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摇光
裴霜长剑出鞘,拦腰斩断了一片微弱的烛火。他和莫长歌的影子扭曲了一瞬,又在下个瞬间恢复如初。
空气凝滞,落针可闻。
“你,到底是什么人?”
莫长歌在那凛冽的剑气和裴霜洞彻一切的目光下,脸色苍白如纸,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褪去。
他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如同风中蝶翼,试图掩盖眸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只见莫长歌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未能发出任何声音。那柄剑不仅封住了他的退路,甚至也一并封住了他的言语。
裴霜的眼神没有丝毫动摇,如同万年不化的玄冰,紧紧锁住他。他在等待,用这柄剑,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逼迫一个答案。
最终,打破这死寂的,是杨徽之沉稳的声音:“裴大人。”
他上前一步,并未拔剑,但身形已隐隐护在陆眠兰身前,又巧妙的格开莫长歌的半个身子。
他的目光依旧平和,甚至看不出一丝惊疑,“无论莫……公子有何隐情,此地并非审讯之所。不妨先让他……稍作安顿,此事,容后再议。”
他刻意模糊了称呼,如此既给了裴霜台阶,也暂时保全了莫长歌那岌岌可危的体面。
虽然此时此刻,体面是最不重要的东西。莫长歌投去感激一瞥,也被裴霜看在眼中。
裴霜持剑的手依旧稳定,他深深看了杨徽之一眼,又转向面色惨淡的莫长歌,半晌,手腕微动,那柄散发着森然寒气的长剑终于缓缓撤回,“锵”的一声归入鞘中。
“哼。”剑虽入鞘,但寒意不散。
“此事,我不会就此作罢。”裴霜冷哼了一声,面色依旧阴沉,“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时黑袍拂动,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径直离开了书房。
关门声沉重无比,惹得莫长歌又是一阵轻颤。他此刻正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书房内,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气氛尴尬而凝重。莫长歌仿佛虚脱般,微微晃了一下,随即紧紧抿住嘴唇,低垂着头,快步走了出去,自始至终,未曾看任何人一眼。
“莫公子……”陆眠兰试探着踏出一步,轻声问道:“你……还好吗?”
邵斐然似乎被这接连的变故惊得魂不守舍,讷讷地找了个借口,也匆匆告辞离去。
就在陆眠兰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却听见他声音极低,微不可察的吐出一句气声:“……没事。我也先回了。”
“等等!”陆眠兰见他要走,赶忙又追了一步,想拦住他:“你去哪里?如今夜已深了,你……”
“总有地方住的。阙都这么多客栈,还容不下一个异乡来的仵作吗?”莫长歌此话带着低低的自嘲,他没有回头,只一边说着,一边抬步朝外走。
杨徽之听他这句话,总觉心里也生了几分不舒服。他低头思索了片刻,又问:“你不同我们一道了吗?”
莫长歌闻言脚步顿住。可他依旧没有转身,只是轻轻侧了侧脸,陆眠兰看见他另一半脸隐没在沉沉夜色之中,轮廓模糊,让人看不真切。
他什么也没说。
————
无论前院多惊心动魄,此刻却也并未波及到后院片刻宁静。墨玉被安置在一间干净敞亮的厢房内,肩头的弩箭造成的创伤虽未伤及要害,但失血过多,加之伤口颇深,仍需好生将养。
墨竹正沉默地替他更换伤药,动作熟练却略显笨拙。药粉触及翻卷的皮肉,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墨玉眉头微蹙,却硬是咬紧牙关,未发出一声呻吟。
他从前并不觉得这种程度的伤会有多痛,只是这一次竟觉得有些煎熬。
在墨竹第三次拧干帕子,想要继续擦拭时,他甚至难以忍受般的闭了闭眼。
可偏偏恰逢此时,窗外廊下传来一阵熟悉的、轻盈而略带急促的脚步声,墨玉深邃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
就在采薇那抹娇俏的身影即将从窗外掠过的那一刻,墨玉忽然闷哼一声,原本挺直的身躯微微佝偻,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配合地白了几分,连呼吸都似乎变得沉重而困难起来。
“嗯?”墨竹动作一顿,皱眉问道,语气带着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他明明下手已经很轻了。
窗外,那脚步声戛然而止。
下一瞬,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采薇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襦裙,梳着双丫髻,正慢慢探头,朝墨玉看了一眼。
明明是一张娇俏可人的脸蛋,此刻却紧绷着,刻意板出几分冷意,也只是看上去像生了闷气。
她的目光先是飞快地扫过墨玉苍白痛苦的脸和那狰狞的伤口,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随即迅速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烫伤似的。
她又几步走上前,也不看墨竹,径直伸出手,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股莫名的恼意:“你……你去忙你的,还是我来吧,把药给我!”
墨竹愣了一下,看着采薇那副明明心疼得要命却偏要装作若无其事、甚至有些凶巴巴的模样,又瞥了一眼床上瞬间“虚弱”了几分的墨玉,就算是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
他缓缓眨了下眼,忽而觉得自己莫名有些发亮。
默默地将手中的药瓶和干净纱布递了过去后,墨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无声地退开几步后,将空间留给了这对别扭的小年轻。
采薇接过药瓶,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在床沿坐下,动作看似粗鲁,实则下手时却不由自主地放得极轻。
她用棉团蘸满了药液,小心翼翼地清理着伤口周围的血污,蹙着眉的专注模样看得墨玉一阵好笑,但他此刻真是万万笑不得的进退两难。
墨玉靠在软枕上,半阖着眼,感受着那微凉指尖偶尔不可避免的触碰,以及那明明担忧却偏要强撑的别扭,心尖上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而又轻的挠了一下,泛起一阵微痒而熨帖的暖流。
他不再假模假样的呻吟,只是呼吸似乎依旧比平时沉重些许,此时回过神来,竟然真的觉得有几分难以忍受的痛楚。
“疼……也不会说吗?”采薇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嗔怪和心疼:
“你又不是哑巴,怎么不说?”
墨玉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眼睫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受伤后的沙哑:“我没事。只是……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采薇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凶巴巴的,却像只虚张声势的小兽,毫无威慑力,反而透着一股娇憨,“受了伤就要说!逞什么强呢!”
话一出口,她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关切,脸微微一红,又迅速低下头,恶声恶气地补充道,“……我是怕你伤不好,耽误了护卫我家小姐……和姑爷的差事!”
墨玉看着她染上红霞的耳根,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从善如流地低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空气里弥漫着药草的清苦,却被另一丝有些发烫的气息缠在一起,此刻空气也变得微热,大约是药性发作,攀上两人的指尖和侧脸。
采薇笨拙而小心翼翼地给他包扎,偶尔还会因自己下手略重而感到懊恼,每到此时,她都要带着懊悔的语气问:
“有没有弄疼你啊?”
杨徽之与陆眠兰也在此时相携而来。陆眠之也已简单处理过杨徽之身上其他几处的小擦伤,两人眉宇间虽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对墨玉的关切。
“你们两个伤势如何了?”杨徽之走到床边,温声开口。他一眼看过去时还微微一愣,这才注意到几乎要站到墙角的墨竹,有些好笑:
“你怎么站那么远?伤口处理了吗?”
墨竹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便侧过身去,示意杨辉之看向床上伤得更重的墨玉。
陆眠兰看着墨玉肩上包扎得颇具“个人风格”的绷带,又看了看一旁脸颊微红、眼神飘忽的采薇,心中了然,眼中闪过一丝莞尔,却并未点破。
“劳公子、夫人挂心,皮肉伤,不碍事。”墨玉试图坐直身体,被杨徽之轻轻按住。
“此次多亏了你与墨竹。”陆眠兰语气真诚,“务必好生休养,切勿逞强。”
墨玉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沉稳寡言的模样:“分内之事。我可没这么娇气。”这话看似是对陆眠兰说的,眼神却若有似无地扫过一旁的采薇。
采薇闻言,悄悄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都伤成这样了还嘴硬……”声音细若蚊蚋,但在安静的室内,却清晰地传入了众人耳中。
杨徽之与陆眠兰对视一眼,先前的疲惫,此刻化作隐约一点笑意。
叮嘱完墨玉,两人并肩走出厢房。月色如水,洒在庭院中,将青石板路染成一片银白。
“邵公子走得匆忙,采桑那丫头,自他走后也有些魂不守舍的。”陆眠兰轻声道,眉间带着一丝忧虑,“还有裴大人和莫公子,他们之间怎么突然……究竟是发生什么了?”
方才书房里那剑拔弩张的一幕,依然没有被片刻温馨覆盖,只是稍微会想,便让她觉得心有余悸。
杨徽之握住她的手,指尖微凉,他轻轻拢在掌心暖着。”邵斐然心事重重,采桑……或许只是还没能及时抽身。又或许是别的。”
他顿了顿,关于裴霜与莫长歌,他也毫无头绪,“裴大人行事自有其章法,他既未明言,想必有其考量。至于莫长歌……”
他摇了摇头,“他身上谜团太多,裴大人此举,或许正是要逼出真相。”
他低头看着陆眠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美的侧脸,那些纷繁复杂的阴谋与谜团带来的沉重感,似乎在她身边便能消散几分。
他总是不想让她过多沉浸于这些忧思之中,但陆眠兰却一直放心不下。
“这些事,明日再议吧。”他声音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今日你也受惊了。”
陆眠兰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映着皎洁的月光,也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
感受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驱散了夜间的寒意,也抚平了她心头的些许不安。
“嗯,你也是。伤口不要沾水。”她轻声说道。
月色微动庭院书,影似泛涟漪。两人的影子也在此刻被拉长交叠。
就在陆眠兰话音刚落的下一秒,杨徽之就已抬手,将她鬓边一缕被夜风吹乱的发丝轻柔地别到耳后,指尖划过她细腻的脸颊,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战栗。
“累了吗?”他问,声音低沉而磁性。
“有一点。”陆眠兰老实回答,却并没有看向杨徽之。她只是静静望着天边明月,声音低了下去:
“明日,你去见一见裴大人。我去找莫公子。”
第82章 卿迟
午膳过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厅堂内投下斑驳的光影。杨徽之与陆眠兰交换了一个眼神,便想起昨夜的商议。
“我去寻裴大人谈谈。”杨徽之放下茶盏,语气平和。
“我去看看莫公子。”陆眠兰轻声应道,垂下眼帘时,飞快地晃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杨徽之踏入裴霜处理公务的书房时,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冷肃严谨的气息。
裴霜端坐于宽大的书案之后,面前堆积着如山的卷宗公文,他正凝神批阅,侧脸线条冷硬,仿佛昨夜那场风波未曾在他心中留下丝毫痕迹。
“裴大人。”杨徽之拱手一礼。
裴霜并未抬头,只淡淡道:“杨少卿有事?”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其实他这一问,也不过是想看上去更客气几分,“所为何事”这四个字,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杨徽之也不绕弯子,在他下首坐下,开门见山:“是为莫长歌之事。”
裴霜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依旧没有抬头:“他有何事?”
杨徽之心中暗叹,知他心结未解,便先从案件入手:“裴大人,越东之行,线索虽多,却如雾里看花。越东苦阴子、符观知和翰墨书坊,再到我们归阙都时的追杀……”
他语气缓缓,注意到裴霜渐渐停下来的笔杆,“这些线索,最终指向哪里,不会再有人比你我更清楚了。”
“而莫长歌在那时出现,又身负如此秘密,无论其是敌是友,他的身份与目的,都可能成为解开谜团的一部分关键。”
“若因一时之怒,或因其隐瞒而将其彻底推向对立,岂非自断臂膀?”
他语气诚恳,条分缕析,将利害关系摆在明处。
裴霜终于停下笔,抬眸看向杨徽之,眼神复杂:“关键?一个连真实身份、甚至……真实性别都要刻意伪装,潜伏在你我身边之人,其心叵测,焉知不是幕后黑手派来的棋子?”
