”


    陆眠兰上前半步,眉宇间带着亟待行动的焦灼,追问道:“裴大人,那接下来的三日,我们要做什么?总不能干等。”


    等待最是磨人,尤其是明知有疑团、有危险潜藏的时候。


    裴霜抬眸,视线似乎穿透了院墙,望向了城西羽山的方向,他的声音沉稳,不容置疑:


    “明日,我先亲自带人再去一趟羽山,不仅要看苦阴子,更要仔细勘察周边痕迹,确认那掌柜所言是否完全属实,有无其他隐秘。


    “杨少卿与陆夫人今日已露过面,暂且留在城中,留意济世堂有无异常动静。邵公子,莫长歌,你们两个……”


    他的目光转向另外两人,新的部署在暮色中缓缓铺开:


    “谁随我一道前去,谁留下?”


    莫长歌举了举手,轻笑一声:“这也要问?我以为你会更想与我同去。”


    裴霜掀了下眼皮,不冷不热的反问道:“谁说的?”


    莫长歌笑伸手去勾他的肩膀,被人躲开了也不见恼,依旧是嬉皮笑脸的回:“我呀。”


    他笑完了,忽而耍赖一般正色,指了指一旁有些无辜的邵斐然,又指了指自己,继续问:


    “你为何只管他叫公子,管我就只叫名字了?我还以为,咱们两个相识更久,你应该会……”


    裴霜懒得与他多说,压根不回应这句话。他只转身回屋去,留下嗤笑一般的两个字:


    “随你。”


    ————


    得了决断,计议已定,几人不再耽搁。


    次日清晨,天色微熹,薄雾尚未散尽,裴霜便带着莫长歌以及如影随形的墨竹,再次出了城,直奔城西羽山。


    陆眠兰与杨徽之则留在城中,看似闲逛,实则注意力始终不离那家“济世堂”,墨玉也隐入了药堂周围的暗处。


    羽山不高,但山势舒缓,林木颇为茂密。按照掌柜所指的方向,三人很快便在朝西的山坡上找到了目标。


    果然如掌柜所言,一大片苦阴子在此生长得极为旺盛。时值深秋,大部分草木已现枯黄。


    但这苦阴子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生机,紫黑色的茎秆挺立,墨绿色的叶片在晨风中微微颤动,在略显荒凉的山坡上格外醒目。


    植株的特征与墨玉之前描述的别无二致,紫茎墨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周围土地有明显的新近采摘痕迹,一些被弃置的劣等枝叶散落在地,也印证了那掌柜“采药师常来”的说法,做不得假。


    “看来掌柜在苦阴子的来源上,并未说谎。”裴霜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仔细观察着附近的脚印。


    莫长歌环顾四周,点头道:“此地视野开阔,运输倒也方便。只是……若大量采摘,终究引人注目。”


    裴霜看着这片看似寻常的草药田,心中却莫名凝重。他低声道:


    “若真如掌柜所言,这些草药最终都流向了阙都,那背后牵扯的,又究竟是谁……”


    声音又随着一阵微风落在远处草木之间。不知是问己,还是问人。


    若是问人,只可惜也无人能答。


    探查完毕,确认掌柜所言关于苦阴子产地的情况基本属实后,几人悄然下山,返回住处。


    院中,午后的阳光已变得有些慵懒,暖洋洋地照在青石板上。邵斐然正坐在石桌旁,手中虽拿着一卷书,目光却有些放空,显然心神并未在书页上。


    陆眠兰则有些心绪不宁,难以安坐。她虽有耐心,却一向不太擅长等待。杨徽之便陪她一同在院中来回缓缓踱步。


    她裙裾轻拂过地面,见到裴霜他们回来,陆眠兰立刻停下脚步,快步迎上前,杨徽之也紧随其后。


    “如何?”邵斐然也放下书卷,站起身问道。


    “山上情况,与你们见的那掌柜所言基本吻合。”莫长歌率先开口,回道。


    裴霜走到石桌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冰凉的桌面,眉宇间带着沉思,“苦阴子长势甚好,采摘痕迹明显且新鲜。表面看来,并无明显破绽。”


    短暂的沉默后,裴霜再次开口,将话题扯向了陆眠兰前天问过的另一个地方:“至于阙都那个书坊……”


    他整顿好思绪,抬眼看向面上有些紧张的陆眠兰,继续道:“我先前派人详查,发现其东家虽是一介商贾,但与宫中某些内侍有秘密的书信往来,频率不低。”


    “宫中?”陆眠兰惊讶,“一个书坊,为何会与宫中有牵连?”


    裴霜目光沉静:“这正是蹊跷之处。书信内容加密,暂未破译,但这条线,决不可放过。”


    就在这时,一直蹙眉思索的陆眠兰忽然“啊”了一声,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她猛地抓住身旁杨徽之的衣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则玉……我……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陆眠兰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薛哲,那位柳州的薛县令。……好像就有肺病。”


    院子里顿时一片寂静。


    杨徽之闻言一怔,问道:“怎么会想到他?而且……你如何得知?”


    掌柜那句无心提醒,此刻猛然随着陆了眠兰的话浮现——


    “有肺病的话,可是千万沾不得,就算是不入药,也万万不可啊。”


    最前头的事,就连莫长歌也不知晓。他闻言也有些疑惑地问:“薛哲又是什么人?”


    神色与此前的邵斐然别无二致。


    这次回答他的人是墨玉,因为墨竹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面上一片“怎么又问”的神色。


    墨玉没能忍住一挑眉,竟还露出微微一笑,再次言简意赅地吐出了那两个字:


    “死人。”


    笑里不知戏谑更多,还是嘲讽更多。


    莫长歌:“……”我不问了行了吧。


    陆眠兰看着杨徽之。她眉头轻蹙,回忆的焦距渐渐清晰,语速缓慢地开口:


    “……之前私铁一案,府上所有人都被拘押候审时,我曾见过他一面。”


    她顿了顿,仿佛眼前又浮现出当时的情景。


    “那时他气色尚可,只是说话间气息有些不继,偶尔会掩口低咳几声。我原未在意,只当是当时天气不好,环境阴寒所致。”


    “后来……后来听看守的衙役私下议论,说这位薛县令的身子骨本就不算硬朗,尤其是有肺弱的旧疾,需常年用药调理。


    “还说什么,可怜兢兢业业,连药都快用不起了,眼下还要遭此难案……”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惊疑。当时只当是闲言碎语,如今串联起来,却让人脊背发凉。


    “你说,薛县令会不会,就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但言下之意,几人不用深思,也明白其意。


    裴霜将众人的信息汇总,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我知道了。”


    他眼中冷冽一闪而逝,“若薛哲真有肺病,而苦阴子又对他有害……这恐怕就不是巧合了。”


    “那接下来的两日,我们要做什么?”陆眠兰追问道,她只觉此刻心乱如麻,双手冰凉。就算被杨徽之轻轻握住,也只是擦过一些滑腻的冷汗。


    裴霜站起身,夜色渐渐笼罩院落,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挺拔笃定。


    “等。”


    “两日之后,符观知‘该来’的日子,我们去济世堂。看看届时出现的,到底会是何人。”


    第78章 杀相


    两日时间,本应如从前一般转瞬。可大概是因为在焦灼的等待与密不透风的戒备中,如指尖流沙般缓缓滑过。


    越东城表面依旧是一派繁华喧嚣,但在裴霜等人暂居的小院周围,空气却仿佛凝固了一般,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到了掌柜口中符观知该来交货日子的清晨,天色灰蒙,铅灰色的云层低垂,连成一片,似有一场要落不落的绵绵细雨。


    几人早早准备停当,决定一同前往济世堂。


    陆眠兰原也不想让邵斐然跟来,但裴霜却只说了句“一起”,便不再多言。她虽然有些不解,但面上有一瞬不悦闪过,也只是对着这个邵斐然。


    莫长歌嘴上说着“去看看热闹”,眼神却一改往日戏谑。


    邵斐然在陆眠兰明显不爽的目光下,默默收拾好随身的书卷,却换来更复杂的一瞥。


    大约是那目光如有实质,邵斐然被盯得想要抬手擦一擦冷汗。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抬手,便听见身后杨徽之的声音:


    “采茶,现在走吗?”


    陆眠兰这才收回视线,目光越过他的肩侧,一边回应,一边缓缓朝着杨徽之的方向走去,语气平静:“走吧。不要让裴大人和莫公子等。”


    墨竹与墨玉则如往常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街巷的背景之中。


    济世堂前的街市依旧人来人往,但不同的是他们还未靠近,远远便瞧见药堂门口围了一大群人,吵吵嚷嚷,气氛颇为不对。


    陆眠兰正要靠近看清楚一些,却被杨徽之轻轻扯了一下。她有些不解的回头,便感受到杨徽之柔软的唇擦过自己的耳畔:


    “先别过去,你听。”


    她闻言皱了下眉,仔细看向那片乌泱泱一片人的地方,这才听见人群中不时爆发出粗鲁的喝骂声,隐约能听到“外地人”、“抢生意”、“不懂规矩”之类的字眼。


    虽只听到只言片语,那些人口中语气相当不善。


    “情况有变。”裴霜显然也听了个真切,脚步微顿,挡在了几人前面。


    杨徽之和莫长歌彼此无意对视间,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警惕。几人放缓了脚步,谨慎地靠近。


    只见济世堂门口,十来个手持棍棒的彪形大汉正堵在那里,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锦缎袍子、满面油光的中年胖子,正唾沫横飞地指着济世堂的招牌叫骂:


    “……就是他们!包藏祸心!引了些不明不白的外地人来,想断了我们越东本地药行的生路!”


    “今天非得给他们点颜色看看,让他们知道知道,这越东城的地界,不是谁都能来撒野的!”