他刻意咬重了“性别”二字,说出口时如此干脆利索,倒让杨徽之微微一怔。
“依我看,就连那个邵斐然,都要比他可信几分。”
裴霜语气中带着嘲讽,言罢也一副懒得与他再多说的样子,继续提笔蘸墨,但细看之下,那笔尖始终悬在公文上方,迟迟不落。
似他此时的主人一般犹疑。这份迟顿在裴霜身上可谓极为少见,杨徽之见状,明白是上有转圜之地,便轻轻松了口气。
“正因其心叵测,才更需弄清其目的。”杨徽之思索片刻,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是棋子,亦可反为我们所用,引出其背后的执棋之人。”
“是友,则能增添助力。但若一味逼迫,只怕会适得其反,或将其逼入绝境,或令其彻底隐藏,于案情何益?”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更深沉的劝慰:
“裴大人,我知你素来严谨,眼里容不得沙子。但此事关乎的,已非一人之真伪,而是可能牵连朝局、危及社稷的大案。当以大局为重。况且……”
杨徽之目光微沉,“若他真是另一个身份,行此险事,背负如此秘密,其中艰辛隐忍,或许远超你我想象。”
他眼见裴霜抿了抿薄唇,面上显现出几分似有若无的犹疑,知道这已是有劝慰成功的可能,便立刻再接再厉,可谓苦口婆心:
“裴大人想,万一其中另有隐情呢?万一他是身不由己?未听其言,未观其行至最后,岂能轻易定论?”
千百道理言尽于此,最后还不忘补上一句:“裴大人最是敏锐,怕是比我更早考虑到这些吧。”
裴霜:“……”其实你不用给我台阶下的。
可他沉默了下去,书房内只剩下更漏滴答的细微声响。
但杨徽之其实说的没错,裴霜一向最明事理,甚至可谓公务而私事全然不论。
此刻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镇纸,便是原先看似坚不可摧的断定,隐隐有一层裂痕微现。
杨徽之的话,又何尝不是句句在理,敲打在他一贯秉持的“法理至上”的原则之上。
那些话也极其悄然的掀开了他内心深处,那极少显露、却并非不存在的,一丝对“情有可原”的考量。
良久,裴霜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待如何?”
“去见见他。”杨徽之直视着他,“不是以审问者的姿态,而是以一个……或许可以倾听的合作者。听听他……究竟有何不得已的苦衷,又掌握着怎样的线索。”
而后便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阳光在书案上移动了寸许。
终于,裴霜站起身,黑袍拂动间带起一丝冷风。”带路。”
他言简意赅,终究是被杨徽之的情理之说撬开了一道缝隙。
————
与此同时,陆眠兰来到了莫长歌暂居的院落。这个客栈实在算不得大,却比别处更为僻静,院中植了几株翠竹,在午后的风中轻轻摇曳,沙沙作响,平添几分幽寂。
她轻轻叩响房门,里面传来一个略显紧绷的声音:“谁?”
“是我,陆眠兰。”
片刻迟疑后,房门被拉开一条缝隙。莫长歌站在门后,依旧穿着男装,但神色间那份洒脱不羁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戒备,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脆弱。
陆眠兰注意到他眼下一片乌青,浓重到仿佛可以沾水化开,显然昨夜并未安眠。
“陆姑娘……”的声音有些干涩。大概是不想让旁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便先入为主,问道:“你是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抱歉,”陆眠兰嘴上这样说着,却不见她神色上有半分内疚的意思,她只是静静看着面前的人,给出一个十分无礼的解释:
“昨日你那般离去,我放心不下,便派了手下暗中跟随保护,这才能一路摸索过来。”
“可否进去说话?”她解释过后,也不管莫长歌面上依旧存疑,柔声闻道,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莫长歌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侧身让她进了房间。
房间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显得有些空荡。陆眠兰没有急于追问,只是闲话家常般,从越东的风物聊到回程的艰辛,语气轻柔,充满关怀。
她提及墨玉的伤势,采薇的担忧,甚至说起杨徽之与她自己的些许后怕……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友人,试图给对方带来哪怕一丝慰藉。
莫长歌起初只是沉默地听着,偶尔应一声,身体始终紧绷。但他又见过陆眠兰这般说话的样子,彼时是正在哄着采桑和采薇那两个小丫头。
但其实他还虚长了陆眠兰一岁,此刻被这样劝慰着,倒真的让他紧绷的肩线渐渐放松下来,低垂的眼睫微微颤动。
“……我知道,你定然有许多不得已。”陆眠兰话锋轻轻一转,目光温柔而恳切地看着他,“裴大人他……性子是冷硬了些,但他并非不通情理之人。”
她说着,还仔仔细细的观察着对面人的神色,生怕遗漏一丝一毫:“昨日之事,也是因局势危急,他职责所在,心中焦虑所致。我们都很担心你。”
“担心我?”莫长歌终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嘲讽,有苦涩,也有一丝微弱的动容,“恐怕是……担心我这个来历不明、满口谎言之人,会危及你们吧。”
“并非如此。”陆眠兰摇头,语气坚定,“我们将你视为同伴,共同历经生死。同伴之间,纵有隐瞒,亦盼能有坦诚相待的一日。我想,你隐瞒身份,必有苦衷。”
“帮我?”莫长歌喃喃重复,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更深的痛楚,“你们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
“你不说,又如何知道我们帮不了?”陆眠兰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那手中指关节处有着常年习武形成的薄茧,却比寻常男子更为纤细秀气,“至少,告诉我们你的名字,可好?一个真正的名字。”
她眼睛一眨不眨,在对方光滑平顺的脖颈处微微停留一瞬,又似莫长歌错觉般的立刻移开,又对上他的双眼。
莫长歌明白,她已全然知晓。
他们已全然知晓。
想到此处,莫长歌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中迅速积聚起水光,猛地别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极力压抑着翻涌的情绪。
陆眠兰没有催促,只依旧是看着他的双眸,她想伸手拍一拍莫长歌的肩膀,却又在那人眼泪滴落在自己腕骨的瞬间,轻轻收回了手。
许久,久到窗外的阳光又偏移了几分,一个极轻、带着哽咽颤音的名字,如同羽毛般,飘落在寂静的空气中:
“……惊春。”
他转过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陆眠兰,脸上孤注一掷的绝望中,却隐约夹杂着一丝微弱的希冀。
“什么?”陆眠兰先是一愣,却在反应过来的瞬间略一挑眉,唇角上扬。
“莫惊春。惊扰春光的……惊春。”
他说完后闭了闭眼,下颌线绷得很紧,似乎在咬牙忍耐着些什么。半晌后,他在陆眠兰如水的目光中轻轻抬手,缓而又缓,却无比郑重的地摘下了束发的头冠。
刹那间长发如流墨般倾泻而下,有几根微乱的发丝,还落在她眼睫下方,那道透明微湿的泪痕上。
此刻她乌发尽数披散,将人原本有些锋利的眉眼,都晕开一片模糊的柔。再加上初见时总觉得有些过于纤细的脖颈和手腕,被此刻这清瘦却带着力量感的躯体证实。
只是她,仅此而已。
即使做过了心理准备,但猝不及防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陆眠兰还是必不可免的有些诧异。
她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只在心底慨叹,眼前这位曾经的风流公子,其实是个实打实的美人。
就在莫长歌再次抬眼,看向陆眠兰的瞬间,院外传来了脚步声。杨徽之与裴霜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
陆眠兰迎上前,对上杨徽之询问的目光,微微颔首,轻声道:“她。”
“她叫莫惊春。”
第83章 芥子
此时暮色渐浓,天边最后一抹橘红的霞光透过半开的支摘窗,懒懒地泼洒进来,在铺着青砖的地面上拉长出斜斜的光斑。
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在光束中无声飞舞。驿馆堂内还算安静,只偶尔听得见后院马匹不耐的响鼻声和远处隐约市井喧哗。
门轴转动发出的轻微声响,划破了室内的宁静。
裴霜推门而入的那一刻,脚步带起微风,拂动了他玄色的衣角。几乎是同时,窗边那人应声偏过头来。
静坐在窗台前的人,也就在裴霜推门而入的那一刻,下意识偏头看了过去。
恰逢惊春卸冠落墨云,朱唇点兵钩。三千青丝如瀑泻下,褪去了刻意伪装的男子发髻,更衬得脖颈修长如玉。往日刻意压低的眉宇舒展开来,露出原本的婉约轮廓。
那双总是试图凝聚风流浪荡之气的眼眸,此刻清泠泠的,像是山涧洗过的寒星,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玉面含霜色而朱唇微抿,不再刻意模仿男子勾起的弧度,自然一点,如雪地里傲然的红梅。昔藏玲珑骨,却似狭光透玉锋。
惊鸿一眼,原非公子身。
裴霜的脚步在门槛前骤然停顿,几乎难以察觉地凝滞了一瞬。回神时,他下意识蹙紧眉头,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终是一语未发。
他本能地想后退,身后却传来温润却不容退避的阻力——杨徽之不知何时已悄然贴近,恰好封住了他的退路。
此刻当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进退维谷之间,室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青烟袅袅上升的微声。终究是莫惊春先败下阵来。
她站起身,微微垂下眼睫,声音清透,不再刻意压低:“裴大人。”
没有伪饰的声线,没有矫揉的姿态,连那截纤细脆弱的脖颈和过于苍白的手腕,在此刻看来,都显出一种陌生却又惊人的合理。
裴霜没说话,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只是眸光流转间,又将她从头到脚,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然而,在这审视的目光深处,似乎又藏着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困惑。
与君初相识,却犹如故人重逢,再度相知。
这感觉来得突兀而毫无缘由,让他心头莫名烦躁。
他身后的杨徽之不知何时磨蹭走了,陆眠兰眼睁睁看着他小步小步往自己身边挪,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悄无声息。
可能是自以为天衣无缝吧。
陆眠兰将视线从莫惊春和裴霜之间收回,不由得失笑。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位杨大人,想摸索清楚他究竟是要做什么,却又不合时宜的起了逗弄的小心思,始终不肯也朝着对方哪怕走一步。
待他终于蹭到自己身侧,带着暖意的指尖刚要搭上她的肩,陆眠兰便灵巧地侧身避开。
杨徽之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想要触碰的温热。他侧过头,看向陆眠兰的侧脸。
灯影下,她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扇子般的阴影,嘴角那抹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笑意,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杨徽之的心尖。
他立刻配合地垮下肩膀,嘴角向下撇,那双总是含着春风般笑意的眸子,此刻漾起了可怜巴巴的水光。
瞥见杨徽之瞬间耷拉下来的眉眼和那双总会流露出无辜委屈的眸子,陆眠兰心底便泛起一丝得逞般的、细微的甜意。
但她也深知见好就收,眼见着那人周身都要被无形的失落气息笼罩,她终是心软,在杨徽之再次尝试靠近时,任由自己微凉的手指,轻轻勾住了他略带迟疑、微微蜷缩的指尖。
杨徽之微微一愣,指尖传来微凉而柔软的触感,还没被这一丝甜意全然抚去,就听见裴霜的声音落在耳边。
“你的真实身份、来历还有目的。”他们转头看去,只见裴霜开门见山,居高临下的看着莫惊春,声音凛冽:“说。”
“一字一句的说。”
这种压迫感,远比之前任何一次试探、任何一次对峙都要强烈百倍。莫惊春只觉得呼吸一窒,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毕竟是有错在先的人,莫惊春此刻根本没有勇气抬头与他对视,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黑眸逼视下,莫惊春几乎是不受控地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了冰冷的墙壁,声音虚浮得如同柳絮:
“……我……”
“裴大人。”陆眠兰将手送开,上前一步,站在莫惊春肩侧,语气波澜不惊:“还是让莫公……”
她说到这里哽了一下,下意识看了莫惊春一眼,立马改口:“莫姑娘,慢慢说吧?”
裴霜深深看了她一眼,嘴唇微动,最终还是没说什么,旋身拂袖,坐回方才莫惊春坐过的窗台边。
热茶白气晕开时,莫惊春也慢慢走了过去 ,坐在他的对面。陆眠兰则牵着杨徽之,坐在了他们邻桌。
两个人左看右看,就是莫惊春坐姿僵硬,整个人板的像块砖头,始终没有抬眼看过裴霜,不知是不敢,还是不肯。
裴霜看起来也没那么轻松,茶盏拿起又放下,来来回回几次,喝进嘴里的不见得有几口,全放凉透了。
“我……”莫惊春张了张口,有些不知从何说起。她没接陆眠兰递来的茶水,摇了摇头,长舒一口气。
静默几秒的时间里,她似是下定了决心,抬眼直视裴霜:“我的身份,是真的。”
裴霜不置可否,又抬手呷了一口茶,没有应声。
“我的父亲确实是昔日陆将军的麾下,”莫惊春声线发颤,让这句话显得可信度极低。只是此刻没有人打断她,她便不得不继续往下说去:
“当年陆将军战败,支援赶到的时候,活着的人不多。”
她说到“战败”二字,下意识瞥了一眼陆眠兰的方向。也只有那短短一瞬,果不其然,便是她的掌心猛然收紧,握住桌角时骨节泛白。
杨徽之也在那一刹那,不动声色的将手覆在她的手背,却狠狠皱了下眉。
但莫惊春只是假装没有注意到,甚至没有一瞬停顿:“我父亲那时虽奄奄一息,但万幸,也被救了回来。”
她说到这里才沉默了一下,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但我父亲,就是在回来的路途中被灭口的。”
“灭口”二字用得不合时宜,裴霜放下茶盏,依旧是没什么表情:“你如何得知?”