    陆眠兰看着这胖子,总觉得眼熟,想了半天,终于轻轻“啊”了一声。


    “嗯?”杨徽之听见她的声音,弯了弯腰,将耳朵侧过去听她说话。


    “他好像是我们上次走时,在对面药行门口站着的掌柜。”陆眠兰指了一下,“上次见了就觉得他表情怪怪的。”


    她没认错,那人正是济世堂对门另一家药铺“保和堂”的东家,显然是听说了前几日有陌生人来打听苦阴子生意,以为是对手请来的新靠山或竞争者,今日特地来寻衅闹事。


    裴霜几人一出现,立刻成了众矢之的。那胖东家眼尖,立刻指着他们喊道:“就是他们!给我打!打断他们的腿,看他们还敢不敢来抢食!”


    那群打手闻言,立刻挥舞着棍棒围了上来,面露凶光。街上看热闹的百姓吓得纷纷后退,生怕被殃及池鱼。


    眼见冲突一触即发,济世堂的掌柜急匆匆从店里跑了出来,他脸色发白,胡须都有些颤抖,却还是硬着头皮拦在了裴霜等人面前,对着那胖东家连连作揖:


    “李东家!李东家息怒啊!这几位只是前来问诊抓药的客人,并非什么抢生意的人,这其中定有误会!万万不可动武啊!”


    那李东家却是不依不饶,一把推开掌柜,骂道:“老东西,滚开!再护着他们,连你一块儿打!” 说着,竟真有人举棍要往掌柜身上招呼。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道黑影从几人侧后方闪过。众人只觉眼前一灰,那两个举棍的打手便惨叫着倒飞出去,手中的棍棒“哐当”落地。


    墨竹和墨玉不知何时已挡在了掌柜和裴霜等人身前,两人依旧面无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冷冽,让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打手们瞬间胆寒,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步,面面相觑,不敢再上前。


    杨徽之趁此机会,将陆眠兰往自己身后又护了护。


    他低头,见她虽脸色微白,但眼神还算镇定,并无太多惊惧,心下稍安。他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语气里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轻松:


    “我第一次见这样的动静,还挺有趣的。”


    陆眠兰感受到他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原本紧绷的心弦莫名一松。她抬眼望过去时,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掐了一下,也压低声音回道: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这些。”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藏不住一丝故意使坏的笑意,“杨少卿,你不会是害怕了吧?”


    杨徽之:……你从哪又得出了这么个结论的?


    他想为自己辩驳几句,只是刚张开口,还没发出一丝声音,就听见陆眠兰笑意更显,假模假样的学着他往日哄人的语气,甜腻腻的补充:


    “不怕不怕,啊。我保护你,小可怜。”


    这短暂私语,在剑拔弩张的氛围中,甚至还在两人眉间心上略带过一丝不合时宜的微痒。


    杨徽之眼底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握着她的手又紧了几分,配合道:


    “是有点怕。那……多谢夫人保护我了。”


    那李东家见墨竹墨玉身手不凡,心下已生了怯意,又见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恐事情闹大不好收场,只得色厉内荏地撂下几句狠话,带着手下灰溜溜地走了。


    风波暂息,济世堂掌柜惊魂未定,连连向裴霜等人道谢,又将他们请进店内,吩咐伙计上茶压惊。


    待众人坐定,掌柜的脸上依旧带着后怕和愧疚:“真是对不住几位贵客了,没想到会惹出这等麻烦……都怪我……”


    莫长歌看了一眼裴霜,见那人没有说话的意思,便摆了摆手,示意无妨,直接切入正题:


    “掌柜的,今日我们前来,也是想问问,之前您提的那位采药师符观知,今日可曾来交货?”


    一提及符观知,掌柜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悦和困惑:


    “我也正寻思着呢。今日正是约定交货的日子,可这符观知,非但人没露面,连个口信、一封告假的书信都没有……”


    “此人平日里虽沉默寡言,但交货向来准时守信,从未出过差错。这次真是……真是奇了怪了。”


    他似是也有些被放了鸽子的薄怒,但那一点怒气。又蘸着几分隐秘的关切和担忧,怎么也燎不起来,反而让他自己更着急。


    裴霜与杨徽之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开口,又问道:“掌柜的稍安勿躁。或许他临时有事耽搁了。另外,上次听您说,这批苦阴子主要是供应阙都。”


    “不知具体是送往阙都何处?我们日后若想做这生意,也好有个参照。”


    掌柜的叹了口气,似乎还在为符观知的失约耿耿于怀,但还是回答道:


    “说起这个,我也一直觉得有些奇怪。来收货的人,每次留下的地址,都是阙都城南的翰墨斋书坊。”


    “老夫行医卖药几十年,这药材送往书坊,还是头一遭遇到。当时也曾问过那人,他只说是东家有用处,具体作何用途,便不肯多言了。”


    翰墨书坊。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几人心中激起层层涟漪。药送往书坊,本就蹊跷,如今又与宫中内侍的秘密书信联系起来,更是迷雾重重。


    莫长歌又询问了几句,见再也问不出更多有价值的线索,且掌柜的因方才的闹剧和符观知的失约情绪不佳,裴霜便起身告辞。


    ————


    邵斐然关上院门,莫长歌习惯性地走到窗边,想要推开窗户透透气,也让沉闷的头脑清醒一下。他一边伸手去推窗棂,一边回头对裴霜说道:


    “裴大人,看来阙都那家翰墨书坊,是铁定有问题了,我们是不是该……”


    莫长歌的话还没说完,忽感一簇强劲有力的风急流,直冲他的面门。他甚至还没等看清,只听“嗖”的一声尖啸,一支闪着幽光的弩箭竟毫无征兆地穿透薄薄的窗纸,带着凌厉的杀机,直射向莫长歌的胸口!