“我如何不得知?”莫惊春苦笑了一下:“他才被从战场上救下来时,分明还传了书信,给我和母亲报了平安,说是半个月就能回来。”
她的目光开始变得有些涣散,思绪也一同顺着旧时印记,被带去了:
“我和母亲就那样等着,等着……每天数着日子,母亲总会坐在门槛上,望着村口的那条路,从日出看到日落。”
“一直等到了第二个月,他都没有回来”
莫惊春眼睛凝了一颗晶莹的露,被她长而翘的眼睫揉碎了,悬在眼角,似是下一秒就要落下来。
可是此刻万分揪心的,显然不止她一人。
陆眠兰此刻再也坐不住,她的胸口微微起伏,被触及尚未痊愈的疤时,说话间也带上了明显的痛彻:“什么叫灭口……?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莫惊春吸了吸鼻子,余光模糊间看到杨徽之关切的侧脸,那双总是很温柔的眸子,正一眨不眨的盯着陆眠兰。
但他自己也好不到那里去,只从绷紧的下颌线就能看出。
“但是我不相信仅仅是因为伤重不治或者意外。”
莫惊春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变得沙哑,“因为后来……是我母亲实在等不及了,几乎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四处托人打听,耗费了无数心力才知道,不仅仅是父亲……”
“是所有从边境回来的、那场战役后还侥幸活着的伤兵……”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全都在半路上……遭遇埋伏,最后……没有一个活着回来。”
“这不是灭口,又是什么呢?”莫惊春喃喃一语,却不知是问裴霜,还是在问无常天道。
她话音既落,雅间内便是死一般的寂静。裴霜还是沉默着,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桌面。轻响,撞碎死寂。
此刻恰逢窗外最后一丝天光也彻底隐没,夜色完全笼罩下来,只有室内的烛火跳跃着,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令尊给你的书信呢?里面写了什么?”裴霜低沉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此刻无心再去追究这人说话究竟几分真或几分假,大概是想听个完全,再做决断。
只是他话音才落,杨徽之也忍不住追问道,声音急切:
“是啊,那封报平安的信,除了说归来,可还提及其他?他……他是不是在信里暗示了什么?知道了些什么不该知道的?”
莫惊春想都没想,那封信上早已模糊的字被她日日看夜夜看,比入骨还要更深。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在此时此刻,都能清晰地看见那薄薄信纸上,父亲略显潦草却依旧熟悉的笔迹。
“书信上,只有八个字。”
陆眠兰看见她闭上眼,复又睁开,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尘埃落定,待我归家。”
她话音既落,内室便鸦雀无声。
“只有这八个字?没有别的吗?”陆眠兰有些焦躁,连腕骨被杨徽之轻轻摩挲了几下也没察觉到,声音都快变了调:“会不会是暗中有别的消息……”
“陆姑娘。”莫惊春却在此刻打断她,抬眼看去时又是自嘲般一笑,涩声敲碎她最后一丝念想:
“我只知道当年的事,我们之中,只有你不会忘。”
第84章 旧事二十七 以吻封缄
“你可是要出征……”
距陆庭松前去亳平半苏平定民间械斗,擢为镇国大将军一事,又过三个春秋。
积雪浮云端,至此而雪盛矣。节气大雪天果然恰逢大雪,纷飞时落在两人发间。
亭中松树针叶被风压得一簇一簇往下弯。常相思伸手替他拍去大氅黑狐皮毛领上才落未融的雪,指尖沾上的水珠,被她抬手拂去自己鬓边碎发时,撩进了微红的眼眶。
“很快就会回来,真的。”陆庭松捉住她要收回的手,攥紧了贴在自己胸口,轻笑道:“我舍不得和安宁分别太久。”
天寒地冻,常相思连鼻尖都是红的。陆庭松掌心滚烫,暖得她一并感受到那重重衣裳下,跳动似擂鼓的心脏。
她低低“嗯”了一声,刚要再叮嘱几句,余光便瞥见身侧露出一个小脑袋。
“采茶,怎么出来了?”陆庭松没有松开她的手,微微弯腰,含着笑意问。
“阿爹要走了吗?我也想送一送阿爹。”
过五天就是陆眠兰八岁生辰,听说陆庭松要往越东去的前些日子,她每天都瘪着小嘴细声细气的哭,泪珠子成串的往下掉,两个人怎么哄都哄不好。
可是离别不为任何人的眼泪仁慈。陆庭松头几天还要替她擦掉眼泪,一遍一遍保证等回来给她多补一个生辰礼。
结果才眼看着把人哄好了,这会儿站在门口说是要送送人,却又开始低着头一声不吭的掉猫泪。
陆眠兰哭得一抽一抽的,肩膀也耸动着。这么冷的天,泪从眼眶滑出的一瞬间就冷了,挂在她粉扑扑的小脸上,割得生疼。
常相思将手抽了回来,用自己的衣袖为她拭去眼泪,轻声道:“采茶不是答应阿爹,说好了不哭的吗?”
她语气间听不到半点不耐,似是大雪天里温热的墨在此时晕开一副春水桃花。
陆眠兰此时最听不得这样哄幼儿的话,吸了吸鼻子,眼泪掉得更起劲了。
陆庭松也不管此刻身上寒光铁衣沉沉压着喘不上气,蹲下身单膝跪地,任由大氅的下摆拖在雪地里,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语气却比常相思低沉:“不许哭了。”
哪怕不是朝堂上故意施压时做出的阴沉面色,大将军板起脸来也是让人说不出玩笑话的威严,这招吓一吓尚年幼的小姑娘绰绰有余。
陆眠兰果然被吓得不敢哭出声了,只是一下一下抽着泣音,眼泪却只在眼眶里闪了闪,没顺着那道浅浅的泪痕再滑下来。
常相思叹了口气:“不要吓她。采茶已经很乖了。”
她看着陆眠兰连话都不敢说了的样子,半真半假的笑着一句抱怨:“哪有趁着孩子要过生辰的档口去打仗的?要是别家的孩子,恐怕都开始撒泼打滚了吧。”
陆庭松最擅琢磨别人的语气和心思,若到了旁人可谓是察言观色,但到了常相思这里,就变得十分自然,仿佛他生来就听得懂她的心绪。
大抵是千言万语,再不过一句“我愿意”。
他不由得低垂眼睫,站起身时靴跟碾碎脏成一团的薄雪,低着头时没有再看着陆眠兰,眉间阴郁,惆怅不比常相思少一丝一毫。
若说方才还能为了哄小女儿扯着嘴角笑一笑,但此刻他连自己都哄不好,开口时被风雪揉进喉头,涩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常相思比他细腻得多,只看一眼便明白此人心中所想。她上前一步,最后将陆庭松外袍领口扯得紧一些,声音快要散在寒风里:
“走吧。”
陆庭松听人催促,也只是垂着眸子看着她,许久都没有动。
常相思却不忍多说,也不肯往他身后等候多时的车马看,旋身时语速匆匆,逃避意味不言而喻:“快走吧,越来越冷了……”
她话没说完,却猛然被身后人一把扯进怀里,肩胛骨抵上他泛着寒意的铁衣时,狠狠打了一个哆嗦。
常相思立刻侧过脸去,下意识握住陆庭松那双死死环在自己腰间的手,将头低了下去,声音发颤,开口说的话却是对陆眠兰:“采茶听话,先回屋去。”
陆眠兰仰头看着,眼中流出一丝无措。她的小手紧紧绞着自己的衣摆,方才硬憋回去的眼泪又失控涌出。
但她最终也只是扭头跑回里屋,不见背影的那一瞬间,两人都听见了一声模糊的嚎啕。
陆庭松的心脏揪得剧痛,再也忍不住一句脱口而出,往日松云洗玉般好听的声音,此刻变了调:“你怪我吗?若我回不来,你……”
“闭嘴!”常相思十分罕见的厉声打断他,漫天大雪中她用力挣脱这个怀抱,转身时恰好捧住陆庭松的脸,闭眼狠狠吻了上那双微凉的唇。
陆庭松瞳孔骤缩,紧绷的肩颈却在这个勉强算得上粗暴的吻中慢慢放松下来。
她不敢睁眼,他却不舍闭眼。
直至感觉到常相思似有退却之意,他才再次伸手,一臂环于她腰间,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唇齿交缠间再次加深,缓而又缓的闭上了眼。
直到常相思有些喘不过气,一滴泪自眼角落在他腕间,两人才微微拉开了些距离。
此刻两人白雪满头,鼻尖相抵之间,常相思仍是不肯睁开双眼。陆庭松见她睫毛湿成几绺,将人松开时手上青筋暴起,下颌线绷的死紧。
“我走了。”他退开几步,见常相思终于慢慢抬眼看过来,皱紧直至抽动的眉心立刻舒展开。
陆庭松故作潇洒,微微一笑,旋身时摆了摆手:“回吧。外头雪大了。”
“回屋好生哄哄难缠的采茶——”
人越走越远,声调却越拖越长,穿过风过松针叶,落在妻眉梢。
常相思始终没有离去,她只定定的看着陆庭松登车,车夫又扬鞭一喝,马蹄声渐远。
良久后,她才微微一动,身子被冻得发痛,连着舌根都是麻的。
她还是望着人离去的那个方向,良久后轻轻开口,低声似催似叹:
“回吧。”
“……外头雪大了。”
————
南洹与大戠为邻,边衅数起,烽燧频警。天顾十三年冬,户部尚书伶舟洬建策平边。上乃命镇国大将军总六师以讨不庭,王师南下,克靖边氛。
顾来歌眉眼的凝重,自圣旨传下去,就再也没有消散过。
彼时他与伶舟洬并肩站在檐下,被扫开的积雪很快又被新雪覆盖。梅花比从前每一年都浓,沉甸甸坠在枝上,似是下一秒就要碎在雪泥之间。
“他这次也会平安回来的。”伶舟洬望着梅花出神,忽而听见身侧的顾来歌低声一句:“和从前一样。”
伶舟洬听得出他语气中的询问,无言半晌,最终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回了一句:
“当然。”
顾来歌听到了想要的答案,却始终没能松出那口气来。他抬头望了一眼雪中天色,披风在身后划出凌厉的弧度。
他旋身时带起的风打在伶舟洬的半边身子,吹得他衣摆微皱,腰间玉佩垂下的流苏穗子晃了几下,拖出西北梅花不见的枯枝。
陆庭松的马车在风雪中迤逦月余,待抵达越东大营时,西北边境的雪势不减反烈,朔风凌冽,吹在脸上犹如刀割。
中军大帐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仍驱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陆庭松卸下沾满雪泥的大氅,露出一身玄色常服。他并未休息,而是径直走向悬挂着巨大羊皮地图的木架前,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些勾勒山川关隘和城池的墨线上。
帐帘再次被掀开,带进一股寒气。副使莫望大步走入,此人身形魁梧,面容却不似军中人常见的粗犷,多年跟在陆庭松身侧,此时身上还带着巡营未散的冷气。
“将军,您一路辛苦,怎不先歇息片刻?”莫望见他还负手立于布防图前,略一怔,问道。
陆庭松没有回头,抬手点了点地图上被朱笔重点圈出的几处:
“歇不得。却行……咳。伶舟大人的方略虽指明方向,然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岂能尽依纸上谈兵?”
“莫望,你久在越东,且说说,南洹近日动向如何?”他的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紧迫。
莫望上前一步,与陆庭松并肩而立,略一思索,便在地图上比划起来:“回将军,据探马连日来报,南洹主帅屠耆王挛鞮顿,已将主力集结于耿山以南的缇雅草甸。”
他的指尖重重落在一条蜿蜒的河流旁,“此地水草丰美,利于其骑兵驰骋,且背靠耿山天险,进可攻,退可守。他们似乎料定我军长途奔袭,必求速战,故陈兵于此,以逸待劳。”
陆庭松凝神细听,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击,沉思时烛火恍惚,绕过他的眼睫。
“以逸待劳……确是老成持重之策。依你之见,我军当如何应对?若正面强攻,即便胜了,亦恐伤亡过重,非上策。”
他微微侧头,看向莫望,眼神中带着考较。
莫望眉头紧锁,沉吟道:“正面交锋,确非良机。末将以为,或可效仿古之围魏救赵。”
他的手指移向地图西侧的一处峡谷,“鹰愁涧,地势险峻,乃南洹后方粮道必经之所。若遣一支精兵,绕过耿山北麓,奇袭此处,断其粮草。挛鞮顿大军在外,粮草一断,军心必乱。
“届时我军再以主力正面施压,或可迫其退兵,甚至寻得战机,一举破之。”
帐内炭火又是一爆,火光跳跃,映照着陆庭的侧脸。
他并未立即表态,目光依旧在地图上逡巡,从耿山到缇雅草甸,再到鹰愁涧,反复权衡。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此计虽险,却可出奇制胜。挛鞮顿并非庸才,粮道重地,岂会不设防?奇袭之兵,领军者需有胆有识,能在万军之中寻得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指尖最终在鹰愁涧的位置重重一点,留下一个清晰的印痕,“然,若能成功,确可收四两拨千斤之效。”
“莫望,你可有担任此奇袭重任的合适人选?”
他话音刚落,莫望立刻抱拳,朗声回道:“将军若信得过,末将愿亲率死士,前往鹰愁涧,定不负将军所托!”
第85章 旧事二十八 壮士去兮
陆庭松的目光在莫望的脸上停留片刻,帐内炭火的噼啪声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次爆裂都敲击在寂静的空气里。
两人凝然的身影,在牛皮帐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案几上的油灯灯苗不安地跳动着,将陆庭松眉宇间的沟壑衬得愈发深邃。帐外,北风裹挟着雪粒,一阵紧似一阵地拍打着帐幕。
奇袭粮道,深入敌后,跋涉险峻的北麓山路,还要在敌人重兵布防的鹰愁涧动手,这无疑是九死一生的险棋。非大智大勇、兼具胆识与韧性者,绝不可担此重任。
帐内暖意融融,炭火驱散了边塞的严寒,却化不开陆庭松心头的凝重。
他的思绪飘回到数年前。彼时莫望还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校尉,在一次小规模冲突中,以寡敌众,死战护住侧翼,身被数创犹自酣战不退,那一股狠劲与忠诚,他至今记忆犹新。
这些年,莫望跟随他南征北讨,从尸山血海中一步步成长为他麾下最锋利的尖刀,其能力与忠诚,他毫不怀疑。
此刻帐内沉默,只有风雪声和炭火声交织。终于,陆庭松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断,他喉结滚动,沉声吐出一个字:
“好。”
这一个字,砸在两人的心头。
陆庭松站起身,绕过案几,厚重的战靴踏在铺地的毛毡上,悄无声息。他走到莫望面前,抬手,重重拍在莫望肩头的铁质护甲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莫望,”陆庭松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个字都清晰无比,“本将军予你三千精锐。记住,要军中最好的骑手,最悍不畏死的锐卒,马匹也需是最耐寒擅走的。”
他踱到帐门边,掀开厚重的挡风毛毡一角,凛冽的寒风立刻倒灌进来,吹得灯火一阵飘摇。外面唯有巡营士兵的火把在远处摇曳,如同鬼火。
“三日后子夜出发,无论风雪是否停歇。绕行北麓,那条路险峻异常,人迹罕至,但也正因如此,南洹人的防备或许会松懈些。务必隐秘疾行,昼伏夜出,尽可能避开一切可能的眼线。”
他放下毛毡,转身看向莫望,目光如晦:“抵达鹰愁涧后,一切需你临机决断。焚毁粮草乃是首要,但若事不可为,”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以保全兵力为上,不可恋战。这三千儿郎,你……要尽可能把他们带回来。明白吗?”
莫望单膝跪地,抱拳领命,甲叶碰撞发出铿锵之音:“末将遵命!将军重托,末将纵粉身碎骨,亦必竭尽全力,断敌粮道,以报将军知遇之恩!”
陆庭松深深地看着他,伸手将他扶起:“起来。去准备吧。所需物资、向导,尽可调用。这三日,让将士们饱食足睡,养精蓄锐。”
“是!”莫望再一抱拳,转身大步离去,厚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他挺拔的背影。
帐内恢复了安静,炭火依旧噼啪作响,除此之外,陆庭松只听得见自己杂乱无序的心跳。
他闭了闭眼,走回案前,手指拂过粗糙的军事地图,落在标注着“鹰愁涧”的那个险要处,眸光微动。
陆庭松知道,自己将莫望和三千精锐送上了一条最危险的道路。这一步棋,若是成了,可定乾坤;若是败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只是用力按了按地图,仿佛要将那一片山河牢牢掌控在掌心。
良久,他对外面沉声道:“传令,升帐议事。”
————
接下来的三日,大雪满弓刀。
校场上,操练的号子声比往日更加嘹亮,也更加急促。士兵们顶着风雪,反复演练着阵型变换、冲锋陷阵。
斥候的往来变得异常频繁,他们如同幽灵般穿梭在军营与茫茫雪原之间,每一次归来,都带来最新的敌情。
中军大帐内,灯火常常通宵达旦。陆庭松几乎不眠不休,与麾下主要的将领、参军们围在巨大的沙盘前,反复推演着正面佯攻与侧翼奇袭的每一个细节。
“大将军,挛鞮顿用兵狡诈,其在缇雅草甸的布阵,看似松散,实则暗藏杀机。我军佯攻,若力度不够,恐难以使其主力深信不疑。”
“但若攻势过猛,伤亡势必增大,且若莫望那边未能及时得手,我军恐成骑虎之势。”
一位鬓角花白的老将军指着沙盘上代表南洹军的蓝色旗帜,不无担忧地提醒道。
陆庭松凝视着沙盘上那片象征缇雅草甸的微缩景观,沉声道:
“叶老将军所虑极是。故而我军佯攻,死死缠住挛鞮顿的主力,让他觉得有机可乘,却又无法轻易击溃我们。”
他拿起代表己方奇袭部队的一枚红色小旗,稳稳地插在鹰愁涧的位置,动作果断:
“一切的关键,在于时间。莫望需要时间迂回跋涉,我们需要时间耐心牵制。让军中多备弓弩箭矢,盾牌额外加固。”
陆庭松的话音再次停顿,他细细思索片刻,抬眸时候再次开口,声音也更低缓许多:
“所以,此战前期,务必沉住气,以守为主,依托车阵、盾阵,层层消耗南洹骑兵的锐气和体力。”
“要让他不断投入兵力,如同陷入泥沼,将注意力完全吸引在正面战场,无暇他顾。”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沙盘上比划着双方可能的运动路线,眉头紧锁,化不开片刻放松。
“传令下去,多备弓弩箭矢,盾牌加固。此战,前期以守为主,依托车阵、盾阵,消耗南洹骑兵的锐气。”
另一位年轻些的将领皱眉道:“将军,如此打法,将士们恐怕会打得憋屈。”
陆庭松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憋屈,总比白白送命强。我们要的是胜利,不是一时之快。”
“此战若胜,边境可安数年。届时,朝廷必有重赏,阵亡者优加抚恤,生还者个个都是功臣!”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更重的分量:“这一战的胜负,不仅关乎边境安宁,更关乎我等身后万千百姓的安危,关乎无数将士的性命,乃至……”
他的眼前闪过临行前的画面,心头一紧,声音愈发坚定,“乃至我等能否兑现对家中亲眷‘凯旋归来’的承诺。”
帐内众将闻言,神色皆是一凛,纷纷抱拳:“末将誓死追随大将军!”
雪,从莫望领命那天起,就一直没有真正停歇过。
到了第三日的傍晚,雪势骤然加剧,天地间一片混沌。狂风从营帐的缝隙中疯狂钻入。
中军帐内,陆庭松推开帐门,望着外面如同末日般的景象,眉头紧锁。这样的天气,行军速度必然大受影响,山路会更加湿滑难行。
“将军,如此暴雪,天地不容,莫将军他们……这路途……”副将站在他身后,望着门外的狂风暴雪,脸上写满了忧心忡忡,声音被风声扯得有些破碎。
陆庭松沉默片刻,缓缓道:“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倚。这风雪固然增加了行军的难度,但也极可能成为他们最好的掩护。”
“南洹人绝非蠢材,但也正因如此,他们绝不会料到,有人敢在这种鬼神避易的天气里,穿越北麓天险。”
“传令莫望,计划不变。另外,将营中最好的御寒姜膏和烈酒,优先配给他的部队。”
“是!”
子夜时分,雪势达到了顶峰。狂风怒吼,几乎要将营帐连根拔起。整个大营除了必要的哨位和巡逻队,大部分将士都已歇下,为明日可能爆发的大战积蓄体力。
但在营寨的西北角,却始终浸泡在一片寂静之中,连半点动静也捕捉不到。
三千精锐死士,已然集结完毕。人人衔枚,连战马的四蹄都用厚实的粗布包裹得严严实实,马嘴也被套上笼头。
没有号令和火把,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从耳边掠过,再一去不回的奔向天际。
士兵们静静地站在及踝深的积雪中,无言中连呼吸都被覆盖,胸膛微弱起伏间,唯有在口鼻间的白气,尚可证明他们仍在呼吸。
莫望全身甲胄,外罩白色披风似霜雪织就,此刻正携着满身寒意,站在队伍的最前方。
他目光沉重,逐一扫过这些即将随他赴死的将士,最终也说不出什么豪言壮语,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手臂猛地向下一挥。
刹那间队伍如同融入暴风雪中的一道道阴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大营的庇护,向着耿山北麓群山去。
风雪立刻吞噬了他们的身影,脚步声和马蹄声被风声掩盖。
陆庭松站在营寨辕门内一处地势稍高的瞭望台上,身上落满大雪,覆在身上恰如一层薄衣。
他极力远眺,目送着那支队伍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直到眼睛被风雪刺得生疼,直到再也感受不到任何队伍存在的气息。
风雪扑打在他刚毅的脸上,冰冷刺骨,眉眼结上了白霜。
“……活着回来。”他对着风雪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良久,他才转身,踩着厚厚的积雪,一步步走回中军大帐。
————
翌日清晨,风雪依旧未有丝毫减弱,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然而,战争的脚步并不会因天气而停滞。
“咚!咚!咚!”
沉闷而巨大的战鼓声,穿透风雪的屏障,在耿山脚下隆隆响起,如同巨兽的心跳,震撼着雪原。
大戠军队的主力,在陆庭松的亲自指挥下,如同缓慢移动的黑色潮水,在缇雅草甸的边缘列开阵势。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虽然被雪花打湿,依旧显露出狰狞的图案。
队伍的最前方,是紧密相连的盾牌阵,一面面高大的盾牌组成了一道移动的城墙。盾牌缝隙中,伸出密密麻麻的长矛,如同刺猬的尖刺。
盾阵之后,是严阵以待的弓弩手,箭镞在昏沉的天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幽光。两翼,则是随时准备突击的骑兵,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喷出的白气连成一片。
对面,南洹军队也早已严阵以待。他们同样阵容严整,尤其是骑兵,人马皆披着厚实的毛皮保暖,马刀雪亮。
南洹主帅挛鞮顿,一个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的汉子,骑在一匹神骏的黑马上,望着逐渐逼近的大戠军阵,嘴角露出一丝冷酷的笑意。
他生于南洹,知晓在这种天气下,大戠军主动进攻,无异于自寻死路。
“进攻!”陆庭松位于中军,令旗挥动。
战鼓声骤然变得急促!大戠军队的方阵开始稳步向前推进,脚步声隆隆,踏得积雪飞溅。他们保持着严密的阵型,一步步压向南洹军的阵线。
挛鞮顿见状,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为轻蔑:“想稳扎稳打?哼,在这草甸上,是我骑兵的天下!儿郎们,冲垮他们!”
“呜——呜——”
南洹军中号角连天。
第86章 旧事二十九 金戈铁马
蓄势待发的南洹骑兵呐喊声声震天,如洪水决堤,从军阵中汹涌而出。
铁蹄践踏着积雪,扬起漫天雪雾,锋利的马刀划破空气,带着死亡的尖啸,向着大戠军的盾阵猛扑过来——
“立盾!顶住!”前线指挥官声嘶力竭地呐喊。
“砰!”