    这一下变故来得太快太突然,众人皆是一惊。莫长歌根本来不及反应,眼看那支淬毒的箭簇就要没入他的左眼——


    就在这生死一线间,一道黑影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猛地侧身撞向莫长歌,将他整个人都撞得往后仰去。


    陆眠兰离得最远,在起身的瞬间就看了个真切——撞开莫长歌的人,正是是墨玉!


    他离窗边最近,一直在看似随意地警戒四周。几乎是凭借本能和多年刀头舔血练就的反应,他在箭矢破窗的瞬间做出了判断。


    这一撞力道极大,直接将莫长歌撞得踉跄着向旁边摔去。


    “嗤!”


    弩箭擦着莫长歌的衣袖飞过,深深钉入了对面的墙壁,箭尾兀自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箭簇处在灯火下寒光微动,鎏金渡寒霜一般,擦过漆色的箭杆,看得陆眠兰舌尖麻了一瞬,再回过神来,只觉满身冷汗。


    莫长歌摔倒在地,同样的脸色煞白。回神时再深想方才那生死一瞬间,只觉得头皮炸开,心脏重跳之下,连带着整个胸腔都发痛。


    “有刺客!”邵斐然低喝一声,瞬间上前走了两步,想将大开的窗重新关上。那冷风似永无休止一般朝着屋里灌来,扑在几人身上,卷得烛火将熄挣扎。


    可还未等他伸手够到窗沿,身侧又忽而有微风绕过他的手腕,抬眼间墨色衣摆翻飞,不轻不重打在他的锁骨。


    他尚在晃神,抬眼间墨竹的身影却早已如轻烟般掠出屋外,追寻刺客的踪迹而去。


    “莫公子!”陆眠兰上前一步,杨徽之却比她动作更快。只见他几步走到莫长歌身侧,又不偏不倚地挡在了陆眠兰身前。


    他对着莫长歌伸出手,低声道:“没事吧?墨玉,过来。”


    莫长歌似犹豫了一瞬,却是自己撑着一旁的木椅慢慢站了起来。墨玉闻言,迅速检查了莫长歌的情况,确认他并未受伤,这才松了口气,但眼神已变得冰冷阴暗。


    院外传来几声急促的脚步声和瓦片轻响,显然是刺客一击不中,即刻远遁。


    墨竹很快返回,对着杨徽之摇了摇头,示意人已经跑了,对方身手利落,对地形极为熟悉,未能擒获。


    裴霜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走到墙边,仔细看着那支深深嵌入墙体的箭,眼神逐渐变得幽暗。


    陆眠兰心有余悸,下意识地靠近杨徽之。杨徽之顺势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自己的心跳却也如同擂鼓。


    裴霜声音冰冷,眼底翻涌着有些危险的情绪,缓缓开口:


    “此地不宜久留。对方既然已经动手,必有后招。”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终落在惊魂未定的邵斐然身上。


    “我们必须立刻转移,并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要再快一点了。”


    第79章 窥见


    夜色越东客栈重重包裹。客栈内,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那支深深嵌入墙壁的箭矢尾羽,还在极其轻微地颤动着,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嗡嗡”声。


    “此地不宜久留。”


    裴霜的声音骤然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死寂,他将那平息颤意的箭簇拔出,用布包好后,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里,语气比天色更要阴沉:


    “对方既已动手,必有后招。我们在此多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杨徽之颔首,眉头紧锁。沉稳的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裴大人所言极是。当务之急,是立刻离开越东,越快越好。”


    他顿了顿,温和却担忧的目光落在陆眠兰略显苍白的容颜上,声音放缓了些,又问:


    “只是……那济世堂的掌柜,我们是否需告知他实情?他若继续蒙在鼓里,恐怕日后也会被牵连,实在是让人……于心难安。”


    按照常理,既已初步判断掌柜可能只是无辜受利用,于情于理,都应提醒,甚至如裴霜最初设想,将他带回阙都保护起来,亦或作为未来指证的人证。


    然而,陆眠兰却第一个出声反对,她摇了摇头,清丽的脸上带着罕见的坚决与深切的忧虑:“不可!”


    她的声音清越,却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让焦躁的众人不由得静下来听她说。


    见众人目光聚焦于己身,陆眠兰深吸一口气,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我们此刻自身难保,已成众矢之的。若此时贸然去找掌柜,说明情况,且不论他是否会相信我们这群‘不速之客’的片面之词,万一……”


    “万一我们身后有眼线,被幕后之人察觉我们与他接触,以对方这般狠辣果决的行事风格,恐怕他立时便有杀身之祸!”