骑兵洪流狠狠地撞击在盾阵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冲击力让前排的盾牌手浑身剧震,几乎站立不稳,他们死死用肩膀抵住盾牌,后排的士兵则奋力向前支撑。
长矛从盾牌缝隙中凶狠地刺出,将冲在最前面的南洹骑兵连人带马戳穿!惨叫声、战马嘶鸣声瞬间响起。
但南洹骑兵的冲击如同惊涛拍岸。他们利用缇雅草甸的平坦开阔,不断寻找着盾阵的薄弱环节,马刀挥舞,砍在盾牌和铠甲上,火星四溅。
“放箭!”陆庭松冷静下令。
中军令旗再变。
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弩手,听到命令,立刻松开弓弦。
“嗖嗖嗖——!”
密集的箭矢如同飞蝗般腾空而起,划出死亡的弧线,越过前排战友的头顶,向着南洺骑兵的后续部队以及远处的南洹步兵阵型倾泻而下!
破空之声凄厉刺耳。箭矢落下,南洺军中顿时人仰马翻,惨嚎不断。南洹人也立刻以箭雨还击,双方箭矢在空中交错飞舞,不断有士兵中箭倒地。
雪地被温热的鲜血染红,旋即又被不停落下的雪花覆盖,但那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却弥漫在整个战场,吸入肺中,令人作呕。
陆庭松严格执行着预定策略,命令部队以防御为主,凭借坚固的阵型,抵挡着南洹军一浪高过一浪的冲击。
盾牌破碎,长枪折断,尸体层层叠叠,伤者的哀嚎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和风雪的呼啸中。
“将军!左翼压力太大!第三营伤亡惨重,就快顶不住了!”一名传令兵脸上带着冻僵的血污和惊恐,踉跄着冲到陆庭松的马前嘶声喊道,他的铠甲上还插着半支断箭。
陆庭松端坐马上,面色沉静如水,唯有紧握着缰绳和剑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透露出他内心的波澜。
他抬眼望向左翼方向,那里烟雪弥漫,杀声震天,显然南洹军发现了那里的防御相对薄弱,便加强攻势。
“告诉左翼指挥,援兵即刻就到!再坚持一个时辰!一步不退!胆敢后退者,军法从事!”
他的声音并不高,带杀意和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喧嚣的战场上清晰地传入传令兵的耳中。
他在等,等那个能够扭转战局的消息。现在每一步的坚守,都是用鲜血和生命在为莫望争取时间。
“是!”传令兵咬牙领命,翻身上马,再次冲向危险的战阵。
陆庭松挥手调派了作为预备队的一个营支援左翼。时间在血腥的厮杀中缓慢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无比漫长。
大戠军队伤亡不断,整个阵线在敌人疯狂的冲击下,开始如同绷紧的弓弦般微微颤抖,似乎随时可能断裂。
南洹人似乎察觉到了对手的力不从心,主帅挛鞮顿亲自督战,攻势愈发狂猛,企图一举击溃大戠军的中坚。
惨烈的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天空依旧阴沉,风雪未见停歇。尸体越来越多,破损的旗帜斜插在雪地中,无力地飘动。
就在左翼防线摇摇欲坠,即将被南洹骑兵突破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骑快马,如同从地狱中冲杀而出,突破了重重阻隔,向着中军大旗所在的方向狂奔而来——
马上的骑士浑身浴血,铠甲破碎,几乎看不出本来面目,背上还插着几支箭矢,但他依旧伏在马背上,拼命鞭策着同样伤痕累累的战马。
“大将军!”那骑兵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着,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却无比铿锵的穿透战场的风雪——
“鹰愁涧……莫望将军得手了!南洺粮草……被焚!火光冲天!”
“轰!”
陆庭松眼中骤然爆发出慑人的亮光,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开战以来的第一丝波澜。
他猛地拔出腰间那柄伴随他多年的佩剑,“锃”的一声清越剑鸣,竟一时压过了战场的喧嚣。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陆庭松挥剑直指前方混乱的南洺军阵,运足内力,声音如同洪钟巨吕,清晰地传遍整个战场:
“将士们!莫望将军已奇袭成功,断敌粮道!南洹军心已乱!随我杀——!”
“杀——!”
“杀啊——!”
盾阵猛然散开,长枪兵挺枪突前,弓弩手进行最后的抛射掩护,而两翼待机已久的骑兵则狠狠地楔入开始出现骚动和恐慌的南洹军阵!
“粮草被烧了!”
“快跑啊!”
退却之意如同瘟疫般在南洹军中飞速蔓延。后方不稳的消息摧毁了他们的斗志。原本凶悍的南洹骑兵开始不知所措,步兵阵列更是出现了溃散的迹象。
挛鞮顿暴跳如雷,连斩数名溃兵也无法阻止败势的形成。
兵败如山倒。
大戠军队气势如虹,乘胜追击。雪原之上,溃败的南洹士兵丢盔弃甲,狼奔豕突。
鲜血不断泼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形成一片片触目惊心的猩红图案。残破的旗帜、丢弃的兵刃、倒毙的战马和层层叠叠的尸体,遍布整个缇雅草甸。
当夕阳终于勉强穿透厚重如铅的云层,将一抹凄艳而黯淡的残红投射在这片刚刚经历浩劫的雪原上时,震天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寒风的呜咽。
缇雅草甸之战,以大戠军队的惨胜告终。南洹主力遭受重创,挛鞮顿在亲卫的死命保护下,率领部分残部向着耿山深处仓皇溃逃。
风雪不知在何时已经变小,只剩下零星的雪沫在空中飘洒,仿佛苍天也不忍再看,用最后一点洁白掩盖这满目疮痍。
战场上弥漫着浓重得令人窒息的腥甜气味,那是鲜血、硝烟、以及某种内脏破裂的腐烂气息,吸入肺中,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腥臭。
陆庭松勒马立于一处稍高的坡地上,俯瞰着这片狼藉的战场。
胜利的喜悦并未在他脸上停留多久,甚至未曾真正浮现,便被巨大的悲悯和沉重的疲惫所取代。目光所及,尽是阵亡将士的遗体。
一些尚未断气的伤兵在尸堆中微弱地呻吟、挣扎,但更多的人,已经永远沉默。秃鹫和乌鸦开始在战场上空盘旋,发出不祥的鸣叫。
“清点伤亡,全力救治伤员,收拢阵亡将士遗体,仔细辨认,登记造册。”
陆庭松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沙哑和深入骨髓的疲惫。可他并未转身离去,目光依旧扫视着战场,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将军,”副将策马靠近,他的铠甲上也满是血污,脸上带着悲戚,声音沉重地禀报。
“初步清点,我军……阵亡逾五千,伤者不计其数,许多重伤者恐怕……南洹军遗尸估计超过八千,俘获千余人。另外……”
副将顿了顿,声音更低,“莫望将军所部……尚未有消息传回。派往北麓方向的斥候,也只发现了一些激烈战斗的痕迹和……部分我军将士的遗体。”
陆庭松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伤亡数字虽然触目惊心,但尚在预估之内。可莫望及其三千死士的下落,才是他心头最沉的忧虑。
奇袭粮道,纵然成功,在敌人的腹地也必是经历了一场惨烈无比的血战,能够生还的可能性……他不敢细想。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空气,那气味直冲脑海,让他一阵眩晕。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更裹挟着冷意:
“加派斥候,扩大搜索范围,沿着北麓至鹰愁涧一线,仔细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厚葬阵亡将士,无论是我们的,还是南洹的,都让他们入土为安吧。”
终究都是抛尸异乡的可怜人。
“是!”副将领命而去。
夜幕缓缓降临,士兵们点燃了火把,似点点鬼火,照亮亡魂归家的路。
哀嚎声和啜泣声在这片血色雪原上此起彼伏,更添几分胜利之后的凄凉与压抑。
这一战,重创了南洹主力,稳住了边境局势。但这胜利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陆庭松抬头,望向东南方向,那是阙都,是家的方向。
风雪阻隔,关山万里,不知妻女是否安好?上阵迎敌,保家卫国的使命已然披在陆庭松的铁甲,此刻他挡住了南洹的兵锋。
但战事并未结束,挛鞮顿败退耿山深处,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漫天大雪,无声问了一句。
归期又在何时呢。
————
陆庭松的担忧,来的很快。
子夜时分,正是人最困顿之时。
突然,面向耿山方向的黑暗之中,毫无征兆地响起一片尖锐的破空之声!
“敌袭——!”
一名暗哨发出了凄厉的预警,但声音瞬间被更密集的箭矢呼啸声淹没!
无数支火箭,如同暗夜中复仇的毒蜂,从山林阴影处激射而出,划过夜空,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地扎进大戠军队的营地!
“噗嗤!”
火箭钉在帐篷、辎重车、甚至来不及躲避的士兵身上,迅速引燃了营帐和杂物。火苗在寒冷的夜风中窜起,很快连成一片,映照出营地中惊慌失措的身影。
紧接着,低沉而充满杀意的号角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无数黑影如同飞蛾般从雪地里跃起,挥舞着弯刀,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向着尚在混乱中的大戠营地发起了冲锋。
那正是挛鞮顿收拢的残兵败将以及他预留的后手——
一支擅长山地夜战、养精蓄锐已久的精锐,利用对地形的熟悉,竟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大戠军营附近。
“不要乱!结阵!迎敌!”陆庭松第一时间拔剑冲出帅帐,大声疾呼,试图稳定局势。
但疲惫不堪的士兵们从睡梦中惊醒,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和熊熊火光,一时间建制大乱,虽没有临阵后退的逃兵,但也难以应对。
营地内火光冲天,喊杀声、兵刃撞击声、垂死哀嚎声再次响彻夜空。
陆庭松亲率亲卫,逆着溃退的人流,冲向战斗最激烈的前沿,试图稳住阵脚。他剑光闪烁,连续劈翻了几名冲过来的南洹士兵,鲜血溅在他冰冷的脸甲上。
“向我靠拢!长枪手列阵!”陆庭松的声音在混乱中依然清晰,如同中流砥柱,吸引着周围慌乱的士兵向他汇聚。
然而,就在他挥剑格开一支流矢,指挥部队的瞬间——
“咻!”
一支力道极强的冷箭,刹那间刺破长风,从黑暗中某个刁钻的角度电射而至,直指陆庭松后心!
陆庭松察觉到危机,猛地侧身闪避,却终究是慢了一瞬。
“噗!”
剧痛之下,一片血花炸开在他左侧肩胛。
“大将军!!!”
第87章 旧事三十 深恩负尽……
第一封八百里加急传信回到阙都时,绥京大雪初晴。
兵部尚书手持北境来的第一封求援信,神色凝重地呈报给龙椅上的顾来歌。
“陛下,北境大捷,然陆庭松将军重伤,军中伤亡惨重,挛鞮顿败而不溃,局势依然危急,陆将军恳请朝廷,速发援兵。”
顾来歌眉头紧锁,正要开口,一旁的伶舟洬却轻轻咳了一声,缓步出列。他面容白净,眼神深邃,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淡然。
“陛下,”伶舟洬的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陆将军乃国之柱石,骁勇善战,既已重创南洹主力,想必暂时稳住局势应无所难。”
顾来歌摇了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我比你更知晓相礼。他一向处事硬撑不假,但也绝不会拿着将士的项上人逞强,所以此次……应当是真的撑不住了。”
伶舟洬与他想到一处去了,面上也是抚不平的担忧:“臣所忧心亦是如此。但,此时贸然派遣大军北上,粮草辎重调动繁琐,恐劳民伤财。况且……”
他话锋微转,似有深意:“北境军报,一来一回已有数日,如今局势是否又有变化,尚未可知。”
顾来歌皱了下眉,将求援信规整放置一旁,刻意沉声问道:“你待何如?”