    她的话语稍顿,目光扫过杨徽之和裴霜,语气更加沉重:“届时,我们带着他,目标更大,行动更缓,岂不是反而将他拖入这九死一生的险境?


    “他只是一个本分经营的商人,何苦要为我们这些陌路之人涉险,平白遭此无妄之灾?”


    她的话语如同清冽的山泉,一番话下来,几人都微微点了点头。裴霜沉默片刻,线条冷硬的下颌微微收紧,终也没有反对:


    “陆姑娘思虑周全。是我们情急之下,考虑不周。”


    他行事虽有时显得不近人情,却绝非罔顾他人性命之徒,尤其是可能因他们而陷入险境的无辜者。这份果断的认错,反而更显其担当。


    “那便不留痕迹地离开。”


    杨徽之做出最终决断,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沉稳清润,“至于掌柜那边……需让他知晓我们已走,免他挂心。”


    最终,他们寻了一个在街边追逐打闹的机灵小童,花了几个铜板,让其将一张折叠好的字条送去济世堂。


    字条上是杨徽之模仿寻常客商口吻所写,笔迹力求普通:


    “掌柜台鉴:家中忽有急事,不得不连夜启程,已返阙都。此前多有叨扰,心下歉然,恐再添烦忧,故不告而别,万望海涵。”


    ————


    决定既下,众人立刻行动。夜色是最好的掩护。他们迅速收拾好必要的行装。


    趁着乌云再次遮住月华的深沉时刻,如同几道青烟,悄然溜出了越东客栈的后门,迅速融入了越东城边缘迷离灯火之外,那无边无际、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山林之中。


    他们没有选择平坦但易于被追踪的官道,而是挑了条当地人才知的、较为偏僻崎岖的山路。据传此路虽难行,但能更快抵达下一处可供歇脚补给的小驿站。


    马蹄被厚布层层包裹,踏在铺满落叶和碎石的土路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一行人沉默地疾行,除了粗重压抑的呼吸,便只有夜风掠过树梢和耳畔的凄厉呼啸,以及道路两侧黑黢黢的密林深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夜枭啼鸣。


    那声音幽怨冰冷,更添几分深入骨髓的肃杀与不安。


    裴霜依旧在队伍最前。他身形挺拔如松,扫视着前方及两侧的黑暗,偶尔风过枝叶抖动,他也要投去淡淡一瞥。


    杨徽之护在陆眠兰身侧,正低声耳语些什么。而莫长歌则在他们稍后,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单薄。


    大约是方才九死一生受了惊,他今日格外安静,只是默默坐着,偶尔抬眼望向裴霜宽阔挺拔的背影,眼神复杂难明,随即又很快垂下眼帘,不知在想些什么。


    然而,危机的脚步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迅疾,如同附骨之疽,紧追不舍。


    出发不到两个时辰,月上中天,清冷的光辉如水银泻地,将山野林间染上一层模糊的银白,却丝毫照不透前方那片地势略低的洼地中弥漫的浓重杀意。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这片月光下的洼地时,林间枝叶被一阵汹涌的气流破开——


    “嗖嗖嗖——嗤嗤嗤——”


    无数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声骤然袭来,如同疾风骤雨,从两侧陡峭的山坡密林中倾泻而下,全然是意图将他们彻底留在此地的绝杀。


    箭簇在月光下反射出点点寒星,带着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对方不仅人数众多,而且在此埋伏已久,就等他们踏入这最佳的伏击地点!


    “敌袭!结阵!护住马车!”


    裴霜厉喝一声,瞬间压过了箭矢的破空声。


    只见他“锃”地拔剑出鞘,剑身映月,泛起一片雪亮寒光,身形如电般旋动,剑光挥洒如匹练,叮当脆响中,已格开数支袭向马车要害的利箭。


    墨竹墨玉也早在听到空气中细微流速不同那一瞬间,便已动身。两人一左一右,剑光舞动,瞬间在马车周围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剑网,竭力阻挡着仿佛无穷无尽的箭雨。


    然而箭矢太过密集,且其中夹杂着力道极强的弩箭,足以穿透寻常甲胄。


    “噗嗤!”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一支粗大的弩箭竟寻隙穿透了墨玉舞出的剑幕,狠狠钉入了他的左肩胛!