“依臣浅见,不若先派快马精骑,携御医及珍贵药材前往探视陆将军伤势,并详查敌情。若局势果真万分危急,再调大军不迟。”
伶舟洬垂着眸子,语气谦卑恭顺,见顾来歌并没有打断,便继续往下缓缓说道:
“如此,既可示陛下天恩,体恤将士,亦可避免仓促出兵,为人所乘。”
顾来歌闻言沉吟片刻,觉得伶舟洬所言似乎也有道理,加之对陆庭松能力的信任,便点头道:
“伶舟爱卿所言甚是。那就先依此议,选派得力御医和精锐骑兵,携带药物,火速前往北境探明情况,抚慰将士。”
————
再度击退敌军后,陆庭松的脸色在火把映照下已苍白如纸。他坚持着部署好防御,才回到军帐。军医重新为他包扎肋下崩裂的伤口,忧心忡忡:
“将军,箭创颇深,万不可再动气用力,需静养……”
陆庭松摆了摆手,示意军医退下。他脸色苍白,却未给自己一分一毫的喘息,便立于巨幅舆图之前,听罢亲卫颤声禀报,倏然转身,大步跨至对方面前,声音沉冷比霜雪更深:
“你——再说一次。”
亲卫单膝跪地,头颅深垂,几乎触地:
“将军……来的唯有太医数人,骑兵不过五百……并无援军。”
陆庭松眉峰骤紧:“是‘未至’,还是‘不至’?”
亲卫喉头一哽,伏身更低:
“陛下口谕……援军随除夕同至。”
陆庭松的脸色,在那一瞬变得极难看。只见他嘴唇哆嗦着,是旁人从未见过的失态。
此时连腊八都还尚远,待到除夕,恐怕早已力竭。
陆庭松刚要说些什么,却听外头一声:
“是莫副将回来了!回来了!”
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翻涌的种种情绪,越过那名亲卫,大步迎出帐外。
风雪中,莫望一身血甲残破,脸上冻裂的口子凝着黑紫的血痕,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他见到陆庭松,未及行礼,便嘶声道:
“将军!末将幸不辱命,三千弟兄……回来了十七人!”他声音哽咽,却瞬间转为急切,“末将方才入营,只见御医车马,援军何在?!”
陆庭松看着他,缓缓摇头,声音沉痛:“援军,除夕方至。”
莫望瞳孔骤缩,脸上瞬间血色尽褪,颤着双手压低声线,问道:“……朝中,可有人挑拨是非?”
陆庭松却缓缓摇了摇头。可他还有话还未说出口,忽而觉得心脏上被人重重一锤,砸得五脏六腑都在狂颤不止。
一时之间,分不清是痛是懵的反胃,从肚脐一路爬上喉咙。
刹那间陆庭松身形不稳,晃了两下后抬手抚上自己的额角,咬着牙想缓过这阵来势汹汹的眩晕。
“将军……?”
“没事,我……”他话说一半,耳边却在忽然炸开尖锐的耳鸣,此刻眼前人重影模糊,只觉在不知是他是己的晃动中天旋地转。
陆庭松再也撑不住沉重的喘息,左手抚上胸口,弯下腰去。
“呕……”
莫望面色一僵。陆庭松眼前却逐渐清明,眸光微动,下意识看向地面——
那是一滩黑色的血。
“将军!”
“军医!快传军医!”
帐内顿时乱作一团。军医连滚爬爬地赶来,搭脉一看,脸色骤变。
他仔细查看陆庭松肋下那处原本看似普通的箭伤,只见周围肌肤不知何时已泛起不祥的青黑色,隐隐有腥臭之气。
“毒……是毒箭!”军医声音发颤,“此毒阴狠,潜伏至今才发作!将军连日操劳,气血翻涌,加速了毒性攻心!”
“传令……”他用尽最后力气,声音微弱却清晰,“军中事务,暂由王副将代理……严防死守……等待朝廷援军……” 话音未落,他便彻底陷入了昏迷。
在一次敌军退去的间隙,陆庭松从短暂的昏厥中醒来,精神竟回光返照般好了些许。他屏退左右,只留下最信任的亲卫队长。
“取纸笔来。”他的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
亲卫队长含泪奉上。陆庭松的手颤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但他仍坚持着,就着昏暗的灯火,在白纸上缓缓写下数行字。字迹不复往日力透纸背的遒劲,显得有些虚浮,却依旧能辨。
他没有写长篇大论,看似挥笔时洋洋洒洒,实则只有寥寥数语。写罢,他仔细折好,放入一枚普通信函,以火漆封缄,郑重地交到亲卫队长手中。
“此信……不必经驿传,你亲自带回阙都……交予我夫人。”他凝视着亲卫队长的眼睛,目光决绝中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与歉疚,“务必,务必,务必……拜托了。”
亲卫队长重重叩首,将信函贴身藏好,声音哽咽:“将军放心!末将必以性命护此信周全,亲手交与夫人!”
————
岁末,南洹战事方酣。大戠将士力战数合,甲胄尽染,弓矢几绝,犹据垒死守。时值腊月二十九,军中炊烟断续,士卒皆以雪和麦屑而食。然士气未堕,夜则举火鸣角,昼则列阵如云。
及除夜,忽闻北麓鼓声震天,大戠援军披雪而至,旌旗蔽野,铁甲映寒。遂开城合击,声若雷霆。
南洹守卒见旌旗而士气倍增,内外合击,斩首三千级,溃其渠帅。敌阵遂崩,伏尸塞川,辎重尽弃。
大好消息飞回越东时,陆庭松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光亮。
“你们……可以回家了吗……”此刻他人在榻上,意识昏沉,什么也看不清了。
他说话时气息极虚弱,只是发出这几个音的气声,都痛得又是一身汗淋漓,却还要扶着莫望的手臂艰难起身,一步一步走出帐外,下一秒便又跪倒在地。
莫望脸上泪痕交纵,他死死抓住陆庭松的小臂,想把人重新扶起来,却见陆庭松缓缓摆了下手,就那么靠在帐前,几乎被大雪埋没。
他单膝跪地,撑住陆庭松的肩头,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哽咽:“回,回……陆将军,我们回,我们一起回……”
他声音抖得都快要听不清,此刻只觉得冷。那股寒意从铁衣窜进他的五脏六腑,又一寸一寸爬过脉络,将他整个胸腔冻得生疼。
陆庭松半阖着眸子,闻言低低一笑,几不可闻的摇了摇头:
“……我回不去了。”
那声音轻得好似一声叹息,稍不注意去听,就要随风散去了。
莫望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眼泪砸在雪地,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回得去,将军,回得去。”他哽咽似孩童:“回得去,回得去,回得去的,将军,我们都能回去,我们……”
可怜除了“回得去”这三个字,竟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来安慰他自己了。
陆庭松嘴角笑意不减,声音带着一丝困倦,越来越低了:“莫望,回去讨赏,可别忘了我啊。”
莫望狠狠抹了一把眼泪,答道:“我不忘,我死也不忘,我……”他连着说了几句,却忽而反应过来,连着“呸呸呸”了好几声,语气几乎算得上惊恐:
“不,不,不不不,我们都回得去的,将军,陆将军,是您先说我们都要活着回去的,回去……”
陆庭松手指微微一动,他想伸手拍拍面前这位副将的肩膀,如往常一般调笑,逗一句“以后做了大将军也要这样哭吗?”
但他抬不起胳膊了,喉咙也烧得厉害,痛得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莫望将头埋深深埋在自己掌心,泣不成声。
“你回去吧,莫望。”陆庭松笑不动了,他看着莫望的肩膀,轻声说:“你回吧。雪大了。”
莫望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已发不出一丝声音。远方好像有人在撕心裂肺的哭,穿过漫天大雪,落入他和陆庭松耳中。
他说什么?
“我不走”还是“我陪你”呢。
眼前妻女笑靥的画面尚且冒出一瞬,就被陆庭松轻轻一推左肩打个粉碎。他猛然回神,又看向陆庭松的眼睛。
“你家里人,还在等你。”陆庭松喘了口气:“我自己……睡一会儿。”
远处援军又在一声声催着,莫望禁不住朝着那边看了一眼,再回头时,陆庭松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是真的一丝力气也没有了,声音低得莫望附耳过去才勉强可以听清:
“你回吧,回吧。把我……我的话也带回去,给我妻女……”
他原还想说一句“今天还是我女儿的生辰”,但临了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让战友把将死之人的祝福托回去,只怕那个小丫头会哭得更厉害吧。
更何况等他们回到绥京,恐怕也早已到来年开春了。
恨他长相思,恨他常相思,更恨此生不能相思。
莫望不知陆庭松心中所想,只看见他极缓的眨了一下眼。他的眼泪已流不出来了,就在那样含着笑意的眼神中缓缓直起身子,站了起来。
“……好。”他答。
陆庭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一点一点冷了下去,他看着莫望后退几步,最后决然旋身,艰难地朝前踏出第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他就那样看着,直至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雪雾中,才心满意足的、真心实意的笑起来。
笑着笑着,却惊觉脸上一片温热,原是在一片血腥气中,闻到了一片似有若无的兰花香。
临终之际,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忆起什么往事,反而想起某年一个春三月的寻常天。
那日妻说天色正好,不妨前去赏新开的桃花,于是他特意带上纸笔,想要描摹妻子花下颦颦。
可惜还没画完,那副画卷第二天就被府中管事当作闲暇画作私自卖了出去。
后来罚过管事却也于事无补,到最后两人也没能寻回那幅桃花。随着时日渐去,也就这样成了他们生活中不算那么重要的一隅之地。
陆庭松朝着关中的方向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故乡的月亮。
原来他此生憾事,不过一纸流水桃花。
第88章 旧事三十一 勿复相思……
天顾十四年,朔旦。
距离镇国大将军陆庭松率师北上越冬,号角声震彻西北边塞的那一日,已近三月。
阙都连降四场大雪之时,一骑快马踏碎琼瑶,八百里加急直入宫门——南洹王素服衔璧,亲诣军门请降。
破晓时分,铁骑踏碎京城薄霜。看似凯旋雄师,实则仅余寥寥数骑。为首的白蹄乌马浑身浴血,鬃毛被血汗凝成硬绺,每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重痕迹。
无名亲卫仍高举那封染血捷报,嘶声裂帛:
“此战大捷!”
“此战大捷!”
“此战大捷——!”
消息如漫天飞雪般传遍京城,当今圣上顾来歌下了诏令,派陆庭松至交好友,翰林院学士杨宴前去迎接,隔日大办庆功。
但要被接回来的常胜镇国大将军,并不在铁骑最前方。
“陆庭松呢?”城门大开,钟鼓长响。杨宴官服一如既往的整洁干净,原本负手立于门前,望着面前盔甲残破的将士,伸手扶了一把,沾上满手血污。
他用帕子随意擦了擦,下意识用目光扫过队伍,右眼皮狠狠一跳,心头泛起诡异的不安:
“打了胜仗,回头让他多赏你们两幅黄金甲。都是做大将军的人了,对你们也该大方点。”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在往远方看,似乎在寻找什么,自然而然忽略了将士颤抖起的手。
这支铁骑的血腥味很重,每个人都低下头,没有人说一句话,气氛诡异的沉重起来。
“……”杨宴那股不安越来越浓稠,他张了张嘴:“陆庭松?别装了,晚上庆功宴请你吃酒去啊。这么久没回来,想必不知道如今京都什么酒最好了吧……”
依旧无人回应,他顿了一下,转过脸看着领头的将士,声音哑了一下,沾上似有若无的紧张:“都这个时候了,别再招笑了。让他出来,别玩了。”
副将翻身下马,立刻行礼,又在久久的沉默中下定决心,颤着双手递去一个漆黑的木匣,和一封染血的书信。
他将头埋得更深,只听开口时似是咬紧牙关,却仍压抑不住悲恸,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颤抖:
“将军他……他杀敌时,被身后一支毒箭贯穿左肩,不治身亡了。”
说话间木匣打开,一柄乌黑发亮的箭头赫然躺在那里,尖端还沾着血迹。
是谁的血迹,不言而喻。
杨宴瞳孔骤缩。他嘴唇颤着,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寒风从他面门穿过,寒意甚至渗进心脏。
良久后,他才找回自己干涩沙哑的声音:“……就回了你们几个么?其他人呢。”
那名将士跪伏在地,闻言狠狠一颤。杨宴见他如此,便明白了什么。他没再问,也不指望这人再答什么,只闭了闭眼,刚想回一句“你起来吧”。
却就在他即将说出口的刹那,跪在地上的人忽而抬起头,只见他深呼吸几次,闭上眼扬声答道:
“途径奕北,我军遭遇埋伏。”他的声音逐渐低了下去,“只有我们……回来了。”
他不敢再抬头,只是等待杨宴开口的那漫长片刻,忽而有一滴温热的雪水,似砸在他面前的雪地。
将士愣了一瞬,抬头时看见杨宴下颌处有一处湿润的微光。
那分明是一滴泪。
————
冬日里斜阳落了山。陆眠兰坐在院前等着,先等到的,却是是两位叔伯。
陆眠兰朝着他们笑了一下,素日他们过来脸上总是带着笑的,也会同陆眠兰逗上几句玩笑。
可那日他们脸上只是绷着,立在陆府庭院,常相思似是有什么预感,迎出来的时候踉跄几步险些摔下石阶。
“采茶,你先回屋去。”常相思勉力笑着,却没有如往常一般抬手,轻轻抚摸上她的发顶。
陆眠兰有些不安,但她还是乖乖应了一声,小步小步往回走着,走两三步就要回头偷瞄一眼,却又在看到娘亲惨白的面庞时,忍不住害怕。
她想了想,还是刹住了脚步,躲在门后,想偷听娘亲和叔伯说话。可是隔得太远,雪又太厚。陆眠兰除了能看到那三个立在雪中的身影外,什么都听不清。
只见三人交谈中,一位叔伯从怀拿出什么,好像信笺,雪白的纸透过光身上开着点点暗红的梅。
另一个叔伯则对着常相思微微一鞠躬,行了她看不懂的礼。
彼时常相思也是背对着陆眠兰,她看不清楚她的表情。可当常相思接过那信笺时,薄弱的脊背在她单薄的袖衫下剧烈的颤抖。
而后的一切,陆眠兰都看得无比清晰。
她看见常相思拆着信笺的指尖都染上慌乱,单薄的纸张摊开,边角被冷风捻起,那薄纸被她虚握着,仿佛随时都会经不住寒意凛冽,被那划在脸上生疼的风揉碎了一般。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莫约十几秒,只余得耳边呼啸卷落雪扫院中青石而过的声响。
随后,陆眠兰便看见她向那两位叔伯屈膝一礼,捻着信纸欲转身进屋。
只在旋身一瞬,她看见娘亲抬臂捂住了嘴巴,从她紧敛着的指缝间淌出一丝血线,直直倒下在满地素银中。
“娘亲——!”