    “呃……”墨玉身体剧震,闷哼一声,剑势顿时一滞,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深色的衣衫。


    “墨玉!”墨竹瞳孔骤缩,发出一声有些仓皇的低吼。虽然乘着夜色,脸上神情难以看清,那那种关切夹杂着担忧的语气,在他身上已极为罕见。


    只见他剑法更求速战速决,全然不顾自身破绽百出,只是一边格挡,一边杀出一条走向墨玉身边的血路。


    杨徽之在第一时间已将陆眠兰紧紧护在怀中,用自己的后背抵挡可能袭来的流矢,手中长剑亦如游龙般挥动,格挡闪避。


    邵斐然虽武功看似平常,此刻也抽出随身的一柄精钢短刃,脸色苍白如纸,勉力自保,身形颇为狼狈。


    马车在箭雨中疯狂颠簸疾驰,拉车的马匹受惊长嘶,车夫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全靠本能死死拽住缰绳。


    “不能停留!向前冲!冲出洼地!”裴霜的声音在混乱中依然保持着惊人的稳定,他挥剑如风,还不忘扫视周围,想寻出可突破的薄弱处。


    然而,箭雨之后,便是短兵相接!


    数十名黑衣蒙面的杀手,从两侧林中无声地跃出。眼神冰冷麻木,如飞蛾般扑向已是强弩之末的车队,招招直奔要害,意图速战速决。


    金铁交鸣的刺耳声响、愤怒的喝骂声、垂死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打破了山野的寂静。


    墨竹一人独战数名精锐杀手,还要分心照顾重伤的墨玉,压力巨大,身上已添数道伤口。


    裴霜剑法凌厉霸道,每一剑都带着冰冷的杀意,剑光过处,必有血花溅起,但杀手人数太多,如同潮水般一波波涌来,仿佛杀之不尽。


    莫长歌也在奋力抵挡,他身法异常灵动,如穿花蝴蝶,招式巧妙,往往能以柔克刚,似乎更擅长游斗和借力打力,而非硬碰硬的对撼。


    但在这种混乱的被围攻下,空间狭小,也显得左支右绌,险象环生。


    混战之中,一名身形魁梧的杀手觑准一个空档,趁着莫长歌刚以巧妙身法避开侧面劈来的一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之际,手中厚背鬼头刀带着凄厉的风声,狠戾无比地拦腰横斩向莫长歌。


    这一刀若是斩实,足以将人斩为两截!莫长歌回剑格挡已是不及,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惊骇,已闭上双眼,咬紧牙关准备承受撕裂筋骨之痛。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在附近与两名杀手缠斗的裴霜,眼角余光猛地瞥见了这惊险至极的一幕。


    他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猛地一个旋身,硬生生用肩胛承受了对手划来的一剑。


    撕心裂肺的痛传来,他却恍若未觉,左手也随之迅速探出,并非去硬撼刀锋,而是一把揪住了莫长歌后心已然有些凌乱的衣领,用尽全力向自己身后方向猛地一扯。


    “刺啦——!”


    一声布帛撕裂的脆响,在混乱的喊杀声中竟异常清晰地传入裴霜耳中。


    莫长歌被他这大力一扯,身不由己地向后踉跄跌倒,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断腰一刀。


    刀锋只划破了他臂侧的外衫布料,裂痕从袖口一路爬上他的侧腰,再探了一寸,差一点就要绕上锁骨。


    皎洁的月光如水,毫不吝啬地倾泻而下,清晰地映照出那瞬间因拉扯而敞开的领口之下——


    “……你!?”


    裴霜的手僵在半空,表情错愕,甚至算得上瞠目结舌,连退几步,这一幕正被赶来的杨徽之看了个真切。


    但血腥的厮杀并未因这意外而停止片刻。一名杀手趁裴霜失神,狞笑着挥刀劈向他后脑!


    “裴大人,当心!”杨徽之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剑刺穿那人胸膛。凌厉的刀风掀过,温热的腥气溅湿裴霜的侧脸,眼睫也被浓稠的血糊在一起,他猛地回神:


    “先退敌!”


    裴霜低吼一声,声音因方才的震惊和肩背的伤痛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他不再看莫长歌,转而将所有的震惊、疑惑乃至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都倾泻在了围攻上来的杀手身上,


    这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因对方人数占优、以逸待劳、准备充分,加之墨玉重伤失去大半战力,他们打得异常艰难惨烈。


    最终,在付出数名忠心护卫伤亡、其余人人带伤的代价后,他们才勉强撕开一道血路,冲出了包围圈,将那些不死不休的杀手暂时甩在了身后。


    残月西斜,清辉变得黯淡。荒凉的山野洼地之上,只余下满地的狼藉、散落的箭矢、折断的兵刃,以及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息,在微凉的夜风中弥漫,令人作呕。


    侥幸逃脱的几人,个个衣衫破碎,染满血污与尘土,气喘吁吁,脸上写满了疲惫与劫后余生的惊悸。


    墨玉伤势最重,失血过多,脸色灰败,几乎无法独自行走,全靠墨竹半扶半抱着,后者亦是浑身浴血,眼神却依旧坚定。


    邵斐然惊魂未定,靠着马车车轮剧烈喘息。杨徽之仔细检查着陆眠兰是否受伤,眼中满是后怕与疼惜。


    裴霜持剑而立,肩背处的剑伤仍在渗血,将深色衣衫染得更深。


    他目光冷峻地扫过众人,确认伤亡情况,最后,那深沉难辨、复杂无比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了刻意避开他、独自站在一片阴影里,背对着众人,默默整理好胸前那破碎衣襟的莫长歌身上。