陆眠兰惊叫一声,刹那间便染上了哭腔。她几乎是扑了过去,腿一软便跪倒在常相思身侧,而后便是一双小手胡乱摸索着,最后用力拉住常相思的手指,挣扎着,想把人扶起来。
那信笺落在地上,众人这才看清楚——
点点暗红,不是梅花,是血滴晕开后凝在纸上的斑点。
而彼时陆眠兰虽尚年幼,却跟着常相思,耳濡目染,跪倒在母亲身侧时下意识将信笺拾起,匆匆一眼略过,却发现恰好每一个字,她都认得。
纸上不过寥寥数言:
“妻女安宁,勿挂勿念,勿复相思。”
“——相思枉断肠。”
陆庭松走了。
陆眠兰不知具体是哪一天哪一刻,但她就是清楚的知道,爹爹再也不会回来。
————
天顾十四年二月,镇北将军陆庭松率师讨边寇,战殁于苍狼原。其妻常氏,字相思,柳州绣苑之首技者也。是日方理金线,刺双鸳锦帕,忽闻驿马传书至。
常氏启函览毕,五脏俱摧,呕血升余,昏绝于绣架之侧。自此沉疴难起,延医问药皆曰:
“此怆郁伤及五内,恐不逾五载。”
时遗孤眠兰,方垂髫之年,甫过八岁诞辰。
帝顾来歌与庭松总角相交,闻噩怆然泪下。然虑及抚恤忠烈,特赐东珠十斛、黄金千镒,复诏追赠骠骑大将军。内侍监请谥,帝执朱笔沉吟,忽洒泪挥就:
“秉心端直曰昭,克定祸乱曰桓。可谥‘昭桓’。”
笔落之际,殿外白杨萧瑟,如闻铁马悲鸣。
赏赐的东西本应该由宫廷礼官操办,但还是杨宴的车马先一步停在府前,杨宴之妻顾花颜携其子杨徽之,跟着他一道下了马车。
常相思跌跌撞撞地跑过去,仪态尽失,身后的陆眠兰怯生生探出头来,满脸通红,止不住的哽咽,却一眼就看到了许久不见的则玉哥哥。
那少年已然是清隽优美,明明只略长她两岁,但个子却比同龄人略拔高。那时他身形清瘦挺拔,站在顾花颜身侧,像是一棵初长成的松树,正垂着眸子,不知在想些什么。
赏赐被抬至常相思面前查验。黄金闪着灼目的光,刺得她双眼泛红。
常相思抬手拭去眼角沁出的泪花,牵着陆眠兰立于庭前,看着那些赏赐,压抑不住模糊的泣音:
“金银玉器和布匹,换不回我夫君。”
陆眠兰看见母亲又落泪,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开始嚎啕大哭。
就是这时,她透过模糊的泪光里,依稀瞥见杨徽之抬眼朝着自己的方向望过来。
只是她哭得太用力,错过了少年抿成一条线的唇,以及他那眼中那抹痛色与怜惜。
顾花颜见常相思险些又摔在雪地,下意识也快步上前,稳稳托住她的手臂。还没等杨宴一句“节哀”出口,她便听见面前人压抑着哭腔:
“我甚至都没有见到他最后一面……”
她此话一出,陆眠兰眼泪掉得更凶。就连一直看似波澜不惊的杨宴,此刻面上也显得格外隐忍压抑。
“好妹妹,”顾花颜也忍不住哽咽:“不哭了,外头太冷,你身子弱,再一哭可怎么好……”
她说着还把杨徽之推向陆眠兰,抬手一抹眼泪,扬了扬下巴:“则玉,去陪陪采茶妹妹。我们大人,要说会儿话。”
陆眠兰看着杨徽之被推了一把后,便面含忧色地一步一步朝着自己走来。
她从前明明最喜欢和这个哥哥一道玩儿,但那天眼瞧着人走到跟前来了,却破天荒往后退了几步,小脸通红,大声哭喊一句:
“我只要阿爹!”
彼时杨徽之被这句话惹得一愣,便停下脚步,不再往前。他们隔着几步之遥,倒也正合了陆眠兰的心意,她一心一意地大哭,边哭边磕磕巴巴的重复“我要阿爹”。
可如今细想来,那好像就是陆眠兰往后再十年间,最后一次见到杨徽之了。当年隔开的那几步距离,竟要十三年才能迈开。
只是漫天大雪飞作纸钱,故人今不见。
第89章 将年
“可你单凭此一事,就断言是‘灭口’……”裴霜若有所思地微微眯了下眸,眼底似有寒芒流转,“不觉太过随意了么?”
莫惊春看了一眼魂不守舍的陆眠兰,后者面上明显是一副旧痂被撕开后,血淋淋翻皮肉的痛色,她忽而有些后悔谈到此事。
但此刻再说这些,又显得矫情。
“不。”她将视线收回,虽如今不再做男子打扮,但周身的气质仍似长风弄水只柔和了许多,此刻说话也更清亮:“不会。因为……”
“也曾有人寻到我家里来……杀了我的母亲。”
裹挟着大雪将至的寒风钻过窗沿,撞上她的肩头。莫惊春说话间打了一个哆嗦,余光瞥见杨徽之和陆眠兰都一起抬起了头,望向自己。
裴霜眉心紧锁,声音比风更冷几分,变得低沉:“……你说什么?”
莫惊春同样没有注意到,此话一出,杨徽之面上有一瞬间的怔愣,近乎空白的表情,只有离他最近的陆眠兰捕捉到了。
“而且他们得手了。”莫惊春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没有为裴霜那一句看似听不清的发问而重复,“那时已至深夜,纵然我母亲和父亲一同学过几招防身,又如何能敌得过众多亡命之徒?!”
她越说越激动,裴霜的脸色也随着她的话,也变得极为难看。等到莫惊春终于稍稍平静下来,他才闭了闭眼,回道:
“那你呢?你是怎么……”
“我是怎么活下来的?”莫惊春自嘲一笑:“我母亲惊醒过后,拼死挡住了那些人……我这才有机会,从后院钻出去。”
杨徽之此时此刻也有些心神不宁。
他总觉得自己要说些什么,问些什才好,但看到莫惊春红肿的眼睛和剧烈起伏的胸膛,忽而就觉得不知如何开口。
问更多当年的事,正如伤口撒盐,痛不欲生。但若要让他反过来安慰几句,却更是苍白无力,不如少说几句。
于是他就在这样的思索中,又听见莫惊春继续道:“我走了,就没敢回去过。可就算是不回去,也被追杀了好回。”
“为了活命,我只得换一个身份,不敢叫人发现……”她的哽咽好歹止住了一些,听起来似乎是有些缓过来了,“多年后我当了仵作,也是为了……能查清真相。”
陆眠兰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她的声音也放得很轻缓,似怕惊扰了什么:“追杀你的人,你知道是谁么?”
她问出口也没指望着得到回答,只是情绪已然积压到了这一刻,陆眠兰也总觉得,若是不问几句,有些不甘心。
“如果我知道,”莫惊春果然是苦笑着摇头,再抬起头时,眼中寒意一闪而过:“我一定要让他们为我爹娘偿命。”
只是那寒意消散的太快,陆眠兰再看去时,早已被那原先的悲戚所取代。
她叹了口气,有微乱的发丝自鬓边散落,陆眠兰下意识想伸手撩过,这才发觉自己的手还被杨徽之拢在掌心,几乎快要捂出汗来。
陆眠兰抬眼一看,这位杨徽之的脸色,比之坐在窗边的裴霜还要凝重许多。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将手抽回来,任由那人拉着,踌躇再三,还是轻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杨徽之猛然回神,飞快的回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又是想扯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来,但那笑容又很勉强,显然是心事更多。
“在这里猜来猜去也没有用。”又是一片沉默过后,还是裴霜先开了口:“回吧。”
他说罢抿了抿嘴,面上竟生出一丝犹豫的神色来,那神色挂在他脸上,就显得格外捉摸不透。
只见他目光一一扫过众人,嘴张开又闭上,最后还是将那句话说了出来:“我今日要再回一趟宫中,年关将至,多事之秋。”
他言下之意便是那翰墨书坊与宫闱牵连颇深,此次回去,说不定也能探查出什么消息。
而“年关将至”这句话,倒是无心提点了一下,陆眠兰这才想到再过几日便又是除夕夜,心里就又开始记挂着采桑和采薇。
不过这个“多事之秋”,她不知晓,但杨徽之知晓。
这人平日里处起公务来谁也不肯见,偏偏在此刻加了一句“多事之秋”,看来也是放心不下赵师抱恙一事,想回去看看。
但裴霜都发了话,也不可能有人拦他。莫惊春最先点了点头,陆眠兰这下将手抽了回来,站起身时,总觉浑身上下一阵酸痛。
她先是回过头看了看杨徽之,才又看向莫惊春,欲言又止。
杨徽之总能看得出她到底在思索些什么,眉眼一弯,就替她开了口:“说来除夕将至,莫姑娘不如到我们府上来,一起吃个团圆饭呢?”
陆眠兰讶异的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明白他是如何察觉到自己的心思。
其实这对小夫妻心有灵犀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更何况陆眠兰后半句还有“人多了才热热闹闹的好”的杀招没有使出来,见莫惊春果然有些犹疑,心下觉得好笑。
从前扮作男儿身的时候,装得一副风流不羁的样子,此话就算不说,那人也会嬉皮笑脸的勾住谁的肩膀,笑意盈盈的问一句“可否能去蹭饭”。
结果做回自己这个莫姑娘,倒生出许多不好意思来,不知是为从前做的那些事,还是如今真的不好意思再开口叨扰了。
陆眠兰假装看不到她微红的耳尖,倒是扭头欣赏起窗外的景色来,只是放眼望去,这一片实在偏僻,枯枝连了天,半点观赏的意思也没有,又将视线收了回来,笑道:
“你不来,那还有谁能和采薇逗趣儿啊?”
一旁的杨徽之看见她有松动迹象,立刻接话:
“嗯。莫姑娘,墨竹也不爱多说话了。”
打底是真的想到“人多了过年才热闹”,再三犹豫之下,莫惊春还是微微点了点头,面上那股不好意思的神色怎么看怎么让人不习惯,她声音也放低了:
“添麻烦了。”
“怎会怎会。”陆眠兰摆了摆手,又看向裴霜:“裴大人呢?何时归?”
“何时归”这三个字问的自然,颇有些催家里人回去吃团圆饭的意味。显然裴霜也有所察觉,看着她的眼睛略一挑眉:
“我就不与你们一道了。”
陆眠兰难掩失望:“裴大人是要在宫中守岁?”