    他默默收回目光,从自己破损的外袍下摆撕下一条干净的布,熟练地缠紧肩背的伤口,动作利落,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第80章 惊梦


    “吓到了吗?”方才混战之时,杨徽之叮嘱陆眠兰藏身于离自己不远处的一棵树后。


    万幸是趁着夜色,没有刺客朝着那个方向探查,此刻陆眠兰除了脸颊上蹭了些以外,是他们几个人中唯一身上没有伤痕的。


    陆眠兰闻言也不回答,只是小心翼翼地捧起杨徽之的左手——那里有方才为保护邵斐然而被划出的一道不算浅的刀口。


    她垂着眸子看了半晌,再开口时声音发闷:“我能有什么事?你不痛吗。”


    看似是问句,但其实语气平静之下,还隐了许多夜露一般的湿,仿佛下一秒就要出现在她的眼尾。


    杨徽之将胳膊收了回来,顺手接过邵斐然递来的一卷勉强干净的绷带,随意缠了两圈,边缠边笑:“我皮糙肉厚,不碍事的。”


    陆眠兰见状,也不说话,但从杨徽之手里夺过那卷绷带时,动作着实算不上温柔。


    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抬头与杨徽之对视,只是无比轻柔的将杨徽之方才缠的乱七八糟的绷带,一圈一圈解开,用颤抖的指尖往那道伤口上撒上药粉,最后再细心包好,才微不可查的松了口气。


    “真的不痛。”杨徽之垂着眸子看她动作,下意识伸手想摸一摸她柔软的发,可陆眠兰为他包扎好后,神色竟变得有些薄怒,偏头躲过。


    杨徽之落空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最后也只在他低笑叹息中缓缓放下了。


    而裴霜离他们较远,就坐在那里低头沉思这些什么。无人知晓他此刻心乱如麻,但思及方才之时,几人都是如出一辙的疲倦。


    那些杀手们来得快去得也快,训练有素得令人心惊。


    在发现无法迅速将他们全部剿灭后,残余的敌人毫不恋战,如同潮水般退去,迅速隐没在沉沉的夜色与密林之中,连一具同伴的尸体都未曾留下,干净利落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唯有墨竹在混战中,以一道刁钻狠戾的剑光,硬生生削下了一名试图从背后偷袭裴霜的杀手的一条手臂。


    那断臂掉落在地,手指甚至还在微微蜷缩。然而,除了这条冰冷、布满练武形成的粗茧和旧伤疤的断臂,他们一无所获。


    手臂上没有任何标识,衣物是毫无特征的夜行衣,兵刃也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制式,寻不到半点能追溯来源的线索。


    “还是死士。”裴霜检查过那条断臂后,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他目光扫过周围狼藉的战场,以及己方伤亡的护卫,眼神阴鸷。


    对方如此决绝狠辣,且能精准埋伏,说明他们的行踪一直在对方的监视之下。这越东的水,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浑。


    墨玉肩头的伤口做了紧急处理,但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需要人搀扶才能行动。经此一役,他们人人挂彩,心力交瘁,原本还算齐整的队伍,此刻显得格外狼狈。


    接下来的路程,是在一种极度压抑和警惕的氛围中完成的。


    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不敢有丝毫松懈,生怕那索命的箭矢会再次从不可知的方向射来。


    裴霜安排了更隐蔽的路线,昼伏夜出,绕开可能的险地。


    归途漫漫而缓缓,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在裴霜与莫长歌之间无声地蔓延。


    自那夜之后,裴霜再未与莫长歌有过任何超出必要的交流,偶尔寥寥数语,也是躲着彼此的眼睛。


    他的目光依旧似吹雪凝霜,处事若定,语气也依旧平淡,与以往并无二致。


    莫长歌则变得更加沉默。他总是下意识地避开裴霜的视线,独自待在角落,或是与陆眠兰、邵斐然待在一处。


    陆眠兰几次因担心而看过去时,也只注意到他在整理衣袍时,似乎会格外注意领口的严密,总是要不自在的轻轻抚平细碎的褶皱。


    可惜他那胸前的褶皱怎么也抚不平,甚至多次之后,还攀上了他的眉心。


    大多时候,陆眠兰也会看到莫长歌会下意识地抚摸臂侧被刀锋划破、现已简单缝合的衣衫裂口,眼神复杂难辨。


    那其中有心有余悸,有劫后余生,还有一丝旁人不知从何而来的惶然与无措。


    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两人之间不同寻常的气场,但她只以为是经历了生死之战后的情绪波动,或是裴霜因护卫伤亡而心情不佳,并未深想。


    杨徽之虽觉裴霜对莫长歌的态度似乎比以往更显疏离冷淡,但归途险恶,首要任务是安全返回,他也暂时压下了心中的些许疑惑。


    邵斐然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忧虑与对穆歌下落的焦灼中,对外界这微妙的变化浑然未觉。


    历经波折,一行人终于有惊无险地回到了阙都。踏入熟悉的城门,那高耸的城墙和井然有序的街市,并未带来多少安全感,反而因一路疲倦与紧绷,更显得几分无力与头痛。


    他们没有各自回府,而是直接进入了杨府一处隐秘的书房。门窗紧闭,烛火摇曳,映照着几张疲惫而凝重的面孔。


    墨玉被扶下去由信得过的府医精心诊治。剩余几人,包括伤势较轻的墨竹,围坐在一起,开始拼凑此行以身上血痕换来的细碎信息。


    “苦阴子,书坊,宫中,薛哲……”陆眠兰轻声念着,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动着,“会不会是因为薛县令发现了什么,被宫中的人利用苦阴子灭了口?”