她听见裴霜不轻不重“嗯”了一声,不死心的继续问道:“你不回来,采薇那小丫头就只知道说话了。食不言寝不语,这些道理我可从没教过她。”
莫惊春:?到底是让人采薇说话还是不让啊?
不过总算是说到没有那么沉重的话题,裴霜的眉眼也软了下来,难得多说了几句:“赵师在宫中,也是要有人照看着,我才放心。”
他似乎也是觉得遗憾,竟多补了一句:“这次就罢了,下次一定。”
若是旁人说了“下次一定”,大概这件事最终也是不了了之,但陆眠兰也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只要是裴霜说出口,这就是一句无比珍重的承诺。
她的心上突然轻快了起来,忍不住终于一点真心实意的笑意:“好。”
原先杀人灭口、公务缠身的话题,在此刻看似被“团圆饭”一句话轻飘飘揭过,但众人都心知肚明,接下来要作何等准备。
所以即使话说得轻巧,也抹不去心上积压最重的心绪。
天色渐晚,钟声推斜阳。古寺檐角挑云烟,群峰次第披金绸。
古寺的钟楼离这里并不远,而此刻又到了敲钟的时辰,故每次钟声都震耳欲聋,让人心尖一颤,生出无限的敬意和安宁来。
山中飞鸟受惊,振翅长鸣,乘风飞向遥远天际。
此刻诸多往事萦绕心头,都该随着最后一记钟声渐远,烟消云散了。
————
此刻,宫闱深处。
“他们去了越东。”男人疲惫的嗓音穿透寒风,呵出的白气扑在貂毛领上,“……查得比预想更快。”
“早提醒过你,此事终会败露。”一道人影自他身后缓步走出,织金衣袍在暮色中流光浮动,语气莫测,“如今,可想好退路了?”
男人低笑一声,笑声阴鸷刺骨:“早说过你手下尽是废物。”
那人影尚未回应,又听他慢条斯理地讥讽:“这已是第三回了,连一个人都处理不干净。”
“哼。”人影冷笑,“处理干净?然后呢?”
他学着对方悠缓的腔调,反唇相讥:“让大理寺少卿、镇国将军遗孤,再加一个赵如皎的得意门生——户部侍郎,齐齐殒命绥京?”
“仍是那句话。我当然做得出手,但你……要如何全身而退?”
男人猛然旋身逼近,居高临下地睨视对方,毫不掩饰眼中讥诮:“这时倒记起同盟之谊?当初是谁一言不合,便欲下毒取我性命?”
人影不退反进,含笑相对。良久侧首莞尔,唇边弧度如刀:
“大人,息怒啊。”
“……如今你我,可是系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第90章 无端
走出客栈时,陆眠兰抬头望像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长舒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冬中凝成白雾,似叹似愁,又似要将胸中郁结尽数吐出。
天光透过层云落下,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金光。
与她并肩的杨徽之下意识扭头看去,却见她已敛好神色,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手指微动,终究没有去碰她袖口——这里毕竟还是在外头。
“裴大人几时走?”杨徽之看着陆眠兰,却是对着裴霜问的话。他问完这句,才将视线重新投了过去:“还是说,我们先一道去一趟那翰墨书坊,看看情况?”
裴霜走在最前头,闻言微微侧身,暮色将他身影拉得修长。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袭墨蓝常服衬得他难得不似往日般凌厉,但远远望去依旧清肃,有股让人怯于接近的傲气。
“人多。”他回道,声音如碎玉投冰,“去了容易打草惊蛇。”
他的目光越过杨徽之和陆眠兰,看向了走在最后的莫惊春——那人又作了男子打扮,青衫素履,墨发高束,看上去与从前别无二致。
只是细看之下,那清秀的眉眼间藏着几分憔悴,肌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白皙,几乎透明。
虽然刻意她压低了声音,但那微微上挑的眼尾和精致的鼻梁轮廓,终究难掩女儿家的秀美。
大抵是从前不知实情时,将她看作男子装扮时,虽别扭却也顺眼,但自知晓她是女儿身以后,那男子的衣袍披在她的身上,怎么看怎么不适应。
裴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预想中久了一些,直到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才仓促移开视线,转向杨徽之,扯开了话题:“你身边那两个小侍卫呢?”
杨徽之一怔,下意识抬头往客栈屋顶方向看了一眼,而后在陆眠兰有些困惑的目光中,只略作思索,便扬声唤道:
“墨竹?”
下一秒,连天的枯枝一颤,在谁也没有看清的墨色衣袂翻飞中,墨竹面无表情地出现在杨徽之面前。
他落地时带起几片枯叶,正要单膝跪地,应一声"在"。
只是他膝未落地,便被杨徽之一把拉住,将人扯得站直身子。
杨徽之道:“不用。”
墨竹闻言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眸子一动,又看向挨着杨徽之站的陆眠兰,略一点头作了礼,才又问杨徽之:“何事?”
“翰墨书坊。”杨徽之抬了抬下巴,问道:“你不是和墨玉一起去查的么?怎么样了?”
墨竹言简意赅:“没。”
杨徽之:“……?”
墨竹看着人的脸色变得古怪,找补似的又补了一句听起来极其有道理的辩驳:
“墨玉,伤还没好。”
话说的是幽怨了,倒显得杨徽之不近人情、苛待下属了一般。杨徽之皱了下眉,抿了抿唇,才开口道:“我知道。”
墨竹点了点头,无言看着他。陆眠兰站在一旁瞧着,总觉得他的表情似是无声说了句——
你知道就好。
被这个想法逗乐,陆眠兰也忍不住勾了下嘴角,她转身走到杨徽之面前,挡住那人有些复杂的视线,短短几秒就生了新的坏点子出来:“你留下照看墨玉吧,这次就让……”
她眼珠一转,探头看向莫惊春:“莫姑娘与裴大人同去,可好?”
心里装着事,猝不及防被点名的莫惊春:……
静候她鬼点子、没想到引火上身的裴霜:……
死一样的寂静中,还是裴霜斩钉截铁:“不行。”
陆眠兰笑吟吟地歪头:“怎么不行?”
裴霜眉头微蹙,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常年在宫中行走,若那翰墨书坊的东家真与宫闱牵连颇深,难保不会认出我来。”
陆眠兰眨了眨眼,忽然灵光一现:“那你就掩盖身份嘛。就像之前在越东,我和则玉那样。裴大人和莫姑娘扮作夫妻不就好了?”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妙极,眼底笑意藏都藏不住:“宫闱中的户部侍郎裴霜,可没有妻子。这样绝不会暴露的。”
裴霜闻言,耳根竟微微泛红,语气却更加坚决,在陆眠兰话音未落时,就已准备好拒绝的说辞:“不可。夫妻便是夫妻,岂可假扮?此事有违礼数,恕难从命。”
陆眠兰看着他这副古板模样,忍不住噗嗤一笑:“裴大人,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
其实她将这个鬼点子说出口时,就没指望让这位古板的裴大人答应。
只是见他抗拒此事的模样有些好笑,竟觉得比逗一逗杨徽之还要有趣儿,一时之间胆大包天,竟然敢对裴侍郎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只是裴霜看起来除了有些僵硬,倒也没真说要治她个什么罪。大概是看在杨少卿在身侧的面上,不与她这妇人争口舌。
当然,也有可能是争不过。
莫惊春也被陆眠兰那一番话吓得连忙摆手:“陆姑娘,恐怕此举不妥……”
她说话时微微低头,露出一段纤细白皙的脖颈,青丝从耳后滑落,在寒风中轻轻拂动。
杨徽之在一旁看着,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也没有插话。
裴霜不经意间又瞥了莫惊春一眼,只见她低眉顺目的模样与平日判若两人,不知为何心头微微一颤,连忙收回目光,面色更加严肃,拱手道:
“此事不必再议。若诸位执意要探书坊,不如另寻他法。”
陆眠兰见他态度坚决,知他性子执拗,便也不再强求。她眨了眨眼,又生一计:“既然如此,那便由我和莫姑娘同去便是。”
她说罢也不等裴霜作何反应,只几步走到一脸茫然的莫惊春的面前,笑着拉过她的手,惹得莫惊春微微一愣。
陆眠兰扭头看向裴霜和杨徽之:“我和莫姑娘扮作一对好姐妹去书坊逛逛,总不会惹人怀疑了吧?”
莫惊春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有些无措,但见陆眠兰笑得明媚,也不好推拒,只得点头应下:“……我也略懂防身术,必要时候,能保护好陆姑娘。”
陆眠兰摇了摇头:“你也是一个小姑娘,不用说什么保护不保护的。”
“既然如此,我们得好好打扮一番才是。走,我先带你去城西那家新开的衣坊,挑几身合适的衣裳。”
她说着就要拉着莫惊春离开,又回头对杨徽之道:“你和墨竹若没什么事,送一送裴大人之后,先回府上也好啊。”
杨徽之摇了摇头:“不行。你们小心行事,我和墨竹守在暗处。若有异状,即刻发信号。”
裴霜见安排已定,便道:“既然如此,我便先回宫中了。年关将至,宫中事务繁杂,赵师那边也需要人照应。”
陆眠兰点头:“裴大人放心去便是,这里有我们呢。”
裴霜本想再多嘱咐几句,只是实在想不出还要说些什么,更何况他自认不善言辞,往往关心的话一说出口,听的人都要以为是冷嘲热讽。
想到这里,他微微张开的唇又抿了起来,这才转身离去。
一片暮色中,他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陆眠兰拉着莫惊春的手,笑道:“走吧,莫姑娘,既然是好姐妹,就先带着你去换身行头。”
杨徽之陪着她们二人来到城西的衣坊,墨竹则又悄无声息地隐在暗处。
只见店内陈列着各色锦衣华服。陆眠兰仔细为莫惊春挑选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裙,裙摆绣着精致的兰花纹样,又配了同色的披风,领口镶着一圈柔软的白色狐毛。
待莫惊春换好衣裳走出来时,陆眠兰不禁眼前一亮。只见她眉目如画,肌肤胜雪,浅碧色的衣裳更衬得她气质清雅。
虽然眉宇间仍带着几分英气,但那微微泛红的脸颊和略显羞涩的神态,更添女儿家的娇媚。
她平日里束起的长发此刻柔顺地披在肩头,只用一支带着流苏坠子的玉簪轻轻挽起几缕,整个人宛如春日里初绽的新竹,清丽脱俗。
“真好看。”陆眠兰由衷赞道,“这般打扮,任谁也认不出你就是从前那个风流倜傥的莫公子了。”
莫惊春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长睫轻颤,在眼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陆姑娘说笑了。”
陆眠兰笑而不语,拉着她的手仔仔细细看了好几眼,又多夸了几句,二人便朝着翰墨书坊的方向走去。
途中,陆眠兰低声对莫惊春说道:“待会到了书坊,我们便装作是对书画感兴趣的姐妹,不用紧张。”
莫惊春“嗯”了一声,点头应下,心中忐忑却未因她的安慰消散分毫。大抵是因为多年扮作男子,如今突然要以女儿身示人,反倒有些不自在了。
她下意识摸了摸新绾好的发髻,指尖轻触那簪子上微微晃动的流苏,又飞快地收回了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与此同时,杨徽之和墨竹悄无声息地跟在她们身后,保持着一段距离,既不会跟丢,也不会引起他人注意。
墨竹低声问道:“大人。我先去书坊查探一番?”
杨徽之摇头:“不必,我们紧随其后便是。若有变故,也能及时接应。”
————
裴霜独自踏上返回宫城的青石长街。此刻暮色渐浓,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在他清冷的面容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他步履沉稳,心思却难得地有些纷乱。
不知从何时起,竟总有些想望向莫惊春那一双狭长漂亮的眼睛。
然而,就在他专注于内省之时,一股若有似无的窥视感,如附骨之疽,自身后悄然缠上。
裴霜步伐未变,神色如常。他未立即回首打草惊蛇,只借着整理袖口的细微动作,眼尾余光飞快扫过身侧店铺光洁的窗棂——
一道模糊的黑影在反射的影像中一闪而逝,迅捷无比,隐入人群与建筑的阴影交界处。
有人跟踪。
他脚步一顿,拐进一条较为僻静的小巷,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回响。就在他即将走出巷口时,一道极轻的脚步声从他身后和着风声落在耳侧,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裴霜在刹那间猛然旋身,身后空荡荡的小巷,除了长风绕过深处,再无半分可疑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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