    杨徽之摇了摇头,低声回道:“不好说。”


    他言罢站起身,在陆眠兰困惑的目光中拿来了纸和笔,手上并没有影响到他腕见平稳,正一笔一画写得工整。


    “越东苦阴子大量种植,民间作凉茶饮用,但对哮喘患者致命。”


    他边写边说,“济世堂的掌柜疑似被利用,定期收集苦阴子。”符观知”每月交货,但本人已死,身份存疑。”


    陆眠兰点点头,见他将这一条写完后,也补充道:“苦阴子的最终接收点仍是翰墨书坊,裴大人说,这里的东家与宫中有秘密书信往来。”


    再往后,便是此前回来路上的追杀,对方势力不明且手段狠辣,训练有素,意在灭口。


    杨徽之写下这些后,还飞快的瞥了一眼。坐在一旁发呆的邵斐然。他将笔轻轻搁好,最后一条虽并未写上去,却在心里暗暗记下了——


    穆歌失踪前前往翰墨书坊,目的不明。且邵斐然自言与穆歌关系匪浅,但身份仍然存疑。


    字迹上新墨未干,此时若是拿起纸来,便是墨迹缓缓流向纵横交错,正如每条线索都像一团乱麻,彼此纠缠。


    裴霜一直沉默地听着,此时才开口,声音低沉:“翰墨书坊是关键,但眼下并无切实证据,不能确定他们是否留好了退路。”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坐在角落、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的莫长歌,继续道,“还有那些死士的来源,绝非寻常势力可以培养。”


    邵斐然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裴大人,杨大人,陆姑娘……我四处打听过,穆歌最后去的地方,正是那翰墨书法,还望……”


    “不用你多说。”裴霜出声打断,垂在身侧的双手有些僵硬,指尖无意识点了两下。


    他甚至没有回头看邵斐然一眼,只是双眸微眯,继续盯着看上去极不自然的莫长歌,不知到底在思索些什么。


    此时所有线索、猜测、下一步行动计划都大致商议已定,窗外已是月上柳梢。长时间的神经紧绷与回想分析,让众人都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杨徽之与陆眠兰对视一眼,正准备开口送客,让大家先回去好生休息,再从长计议。


    然而,就在这气氛稍缓的瞬间——


    一直静立如同磐石的裴霜身形未起,右手已如一道幻影般探出,“铮”的一声清越,他腰间那柄寒意森森的长剑已然出鞘。


    剑光如秋水,冰冷刺骨,在烛火下划出一道致命的弧线,并非指向门外可能的敌人,而是精准无比地、稳稳地停在了坐在他对面角落的、莫长歌的咽喉之前。


    剑尖距离那白皙脆弱的皮肤,不过寸许,


    凛冽的剑气激得莫长歌颈后的寒毛都瞬间竖起。


    刹那间,整个书房的时间仿佛凝固了。


    “裴大人……!”陆眠兰惊得下意识上前一步,瞳孔骤缩。杨徽之也在那瞬间起身,手已伸出去,想要拉住陆眠兰的手腕,眼神惊疑不定。


    邵斐然更是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煞白。墨竹虽受伤,也立刻闪到杨徽之身侧,眉心紧缩。


    而被剑指着的莫长歌,身体猛地一僵,抬起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此时窗外望舒探虚影,云纹皱空青。宿云衔了几分恍惚,仅凭屋内微微的烛火,给那人周身渡了一层晕不开的雾。


    那雾蒸腾向上,合着原本就朦胧的夜水,自然无人看见他的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本能的无措和惊骇,随即迅速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他只是看着裴霜,又微微垂下眼帘,语气滞涩而沙哑:


    “裴大人……这是何意?”


    有被拆穿的慌乱,有隐秘之事被打破之下的强壮镇定,甚至还有一丝早有预料的释然。


    裴霜持剑的手稳如泰山,没有丝毫颤抖。他深邃的眼眸,此刻如同两口冰封的寒潭,牢牢锁住莫长歌那双终于无法再逃避的眼睛。


    此刻剑尖所指,不仅是莫长歌的咽喉。


    他居高临下的看着莫长歌,薄唇微启,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现在,轮到你了。”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剑锋的寒光晃过彼此的双眼,莫长歌骤然苍白的脸被几人看了个真切,避无可避。


    所有的伪装试探,所有的暗流汹涌,都将在这一剑之下,图穷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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